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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爱:写下即是永恒

http://www.frguo.com/ 2014-03-31 湖南作家网


创作简历:

  王爱,女,土家族,湘西龙山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出生。写得不多,发表更少。部分文字刊于《西南军事文学》《民族文学》《芳草小说月刊》《文学与人生》《中国工人》《华夏散文》等报刊。曾获2012年度湖南新闻副刊奖类二等奖。对于出生地,无比热爱,心存感恩,也曾无数次庆幸:幸好出生在这个地方,而不是任何其他的地方。生活中,喜欢读书,喜欢善良的人。博尔赫斯认为:“天堂就是图书馆的样子”,深以为然。


创 作 谈:

写下即是永恒

 

王 爱

 

  我出生的寨子,给了我此生最大的恩惠。在我少年时代,我接触到的人,几乎都有阅读习惯,就像吃饭睡觉一样自然。犁田种地的人,守牛赶羊的人,养鸡喂鸭的人,还有屋顶上的瓦匠,堂屋里的木匠,竹林旁的篾匠,棉花堆里的弹匠。在他们闲暇的时候,最好的消遣方式不是在看书,就是在摆书上的龙门阵。我的父亲,会在停电的晚上,让我高高举起一盏煤油灯伴他看书,我的外祖母,一个略微识些字的普通农村老太太,劳累一天后,会翻看几页书才歇息,她的枕头下常年压着一两本小说。有时候,一个农人,早早出门,顶着大太阳翻爬几座山去另一个寨子,他也许不是去商量农事,而是听闻此间主人珍藏有一本好书。

  不同的人,拥有各自的兴趣,一些人爱上这种,一些人爱上那种,那个时候觉得理所当然,世界本应如此。在贫穷落后的山寨里,人们没有更多的娱乐,只好选择阅读,就像人生中无数个必然降临的命运一样,这也是他们的命运之一。或许是书的光辉,我常常在他们身上看到一种清洁高贵的神情,一种安静而有尊严的生活方式。而我喜欢这种方式,也习惯这种姿态,安静和僻静。到现在,一种外来的被称为“文明”的东西挤进了乡村,打破了原有的秩序,一种贫穷在消失,另一种贫穷正在滋生。那个美好的阅读时代已经消弭在时间的缝隙中去了,再无人看书,也无书可看。

  我写下这些,并非有意夸赞,只是觉得怀念。这个最美好的读书时代放在今天几乎不可思议,任何一个地方也不会出现这样集体阅读的盛况了。一个人不可避免会受到儿时记忆的影响,一个人也必然会受到一群人的影响,这种力量是不可逆转的。生活在其中,你除了爱上阅读没有第二个选择。关于阅读,小时候还有一件极其荒谬的事情,我曾在一章字里如实记录过:我丢失了一本借来的书,可还书期限到了,我还没想出办法来。那是春天季节,我无计可施,百般惆怅,鬼使神差地在屋后面的楠竹坪里挖了一个坑,埋了一本《小溪流》,指望着它能像那些肥胖的小竹笋一样,遁着人间的气息,长出更多的书来。我当然知道这个类似赌气的行为是极其可笑的,就像小猫种鱼。后来呢,如果有人问我,我就会回答说,那本书真的长出来了,不是从土地里,而是从我心里。有回生病住院,父亲丢下我,穿越大半个县城,跑到新华书店里为我挑选了两本书,一本《水浒传》,一本神话故事集。我第一次接触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是以连环画形式出现的《堂吉诃德》,看到那个把脸盆顶在头上当头盔的笨蛋,我跌在楼板上打着滚笑,我父亲在旁跟着笑。等我真正爱上阅读时,有一天我父亲说,你那么爱看书,以后你也写书好了。这句话简直就像一粒种子,比埋在土里的那本《小溪流》有效多了,它长时间在心里无意识地孕育着。

  为什么会用写的方式?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我,我也是第一次这般自问。一个人爱上阅读,然后开始写字,这难道不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只不过心里的种子刚好发芽而已。我每次回家,车子从大峡谷穿过,面向车窗外,心里总觉得焦灼,风景美在斯地,实在委屈,我如何才能减轻它的疼痛感呢。比如说在时代碰撞中一些正在消失和正在产生的东西,它们没有在任何时代消失和产生,它们恰好在我们这个时代消失和产生,这种消失或产生在每一个亲临其中的人心里,多少会起点涟漪,欢悦和痛苦也就无可回避了。书写,意味着对身处此间的看法和必然会肩负的道义感,这理由当然太过堂皇。你要永远相信,一颗水珠和一枚植物的幸福,只有自己成了水珠和植物才能完全感受,个体的经验永远是独特的,写作会让人获得这等微妙的自由,因为在写作中,你有可能会变成这颗水珠和这枚植物。对个体而言,我相信佩索阿所言:写下即是永恒。你原本跟世界关联甚少,一旦把个体经验复述下来,一些物体就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了,随着书写的进度,你对世界的看法在不断修正,促使你关注自己的内心,并呈现对话。写作对他者产生不了任何意义,仅仅是恢复自我的一种姿态,让你回到童年时代,让你回到少年时代,让时光走得慢些。这就是永恒吧。


相关评论:

再 度 湘 西

 

刘 军

 

  与诸多80后散文作者类似,王爱的写作生涯开始的甚晚,以我所见,写出的作品也不算很多,不过,从中却可见出两个显明的标识。其一为阅读接受层面的逼人之气;其二是写作起点之高,潜力之巨,不免为之惊诧。

  王国维先生说过:“散文易学而难工”,因为难工,就文学史经验来说,这个古老的文体几乎无争议地被命名为老年文体。繁华落尽见真淳,若缺乏人生经验和智慧的双重历练,散文也许永远难以与炉火纯青、行云流水、返璞归真这些字眼形成有效感应。俗话说文无定法,好的散文作品并不拒绝年青,出道之作,虽不大可能抵达大化之境,然却摇曳生姿,自成一体。此处所言之现象,在新世纪以来的散文写作中,权重愈大,甚至可以构成一个文学史现象,值得理论上的探讨和审视。60年代出生的宁肯和格致,70年代出生的李娟、塞壬、傅菲,80后出生的阿微木依萝、秦羽墨,当然还有王爱,他们的写作,皆具备某种突兀性,他们身上似乎具备天然言说的品质,可以越过通常的模仿阶段,在起点上直接树起个人风格的旗帜。与之相对应,大多数的散文从业者,在前五年,甚至是前十年的写作历程中,往往难以祛除那种特有的酸腐之气。这种酸腐之气来自两种因素的作用,一个是模仿阶段必然的笨拙;一个是成名成家这一内心欲求的阴魂不散所导致的庸俗气息的缠绕。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众多读者而言,尽早建立心理自省机制至关重要。

  湘西,一个令众多文化人着迷的地方,其间的因由,来自从文先生的小说贡献,散文中的湘西,却是个体的,也许无法撑起宏大的“边城”。生于湘西土家族的一处寨子中的王爱,从一开始就没有展开对文化湘西的建构,她的心灵指向,是曾经负载其童年生活的特定寨子,寨子中光阴的味道,鸡飞狗跳,亲人故事,以及山川树林的独特气息,皆是其亲缘的对象。阅读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一个有趣味的现象,在其笔下,但凡能上升到文化湘西符号式的物象,如吊脚楼等,她的处理往往贫弱、疲软,一旦遭遇近距离之物,比如一只兔子,一缕炊烟,一只懒散而高傲的公鸡,她的书写则色彩斑斓,灵动十足。

  王爱擅长于讲故事,或者说故事性是其散文的一个突出的地方。她的那些具备故事要素的篇章,如《虫祸》,《湘西花儿》,《一九九三年的兔子》,《炊烟,山寨的心灵版图》等,皆具备某种特别的魅力。之所以能够特色鲜明,在我的理解,一方面是其良好的直觉能力,无论是克罗齐的艺术即直觉,或者维科的诗性智慧,皆强调直觉能力和深刻发现的对应关系。因为直觉能力的具备,所以,她可以轻松地将生活气息的跳脱感与浓郁的地方气息直接结合起来,也因此,她的心灵经验抵达了某种宽阔性。另一方面,在场景处理和细节勾勒因素上的良好能力,给予散文品质以足够的支持,比如《一九九三年的兔子》这一篇章中,一只野兔兀然闯入寨子,她将笔墨的集中朝向寨子中各种家禽牲畜,呈现它们的好奇之心,蠢蠢欲动的架势,等等。由这篇文章,也可见出她那独特的写作立场,即她并没有采取通常的人类中心主义或自然中心主义,她的中心主义很小,也很低,即寨子中心主义,这个寨子为人、树木、家禽、云彩、灰尘等所共有。有了这样的写作立场,场景叙述或者细节再现,想不鲜明都很难。因为,这种立场对于我们来说构成了异化性很强的他者。

  除了融入直觉性叙事之外,王爱的部分篇章也在尝试着论说或思辨的路子,这也表明了她的多元性写作的努力。不过,就目前来看,依照这个路子写出来的文章,尚显得平庸。才气因素为其所长,学与识的欠缺必然会导致论说或思辨的平面性。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鼓动其专心于直觉叙事之路,风格的单一,会很快成为某种局限,一个作家的园地里不能总是盛开一种花朵,繁花似锦乃抵达顶峰之必须。

  最后,我想单独说一说《虫祸》这一长篇叙事散文。这个篇章,王爱在做着另一种尝试,即结合地域性传统,试图将更原始,更富于幽灵色彩的元素,融入到文本之中。从整体上看,这篇文章具备惊悚的气息,背后支撑这一气息的绝非中原汉文化的阴阳学说和神鬼世界,而是更原始的巫术思维机制。古老崇拜,图腾化的仪式,幽灵细节,融汇在一起,散发出令人难以名状的味道,这味道太与众不同了,在我的阅读经历中,几乎没有遭遇到。当然,也可以说,唯独这个篇章,可以说是非个体的,更趋近于前面所言的那个宏大的“湘西世界”,能否建构出散文式的“边城”,尚需作者的系列实践和深入。(河南大学刘军)


代表作品:

住在风吹过的吊脚楼里

 

王爱

 

  我从出生起,就开始以一种融入的姿态渗入到吊脚楼里,似乎有一根与生俱来的神秘纽带,消除了我们之间的隔膜,连接着我跟它的命运。风引诱了我,它从我眼睛能望得见的椿木树上像一团柔嫩的绿一般一点点往外冒,没过几天,高大的椿木树就结了一朵朵一簇簇绿色的云蓬,在那些遒劲枝桠上迅速联盟成巨大的一片。后来我知道,这就是春天,在这个季节里,风把这些吹膨胀的树木再吹膨胀成一栋栋吊脚楼,里面住着我跟我的亲人们。

  像一只神灵幻化的飞鸟,吊脚楼依山而建,底部悬空腾跃在荒野山川上,四根高大粗壮结实的椿木柱托起它灵秀妍美的身子,风在这里自由喘息和游走,那是圈养猪、牛,鸡鸭和放置杂物和农具的地方;二楼一方跟实地上堂屋和卧间相连,是干净整洁的女子闺房,待嫁的姐姐就在这里面不停地纺线缝衣做布鞋,偶尔有低低浅回的歌声透过木格雕花的美丽窗棂在风中细细揉碎。几根壮实的横梁依着正屋实地三面延伸出去,形成宽宽的挑廊,干活累了的伯伯坐在廊间吸烟,阳光时不时偷空溜进来,打在竖格栏杆上,绳索上晾晒的土家姑娘的衣物,在土烟叶浓郁的烟雾中,泻出大片碎银般的光影。四角楼檐向外翻飞,翘翅如蝉卧,如弯月,如柳眉,如弓似钩,截留时光勾住岁月。它延伸的羽翼硬生生在半空中戳出一方天地来,成了土家人规避毒虫野兽恶劣环境的家园。

  风第一次吹进吊脚楼的时候,那几根粗壮的木头柱子还没有丢失自己作为一棵树的记忆,每到春天的时候就一阵阵散发出椿树嫩芽的清香和木头的芬芳。我认识风,风也认识我,它从寨子里最高的那颗椿木树上起飞,在楠竹林里穿梭嬉戏了一下,接着停留在伯伯种的那一大丛栀子花架上,直到傍晚时分才在吊脚楼下找到我,我已经在这里等它一天了,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风到过无数神奇瑰丽的地方,但我敢说它是喜欢吊脚楼的,没有人不爱吊脚楼清秀端庄、古朴雅致的气质。说到这里我心里痛了一下,其实除了我跟风,再没人喜欢吊脚楼了。住在吊脚楼里的姐姐前几年已经出嫁离开了,我依稀记得她用魔芋糊糊在宽大的门板上不停粘贴鞋面子,那些美丽的花纹精致而脆弱,像姐姐的心事更像吊脚楼的心事,在时间的缝隙里结满了愁怨,容颜憔悴。而伯伯早已经老去了,另外一些人则从这里搬进了钢筋水泥筑成的房子里,他们划了一块地牢,把自己囚禁在没有风、树木和泥土的地方。吊脚楼成了一座空楼,里面只有老鼠、蛇、下蛋的母鸡,风和我,我们共同守着一座形式空空内容丰满的楼。

  风来的时候,我正跟一对年纪仿若的兄妹在楼下玩泥巴,风在我的额头上碰了一下,顺着高高的木头柱子爬上了二楼。一种最隐秘的生活方式随着风的渲染在我眼前徐徐铺垫绽放,二楼房中的摆设亘古不变,饭桌上还是一碟油辣椒,一碟牛肉干,一碟花生米。伯伯照旧在喝酒,先是用杯子,小口小口地饮,后来弃杯不用,直接就着瓶口仰起脖子咕嘟咕嘟地往里面倒,像喝水一般。桌子上的菜不过是点缀,他几乎不动用那双筷子。但我说不准他那样算不算是酗酒,不管喝多少酒,他都不吵不闹,不发酒疯。他有时候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发呆,有时候静静地看着门外晒过鞋面子的地方。偶尔,他会伸出手来,在空气中划来划去。我问,伯伯你在做什么呀?捞风。捞风?这房子没人要了,让风把它收了去吧,重新变成树。那你住哪里?我去找你伯娘,我们就住风里。伯伯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变得更加苍老而忧伤。

  吊脚楼就是用那些椿木树架起来的,而风,是从椿木树上长出来的,它一次次穿过吊脚楼,只是在外面玩累了归家而已。风能归家,那伯伯和伯娘当然能住在风里。伯伯的话,让我感到突如其来的悲戚。自从知道风是怎么吹起来后,吊脚楼下广阔沉闷的空地就变成了我的王国,我在暗夜里对着这个隔阂的世界默默宣示了我对它的控制权。这栋楼房里木头的芬芳让我感到安全,让我心里有了一种强大的归属感。我也拥有了自己的心事,像姐姐一样像这吊脚楼一样。这些心事犹如一个巨大的秘密,充满了能量。我小心翼翼辛苦地守着它,不敢让任何人知道。风总能触动我那些敏感的神经末梢,一些模糊的想法让我变得尖锐早慧、高傲矜持起来。我开始羞于向大人撒娇,羞于向别人展示我的脆弱和伤口。当我在楼下用刀子不慎砍伤手指时,尽管我痛得想满地打滚,但我死命压抑自己的哭声,我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一声不吭地找一块旧布片包扎了起来,看着那被血染红了的厚厚布片,我觉得自己变得神圣而庄严。那个伤口不算小,整个痊愈过程除了我暗地里痛时的抽气声,我拒绝了任何一个旁观者。在吊脚楼里,我会无端的伤感或落泪,我获得了成长的某种启示,这种成长启示让我第一次领悟到了坚忍顽强、独自承受担当等词的确切涵义。

  在风的面前,在吊脚楼下,我勇敢了不止一次,比如我们在玩泥巴途中争执打了起来,老丽跟秀才是亲兄妹,我跟老丽同龄,但秀才要大我们三四岁,我怎么能是他俩的对手呢。秀才按住了我的头,老丽就一把扯住了我的头发,我试着挣扎了几次,始终没办法挣扎开,这让我绝望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像风一样在我的心头慢慢爬升上来,我能看到它生长出来的样子。要是在以前,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曾用自己的拳头多次教训过别人也多次被别人教训过。但这次,或许就是因为吊脚楼已变成了我的私人领域,我怎么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被人欺负呢?这种羞耻心让我的脸挣得通红,我双手扳住老丽的手腕,口一张,像一匹凶恶的狼一样狠狠咬在了她的手腕上,老丽开始大哭起来,血在她的手腕处开出了夺目的花朵。秀才放开了按住我头的双手,他试着推了几次我的嘴,但没有效果,于是他一边大哭一边用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我被掐得双眼泛白,几欲晕厥过去,但我不知道松口,我的牙齿被风钉在了老丽的手腕上。最后要不是伯伯听到老丽的哭喊声救下了我,或许我的生命就跟着我的楼永远终结在一起了。

  除了在吊脚楼里打架,更多时候我躲在暗处,屏息静气,一些记忆已经模糊远去,只有风在。傍晚的时候,它偎依着我,我偎依着木楼,试图进行一次有意义的对话。我觉得愤怒,风加重了我的愤怒,因为我觉得我为吊脚楼所受的委屈只有风能懂,我也觉得很孤独,吊脚楼当然也是孤独的。这种孤独一直伴随着我的成长,印证着吊脚楼的命运,是一种沉默而巨大的力量,我像风被无端束缚在木头柱子里一般被它吸附在漩涡里,我在吊脚楼里四处找突围的出口,恐慌而又绝望。一只母鸡蹲在不远处的窝里下蛋,整个头部涨得血红,我想抚摸它,但我知道,只要我一动,它就会惊飞,它的蛋也许就会未遂难产。就像我知道风怕我惊飞一样,风也一动不动,看着我躲在这个暗影里,蹲着,一副防备的姿态。我绝不是像母鸡一样在下蛋,我在成长。但我的姿态跟它一样,而且我也在难产,一些细微的隐秘的思想在我蹲着的时候,在风的撩拨下,艰难地一点点向上延展一点点向外拔丝。风穿过吊脚楼,也穿过我的身体,带来了神秘的东西,我的世界就此由风带入了另一个神秘的空间。这个空间寥阔广大孤寂无言,我在这个空间里发呆更多时候在沉思冥想,像吊脚楼里那条不会伤害人的蛇一样游走在虚幻中。

  伯伯老了,吊脚楼更老,所有人的家搬到了外面的公路边,吊脚楼最先被儿子放弃,接着被父亲放弃,这让我知道了风的难处,知道了吊脚楼的难处,更知道了岁月的难处。不管风穿过它抚摸着它对它说什么话,吊脚楼都静默在那里,一声不吭,我躲在暗处,藏在它的阴影里,我的眼睛追逐着风,看它一遍遍拂过吊脚楼苍老枯瘦的表面,那些古椿木的缝隙,年龄,质地和美丽的纹路都被岁月消减了,覆盖了,被风吞噬了。月亮最终碎在风里,光阴斑驳在吊脚楼上,阳光打在脸上,所有的一切,都以一种败亡的姿态在攻击在退走。包括我,跟人打架不会损伤我的骄傲,让我受到伤害的是另外一些我不知道也说不明白的东西。

  我用眼睛把吊脚楼照成了一张木版画,灰蒙蒙的一片,吊脚楼的光华也随我一样黯淡在暗处。我跟吊脚楼一样,我们都困在了时光里,那一刻,我们似有许多话要说,可是我看着它,我说不出来,吊脚楼教会了我构建自己的思想方式,它没有变成我绣花、剪纸、绩麻、做鞋的地方,但它变成了我生命里一种丰盛饱满的存在形态。在解读它之前,我是混沌的是无知的,风在那时唤醒我,我跟风变得默契相依,在这个寨子里,也许只有我俩懂得一栋古老楼房的悲哀,还有那些说不出来的伤痛。只有我们留恋吊脚楼。被风穿过的吊脚楼就像一截干涩的木头,苦涩的味道,生了死了亡了没了不见了,它不是被风雨和岁月剥蚀的,它是被一种更冷酷无情的生活规律腐烂的。

  一个孩子的挽留,对吊脚楼有什么用呢,我也把自己放逐在了那种冷酷无情的生活规律里。于是,最后一个乡村孩子失去了她的王国,模糊了她成长的记忆。从此以后,那些真正来自地下的美好声音重新占领了这栋温暖古老的楼房,虫子在月光下跳舞,植物和雨水在空气中努力生长,湿润的土地,柔软的床,轻而宁静美好的呼吸。木头的清香让它们懂得感恩,因此把一生都交付在这里。最卑微的东西往往有最绚烂的生命姿态,它们才是最虔诚的农民,它们才有资格住在风穿过的吊脚楼里。


1993的兔子

 

王爱

 

  1993年,一只傻乎乎的野兔子跳进了人的领域,它大概刚刚睡了一个好觉,尚未在梦里清醒过来,就那样稀里糊涂进入了村子,并且不慌不忙散起了步。

  最先发现这个不速之客的是村子里的鸡鸭猪狗,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东西看见兔子时几乎闹尽了笑话,对这只野性动物充满了未可知的恐惧心理。它们哭喊着,试探着,终于激发了狗的勇气。狗是天生的猎手,随着猎狩时代到农耕文明,它们在漫长的进化历史中,早已经忘记了作为一个猎手的涵义了,在人类的豢养中渐渐跟一只兔子隔膜了起来。它也怕这只灵巧温顺的不明动物,但它的血液里毕竟鼓荡着祖先的气息,灵敏的鼻子唤醒了沉睡的本能,于是它嗷嗷嚎叫着冲了上去。身后那群为它助阵的家畜,让陌生而野性的气息刺激了神经,一些潜伏的好事因子就这样被群体行为激活了。因此,村子里一时鸡飞猫笑,猪奔狗跳。几个老人倚在柴门前兴致勃勃地看热闹,失去了坚硬的牙齿,肉的香气再好,也失去了吞噬的快感,对一只昏了头闯进来的兔子,他们只有旁观的兴趣,逮没逮住意义都不大。狗儿风光了一下午,被家畜们怂恿成了一个高高在上的英雄,但它最终没有逮住这个善跑的天才。

  村子的乱,还惊动了在土地里种植生活的农人,他们神色激动,扔了地里的锄头家什,也扔了头上那明晃晃的太阳,顶着枯草做的帽子纷纷跑了回来。沉寂的村庄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全村人情绪高涨,为了一只兔子。其实他们跟老人一样,所感兴趣的不是那一顿喷香的兔肉,而是对一个贸然闯入的异类的关注之心,完全凭着一腔对生活的参与热情,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兴奋了起来。他们张开手臂,所做的动作既像欢迎一只野生的动物来到人类的家园,又像是为了捕捉它,把它烹调煮烂,满足口欲。兔子犹豫了一下,它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欢迎它还是要吃它的肉。为了保险起见,玩厌倦了的它最终决定回归山林。一幕短剧就此谢幕,那只神奇的兔子就这样消失了,好像从来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呢?这时候我还不知道兔子后来的命运。其实没有后来,那只兔子很快就被人遗忘了,人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想的事情也太多了,谁也没有闲心闲情天天关注一只兔子的生活和命运。其实也有后来,人们去田地里寻回了自己的锄头和犁耙,重新挥舞起了牛鞭,在水田里吆喝起了大水牛,神情端庄的好像他们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一只兔子。再后来,很多人家开始养兔子,他们把目光集焦在家兔上,集焦在它们的兔毛上兔肉上,聚焦在一些生活资本和经济利润上。兔子变得稀松平常,谁没有养过几只兔子呢,兔子再也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了。

  1993年的那个夏天远远还没有过去,包括1993年那只冒失闯进村子里的兔子。

  天气闷热单调,天上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朵云。像那些秃尾巴公鸡,明明没有了翅膀,却还在幻想中生活。它们一整天都在锲而不舍地练飞,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姿势丑陋,体态臃肿,枯燥、乏味,笨拙。我都看得累了,可它们还是驮不起一个飞翔而轻盈的梦。我盼望它们在中途跌落下来,最好能吓破胆,惊飞几根鸡毛,那样我就能大笑一次了。可它们摇摇晃晃,却努力跟生活保持着平衡,云也如此,老梦想着远行,却始终不肯化作雨滴落下来,没劲!要是兔子再进村一次就好了,日子或许能变得有些不同吧?我跟它们一样,也活在了幻想中。

  家里的两头小猪仔跟我一样烦躁不安,到处哼哼唧唧。母亲递过来一把镰刀:“来,跟姐姐去找一把青草来吧,哄哄它们。”我跟姐姐背着小背篓,一路追随着这几朵云,出门往东边走。天气更闷了,蝉的叫声让人火气更大,连眉毛尖尖上都汪着汗,镰刀饮着灰蒙蒙的天色,让人怀疑那光阴里面锁住一个绝望哭泣的灵魂,它在喊,我要出来呀,让人心悸。云没有停歇下来的意识,它们在头顶上面不紧不慢的走着。整个上午,我们踮起脚尖,跟着云后头,心里很不服气,看它究竟要到哪里歇脚?在我们累得头昏眼花气喘吁吁的时候,云终于滑进了一个山凹处,我们尾随了上去。

  1993年的夏天,我们先是为了安抚小猪仔的情绪去找青草,后来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循着一朵云走,最后呢,在一片黄豆地里,一只兔子解救了我们。黄豆地里大张的叶子从里到外嫩生生的绿着,上面浸满了绒绒细毛,记录着微小的成长和历史。由叶子撑起的绿荫下面,成了各种小动物的庇护所和乐园,或是悠闲散步,或是匆匆忙忙爬来爬去的,有的甚至吊在豆架上荡起了秋千。云也跟我们捉迷藏,不知躲在了哪一棵黄豆叶下。慢慢的,虫子们的世界在我们脑海里模糊了起来,不管啦!睡觉啦!我把背篓放倒在地上,姐姐把镰刀挂在豆梢上,两颗脑袋在绿荫下并在了一起。

  睡梦中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挥了挥手,声音并没有散去,却隐约飘来了黄豆叶特有的清香。终于,有水珠贴上了紧闭的眼皮,冰凉的感觉,飞扬的尘土呛进了喉里。云,终于把自己四下摔开,它们在地上跌得粉身碎骨,整个世界变得湿漉漉的。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它,它在我们的背篓里酣睡。看见我,微微发愣,两只耳朵高高的竖起,前爪捧着脑袋,向着我抖了两下,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在给我作揖。我的心砰砰直跳,倒是姐姐比我镇定,她慢慢把背篓立了起来,它没有逃跑的意图,一直乖乖蹲在里面。我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种天生敏感的家伙就这样被我们捉住了。雨水一个劲的往背篓里灌,它开始惊恐不安起来,姐姐慌忙脱了外衣罩在上面,我们在破碎的云里发了半天呆,直到全身湿透,最后决定把兔子带回家去。我捧着它,小心翼翼,万分虔诚,一步步用尽了力气,指尖的力气,脚趾头的力气。

  父亲很快用木条给它造了一座小房子,干燥、温暖,舒适。瞧,灰色的皮毛,倨傲的姿态,睥睨的眼神,这就是上次来过村子的那只兔子呀!有人惊叫了起来,接着发现了铁证,它的右后脚,有一道撕裂的伤口,那是我家的黑花当时咬的,最后它是带伤跑掉的,想不到这伤口还没有愈合。

  它蹲在木房子里,镇定大方,毫无畏惧,任我们指手画脚评点着,那种特有的冷静显示出它内心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它在面对人类时可以不惊慌不害怕。这种力量是不是来源于野外,来源于黄豆地,红薯地?有了这些疑问,我开始认真地把一只兔子的生死命运跟我的联系在了一起。它蹲在那里,不停地磨牙,还直跺脚,但更多时候,它是焦躁暴怒的,嘴里发出嘶嘶的尖叫声,不停地站立绕圈。小小的灰色身子,显得很孤独,就像一个孩子,那忧郁的眼神让人看了心都要碎掉。我甚至忽略了它的食物,而把整个重心都倾斜到了它的情绪上,它悲伤我也悲伤,它快乐我也快乐,它裂着三瓣嘴儿笑,我也揉搓着自己的嘴,努力做成三瓣的样子来微笑。有时候为了逗它开心,我会踩着鼓点跳一节摆手舞给它看。

  然而有一天,它突然消失了,我查看了周围所有的地方,检查了它的木房子,没有任何供它逃跑的渠道,但它真的不见了。我独自坐在它的木房子前放声大哭,像失去了一个多年贴心的朋友那般伤心。那个拔萝卜吃白菜的兔子;那个春天里辛勤播种的兔子;那个不停调戏大灰狼又被大灰狼阴谋觊觎的兔子;那个永远存活在童年里童话里少儿读物里的兔子,谁也没有想到,除了机灵、活泼、可爱、温顺外,它还是一只自由的兔子。

  它先是在村子里溜达了一圈,然后在我的囚笼里沉默了一个多月,重回野外不过是天性使然。也许来年夏天,在云的带领下,我又会在黄豆地里遇见它。但时间已遥遥过去,远离了1993年。

  而今,朋友给他的儿子买了两只小兔子,我看着它们蹲在小小的笼子里,洁白温顺柔软,让人泛起无限爱怜。两岁多的小孩子坚信它们什么都能吃,他一次次把泥土和石块递到它们的小嘴边,它们嗅了下,转头用红色的眼睛看着我,泪光闪烁,无辜极了。我的心微微泛痛,它们终于从野外回归了吗?它们终于习惯人类的生活了吗?单调、枯燥,乏味。同那些家畜一样,忘掉反抗和自由?我的1993年的兔子,它们的脑袋里一定有那时的印象,它们在黄豆地里嬉戏,咀嚼着黄豆叶的清香,宝石般的眼睛流光溢彩,缤纷华美。也许有兴趣时,它们依然会进入村子,在我的梦里大摇大摆的走,但它最终会觉得无趣,于是在1993年成功逃离。


不 死 乡 的 人

 

王爱

 

  从学校出来后,我无可奈何地成了离乡一族。故乡,开始作为精神源泉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并为我的漂泊源源不断地提供一种朴素而强大的行走动力。当时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知道,每过一段时间,就必须到乡村里走一趟,哪怕这是别人的土地,并不属于我们。

  差不多两个星期左右,几个人就能遇上一个共同的休息日,于是骑着电动车在工厂附近乱逛。三个人,面目陌生,形迹可疑,在那些古老安静的乡镇里一次次进出。前面是城市,后面是乡村,根本无须多虑,我们的脚步和方向一次次自动校准,朝着农村乡野里走去,而把鼻子前的城市远远甩在后面,置之不顾。这是一个逆流而上的方向,意味着不由自主追溯着出生时的源头,生活的源头。这给我一种古怪的感觉,对于现代文明和都市生活,我们彷佛没有丝毫留恋和向往;或者说,我们摒弃了最末端的物质,而狂恋底层的乡土精神,只有那里才能给我们提供最原始的生存动力,提供血脉养分和继续行走的勇气。

  我们匍匐在地,倾听着大地的脉搏声,躯体变得柔软多情,像紧贴着乡村的几道呼吸,微弱而持久。路面上,总是急急忙忙赶路的蚁队好像又密集了些,这些在我童年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小动物们,让我感到亲切和依恋。有时候我们会情不自禁地被一头大肥猪吸引住目光,但更多时候,我们的贸然闯入会惊吓到在水潭里悠游自得的鸭子们,它们惊慌起来嘎嘎乱叫的声音足以让一个打算去锄地的农人提高警惕,一直目光锐利地盯住我们。我们先是窥探了乡村里人和动物的生活,然后又去窥探庄稼们的秘密。评论这块地清理得干净透亮,那株大白菜长得蓬勃有生机;葡萄藤起架了,西瓜秧该掐了,田里的禾苗长得刚刚好,油菜花正在拼尽力气燃放。在一块新翻的土地上,散发出农家大粪的强烈气味,有刚插栽的红苕藤,跟我在家里看到的栽种方式和生长情景一模一样,我惊喜莫名,差点没欢呼起来。到河流瘦一大圈时,路边的小野草已至丰茂葳蕤,它们弯腰搭背,拂在赤裸的脚背上,说不出那种清凉温柔的情意。

  凭着这些经验,我终于可以解释我们那么固执地到乡村来干什么,哪怕它是别人的乡村,但绝不会太陌生,总有一些相似的记忆和感受在等待着我们。我们停下来观看路边,在每一株最不起眼的野草上找熟悉相似的感觉,或者说我们总能在陌生的土地上找到故乡的影子和气息。每一片草木都是一张脸,一张跟故乡相同的脸,如果能认出这些草来,如果它们恰巧也长在故乡的土地上,恰巧它跟童年时某段记忆相符合,那种激越兴奋的心情真是难以言表。尤其是老纽,每到一个地方,她总是兴奋地嚷嚷“这不是哪里哪里吗?这里就像我们家有个地方,小时候我总是在那里做什么”,那一个路口,这一个转弯的地方,这一处水流,那一个小山峰,我们总有办法把它看成儿时经过的地方,总能找到与记忆相重叠之处。

  “普通人的命运是否就是我们判断文明程度的标志呢?”(伍尔夫《到灯塔去》)最初,我没有意识到我们这代人的忧伤,只知道,那块从父辈们手中传下来的土地,不管是肥沃还是贫瘠,都已经无法安置年轻的躯体和狂妄的心,谁也不知道受了什么逼迫,让我们不得不远离亲人和故土到别人的地方去寻求生存的可能性。出门时,我们怀着期望和梦想,双肋像衍生了一对可以远走高飞的翅膀,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从离开家门的那一刻起,就要时时梦到故土家园的召唤,就要一直忍受乡愁的折磨,就要天天过一种忧伤如水轻愁如薄雾的生活。于是,只好在这行走过程中,从河流、石块、山峰、田径小路、土地植物和炊烟里面寻找相似的脸,寻找基点寻找真实,借以跟我们灵魂里的某一处契合起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抚平心中的燥郁、焦虑,填平某处虚空的地方,让它重新变得踏实起来。

  我们习惯顺着有山的地方走,山挨着海,水倒映着树,景趣皆宜。只可惜,这里的山开发过度,剩下的也被征用成了坟山,因为无处可去,对山的饥渴让我们慌不择路,于是坟山也去爬。这里不断有新坟出现,埋葬本地人,也收纳横遭死亡的异乡客。林立的石碑,密集的墓堆,透着一种静谧和古怪。许多人生前互相排斥甚至不能相容相处,死后倒能平心静气,躺在棺椁里不吵不闹。两个月前,一位云南籍民工在上班中出了事故,躯体没法千里迢迢送回老家,他所在的公司作为赔偿,在墓林里为他觅得了一个永生的床位。当时,冷冷清清的送葬队伍就从我身边经过,连一个哭泣的人都没有,客死异乡,魂葬青山,只希望这里的山跟故乡的山有同样的气息,能够妥善安放一个离乡的亡灵。

  站在坟墓前,不得不面对生和死。鲜花的残枝,供果的光泽,被雨淋湿的残败花圈,污秽凌乱的脚印,这一切使墓群上空堆积着厚厚的悲哀和伤痛,倒处处透出一种生活的泼辣劲来。也许最接近生死的地方,反而容易被死亡本身规避,才越能看清楚生吧。假如有机会生活在外面,死后埋在这里,你愿意离开乡村吗?站在坟堆前,茫然四顾,论及现在的生活,无可避免要说到这个话题。不,我永远也学不来在别人的土地上获取水分并生根发芽,那种脚踩不到实处的感觉让我惶恐不安,即使死了,变成游魂我也要爬回去。对于不熟悉的生活场所对于不熟悉的语言和他人的故乡,作为外来者闯入者,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难为情,那种悲戚,那种不安稳不踏实的感觉,因为格格不入而带来心理上的孱弱。就像脚下的土地是悬空的,我们如履薄冰,怀着胆怯小心翼翼地走在上面,甚至把自己看成暂寄在他人屋檐下的一个物件,孤独自怜。这种由于陌生隔阂而带来的忧伤和恐惧无论多久都没法消除,只要那个地方不是你出生的故乡。我们当然也羡慕这里的好山好水好风景;羡慕遍地的商机和生存的优良条件;羡慕这里的人天生优越和好福气,不用背井离乡不用辛苦劳累就能活得一生安逸;羡慕他们不用多努力就可以得到自己梦想中的东西。可也只是羡慕而已,只要这是别人的地方,它再好也跟我们无关,更无法使我们骄傲。

  不死乡,是我们那里的说法,指无法舍弃故土不忍斩断血脉亲情。这样的人一辈子依恋家园,在别人的土地上根本无法长久存活下去。山寨里有很多不死乡的年轻人,每年都因生活逼迫而出门打工,但到一定时期内就必须回来一次,否则,精神上就会出现某些潜藏的危机。山寨里的老人对此斥骂为没有出息,但他们枯老的眼眸里常会闪烁着泪花、骄傲和希望之光,他们承认这才是自己养育出来的孩子,不忘祖,不死乡。

  巨大的社会变迁造成令人恐怖的漩涡,加诸于人,生活由此被卷入,面临撕裂灭顶的危险。每个人由于自身的不完整带来灵与肉的分离,并感受到真实具体的痛苦,灵魂,永远是乡村的本质和颜色,而肉身,却被抛掷别处。我想,处于这种漩涡中的我们对于自身的位置和痛苦经验并没有分析地如此冷静和清晰,我们不知道这是一种生存困境,我们也不知道这种困境作为普通人来说很难在感情上进行规整和肃清。按照我们能理解的命运的哀伤,我们只是在这种痛苦驱使下凭着一种人的本能而寻找一个源头,一个可以缓解苦难的源头。

  乡愁是一种病症,尤其到我们这种境况里,更有着一种欲说还羞的尴尬,既没有少年人的冒险冲动和狂热,又缺乏中年人的睿智成熟和底气。我们不敢再有抛弃命运的傲气,也远远不到甘心接受命运的地步,心里充满了前不着村后没有店的惶惑和不安。这种恐慌在异地表现得尤其明显,我老是想时间是怎么过去的,梦想是怎样一点点消耗并消失殆尽的。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件之间,人与时间之间,人与世界之间的种种复杂而难明的联系是怎样把我从乡村推送出去,跟一个陌生的地方串联在一起的。我们在最乡村的地方体验那种沉重和荒凉,不,那种沉重和荒凉一直就深藏于内心深处,无法开解,更不知道如何让它变得轻起来。于是我们反复出走,试图通过窥探他人的生活甚至是私人生活来达到我们隐秘的目的,减轻我们的重量。这是一种流放,也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抚慰。我们应当承认自己是寂寞而鲜活的人,孤独感压得我们无处可逃,而乡村能让我们获得一些安慰和勇气, 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强大支撑和感情上的通融,于是下意识寻找故土。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存状态,是一种自我欺骗,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证明,我们的探寻和行走方向没有跟故土背道而驰,我们永远走在乡村的道路上。每一条路每一座山都有着往昔的回忆,每一棵树每一朵花上都能找到熟悉的印记,每一粒土疙瘩每一只路上爬行的小动物上面都长着一张熟悉已久的脸。一次次寻找一次次加以验证,感情一次次充盈鼓荡,我们总未失望,也从来没有出错。

  用一颗最纯粹的心灵来享受乡土的乐趣,大地的芬芳、甜美和幽静,这不是一句大而不当堂而皇之的空话,而是扶植我们吸收土壤里的养分,支撑着我们行走的力量。当你突然意识到对乡村的依恋亘古存在时,便会感到烦恼、焦急、躁动,一种永无可消弭的情感会在你体内凝结聚集,就好像它早就潜伏在那里,并做好了随时喷发的准备。我们打算坐下来痛快地大哭一场,随时都有可能放声大哭一场,一些欢乐带有永恒的色彩,一些悲伤更带有永恒的色彩,就像深水里面的世界和生活。而我们,只是阳光透过大气层反射在岩壁上的几道焦灼虚悬的身影,始终漂浮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隔着透明的水和水面的萍踪,遥远而忧郁地看着别人的生活,找不到一条融入、渗透的路,这是两个世界,我们的脚步没踏到实处,我们的命运没安放在厚实的土地上。这是我们为之悲恸的缘由,因为无根,没有什么可以承担我们的孤独和悲苦,只有我们的心,曾经被填得满满的,而始终保持着故乡的形体和声色。

  “对我们来说,一切问题就是文学问题。我们只想要将这个世界转化为文学作品——我们认为,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世界。”(卡尔维诺《通往蜘蛛巢的小径》)乡愁,具备一种普世意义和精神价值,当它变成一种情感和理念持续根植于心时,就转而脱胎为文学上的饥渴。我们,只有做一个不死乡的人,通过乡村这唯一有效的途径,才能把这个爱恨交织的世界辨认出来。


 创作年表:

 

  《父亲》发《西部作家》2011年散文年选

  《住在风吹过的吊脚楼里》发《连云港文艺》2012年第1期,发《团结报.兄弟河》并获2012年湖南新闻副刊类二等奖

  《山里长满了野孩子》发《天门文艺》2012年第1期

  《石头是大地的心事》发《西部作家》2012年第1期

  《背篓里的山野》发《江河文学》2012年第2期

  《一条老去的路》发《笔友》2012年第3期

  《一群需要名字的动物》发《西南军事文学》 2012年第6期

  《1993 年的兔子》发《文学与人生》 2012年第6期

  《背叛山村》发《华夏散文》2012年第6期

  《湘西花儿》发《文学与人生》 2012年第12期

  《守护康美娜的爱情》(小说) 发《芳草 小说月刊》2012年12期

  个人专辑发《新散文观察》第14期头条,配发相关评论

  《不死乡的人》发《西部作家》2013年第1期

  《炊烟 山寨的心灵版图》发《民族文学》2013年第2期

  《时光之巢》发《太行文学》2013年第2期

  《遥远的湘西》发《中国工人》2013年第五期

  《湘西味道》一万字发《西南军事文学》2013年第5期

  另有散文数篇发《团结报.兄弟河》

     个人散文专辑十多篇发《神地》、《太平山》、《农民文学》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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