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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盐生长的声音

http://www.frguo.com/ 2014-01-16 

午后四点,我从厂房里走出来,看着白花花的盐碱地一直铺展到天边,我就想哭。这股冲动最近越来越频繁了。我刚刚接了个电话,是小汀打来的,他说他去西藏,路过这里,想见见我。从来没有人是专程为我而来的,都是路过这里,顺便见见我。我早已习惯了。这个地方,即便只是路过,都够你受的。我走到化验室门口的台阶前坐下,听到房顶的高音大喇叭里宣读着安全生产的细则,夏玲的声音不再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动听了,她的嗓音充满了干涩与生硬,和我们在厨房吵架时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夏玲在念这些东西的时候,是种什么样的心情,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可我还是无法接受。原本嗜酒如命的我,竟然不再喝酒。我不是改过自新主动戒酒,而是不敢碰酒了,一碰酒就会想起老赵的那张脸。那晚我们喝多了,老赵掉进了卤水湖里,等到有人发现的时候,老赵满脸都析出了盐花,眼珠上面蒙着一层细密的白色,仿佛那些盐获得了诡异的生命。我只看了一眼,就把喝了一晚的酒全都吐了出来,直到胸口火辣辣的烧痛。那些秽物向盐碱地的深层慢慢渗去,形成了一个脏兮兮的凹坑,像是怪兽的嘴巴,就那么凶狠地大张着。我不敢再看,我觉得它会扑上来,吃了我。

现在,小汀要来看我了。他略带兴奋地说,想看看传说中的盐湖。我看了看白花花的四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当然,这么多年了,能再次见到小汀,我还是很高兴的。小汀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俩的学习成绩一个比一个差,被班主任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们上课的时候龟缩着脖子,属于永远被遗忘的那几位。说起来,我的驼背就是那时落下的。小汀的性格比我好,他从不自卑,对待冷落也不以为意,上课的时候不是发呆就是画画,记得他把一位女生的侧脸画得栩栩如生,可惜,我忘记那位女生的名字了,小汀应该是暗恋过她的。就在小汀画画的时候,我躲在一边构思着我的歌词。我略懂一点儿简谱,心里哼哼着旋律,然后寻找着合适的词句,经常才写了一两句就下课了,这时大家跑来跑去,吵吵嚷嚷,我的构思只得停止了。因此,我对安静的课堂充满了向往。

多年以后,我对着空旷的盐碱地,有了整天整夜的寂静,却写不出一句歌词来。我的悲剧就是这样注定的。当我发现内心连一点儿旋律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开始了酗酒。老赵就是那个带我入门的人,只要他敲敲我家的窗户,不管多晚,我都会穿上衣服和他跑出去。我们喝十元一瓶的青稞酒,经常也没什么下酒菜,一人一瓶就那么碰着喝着,一瓶喝完,基本上就失去意识了。第二天我发现自己躺在家里床上的时候,我总感到很惊奇。我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来的,但我的一双鞋整整齐齐的放在床下,鞋尖对外,像是在港湾整装待发的军舰编队。刚开始我以为是夏玲帮我整理的,但后来我发现即便夏玲回了娘家,我的鞋依然如此整齐,我这才信了别人说我喝不醉的话。其实,我早已喝醉,只是别人和自己都分辨不出罢了。有时想想这样也很恐怖,好像自己的体内还有另外一个人,自己只是代替那个人活着,当这个自己丧失意识的时候,另外一个人就出来掌控生命了。

我不再喝酒,但生活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好转,我和夏玲的冷战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我们常常半躺在卧室的床上,瞪眼,拌嘴,然后各自发呆,客厅里电视兀自响着,那声音空荡荡的,和我的生活一样。我们在客厅里倒是很少吵架,因为大家都在看电视。以前喝酒,我从不用担心睡眠的问题,我最长一次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可停酒后我竟然会失眠,不管白天怎么劳累,晚上躺在床上,非得翻来覆去几个小时才能睡去。有一晚我熬不住了,去厕所撒完尿后,走进厨房把一整瓶料酒灌了下去,然后躺在床上昏昏睡去。早上的时候我就被噩梦给惊醒了,我梦见老赵站在盐碱地上,空中还飘着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透着刺骨的寒意。老赵说:“兄弟,干杯!”白色的盐碱或是雪花从他的脸上剥落,露出里边腐烂的黑色。整整一周我都吃不下饭,脑袋的深处有种撕裂的疼痛。我宁愿失眠,也不想再做噩梦了。

 

再说一遍,小汀来看我,我还是高兴的。而且,我越想越高兴。我决定请几天假,一直呆在城里,和他好好玩几天。小汀让我帮他买后天去拉萨的车票,我站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迟疑了一下,买了五天后的车票。我打电话告诉小汀:“后天的车票卖完了,你得在我这儿多住几天了。”小汀倒也干脆,说:“那也好,我们兄弟正好多聚聚。”我把家里清扫了一遍,腾出了客房,准备好了卧具。小汀说他们两个人,我听得出来,另外一个是女人,就没再多问。

夏玲对我的表现感到好奇,她问了我好几次:“小汀是你很好的朋友吗?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呢?”我说:“你也没听我提起过其他人吧?除了那些同事。”夏玲点点头,脸上又不高兴了,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什么都告诉我呢?你一点也不信任我。”我说:“这和信任有什么关系啊?我自己都很少想起他。”夏玲摇摇头,说:“你这个人真是无情无义。”我没再吭声。我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这个小汀是干什么的?”夏玲突然警觉起来。

“听说在家乡的煤矿里。”我和小汀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很久以前似乎是这样的。

“挖煤?”

“不至于吧,应该是干些文职工作。”这个是我想象出来的。连我都能混个技术人员,何况小汀呢?

“看来你这个朋友混得也不怎么样。”夏玲撇撇嘴,去市场买菜了。

夏玲是我们厂最漂亮的女人,这样说的时候我没有半点骄傲,因为我们厂只有十个女人。我无法忘记第一次见到夏玲的样子,她拖着笨重的行李箱,从中巴车上下来,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在周围的荒凉中突然升起的太阳。我立刻就爱上她了,这种爱饱含着功利的成分,我渴望不计一切地得到她,和她结婚生子。因为在这里能认识一个好女孩的机会与发现一小块绿色植物的机会一样渺茫。也许是缘分,她被分到了我所在的工作组,我们得以有更多机会交往。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她是很难追到手的。她的大眼睛总是充满了忧郁,即使小孙、小李他们嬉皮笑脸说笑话的时候,她依然是忧心忡忡的样子。她甚至都没认真看过我一眼。我理解她的心思,我当年也是一样的,那些盐碱地的白光让我的眼睛生疼,我的泪水经常会失控,我一时弄不清自己是否真的在伤心难过。老赵对我说:“春天到了就好了,到时风沙就把白色盖住了。”当春天的风沙真的到来的时候,我躲在被窝里认真哭了一场。妈的,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春天,那些褐黄色的沙尘暴把这里变成了地狱。

小汀打电话来,说已经到了,我赶紧下楼去接他。即使多年不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圆圆的胖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容。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穿黑色短裙的女人,那女人披着长头发,戴着墨镜,看不清她的模样,感觉倒是很好。小汀和我热情拥抱了下,然后他介绍那个女人叫金静,是他的女朋友。“你还没结婚呀?”我脱口问道。他笑着说:“是的,还没有。”他的笑容意味深长,让我深感自己的生活乏味不堪。我带着他们向家走去,在楼梯口遇见了买菜回来的夏玲,我对小汀说:“这是我老婆,夏玲。”小汀热情地抢过夏玲手中的菜,叫道:“嫂子,这次麻烦你们了。”夏玲表现得很得体,说:“哪里麻烦,就怕你们不来。”

进了房间,小汀他们逐个参观了房间,发出客套的啧啧声,然后在沙发上坐定。金静随手把墨镜摘下来了,她的美如一柄锋利的匕首,在出鞘的瞬间就把我刺伤了。我有些慌张地给他们倒茶,然后坐在小汀旁边。我看了看自己的房子,觉得好不容易收拾像样的一切变得黯淡起来。

“好久没联系了,你……不在煤矿那里做了吧?”我忍不住问道。

“是的,我受不了了,跑出来了。”小汀说得很平淡。

“那你现在做什么?”我好奇起来。

“我画画。”小汀看着我微笑起来,说:“记得吗?我一直喜欢画画。”

我使劲点着头,说:“当然记得。”

小汀眯缝起眼睛,陷入了回忆的诉说:“我在煤矿干活的时候,那种黑能把人憋死!大白天的却要一直呆在黑咕隆咚的地下,夜里回到地上,又是一片漆黑,我有时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快瞎了。有一天,我重新开始画画了,我看到五彩斑斓的色彩就像是快要渴死的人喝了一大杯水!我用最鲜艳的颜料画画,要画出最鲜艳的画。在几百米的地下,只要一休息我就画,我画出的画艳丽无比,工友们看到都兴奋得要命,比平日里他们谈论女人还兴奋。”

小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整个人神采飞扬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活跃了,真正有了老友重逢的欢快感。

“这么说,……当时你还真的挖煤啊!”我感叹道,对他的画画却不知如何回应。

“是的,真挖。我爸当了一辈子煤矿工人,他的肺早就坏掉了,可还是叫我去挖。在我爸眼里别的什么我都干不了。”

“幸亏你会画画。”

“是啊,幸亏我会画画。”

谈话到了这里,有了一个短暂的停顿。小汀感怀起了过去,而我则对自己目前的生活感到了更深的绝望。夏玲炒好了第一盘菜,端了过来,让我们先吃。金静站起来说:“我来帮忙吧。”夏玲连连摆手,却拗不过金静,于是她们一起走进了厨房。我盯着她们的背影,替夏玲感到自卑起来,我第一次意识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夏玲已经不修边幅了,她的背影如此臃肿不堪,像是一位进城务工的保姆。这让我感到疼痛和尴尬。我不敢看小汀的表情,径直走到客厅的柜子前,取出一瓶酒来,对小汀说:“难得重逢,咱们兄弟好好喝一场。”小汀皱了一下眉头,眼神里掠过一丝阴影,他还是点头说:“好。”

两个明显不愿意喝酒的人,硬要喝酒的确匪夷所思,但我心中有个执拗的声音,要求我不得不如此。夏玲和金静几乎同时往这边投来关切的眼光,但我和小汀还是硬着头皮,带着僵硬的微笑,将第一杯酒喝下了肚。她们收回了目光,什么话也没有说。

 

饭后,我安排他们去午休。我自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夏玲在厨房里收拾着残局。不知怎么回事,我想起了我们的孩子,那个来不及出世的孩子。就是这样一个午后,夏玲在厨房里洗碗,突然说下腹痛,我赶紧扶着她往楼下走,然后叫了辆出租车赶到医院,还是来不及了。流产,我直观地体验到了这个词。这是一次看不见的死亡,一次突然的袭击。夏玲哭了,她哭得那么难看,却没有声音,我的心都要碎掉了。后来,夏玲咬牙切齿说:“一定是那该死的盐碱地害的。”我说:“你找到什么依据了?”她说:“还用找吗,那方圆十里还有其他生命吗?除了他妈的我们。”他妈的,夏玲居然说“他妈的”,我不习惯她说脏话,可我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这时客房的门忽然开了,小汀走了出来。他打着哈欠说:“睡不着。”我问:“怎么了?”他看了一眼窗外,说:“太亮了,怎么这么亮啊。”我说:“这里海拔三千多米,能不亮吗?”小汀颓然坐在沙发上,说:“我原来痛恨黑暗,可等到我逃离煤矿之后,我却像鼹鼠一样怀念黑暗。我的房间大白天也拉着窗帘,我呆在黑暗中画画。”我笑了,说:“欢迎你来到我的世界,一个过分光明的世界。”

小汀闭着眼睛在笑,浑身像触电一样颤抖。我走过去把客厅的窗帘拉上了,房间里暗了下来,但那强烈的光依然从缝隙里钻进来。一年到头呆在黑暗里?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我无法想象。

“听说你所在的盐矿是全国最大的?”小汀问。

“何止,或许是全世界最大的。”我自嘲道。

“带我去看看。”小汀突然来精神了。

“你是说……现在?”

小汀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表,说:“还早,不远的吧?”

“要坐车过去,一个多小时呢。”我真的不想去,我上午才坐车从那里回来,但我不好说出来,尤其看到他满脸的期待。

“你每天都来回一趟?”

“不,有时太累就住厂里了,那边有宿舍。”

“很辛苦吧?”

“还好,我做技术的。”

“记得当年你化学还不错。”小汀笑着说。

“是吗?”我真的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各科成绩都不怎么样,最后考试运气不错,考上了一所大专。而小汀在高考前夕就离校了。他告诉我,他已经完全失去了信心。原来,在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下,内部早已是断壁残垣了……这些往事,今天没必要再提了吧?

“我们再喝点?”小汀居然主动提议。

刚才我们喝了三杯就停下来了,这让两个女人都很放心。现在她们都在休息,还真是个喝酒的好时机。我拿出酒瓶,我们又喝了起来,聊了很多中学时候的事情。我并不怀旧,不觉得那时候有多好,但那时候作为一个话题可以这么慢慢聊着,还是挺温暖的。其实我一直想问问关于金静的事情,这么漂亮的女人小汀是怎么找到的?可我无法率先说出口,我不想暴露男人的那点心思。喝着喝着,我感觉到困意浓重了起来,终于我和小汀就那么半躺在沙发上昏昏睡去。毫无意外,我又梦见了老赵,他说:“兄弟,干杯!”他满脸都是白色的盐碱,坐在采盐船的甲板前,水面上没有他的影子。我说:“老赵,有个朋友来看我了。”他说:“和你朋友多喝几杯。”我说:“他混得不错。”老赵裂开空洞的嘴笑了:“你混得也不错。”我惊醒了,看到夏玲和金静坐在阳台上窃窃私语,仿佛她们才是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而小汀,正半躺在我的身边,很响地打着呼噜。我重新把眼睛闭上了,尽管睡意全无,却装作熟睡一般。我有些后悔擅自买晚了几天的票,我根本就没想好多出来的这几天该如何处理。

晚上,我们随便吃了点中午的剩饭,然后夏玲提议,大家去楼下散步。我们来到街上,此时虽是盛夏,可太阳的威力已经随着白天结束了,凉风从旷野的深处吹来,让人有些微微发冷。小汀感叹道:“好凉快,真舒服啊!”金静附和道:“是啊,真好。”我的目光在她漂亮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滑了过去,跌落进幽深的夜色中,我看到街道的尽头有几个醉汉摇摇晃晃走了过去。这座冷落的小城,让我暗自忧伤,而金静带着她惊人的美貌,像一道过于明亮的闪电,让我忧伤的阴影愈加浓厚了。

“你还写歌词吗?”小汀忽然问道。金静和夏玲都扭过头来看着我。我写词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对夏玲说过,夏玲的眼睛瞪得老大,我笑了起来,打着小汀的肩膀说:“你这家伙胡说什么啊!”小汀说:“虽然你从来没对我说过写歌词的事情,但我早就发现了,我还听见你嗓子里哼哼唧唧的唱着那些词。”我难为情地摆着手说:“都是闹着玩的。”小汀说:“什么不是闹着玩的?我画画也是闹着玩的,人活着也是闹着玩的。”我没再说什么,我在心里说:“可有的人玩不下去了。”

 

第二天我考虑是不是该带他们去盐湖参观了,但是参观完后怎么办呢?我在犹豫中又度过了一天。这一天阳光灿烂,一切东西的边缘都散发着明亮的光晕,我们龟缩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消磨着时间,直到黄昏后,才去美食城里吃了烧烤。他们对这里的羊肉赞不绝口,这让我稍感欣慰。吃烧烤的时候,金静正好坐在我对面,我便多看了她几眼,我发现她很少笑,眼睛里深藏着看不透的忧郁。而且她和小汀之间也谈不上多么亲密,不过我转念一想,夏玲不也是忧郁的嘛,我和夏玲看上去也没多么亲密吧。

几打肉串下肚后,大家似乎有了心满意足的情绪,聊天的气氛再次热乎起来。夏玲笑着问:“小汀,你怎么追到金静的?给我们讲讲。”没想到夏玲替我问出来了。

小汀嘿嘿笑了起来,说:“这可是个秘密。”

我说:“你别卖关子啦,讲吧。”

小汀看了金静一眼。金静说:“其实也没什么秘密,我是他的顾客,我们是在画像的时候认识的。”

“嗯,是这样的,”小汀说,“我从煤矿里跑出来后,一直靠给人画像为生,有一天就遇见了金静。我对她说,我不收你的钱,但你能不能让我多画几张?没想到,她同意了。”

金静望着我说:“主要是他画得那么认真,我第一次看到有人那么专注地看着我。”我回视着她,我们对视了最多一秒钟,我就装作低头吃东西,躲开了她的美。也许只有画家可以借着艺术的盾牌与那种美直视。

小汀说:“那我画得好不好?”

金静说:“你画得很好。但那不是我。”

小汀吃惊得张大了嘴巴:“不是你,那是谁?”

金静微笑着说:“是你的梦想。”

我和夏玲笑了起来,我看着金静说:“虽然艺术家创造的都是自己心中的梦想,但这个梦想也是你给他的。”

“就是,就是!”小汀连连点头,喝下去一大口啤酒。

金静扭头看着小汀说:“能把我给你的梦想还给我吗?”我们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原来金静开了一个冷笑话。金静的微笑像流星,一闪而过,这个女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神秘,她既深深吸引着我,又让我感到恐惧。我无法摆脱对她的好奇。

小汀嬉笑着说:“不止这个,把我自己全部给你都行!”

大家又笑了起来。夏玲突然叹口气,说:“看你们这么开心,真好。”

“你们难道不开心吗?”小汀问道。

我无言以对,但又必须有所表示,便只好呵呵笑了笑。

“兄弟,我敬你!”小汀端着一满杯啤酒一饮而尽,然后他擦着嘴巴说:“其实我不能喝酒的,但我们久别重逢,我很高兴。这件事我和金静说过的,有一次我摆摊的时候,被城管打破了肝,在医院缝了几十针,才保住这条小命,呵呵。”

小汀的脸上浮着微笑,眼窝陷在阴影中,我看不清楚。尽管他只是三言两语,但这意味着什么,我懂。我也倒了一满杯酒,敬了他,一饮而尽。

  “明天我们去盐湖吧?”小汀突然朝我嚷嚷道。

这个家伙,为了避免再谈下去的尴尬,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个来。我扭头,发现金静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的意味。

“好吧,明天带你们去。”我举起酒杯说。

 

这就是盐湖了。

坐了一个小时的通勤车,走过一栋栋呆板的厂房,一转弯,眼前就是盐湖。小汀大张着嘴巴,喃喃说:“真是奇妙的景色啊……”他的表情与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这个场景我在脑中早已预演很多遍了。只不过我没想到夏玲也来了,我原以为她不会来的。以前有朋友来,我每次都拉她一起去当盐湖的“导游”,她总是严词拒绝,她说:“那个破地方能少去一次就少去一次。”这次我干脆没叫她,她不去的话我在面对金静时会更轻松呢。可是,当金静要她作陪时,她居然毫不犹豫就一口应承了。一个漂亮女人的魅力是同性也难以抵挡的吗?此刻,她站在金静的旁边,挽着金静的胳膊,风同时吹乱了她们的头发,有一瞬间我觉得她们像是亲姐妹。

我们往湖边走去,板结的盐粒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地声音,像是踩在雪上。周围寸草不生,也看不见一只飞鸟。尽管天空湛蓝,但是湖水依然是沉郁的墨绿色,湖心的部分还混杂着青色与黄色,像一张饱含心事的阴沉沉的脸。金静说:“来到这里,像是冬天突然来了。”我搭腔道:“你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吗?”金静看着我,想了想说:“是荒凉吗?”我觉得她的话像一枚精准的子弹,穿透了我心中那个预备好的答案。我叹息说:“没错,是的。荒凉。”夏玲的脸色被风吹得很难看,她说:“所以我很怕来这个地方。”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小汀回过头来说:“不会啊,我觉得这里非常美!”

当然,这里当然有它独特的美。湖边那积雪一般纯净的盐层,以及湖水里沉淀出来的盐花,都堪称难得一见的奇迹,一个画家对这些风景不可能无动于衷。但是,正如火星的风景也有其独特的美,却没人愿意在那里生活。说来不幸的是,我和夏玲就属于被迫滞留的“火星人”了……我打起精神,对小汀半开玩笑说:“你一定要画画这里的风景,绝对会震撼世人的。”小汀蹲下来,把手泡进盐水里,说:“一定会的。我要好好感受下。”我说:“小汀你有脚气的话,泡泡脚吧,会好的。”他听了我的话,当真脱了鞋袜,走进了盐水中。金静对他喊道:“你在做盐焗猪脚吗?”我们哈哈大笑起来。

不远处有一艘蓝色的采盐船在工作,它发现我们后,朝我们驶了过来。那应该是小马了,我认识的人当中只有小马是开船的。

果然是小马,他把脑袋探出驾驶舱,朝我挥着手。我也挥挥手。小汀很兴奋,说:“我们上船去好吗?”说着他就已经朝船走了过去。“这个傻瓜!”我骂道。小汀说:“这里和死海一样,是淹不死人的。”他干脆一个鱼跃,整个人扑进了湖里,向船游了过去。我和夏玲带着金静向不远处的简易码头走去,等我们走到的时候,小马已经捞了变成落汤鸡的小汀,朝我们驶了过来。小汀站在船头上,依然兴奋不减,举起双臂朝我们快乐地呼喊着。

我们上了船,小马很高兴,说:“你这朋友真逗啊!”我说:“可以理解。你猜他干嘛的?”小马摇摇头。小汀笑着说:“在几百米的地下,黑洞洞的,一年到头不见阳光。”小马说:“挖煤的啊!怪不得!我们这里光明太多了!看来,我们真是两个世界的人啊!”大家大笑了起来。小马把船开到了湖中心,说是湖中心,其实只是这一大片卤水池的中心。为了便于管理,巨大的盐湖像稻田一样,被分成了一块块的。

“我带你们参观下盐湖的夕阳,你绝对一辈子都忘不掉。”小马胸有成竹地说。

“是吗?”小汀瞪大了眼睛,向西边望去。

我无数次看过那样的风景,夕阳像是破裂的肝脏一般,鲜红的血流满了白色的绷带。我觉得有门看不见的大炮在向太阳轰击,就像有挺看不见的机枪在向我的生活扫射,我和夕阳一样血红一片……这样的伤口欣赏起来也是很美的,即便这伤口疼在自己身上。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太美的东西离死亡都太近了。我看着金静,晚霞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变成了光彩四射的仙女。她坐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风景。看上去,她对自己的美无动于衷。小汀似乎完全沉浸在盐湖的风景当中,忘记了对金静的陪伴。

“来,喝起来!”小马从船舱里拿出了一瓶青稞酒。

在这里,没有不酗酒的男人。

同样,这里的酗酒邀请是不容拒绝的。

我们三个男人围坐在甲板上,金静站在船栏前,只剩下夏玲忙前忙后给我们倒酒,她还去船舱里找出了一袋花生米,给我们当下酒菜。小马对我感慨道:“你小子有福气啊!”我看着夏玲,点点头说:“喂,小马一直喜欢你。”夏玲白了我一眼,怒气冲冲地说:“有这么拿自己老婆开玩笑的嘛!”我说:“这证明我老婆好。”“切!”她一转身进了船舱,再也没有出来。她应该是看电视去了,她无法再欣赏眼前的这些“美景”,这对她已经是一种折磨。啊,想当年,我和小马同时追夏玲,最终还是我成功了。我靠的就是我那唯一的爱好:写歌词。不过我没法把歌词唱出来,只好当做一首诗送给夏玲。在这个没有生命痕迹的地方,一首诗的浪漫比其他的东西都顶用,第二天,我收到了夏玲给我的回信,里边有这样的话:“是你的诗,让我发现了这里的美,也许只有这个让我有勇气呆下来。”我觉得她的这些话,比我的诗强多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深深打动着我,让我看着她的时候,几乎满心都充满了看着一个小女孩时的悲悯。我们曾经这么彼此温暖着走来,可是,终究被这旷古的荒凉给打败了,我们都变成了这荒凉的一部分,然后彼此为敌。

几杯烈酒下肚,傍晚的凉风迎面吹来,我不禁有些眩晕。看到小马被灼伤的紫黑色的脸膛,那仿佛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我自己的脸,我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小汀见状十分吃惊,可我已经来不及拭去泪水了。

“没事,没事,呛的。”我又敬了小汀一杯酒。然后又对小马说:“好好招呼我这个兄弟,他没喝好就是你招呼不周了。”小马听我这么说,更是频繁地对小汀展开了劝酒的攻势。几个回合下来,小汀的眼神就有些迷离了。小汀不甘示弱,又反过来劝我的酒,我又一连和他喝了三杯。我感到心间的恐惧在蠢蠢欲动,不能喝了,我对自己说。

“老赵的事情不怪你,真的。”小马突然这么来了一句,我感到胸腔里涌出一股血腥味,让我说不出话来。

“不……”我想解释自己流泪的原因,可如何解释得清楚呢?

“什么事?”小汀拉着小马非要问清楚。小马看着我,满是懊悔的神色。

“没事,小马你告诉他。”我摆摆手,扭过头去。

我发现金静在看我,我们的眼光交汇在了一起。就在这时,夕阳落了下去,因为旷野的缘故,显得非常突兀,地平线上的那一片惨白转瞬就变成了一片漆黑。这种黑在天空深处的微亮反衬下更加密实,像是某种沉重的金属。我一时看不清金静的脸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看到她的脸,我并非酒后怀有不可告人的欲念,而只是单纯地向往,仿佛那是某种在我生活中从来难得一见的希望,不不,是一种比希望还美的梦幻。

小汀在黑暗中痛哭失声,也许老赵的故事伤到他了,也许,他只是为了自己而哭。我早已习惯了男人的哭泣,我说的不光是自己,还包括每一个呆在这里的男人。小马继续向哭泣的小汀劝酒,他很有经验,一般遇到这样的情况,再多喝几杯,人不但不哭了,反而就开始笑了,止不住的笑。我站起身来,走到船栏处,站在金静旁边。这样我就能重新看清她的模样了。金静那睫毛浓密的眼睛里似乎闪着波光,像不远处的湖水一般,我受到了不可阻挡地诱惑。和这样的女人在一起生活会是怎样的感觉呢?我忍不住遐想了起来,把夏玲替换为金静,自己的生活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不同?我一时有些迷惑,不由叹息起来。

“怎么了?”金静终于开口问我了。

“你爱小汀吗?”我突兀地问道,出乎自己的意料。

“我不知道,应该不爱吧。”金静的回答倒是果断,没有丝毫迟疑。

“那你还和他在一起?”

“我也不爱自己,还不是要和自己呆着。”

“你不爱自己?”

“嗯。”

“为什么?你那么美!”

“因为我是个逃犯,我杀了人……”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由于过度惊惧,酒醒了大半。金静的神情却依旧平常,仿佛说的是家常话。但她的泪水流了下来,这让我确信她讲的是真的。

“小汀知道吗?”我感到嗓子干痒,咳嗽了起来。

金静摇摇头,说:“他从没问过。”停了一会儿她又说:“问的话,我会说的。”

“那就不要说了吧。”我叹口气。

“尽管那个人罪有应得,但我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我从没想苟活下去,我四处游荡,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什么都不知道。”是的,我一点追根究底的兴趣都没有,仿佛金静给我讲述的是一部电视剧里的故事。

“只要有人问我都会说的,可从来没人问我。只有你问了,你问了我为什么不爱自己,我很感动。很多人都爱我的美貌,但很少有人问我爱不爱自己。”

“我理解。”

“你真的理解吗?”

“真的。刚才他们说老赵的事情你知道的吧?”

“夏玲和我说了。”

“老赵死的那天,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害了他。”

“那天你喝醉了?”

“是的,我喝醉了。但奇怪的是,我喝醉后还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动,他们都误以为我酒量好,其实不是的,我经常酒醒后完全不知道自己做过些什么。”

“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会怀疑是自己……”金静紧紧攥住我致命的线索,逼着我说出来。

我想了想,看着不远处厂房里亮起的灯光说:“其实,我很喜欢老赵这个人,我们在一起喝酒谈天说地,时间过得很快,日子也好过些。但我讨厌这种生活,想反抗这种生活,而老赵就是这种生活的代表……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自从老赵走后,我的生活更苦了。”

“那你就认为自己杀的老赵好了。这样想,你会舒服些。”金静轻声说着,往我这边挪了挪,用胳膊紧紧挨住我。

我感到了她的慰藉,但还是喃喃说道:“会吗?”

“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你现在的生活。假如你真的是一个杀人犯,呆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岂不是一种心安理得的赎罪?你还有个那么爱你的女人,她一直想给你生个孩子。”

“她告诉你的?”

“当然。”金静说完笑了起来,她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有着圣洁的光晕,我几乎被她融化了。

“喂!你们聊什么呢?快来喝酒呀!”小汀朝我们这边吼了起来,他已经醉了,像个傻子一样幸福地大笑着。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不记得了,因为我和小马,还有金静,我们三个人继续喝了起来,我喝醉了。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没有梦见老赵。不过我还是做了一个梦,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盐湖边,黑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绝望得闭上眼睛,却听见周围充满了细碎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我害怕极了。早上醒来,我想到,那不就是盐生长的声音的吗?在这里,盐是会生长的,那些美丽的盐花会不断地开放。这样说来,这里除了我们,还有别的生命,盐就是没有生命的一种生命吧。在造物面前,我们和盐真的有本质的不同吗?我们和盐都是生长与衰败着的一种变化罢了。

 

小汀他们走后,大概两个多月后,我收到了一个挺大的包裹,看它的形状,应该是一幅画。打开后,与我猜想的一样,是一幅订好边框的油画,是小汀以盐湖为题材创作的。这幅画中的盐湖与盐花十分怪异,初一看上去,像是外星的风光,或是超现实主义的风格,不过看得久了,却发现这其中的变形夸张正是凸显了盐湖最重要的特点。我放在客厅里,等夏玲回来后,我让她欣赏,可她只看了一眼,就惊呼了起来:“快收起来,我再也不想看第二眼!”“为什么啊?”我大惑不解。夏玲说:“和我梦中的盐湖一模一样,吓死我了!”这的确太诡异了,我只好将画包好,放起来了。也许在盐湖以外的地方重新拿出来看,应该会别有一番风味。

我给小汀回了一封信,对他的画表示感谢,告诉他我会珍藏起来的。我一句也没有提及金静,我想,他也不乐意我提吧。我不再羡慕小汀,也许是因为金静并不爱他,也许是因为自己认可了自己的罪孽,从而也发现了自己的幸福,我打算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小汀没有再回我的信,他就这样消失了,像盐湖飘走的一粒盐,消失在了一场大雨里。

生活就这么重新平静下来了,那段涟漪逐渐恢复了平静。我不再酗酒,倒不是因为怕梦见老赵(偶尔还会梦见),而是为了“封山育林”的孕前保健。夏玲有了身孕后,就停薪留职,去了省城的姑妈家里。我们分隔两地,争吵少了,感情慢慢修复了,我已经无法想象自己和别的女人一起生活的景象。在第二年的秋季,她顺利产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当了父亲后,我还在盐湖的厂子里上班,期间也曾想过辞职,但奇怪是,当我一个人呆在无垠的盐碱地上,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离开的念头变得不是特别迫切。我走在盐湖边上,看着这外星一般奇异的景色时,经常会想起小汀的画,想起金静的美貌。那种感觉很恍惚,仿佛我从没在现实中见过他们,而是在某个奇幻的梦中。

冬季来临的时候,刮了一场罕见的北风,我发现盐湖表面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与晶莹的盐层混在一起。这种景观很罕见,盐湖可是很少结冰的。我专门去看了厂里的温度计,最低气温达到了零下二十五度。可头疼的是,这样奇寒的冬天,却一直没有落雪,干燥得要命,每天早上起来嗓子里都火辣辣的。一天,我早上起来后,收到了一封信。好像是寄自国外的,我用有限的英语水平分辨了半天,应该是尼泊尔。我猜到十有八九是金静的,一封来自梦中的信?我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醒来了。

金静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漂亮,她在信里告诉我,她一切都好,给我写这封信是因为在加德满都的博达纳特大佛塔前忏悔的时候想起我了。佛塔的塔基上绘满了无数的佛眼,那些慈悲的眼睛注视着她,让她终于不再惧怕死亡。她说加德满都很漂亮,四周青山环绕,鲜花常盛不败,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也能去看看,那是和盐湖截然不同的一种风景。她还告诉我小汀的下落,他去深圳开了一家画廊,据说经营得还不错。最后,她说,以后死亡来临的时候,她会选择死在盐湖那样的地方,与万古洪荒融为一体。她查了资料,知道世界上最大的盐湖不是我这里,而是在南美洲玻利维亚西南部的高原上,叫做乌尤尼盐湖。她说她以后会把乌尤尼盐湖作为自己的葬身之地。她不厌其烦地罗列了些数据:

“……那里的海拔在3000米以上,绵延一万两千五百平方公里。每年冬季,盐湖都会被雨水注满,形成一个浅湖;而到了夏季,湖水干涸,便留下一层以盐为主的矿物硬壳。那里的盐层很多地方都超过10米厚,总储量约650亿吨,够全世界人吃几千年。当地人利用旱季湖面结成的坚硬盐层,加工成厚厚的盐砖盖房子。房子除屋顶和门窗外,墙壁和里面的摆设包括床、桌、椅等家具都是用盐块做成的。”

我在给她的回信里写道:“将乌尤尼盐湖的几个数据降低一点,再把季节换成北半球的,与我这里就没什么区别了。在给你写这封信的时候,我就趴在盐砖垒成的桌子上面,盐砖上面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上还铺着温暖的蓝色丝绒,给人温暖厚实的感觉。我抚摸着这样的桌子,它们的构成尽管很奇特,但与一张普通的桌子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再也没收到过她的信,时间一久,我觉得就连收到的那封信也像是虚幻的臆想一般,因为没有了物证——我怕夏玲看到,看完就烧掉了。春天来临的时候,夏玲又来电话了,催我回去看看孩子,顺便去面试,说是某个亲戚帮我留意了一份新的工作机会。我收拾行李的时候想道:也许,从来就没什么人来这里看过我,只有那不停生长的盐陪着我。——啊,是的,现在即使在喧嚣的白天,我也能分辨出那种细碎的声音。我抬头看了看窗外惨白的盐碱地,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回来。

 

2014年1月16日

转载自《文学界》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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