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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羽墨:生活和写作上的早慧者

http://www.frguo.com/ 2014-03-19 湖南作家网


创作简历:

  秦羽墨,湖南永州人,85年生,毛泽东文学院第十期中青年作家研讨班学员。有文字发表于《文学界》《散文》《啄木鸟》《西湖》《湖南文学》《广西文学》《山东文学》《黄河文学》《四川文学》《佛山文艺》《鸭绿江》《草原》《文学与人生》等期刊,曾获常德市首届原创文艺奖等奖项。现供职于常德市群众艺术馆。


 

创 作 谈:

我在今生

 

秦羽墨

 

  80后出生乡土的一代是一个文化谬种,这群人不由自主地成了时代的逆子。

  在我读小学时,“大学”就像一个美丽的名词,熠熠生辉,却遥不可及,方圆几十里大大小小的村落只能找出那么一两个人来,而那一两个人在很多年里都是所有读书人的榜样,被人无数次地提起。读书,对农村,尤其是南方落后的山区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部分人读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他们没钱送儿子读十几年书。当时读大学、上中专几乎不要学费,而且一毕业就包分配,洗掉腿杆子上的泥巴,从此彻底摆脱农民的身份。我记得我哥升学时,不知如何选择,到底是去上高中将来考大学,还是去读中专。等到我这情况全变了,好像谁都能上大学,只是学费一年比一年贵,为了改变家族的命运,很多农民家庭不惜砸锅卖铁送儿子读书,悲剧的是等到大学毕业,却赶上了历史上最严重的失业潮,学校只顾一再提高学费,对学生的未来前途和工作安排一律不过问。而此时,全国人民上小学、初中都不要钱了,种田也不再需要缴农业税,而且还有补贴。不管是通过读书、还是移民打工,大家拼命进了城,或负债累累,或满身伤痕,却很快发现眼下最值钱的东西,正是刚刚失去的土地,而自己此时已一无所有了。于是,大家都成了搁浅在沙滩上的小舟。

  时代在我们身上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这个玩笑,就是让你找不到自己的身份。一个农民的儿子,从小在泥巴里长大,干各种农活,然后又突如其来地卷入了城市的人潮中,面临新时代,茫然无措,产生极大的错位感,但你又只能向前,不能再回头,这是一条无法判断彼岸的去路。我们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初努力学习雷锋,甚至高喊革命口号,可一长大成人却要面对一个你死我活、唯利是图的社会,残酷生存的竞争以至道德感荡然无存。这一切和我们此前秉持的东西完全相左,且似乎发生在分秒之间,如此,这一群人就成了楚河汉界边上的卒子,进退失据,精神无所依傍,如果有信仰还好,可这个民族自古就没有信仰,完全依赖于大众的价值取向,而大众从来都是不能信任的。

  这时,我们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这批人是这个国家发展的试验品。中国目前发生的变化,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代都要剧烈,十年的差别如同一个朝代的更替。如今,处在这个特殊历史地带的80后,很多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他们自己却还是一个孩子,在成长中远没有定型的孩子。很容易看到这些人脸上充满了物质的迷惘和精神的溃堤,只是作为孩子的我们大多已是而立之年,少年弟子被迫一个个老于江湖,没长大的孩子就这么老了。

  于是,我就想到,等我有了孩子,怎么告诉他这一切,怎么和他相处,又怎么教育他培养?用父辈的方式,还是当前流行的方式,或者我自己的方式?

  父亲在时,我们父子关系不怎么好,不是长大了后才冲突频繁,而是从小就不融洽。根本原因在哪?当然不只是简单的性格差异,最大的问题来自对世界的看法和价值判断不同。我们所处的时代不一样,经历的生活和面临的选择不一样,他不懂得如何缩短这个距离,让隔阂越拉越大,我不想让这种情形在我儿子身上再次发生。说教最没有力量,无数的例子早已证明了这一点,然后我就想到,何不把自己的成长细节写出来呢?人是慢慢被外面的世界塑造成最后那个样子的,在人生之初,在人的童年和成长过程中,不管时代如何变迁,某些心理上的东西是相通的,这是人类的共同点。

  有一天,等我的儿子长大并开始读书识字,当他看到我写的这些东西,突然觉得,这个父亲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死板严厉,他小时候也那么好动贪玩,我们的心可能一下子就拉近了。而我呢,在陪儿子阅读自己写下的少年时光时,也会发现,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便很容易理解儿子的一切,不会因为一点小过错就去责备他。这个时候,我们不像父子,更像两个一起长大的孩子,只是一个在眼前,一个在文字里,当父子成了两个好兄弟,隔阂就好办了。了解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了解他的过去,文字就像一种保鲜剂,消除了时间的作用。

  我写的这些是个人的成长,同时也是曾经存在过的世界。就现在看到的情形来说,我未来的儿子可能因为出生在城市,从而不去注意地平线,很少见到日出日落,更不知道泥土深处的温度并不会随季节而变化,它是恒定的,甚至群山和流水这也更多的是一种概念,他只有盒子一样的房子、盒子一样的车子和办公室,但他一定能从这些文字里找到它们。如果能起到这样一个小作用,那么我的努力就没有白费,就有了那么一丁点意义。

  很多作家喜欢夸大写作的意义,其实他们不是在说写作的事,而是强调自己的重要,事实上,绝大部分作品只对少数人有意义,也只有少数人喜欢,哪怕他说的是真理,其他人也不愿意听。如果有几个人认真去读了一部作品,而感到了它的意义,那它就已经成功了。

  说起来,我写的还是乡土。

  乡土已经被人写烂了,烂得不能再烂,一点新意都没有,你怎么不写写别的呢?这就好像要一个人重新选择自己的出身一样,荒诞而滑稽。我在乡土中出生,我的成长自然只能在那里,这是宿命的选择,就像沈从文和张爱玲的区别一样。今生注定如此,如果有来生的话,希望是另一种情况,那么我就可以做新的尝试。不管别人怎么写乡土,那与我无关,我只写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如果别人问起,我宁愿称它为成长散文,只是这个成长是以乡土为背景,而不是其他。

  在过去十几年的散文写作中,乡土确实已经被严重伤害,先是批评过度,然后又无尽止的歌颂,仿佛那里是人间净土,是人类最好的归宿,事实上,乡土散文热闹也好,寂寞也好,和乡土本身没有什么关系,它更多的时候成了一种概念,那块土地没有因为别人的书写就停止衰落,或者改变自己的更新趋势,恰恰相反,写乡土的人基本上都在逃离现场,和写下的一切越来越疏远。

  别说还没出生的儿子,就算我自己,再过几年不回故乡,那里的一切就会变得面目全非,而我写下了这么一点东西,自己回头看时都觉得很吃惊,原来我曾这样活过,我是这样长大的!写作把我从人群中分离开来,找到了作为个体的那个人,让我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写作的本质上是回忆,而有价值的回忆等于重新活了一遍,它让人有了双重生命,这大概就是写作的意义所在。散文写作是把属于自己的青春定格在文字上,然后谁也偷不走,照片也有这种效果,但照片会褪色,而文字不会,每阅读一次都会有新的感受。我知道,当我写下作为一个孩子的成长时光,我就和那个孩子永远在一起了。

  有一天,我老了,牙齿脱落,白发苍苍,一个人在窗前翻出以前的东西,到那一天,我一定不会感到孤独,不会有凄凉的晚境,在我手里的这本书里,始终有一个孩子陪着我,直到最后一刻。


 

相关评论:

 

秦羽墨散文:叙事之冷

 

刘军

 

  来自湘南,出生于80后的散文作者秦羽墨,是一个早慧者。这里的早慧有双重含义—生活上的与写作上的,讨论其散文作品,这两个因素无法割裂。生活上的早慧指的是其早年的贫困及当下在城市中寄居与飘泊的状态,由此生发的敏感和紧张关系作为情绪经验和情感

  基调被带入到作品中;写作上的早慧指向笔法上的老练,指向其自身具备的才气因素。从秦羽墨出发,我们会看到80后写作群体的某种分化,商品因素、市场化的深入及娱乐至上的基本背景,推动着这一代作者向着明星化的文学生产方式靠近,张悦然、韩寒、郭敬明等,迅速地抓住了特定时代文学转型的机遇,走到了时代的潮头中来。不过,还有不少80后写作者依然恪守着传统的文学生产方式,或潜心探索,或初露锋芒,他们的写作,很像是要在密实的围城中打开一个缺口,如浑浊之水中的鱼儿,文学就是他们在水面上呼吸的方式,当然,这批作者的基本理念就是,这口气必须是自由的,也是自我的。

  在秦羽墨散文最初书写过程中,抒情的要素几乎被完全放逐,甚至言志载道的诉求也不见其踪影,他的笔下,是一系列故事的堆积,这些故事从题材上看,基本上装填的是乡村生活的内容,很少触及其当下在城市生活的背影,《幽暗的小屋》是个例外,这篇我会在下面单独展开。乡人、双亲、我是这些故事的主体,与诸多散文书写者不同的是,他笔下的这些故事,不是为了启动还乡的旅程,或者说不是美丽愁人的纸上回家之途,也不是为了强化自我的经验生长,以此作为镜像,在其中寻见更清晰的自我。他的系列散文中讲述的故事,在功能上类似于小说家的故事——欲从这些故事中观照出人心,即生活本身对人自身的切割、挤压、捶打,也正是因为日常生活的残酷性,人心逐渐偏离最初的曲线,走向沉沦或者它的反面。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并是位温情叙述者,而是位冷静的观察者,在处理自我经验方面,他觉得那些物理性的经验是不可靠的,所依赖的是心灵经验对人生过往的观照,在其写作观念中,弥合也好,温暖的慰藉也好皆不够真实,真正的真实唯有伤口,所以,他的笔端需要向着伤口出发,往伤痛的深处掘进。

  如果从文体特性上来判断,秦羽墨的部分作品完全可以排除在散文之外,上面提到的《幽暗的小屋》堪为代表,这篇充溢着梦境格调,强烈虚幻性色彩的作品,不单是所贯注的想象力以及绝对的虚构性因素,更重要的是,他所开掘出来的自我的分裂,世界的陌生和敌意,类似罗丹所言的现代艺术就是写丑的艺术的独特味道,与现代派小说可谓同宗,我不敢肯定这篇作品是否受到其乡党先锋小说家残雪的影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小篇章处处皆是先锋小说的味道。在文体风格上接近于这一篇的是其另一篇作品《大地巫》,气味上虽然赶不上前者,不过,这篇作品中小说的因素显然是高于散文的因素。

  在文体上做出严格意义上的区分并不重要,举出上述这些例子,我想说明的只有两点,一是作者具备写小说的潜力,二是作者的散文书写中无疑融入了一些小说的因素,即使是那些相对写实作品,其间叙事的偏重,性格的凸显,人心层面的透视,等等,即为明证。

  也正是因为偏重伤口的书写,他所讲述的故事,普遍带有冷冷的色调。《大地巫》中众多人物的死亡,《蜂季节》中陈六的死,《父亲是一只羊》中父亲的死,还有其他篇章中,葡萄的被砍削,柿子树的消亡,懵懂情爱经验的挫伤,等等,这一系列故事中,人也好,事件也好,物也好,大多以毁灭或者挫败的结局呈现在读者面前。作为对比,陕西作家李汉荣有一短章写到了母亲手上因岁月磨洗及强度的劳动造成的诸多伤口,李汉荣的笔下,这些伤口最终回归劳动和爱的主题,而在秦羽墨笔下,这些伤口就是伤口本身,它们一直在自我心灵经验上驻扎,也许会淡化,但绝不会消隐。故事色调之冷缘于写作主体内心之冷,缘于其价值观念的偏重,由此见出作者和世界的一种关系,它是紧张的,也是焦虑的,这也构成了其写作初端中的重要标识。或许是创伤性经验的凸显,部分篇章中,愤激与怨恨未经过沉淀直接进入文本之中,宣泄的因素越过静观的因素,使得情感经验的生发未能进入深层。超越精神对于文学来说是必须要具备的,这也是主体情绪转化为情感的必由之路。作为对比,鲁迅的写作也是基于创伤性经验,他的作品多是阴郁而深沉的色调,但是鲁迅之所以是鲁迅,不仅仅是他由个体走向了民族和家国的经验书写,还以反抗绝望的姿态建构了他的生命哲学,尤为关键的是,他那深沉的博爱精神也没有完全摒除,在《朝花夕拾》,在《社戏》中,关于爱的诉说同样抵达了极致。

  愤激和怨恨的情绪表达使得文本中融进了一些杂质,这也是秦羽墨写作实践的限制性所在,越过这一瓶颈,需要其自身在文化人格上的进一步提升。

  就艺术能力来说,秦羽墨虽然年青,但其天赋却是突出的,其叙事的处理异常简洁、干净、凝练,直达对象的本质所在。与同样也是80后写作者阿微木依萝相比较,阿微笔下的叙事更多带有原生态色彩,主体与对象之间呈现出一种不可分的状态,而秦羽墨的书写方式,类似于尼采所言的“一切文学,余最爱以血书者”。其笔下的简洁也接近于鲁迅式的,即简洁而有杀伤力,这种老练的笔法很难想象在这个80后写作者身上初见端倪,这是个很好的兆头,不过,也需要更进一步的深入。

  其系列散文中,我最喜欢的有两篇,一是《父亲是一只羊》,一是《那头牛像我》。这两个篇章中,作者向内贯注了少有的温情,因为温情,文本具备了明朗的光泽,更重要的是,这两个篇章中内蕴了提升的品格,即作者从羊和牛这两种动物出发,延伸到亲情和童年记忆的密实性,又从这个主题出发,一路向前,抵达人、动物、自然界浑为一体的本体性存在方式,从而使文本具备了厚度和宽度。 (河南大学 刘军)


 

代表作品:

 

父亲是一只羊

 

秦羽墨

 

  有一段时间我们都觉得父亲越来越像一只羊。竟然不动粗,不骂人了,只是埋头做事,安心吃饭,平心静气的,和他那一贯的心高气傲,暴戾粗犷,一发脾气就青筋直鼓暴跳如雷的形象判若两人。不是因为他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而是羊的缘故。父亲的世界跑满了羊,堆积了厚厚的羊叫,散发着浓重的羊膻味,在他那羊群奔跑的世界里就连他的儿子都插不进去。

  作为夕阳的遗产,夏天黄昏的最后一道晚霞已经被黑夜继承。村子、群山和夜色混为一谈,大地上的事物,最大限度接近了天空,这是山里的事物相互之间挨得最近的时侯。但父亲的心却被一只还没归屋的花母羊搁得远远的。四下里蛐蛐叫得欢快,遥远天际的星星也仿佛随着叫声的节奏闪烁,父亲独自坐在村口吸烟,烟头明灭起伏的火光,制造出几颗临时的星子。晚风刚停下来,天边很快就响起了滚雷。在村口坐了两个时辰的父亲,终于有些不耐烦,骂了声:“这畜生活该,盆浇的大雨淋不死它才怪!”骂完,就转身进了屋。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屋外噼里啪啦的大雨。

  父亲很久没骂人了。

  在南方,羊比人更怕热,二十几只羊整个夏天挤在羊垄里,中暑的事情时有发生。在此地生活了几年的羊,比人更熟悉山里的角落,为了逃避炎热,有的羊躲在林子乘凉,天黑了也不下山,羊群总是隔三岔五不能按数归屋。父亲骂的是一只经常在山里过夜的花母羊。父亲平常说话总是骂骂咧咧的,那些骂人的话就像写文章时的标点符号一样,只是点缀,没有实际意义,但少了它们语义就不通了。父亲这回骂得有理,因为母羊已经有了身孕,即将临产。

  那个晚上,我们全家都没睡好觉。父亲每隔一小会就要我去屋外看看,到村口和大路上看看,看羊回来没。我跑了三四趟,没有看见羊的踪影,也没听到任何啼叫。我跟父亲说,那羊肯定是躲在山里的石头下或者什么山洞里了,它可不笨。雨下得很大,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屋前屋后都涨了水,远处山洪制造的声音滚滚而来。我想山里的路恐怕早就被山洪阻断了,羊就算想回来也下不了山。睡到下半夜,父亲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他说,他听见了羊叫。我们都不信,羊要回来的话,早就回了,还用等到现在?但父亲执意起身去拿手电筒,出来一照,只见一只被雨淋得可怜兮兮的羊正站在墙根脚打哆嗦。

  也许父亲与羊之间真的有什么超过常人的感应。也可能那晚父亲根本就没有入睡,他一直竖着耳朵,直到从嘈杂的雨声中捕获到了那一声羊叫。

  父亲是年近五十才养羊的。我和哥哥都在求学,他疾病缠身,老态尽显,既不能像年轻人那样远走他乡外出打工,也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有足够的力气使在田地里。但我们有山,数不尽的山,蕴藏着水草和林木的山。我的故乡是典型的南方丘陵,小阜平岗,秀草丛生,多石而不深,生长低矮灌木和阔叶树林,能为羊群提供充足的水草。记得那群羊刚来的样子,只有六只,怯懦,羞涩,连叫声都是收敛的,不敢放开嗓子,跟乡下人新到一处地方一个样,心事重重,小心翼翼的。它们还不知道这里的草是否对胃口,不知道新的主人是否容易相处。

  不到半年就有了10只,两年后数字已经到了23。从此,家里每年都可以卖掉十只左右,并且能一直稳定地保证二十多只的基数,收成也占到了家庭收入的近半。羊的队伍壮大了,它们的胆子也随之壮大,不时犯点祸,惹来村里人的口舌。为了保住我们得以求学的命根子,所有的骂名只能让放羊人——父亲来担当。父亲握过笔,从过戎,曾是一方才子,知书达理。如果不是因为文革,他不会落魄回家种田。即便回来了,他也当过十三年的支书。他做事,一向一是一,二是二,干净利落,极看重规矩礼节,从不拖泥带水欠人人情。但在对待羊犯事这个问题上,他永远只是赔笑脸,有些无奈,甚至有点故意耍赖。他就像一只懦弱的羊,默默承受那些纷繁踏至的尖刻眼神。

  放羊虽然比耕田、挑担子那些体力集中的活更适合父亲,但世上没有不累人的活,没有不催人老的时光。羊群像刺一样扎进父亲的身体,尽管它们最终长成了父亲身体的一部分,再也拔不出来,但这种进入是强迫性的。也许这是上天给父亲生命最后时光的一笔特殊馈赠。

  羊事也讲时辰。“羊吃未时草”,过了两点必须进山,这样才能保证它们像庄稼一样有好的长势。时间不足,羊吃不饱到撒黑都不肯下山。

  夏天的正午两点,整个村子被送入了午睡,村子安静得像夜晚,狗也趴在弄堂的荫蔽地方,张着大口歇气,知了成了山村唯一的主角,绵长而无尽的叫声,制造出绵长而无尽的寂寞。这时,全村只有一个身形笨拙的人,戴着斗笠在太阳下行进,走在他前面的羊群,被太阳照得像耀眼的水银。羊走过的地方,撒下了一片羊粪蛋儿,走一路,拉一路,算是提前支付给那些被它们啃掉的草木。如同在旱地上泼了一盆水,羊群一接近林子,便迅速消失,不见踪影。然后,父亲找了一处林荫坐下。没有风,父亲就脱下斗笠用力扇,汗水从身上不停的滚下来跌在地上,发出“嗤嗤”的淬火一般的声响……

  我永远记得那个画面,当那只花母羊把羊羔下在了山里,第二天父亲从山上找到两只小羊羔抱回来时的样子。他既不敢使太大劲,怕捏坏小东西,又怕没抱住掉下来摔坏。走起路来左右不是,模样憨态可掬,像是抱着两个刚出世的儿子。

  每年冬至左右,我们家就要热闹起来,不断有远远近近的人来家里买羊。那段时间,父亲的脸上总是堆满笑容,像是养了多年的女儿终于等到了出嫁的一天。冬至的羊膘好,肉多,味美,有句俗话“冬至羊肉胜人参”。我们水岭的羊肉在全市都是响当当的牌子,每年冬天,镇里的羊肉馆都宾客爆满,慕名而来的吃客,让小镇里的车停成了长龙,一度堵塞交通。山里的羊也向来供不应求。我们家的羊只食草,吃叶,从不下饲料,有着很好的口碑。那些买家,基本都是瞧上哪只,看准秤,二话不说付了钱就走。有时候,也会碰到一两个油头滑脸的家伙,挑三拣四的,一会说,这只太瘦了,肉“半开货”都难;一会又说,那只太大了,买不起,要只小点的。一看就是想沾便宜,借口减价。

  “这羊还有多话讲,便宜三毛钱一斤,作数!”父亲脸色不好看,不情愿的语气有些冲。

  买羊的露出了笑意,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生意嘛,有来有回,下次我们还要你的。”

  父亲是宁愿便宜点,也不想听到那些对羊进行侮辱和贬低的话。我们家的人都太实在,在情感和商业上,不假思索地选择了前者。

  父亲从没杀过羊,我们从没吃过自家的羊。

  不像养鸡养鸭那样,就是为了过刀,上桌,给胃带来幸福。羊、牛、狗这些,养久了,亲近了人,就会沾上人气,而人身上也渐渐有了它们的影子。杀羊宰牛时,牛羊是会哭的,我亲眼见过它们的眼泪。

  羊也有夭折的时候。有一回小羊羔不知是中暑还是得了热毒,眼看要不行,村里人都建议父亲给它一刀,这样还可以吃肉,可是父亲却死活不干。他舍不得。那只羊在父亲的抚摸下,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最终由父亲亲手埋掉。除了天灾,还有人祸。一些好吃懒做,暂时找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整天窝在村里无所事事,难免干点出格的事情。我们家丢过一回羊,父亲也知道是什么人所为,然而捉贼不见赃,终归无可奈何。父亲只能怨自己不够精明小心,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因为那天,他把羊赶上山后回家办事去了。这些不仅是羊的不幸,更是养羊人——父亲的不幸。

  父亲不杀羊是出于情感,我们吃不上自家的羊,则真是吃不起。杀小的,可惜了,下不了手;杀大的,少说值三百多,羊是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养羊人吃不上羊肉,只能将羊养得肥溜溜的卖给别人。“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每次看到羊肉店内人来人往的,心里酸溜溜的,总不是个滋味。我们只能等冬至过后,羊肉便宜的时候,零星的买几斤。“等有了钱,我们宰只整的。”父亲曾经说过,可那天始终没有到来。

  到了冬天,羊事变得艰难起来。雪小风大的日子,人要比羊经受更大的考验。风割人,像时间一样无处不在、无法回避地割人,耳朵和脚在冬天都得要被冻坏一回,伤口只能留给来年的春风去安慰。遇上大雪封山的日子,找不到一块裸露的草坪,能让羊落嘴的叶子也因格外稀少而弥足珍贵。一天下来羊顶多填个半饱。每年秋天过后,我们全家都要为羊加紧储备食料,最能派上用场的是风干的红薯叶。一个大雪的黄昏,父亲赶羊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全身都飘满了雪,外套上结了雪垢,连胡子上都挂着雪,成了白胡子老头。堂弟说:“你们看,伯伯像不像一只羊!”堂弟说出了我们所有人的心声。

  虽然在寒暑假,我都主动接过羊群,但更多的时候,羊群是属于父亲一个人的。父亲的身体一天天坏下去,高血压、气满、风湿,这些病约好了一样,合伙欺负一个将老的人。羊对地形越来越熟悉,老油条多了起来,越来越不受管束。按理,通常每隔几年,羊必须得进行一次大换血,那是为了让它们感到陌生,更有归款。但此时的父亲已经没有精力去完成这项庞大的工程了。闯祸的次数多了,夏天不归家的羊多了,好几只羊成了野羊,十天半个月才回家一次,完全失去了羊群应有的规矩。每次羊闯了祸,父亲受了气,总要说些诸如“这群畜生,再不听话,明天就全卖掉”之类的气话。可他始终下不了决心去割掉这块心头肉。这是父亲能为家里做的最大的经济贡献,他说过:“我是穷人的儿子,我不想再做穷人的祖宗。”他希望他能将羊放到我大学毕业,“等你毕业,我就什么都不管了。”不想竟一语成谶。

  就这样一直拖着,直到我上大学,母亲要招呼地里的活,再也没人能替他分担一下放羊的活。羊卖掉了,给我凑了上学的唯一一笔路费。我知道我是靠羊上路的,父亲赶了羊,而羊却赶了我。

  羊卖掉后的一个下午,父亲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在羊圈前,吧嗒吧嗒地吸着烟。秋风赶着一些过早脱落的叶子在他眼前来回地跑,他双眼注视在那张写着“一帆风顺”的发白的红纸上。那张红纸是父亲嘱咐我,用毛笔写上的,用图钉钉在羊圈外面的门框上。每到过年,父亲都要交代我帖上这四个字,还要烧纸、上香,祭祖需要的所有事宜,一项都不漏下,简单的四个字寄托了父亲的企盼和愿望。但此时,羊圈里那股熟悉的臭味,那些嘈杂的羊叫声他再也听不到了。突然,父亲的眼神恍惚起来,似乎有很多只羊在他眼里跑来跑去。

  失去羊的父亲有些孤独无依。田地里的活他干不了太多,父亲的心因为闲置,显得诚惶诚恐。经常半夜梦到在放羊,听到羊叫,甚至还自己学羊叫。和父亲睡一张床的母亲说,父亲身上有一股羊膻味,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羊已经卖掉一年了,没人在意她的话。有一次,在地里干活,一家人都大汗淋漓,突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股羊膻味。但附近并没有谁在放羊,没有羊的影子。后来,我们发现,那味是从父亲的身上散发出来的。我想,一定是有一只羊进入了他的身体,说不定就是他抱过的两只羊羔中的一只。

  羊虽然卖掉了,但多年来积累下的羊粪成了羊群留给我们家的宝贵遗产,这是上好的农家肥。和猪粪、牛粪比起来,一担羊粪的肥力是它们的三倍,而且肥效也长,能在地里管上两年。那几年,我们家地里的小菜、田里的稻子,长势和收成都很明显的超过了其他人。

  和庄稼的茁壮出众相比,父亲却迅速衰老了。

  羊卖掉不到三年,父亲像是老了十几岁。我们本是为考虑父亲身体着想才不让他养羊的,没想到闲下来的父亲,身体状况反也突转直下了,那些原本寄存在他身体里的疾病迅速霸占了他。应了他自己的话,我毕业那年,父亲不再管我,撇下我们,走了。父亲走得很急,我和哥哥都不在身边。母亲和亲戚们围着他,只见他张着嘴巴,眼神慌张急切,好像要说什么,却始终说不出来,母亲以为他有什么话交代给两个儿子,把耳朵凑上去等了半天,父亲没有说出一句话来。当大家都不再抱任何希望时,突然听见了一声尖锐的羊叫,随即,父亲便合上了眼和嘴巴。没有人注意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父亲一定是去找他的羊去了,他一辈子都像羊一样生活在大山里。如果他健在,我想,终有一天我们要把他接到城里来,那他一定不会习惯,城里没有放羊的山路,没有适合羊生活的林子,这样他会感到孤独。

  父亲是一只羊,一辈子活在山里没什么不好。既然父亲愿意做一只山里的羊,就让他做好了,我希望他和他的羊群能早日会合。

 

  ——原载《文学界》2011年第9期


 

植物·青春

 

秦羽墨

 

  栏目主持人马叙: 秦羽墨是一位很年轻的湖南散文作家,散文界的后起之秀,我在楚些主办的“新散文观察论坛”里读到了他的这组《植物·青春》。他的文字在贴着乡村漫游,鲜活,生动,富有生命节律。他的乡村是动感的,丰富的,响亮、健康,具野性品质,既庞杂又富具乡村诗性。而他的语言则是向外生长的,蓬勃、斑斓、活跃,有着嘎嘎作响并有点迷乱的拔节效果。

 

稻子就像飞镖

 

  鬼节前后田里开始动静大作,不知是先人们踩在禾苗上回来又走了,还是禾苗本身抽节发出来的声响。过不多久禾苗就含了胎,挺着大肚子像怀胎十月的女人,禾叶将胎心婴儿般呵护在怀。稻胎丰满待出,每根尾巴上都顶着一片最壮硕的叶子,一根根像倒立在田中的飞镖。

  我们向来热衷飞镖这种游戏,放学路上从田里随手拔出,攥住尾巴,抡起胳膊往天上一送,“嗖嗖嗖”,天空便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很多时候,大家并不关心飞镖是否射中对方,而去欣赏那些美丽的弧线。当然这一切不能让大人瞧见,否则会迎来一顿痛骂,每支飞镖都是未来的稻穗。那回玩得正兴起,艳君走了过来。我们班同村人里只有艳君一个女生,有时大家争着爱护她,有时又刻意惹她生气。艳君留着一头浓密修长的头发,发髻扎着竖起来时像个公主,放下来时又是小家碧玉,她怎么打扮都漂亮,这是大家公认的。那天她的头发是扎起的,看见她过来,我的飞镖嗖一声就插进了她的头发。艳君还没意识到咋回事,接着又是几根,他们都学我的样,把她的头当成了靶子。

  好好的一个美人儿,眨眼间被射成了刺猬,艳君“哇”的一声哭了。艳君平时和我关系最好,我心里也很心疼,本只想开下玩笑,没想到弄成这样。好啦好啦,姑娘家哭坏了就不好看了,大不了明天让你当马骑,我边说边替她摘头上的飞镖。我还怕她回去向她妈告状,她妈可厉害了,脾气远近闻名,骂起人来半个小时没有重复的话。艳君听说有马骑,就破涕为笑了。其实,我们谁也伤不着谁,我们伤着的只有稻子。到了收获季节,绝大部分稻子都结满沉甸甸的谷粒,全身泛黄,金光灿灿,只有那些被我们拔掉胎心的稻子,因为营养过剩,还兀自带着青不愿老去,在整块稻田中黯然神伤,有种茕茕孑立的感觉。她们或许还在等机会重新怀胎,像一个不甘心的女人,但秋天一过冬天立马就来了,时节不会等她,年龄不会等她。

  大路上有几个男人朝村子走来。我认识他们,他们是乡里派下来搞计划生育的,那时候父亲还在村里当支书,他们看到我时对我笑了笑问,你爹在家么。我说应该在,如果不在家肯定就在后岭干活,你们可以到那里去找他。他们每次来村里都要先找父亲。我想,幸亏他们没看见我们玩稻胎,不然,挨骂是小事,告诉父亲麻烦就大了,父亲说过,浪费一粒粮食就要挨雷劈,更不要说干这种坏事了。

  他们一来,艳君也跟着小跑起来,我喊她,她也不理我。我突然想起,这些人是到艳君家去的。

  艳君妈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在艳君之前还有个姐姐,她做梦都想再生个儿子。那会儿正大搞计划生育,村里有人因为多生一个儿子,猪牛都被牵走,甚至连房子也被拆掉,但他们还是想尽办法拼命生。艳君妈今年又怀上了一个,为了怀这个娃,她一直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乡政府的人来村里找过几次都没看见她的影子。昨天她刚回到村里,听说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七个多月了,我想,肯定是村里她得罪过的人去告了密,不然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呢。碰到这些人,我们没什么玩兴了,便各自回家。

  过了几天,听说艳君妈被强行送到医院引了产。

  她妈从医院回来后,常坐在家门口的小马扎上骂人,她不对人,只对着空路骂,什么挨千刀的,绝子绝孙的,声音不大,低回婉转,给人一种此恨绵延无绝期的感觉,完全不顾自己才做过手术,丈夫去拉她,她就连丈夫一块骂。样子很怕人,几乎所有人见到她就绕道而走,没几个敢从她们家门口过。

  上学路上碰到艳君,她说,我弟弟没了。我说,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很想知道她弟弟是怎么没的,但艳君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说反正就是没了,他们把我弟弟拿走了。我觉得艳君好可怜,跟她妈妈一样可怜,好好的一个弟弟就这么没了。艳君妈打掉儿子后,却还有奶水,村里有个人被马蜂蜇了就曾向她借奶水治过痛。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我从她们家门口走过,她妈挺着胸坐在那,胸明显比平常大很多,好像憋得很难受似的。她目光呆滞,嘴里还念念有词,听不出是不是还在骂人。看到我,她突然抬头喊了一声。她那副样子就像被我们拔掉胎心到了秋天也不想老去的稻子,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她骂的是我。不知道她死心了没,是不是在琢磨还怀一个。听见她喊,我赶紧跑开了。

  那些被我拔掉胎心的稻子会不会像艳君妈诅咒乡政府的人一样也诅咒我?想到艳君和她可怜的妈,我顿感心中一凉,以后还是别再拔稻胎了。

 

亲爱的葡萄

 

  我家门口曾种过一棵葡萄,一到春天,葡萄架上就缀满毛茸茸的淡黄的花团,铁质的骨骼以绕指的温柔在人眼前放肆缠绵,它是村里植物中最侠骨情肠的一种。

  我们家刚搬到村口时前无遮挡,门口不种点啥难免会显得空落落,人住得也不踏实。没过多久父亲在右边的谷仓前种了一些杜仲,但杜仲长得太慢,我都长大了,它们还没成气候。从小就在寻思还能种点啥,什么野花野苗的没少折腾,但它们和杜仲一样,直到我离开老家的那天,才展示出树的真正风范。只有堂屋正门口的葡萄例外,那棵葡萄不到三年就爬满了整个架子,绿荫遮天,长势如虹。父亲这件事算是做对了,种什么都不会如此短暂有效。天晴时可以躲阴,晚上可以歇凉,如果下小雨,几乎可以直接避雨,更重要的是,它还能结果子吃,这尤合我意。

  因为在正门口,葡萄架只用了两根柱子,另外一边用铁丝扎在晒楼的横梁上,可以从晒楼直接踩到架上去摘葡萄。那棵葡萄是至今为止我见过的最为奇怪的葡萄,它不是一次性成熟,也不是一批批成熟,而是隔三差五熟一点,就连同一串上的都不整齐,让人充满无限企盼,吊足了我的胃口。到了成熟季节,等待,寻找,惊喜,失望,真是百感交集,把一个孩子所有的心态都勾引了出来。我有时想,是不是因为当年那棵葡萄把我的情绪都透支了,所以,现在年纪轻轻对什么都产生不了情绪波动。只要稍有空闲我就围着葡萄架转,费尽眼神去寻找那些成熟的,或者即将成熟的葡萄。父母不在家时,就从晒楼踩到架子上去翻找,用手去拨开叶子,甚至还捏一捏,熟了的葡萄是软软的,在太阳下显出透明状态。如果发现有半成熟的,我就把旁边的叶子拢过来遮住。我想,村里的小孩和那些过路人也盯着我们家的葡萄呢,像葡萄这类东西村里是从来都不卖的,只要熟了,谁看见都能摘,我可不能便宜了他们。

  我们家在村口,中午或者黄昏收工时,很多人都在门口放下担子歇一歇。有人问,你们家葡萄这么大个了能吃了吧?还不行呢,我们家的葡萄是迟熟,不信你摘一颗尝尝,我说。那人摘了一颗,结果差点酸掉大牙。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又问,现在应该熟了吧。我说,是成熟了几颗,可都被人摘了,哎呀,我也没想到我们家葡萄居然是一颗颗熟的,我表现出很遗憾的样子。他们不信,摘来一尝,结果还是酸掉大牙。他们很纳闷,前几天明明看见快熟了,怎么还是老样子?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把那些成熟的都选摘吃了,即将成熟的又被小心地藏了起来。也许,对每个孩子来说,面对这种情形都是自私的吧。其实,我吃到的那些葡萄很多并没完全熟,几乎每一颗都带着很重的酸味,可我等不及了,它们就挂在我头顶上,却熟得这么慢,扭扭捏捏,像小姑娘似的,简直让人没法活。此外,我还担心等它们熟了就轮不到我了。这可是我们家的葡萄,我一个人的葡萄!

  农忙来了,一家人每天都累得够呛,我也不像以前那样所有的心思都想着葡萄。有一天中午散工回来,我发现在我家门口歇肩的人都在吃葡萄,感到很奇怪,他们哪来那么多葡萄呢。等我抬头一看,原来我们家的葡萄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成批成批地熟了!我急得不行,也想赶紧去摘,他们看到我来,主动把手上的葡萄送给我。“没想到你们家葡萄这么好吃,难怪了,好东西都是熟得慢的!”我尝了一颗发现,以前一个人吃过的那些味道远远不及此时的。算计来算计去,我们家最好的葡萄还是让别人给先吃了,我觉得自己遭受了莫大损失。父亲却告诉我,当初这棵葡萄原本就不是专为我们自己种的,谁家能吃得了这么一大棵葡萄?家在村口,种一棵葡萄,既能在短时间内起到安家落户的依托,也能方便别人,给家里带来足够的人气。

  父亲说的都是大道理,我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这些葡萄不会老那么一颗一颗熟,当它们成批熟时,如果别人不帮我们吃,我自己是吃不完的,与其让它们烂掉,不如与人共享。他们既然吃了我们家的葡萄,那么我以后就可以吃他们家的东西,用一棵葡萄就能换到各种好吃的东西,这比父亲说的大道理让我感到舒畅多了。

  尽管想通了这些,在往后的几年,我还常常从晒楼爬到架子上去摘葡萄,在葡萄只是一颗颗熟还不够我一个人吃的时候,我难以说服自己和别人共享。我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意识自己正在一天天长大,体重几乎是以前的两倍,而木质的葡萄架却在日晒雨淋和时光的侵蚀中变得非常脆弱,那一回,我一脚踏空,踩断了一根木条,险些从半空中摔下来。为谨慎起见,此后我便很少上去了。没想到,没过多久父亲就把葡萄砍掉,葡萄架也拆掉了!他说我们家的晒谷坪太小,需要拓宽地方多放一床篾垫,以免在双抢时耽误晒谷子。

  也许它不是被父亲拆掉的,而是被我的欲念压坏的,如果我那次不用沉重的身躯碾压它,它就不会这么早被拆掉。早知道父亲决定拆掉它,前段时间我一定好好善待它,可是……我又能左右什么呢,这个家还没到我做主的时候。

  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适应门口空空如也的感觉,除了少了块阴凉,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却又说不清楚。没了葡萄架的遮盖,我也似乎长得更快了,没过两年就长成了小大人,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农忙的关键时候,要肩负起家里的重任,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只是每到葡萄成熟的季节,我都无比想念它,就像想念逝去的年华。成长是种忧伤,哎,要是葡萄架还在就好了,我就不会长得这么快。

 

杜仲终于长大了

 

  杜仲长得实在太慢,直到上初中,才露出点林子的模样,那时门口的葡萄已经吃了好多年了。

  杜仲长大就好了,这个家就不再像原先那么单薄可怜。虽说葡萄早就爬满了架子,到底是藤状物,缺乏阳刚之气,它是依附于家的,只有树才是护卫家的。其实我家右边早就有三棵桉树,但它们过于疏朗没多少像样的枝桠,最大的问题是,个头太高,绿荫留在了老远的地方,好处全给了路人,我们家一点光都沾不到。

  每年春天,枝头淡黄的叶子从毛毛虫似的小包,慢慢舒张且翠绿起来,成了淡绿的半透明的糖纸,像变戏法一样。到了盛夏突然就绿得发黑,密密实实,说它遮天蔽日也不过分。有了这片杜仲,哪怕夏天最热的时候,我也不怕。

  那么多孤独而美好的时光,搬一张躺椅,一个人躺在那,任时光静静流走。有时候是真睡了,有时候却没,胡思乱想着很多事,想一些属于孩子的隐秘心思,到底是什么,现在一点都打捞不出来了。在当时确实是无比清晰而粘稠的,没有一丝水分,可现在一点也想不起来了,这就是成长的奇妙之处吧。知了和鸟织了一张舒适的网,将我网住,使我与世界相隔离。仰天而躺,闭着眼,慢慢地,就陷入了种种遐想。

  有时无聊,便随手摘叶子来撕,不紧不慢地撕成碎块。这是一种奇怪的叶子,和别的植物不同,暗藏无尽细丝。那些细丝像无数心事,慢慢拉长,变细,最终无声地断开。我和杜仲并无深仇大恨,但我就是喜欢那种感觉。

  叶子里的丝是怎么来的呢?就连坚硬的皮里都有,那么柔,那么细,绵绵无尽,肯定是情丝。杜仲前世很可能是个失意的痴情女子,就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心有千千结,就算做了杜仲也不甘心。这又何苦呢,就算有千种情,万般恨,既然做了一棵树,还将它们存在体内舍不得扔掉,多累呀。不知道我撕碎她时,她会不会疼。就算疼,她也会感谢我的吧。把那么深、那么重的情淤在内心,迟早会累死的。一个人不提伤心往事,不是不愿意提,而是没有机会,没有找到倾诉的对象。有些伤疤,她一直期待有谁去为自己揭开,一旦揭开,情丝就会像泪水一样喷薄而出。我希望她能发泄出来,能够开开心心的,于是,就不停撕,不停撕……

  杜仲树上几乎不长虫,我从不担心有虫子掉到身上。至于原因,可能是虫子们都不爱吃这种树叶,大概它们也知道,这叶子里有太多情,吃到肚子里,自己也会被情所累。当然,更直接的是,很多鸟在此栖身。

  白头翁、山麻雀,有时候还有画眉,叫得人欢心不已,最多的是一种不知道名字的鸟。个头小小的,窝却格外大,下的蛋也小小的,数量非常多,有十几颗。是了,下那么多蛋,等孵出小鸟来,一家人肯定要一个大房子,难怪要搭那么大的窝,真是一种奇怪的鸟呀。它的胆子也非其他同类可比。经常的,看不见鸟影,只听见鸟叫,树叶实在太密了。我隔三差五抱着树猛摇那么一下,一摇就热闹了。鸟儿们全蹦跳出来,一看是我,纷纷表示不屑,朝天瞎叫唤一阵,好像在嗤笑我行为的可耻和无聊。它们是不怕我的,它们认识我,我常在地上洒很多饭粒给它们。村里的孩子都喜欢掏鸟窝,但就算借给他们10颗胆也不敢到我们家门口来掏。

  冬天,杜仲叶落得一片不剩,树上只留下一个个鸟窝,东一个,西一个,有的挨得非常近。它们不要这个家了,飞到别的地方去了。到底去了哪里呢?虽然我知道春天它们又会回来的,但一看见那些高高悬挂的鸟窝,心就被挂得高高的,无比惆怅。

  多好的一片杜仲林,没想到后来会遭逢厄运。

  父亲种这些杜仲可不单单只是为了乘凉,它的皮有药用价值,能带来经济收益。父亲当时说,皮只剥一半,剩一半,树就死不了,慢慢地皮会重新长满的。那次他让做药材生意的人把所有树皮都剥了一半去。剥了皮的树,很长时间都面黄肌瘦,叶子也不像以前那样清脆,干瘪苍老,很是单薄。那些树皮没能重新长起来,露在外面的木质纷纷长了虫,烂掉了,只剩肉质的皮,包裹着很少一部分木头,勉强站立在那。有一次吹大风,当场就折断两棵。过了不久又遇到干旱,遭受重创的树没能扛过去,眼睁睁一棵接一棵死去,最后只剩下来两棵。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又死了一棵,到现在就只有硕果仅存的一棵了。

  这些年那棵杜仲形单影只,半死不活地活着。虽然一到春天也缀满叶子,不走近,看不出是个残疾。可秋天一落叶,伤痕累累的躯干就暴露了,像个进入风烛残年的老人,带着深刻的孤独。她老了。

  是她自己要老的么?她本该正值盛年,是我们把她催老的,像村子一样。

 

一棵被声名所累的柿子树

 

  我家对门山上的斜坡上长着十几棵柿子树,只有一棵是能结果的。那棵柿子被一群公柿子树像呵护公主一样,围长在最里面。我发现它时,它不过只比我高一截,火红透亮的柿子已经多得从枝头垂落在地,我欣喜若狂,跟捡到宝一样。秋天山里是有很多野果的,乌饭籽、酸枣、栗子,但最好吃的还算是柿子,肉多,味美,通常数量也不少。

  这棵柿子结得又大又多,我尝了一个,味道出奇地好,可之前为什么没人发现呢?难道蒿村孩子的眼睛都瞎了?他们一到秋天就满山钻,恨不得把整座山都打个倒翻过来,却给我留下了这样的遗珠,真让人感到意外。我猜想,之前一定有人来找过,他们找了好几遍,也觉得奇怪,这么多柿子树居然没有一棵结果的,来过几次都扫兴而去,后来就再也不来了。而那时这棵柿子还没长大呢,现在它不是也只比九岁的我高一点吗?我把外套脱下来当包袱兜起摘下的柿子,回家的路上,我一直警惕着不让人瞧见。遇见有人路过时,我就蹲在一旁躲起来,等他走了再出来。村子里几处长柿子的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它们几乎是在大家饥渴的眼神下长大,还完全没熟就被人瓜分得差不多了,哪有我的份。就算我跟大家一起去,能分到的也少得可怜。我想,那块山地是我们家的,发现柿子的人也是我,理所当然只属于我一个人,我不允许别人发现这个秘密,来瓜分我的财富。

  那一年我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个秘密,而不像平常发现了什么以后迅速拿出来炫耀一番。在这棵柿子面前,我一改从前变成了一个只讲实惠,不图虚名的人。到了第二年,柿子结得更多了。周身缀得满满的,枝桠都垂落下来,在太阳下像悬挂着无限的心事,也有少数几颗支在半空中,很招摇过市的样子。火红的柿子把周围映出了好大一圈光晕,使整棵柿子树从其他树木中凸显出来,有种鹤立鸡群的感觉。柿子们散发出来的香醇气息一度让我有一种幸福的眩晕感。

  我长,柿子树也在长,而且它比人长得更快,直接从我的视线里长到了别人的视线里。我太大意,没有估算到这种长势。

  那一年,柿子没熟时,我就去看过几次,结得真是多,是上一年的两倍。果实已经开始发黄了,离成熟的日子可以掰着手指数。这么多柿子,我想,今年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呢?我觉得应该把这个秘密告诉堂弟,让他一起分享我的果实。一周以后我带着堂弟来了,堂弟比我还兴奋,一路快跑蹦着进了林子。“哪呢?我咋没看见?”等我看到它时,傻了眼。柿子被人摘光了,一颗都没剩下。不仅如此,他们下了狠手,直接把枝桠掰断,拖到地上摘。地上一片狼藉,树上能弄断的枝都被弄断了,树被蹂躏得惨不忍睹,只剩下不健全的半个躯体在秋天里苟延残喘!我们打听到,是住在水库上的那两兄弟干的好事,便和堂弟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说,虽然是你们家的山,可柿子树是野的,不是你们家种的,再说了,你们不也到我家山上找过果子么。“野果,野果,谁摘谁有,有本事去摘我们家山上的,别在这里找不自在!”我很伤心,说理,说不过他们;打架,我和堂弟都比他们小,更不是对手,只好无奈地走开。我诅咒他们,吃了柿子一定烂嘴。听见我骂人,他们也不怎么搭理。他们得到了这么大好处,才不在乎别人骂不骂呢!

  被我们一闹,那棵柿子树一夜之间出了名。村里的其他孩子都知道我们家山上有那样一棵柿子树。表面上他们表示同情,其实都在心里暗自高兴。我看得出来,他们没吃到柿子,一个个怀恨在心,不知道多幸灾乐祸。柿子树突然之间遭遇如此横祸,不是我能意料到的,看着它那种惨状,我心里很是凄凉,希望它能尽快恢复元气。可第二年,它只发了几根新芽,整棵树只结了四颗柿子。第三年,它终于重新挂满枝头。然而没想到的是,它竟然再遭劫难,而且比上次还惨。这次不是用手掰,而是用刀砍,削去了半个头,整棵树都变矮了,比我还矮。没想到这些狗日的会这么贪心!我站在那,别提多后悔了。都怪我呀,上次把它闹出了名,是我害了它,累及无辜。有些事只能吃哑巴亏,打碎了牙往肚里吞,越张扬越不得好。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话一点没讲错。

  经过那次劫难,它的头已经没了,只能从旁边开枝散叶。而且自那以后,它几乎每隔两年就要遭受一次洗劫,我真没想到一个好的名声是如此的危险。难怪陈四麻子那么有钱,却一天到晚穿得破破烂烂,这样谁都不好跟他借钱了;二爷呢,身怀绝技,却像一个小老头一样躲在山里种地吃饭,他是不想让仇家找上门……可见,名声这个东西,也不见得全是好,它的可怕之处往往出乎人的意料。我知道人怕出名猪怕壮,但我没想到柿子也一样。

  我想过要在山里重新找一棵跟这一样的柿子树,却再也找不到了。

  不知道那棵柿子树还在不在,是不是已经被人砍掉了?它连头都没了,哪里长得过旁边那些公柿子树?总之,它肯定落在了孩子们的视线之外,不然为什么每次回家都没听他们提及呢。现在的孩子要惦记的东西可多了,他们不会像我当年那样去惦记一棵柿子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好了,它就再也不用无端受难了。

 

种 梦

 

  春天真是太好了,阳光晶莹剔透,植物们也晶莹剔透,叶子刚舒张开,一片片绿中透黄,简直就是薄薄的玉片。天空蓝得脆生生的,云朵东一块,西一块,自由自在。桐子花的香气随着花瓣被风刮得到处都是,我提着家里那把最大的柴刀,像侠客一样走向野地深处。

  柴刀刀身太长,而我呢,只有七岁,照他们的话来说,死不长,像只铁老鼠,那柴刀看起来比我矮不了多少!我提不起那么沉重的刀,只能把它扛到肩膀上。就这样,在那个春天,在两块仙人掌催促下,独自朝大坨坨山深处走去,路旁的蓬蓬蒿草很快就把我弱小的身躯淹没掉了。

  大坨坨山真漂亮,怪石成群,如剑如戟,起大雾的时候,就像仙人和侠客们住的地方,在我看来比很多电视里的很多地方都要好看。这么好的地方,偏偏瞎长着那么多难看的杂草灌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成了我的心头之痛。我想种一样东西,比它们更有生命力,它会慢慢地将这些讨嫌的东西赶尽杀绝,并且开出美丽的花来。

  山门的巨石后有一块簸箕大的平地,看起来像是老天爷专门为我准备的,我把从家里带来的两块仙人掌放在旁边,挥汗如雨干起来。天上是高高的太阳,四周除了自己的呼吸和挥刀声,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自己在干一件不为人知的伟业,比大人在地里干活还要卖力。那个春天的上午,世界上一定有很多种子在萌芽,很多植物在伸懒腰,很多鸟儿满世界地寻找自己的伴侣,还有很多很多孩子躺在床上做白日梦或者四下游荡。他们绝不会知道,有个孩子正孤身一人在山里的灌木丛中开疆扩土,拼尽全力劈出一块地,只为种两棵小小的仙人掌。我把杂草劈除干净,再用柴刀去刨地,边干活边想,你们玩吧,做你们的白日梦去吧,我已经干下一桩大事了。我把仙人掌用土培好,四周做了点保护和遮掩措施,以免被人发现。干完这些,心里默默念叨,你们快点长,你追我赶地长,长得满山满岭都是。然后,用沾满泥土的手揩了一把脸,躺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蓝天和白云,心里暖暖的,膨生出一股极大的成就感。突然我看见天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老鹰,就赶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的土,走了出去。我当心老鹰叫唤,它一叫唤全世界都知道啦。走了不远,又放心不下折了回去,掏出小鸡鸡朝仙人掌撒了一泡尿。嘘嘘,快点长呀,快点长!该死的老鹰还在那里盘旋,突然一声长鸣响彻层云,我提起裤子就跑……

  我做了个梦,大坨坨山的仙人掌长得到处都是,和石头一样高大,开满黄色的花,蜜蜂、蝴蝶们在石林和仙人掌之间嗡嗡穿行,一根杂草也没有……

  平常种下什么东西,三天两头都要跑去看看,可我知道仙人掌长得慢,就强忍着。一个月后再也忍不下去了,跑去一看,两棵仙人掌还是老样子,瘦瘦的,只有那么点新芽,而且周围的杂草又长起来了,陷入众草包围的仙人掌楚楚可怜。我的那泡尿卵作用都没起!半年后再去看,哎,长是长高了一些,却丝毫没有发家的迹象,单薄得像两根猪肠子,旁边的刺条已经挤得它们没地方去了。不知是谁家的牛在它身上踩了一脚,缺了好大一个口子。仙人掌平常不是生活在沙漠里么,怎么连刺条都长不赢?家里种在盆里的长得那么好呀,我有些想不通。

  一年,两年,三年……我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不想去看它那副可怜相,说不准牛早就一脚把它踩得稀巴烂了。这个世界,怎么就不能满足一个孩子的小小梦想呢。

  都说我们家的屋墙地选得好,在村口,敞阳。可我说不好,地方太小了,除了人住的,厕所和厨房都不好安置,别人家屋前屋后总有那么宽的地方种菜,种水果,我家前面是大路,后面只有一堵土墙。两旁地是有地,却是别人家的,他也说这个位子好,等着盖房子呢。门口不种几棵树,算什么人家。夏天没个躲阴乘凉的地方,热起来热死人;冬天没有拦阻寒风的树,野地里随便一点风就把整座房子吹凉了。父亲后来种的杜仲,离门口有那么一段距离,只方便了过路歇脚的路人,我们自己得不到多少好处。虽然还种了葡萄,终究不能取代树的作用。地方是好,可有什么用呢?

  我羡慕那些屋子附近种树的人家。不管什么季节,不是这种果树果子挂满枝头,就是那种花香招蜂引蝶,一派花花绿绿、热热闹闹的样子。要是我们家也种那么几棵果树,到了成熟的季节,每个从村口过的人都能看见,馋死他们。虽然地方狭小,但一定要在附近种几棵树,哪怕不是果树也行。母亲似乎也认为家附近该种点东西才像样,对此表示认同。

  那年春天,我在厨房当头觅了一小块地方,种下了一棵桑树和黄栀子,都是我从山上挖下来的。看着亲手栽下的桑树和黄栀子一天天长大,真是让人欢喜。可我觉得还不够,又陆陆续续从山上挖了各种各样喜欢的树来种,山胡椒、痒药树、桂花,还有野蔷薇,自己家没地方种就种到旁边的地里去。我家旁边的那块地,那家主人每年只种点蔬菜,很多地方都空着,单单修剪一下,以免长出柴草来,他留着地好等以后盖房子的。我觉得,虽然种在别人地里,那也是在自己家附近,和种在自己地里没有区别。

  没想到树种下没几天就被人砍掉了,起初以为是哪个顽皮的孩子故意和我作对,就接着种。过了两天有人找上门来了,他凶巴巴地对母亲说:

  “谁准你们在这里种树的?谁家的地,谁批准的?”

  “那是孩子干的,我不知道,这就把它弄走。”母亲受了莫大的委屈,她看着我,也很为我感到难过。

  我们那儿对一个地方的理解是这样的:一块没有主的地,谁把东西种在那,那里就归谁,好多地就是这样被开荒出来的。可这块地有主,当然不能随便让人种东西。虽然只种在他们家的地边,没占多少地,更不会以此作为占地的手段。可别人不这么想,他一定觉得我是在费尽心思一步步蚕食他们家的地。

  当我的梦长到了别人空间里,人家当然不允许。哎,这个世界到底大人的世界,到处充满着强权主义,我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春天一点都不好,太糟糕了,连个梦都养不活,有什么资格叫春天?

 

  ——原载2013年《西湖》杂志五期“新实验散文”栏目,入选《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3》


 

创作年表:

 

  《喊多大声才能听见》发《文学界》杂志2010年第2期

  《天空的另一种形式》发《散文》2011年第6期

  《父亲是一只羊》发《文学界》2011年第9期,入选《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1》

  《父亲的土地》发《岁月》“新人推荐栏目”2011年第2期

  《冬天还有我们(外二首)》发《中国诗歌》2011年11期

  《月光杀人事件》发《佛山文艺》2012年2期

  《通鸟语的人》发《文学与人生》2012年5期

  《散文二题》发《广西文学》2012年7期

  《无处可藏》发《四川文学》2012年8期

  《囚鸟》发《华夏散文》2012年9期

  一万字个人专辑发《新散文观察》第11期头条,配发相关评论

  《稻田中的鱼》发《草原》2012年12期

  《井》发《黄河文学》2012年12期

  《蜂季节1》发《湖南文学》2012年12期

  《蜂季节2》发《啄木鸟》2013年1期

  《蛇乡人》发《啄木鸟》2013年2期

  一万字个人专辑《植物·青春》发《西湖》2013年5期“新实验散文”栏目,入选《中国散文年度佳作2013》

  一万字专辑《家园纪事》发《文学风》2013年第6期“新锐”栏目,配发评论

  《不吃鱼的先生》发《文学界》2013年第9期

  《那些柔弱的乡村小动物》发《山东文学》2013年11期

  《哦,鹬鸟》发《湖南文学》2013年12期

  《一截田埂》发《啄木鸟》2014年1期

  《一棵被声名所累的柿子树》入选《2013年中国微型小说年选》(花城出版社)

  《天空的另一种形式》获常德市首届原创文艺奖

  《下落不明的自行车》获省作协首届潇湘杯网络文学大赛二等奖

  《向下生长的树》、《父亲是一只羊》入选《感情读本》(青岛出版社)

  系列散文《种梦的人》入选《散文中国精选》(天津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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