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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鸟

http://www.frguo.com/ 2013-12-02 

  让梦彻底破灭的,是那一声鸟鸣。

  薄薄的雾霭如同一块淡蓝色的破布,缠绕在门前的李树上,光秃秃的灰褐色树枝仿佛一截截手指抓着什么,却连一缕雾也抓不着。

  陈灵站在李树下,看着路旁枯草里炸碎的炮仗。整整一条小路都铺满了破碎的红绸子。昨晚大年三十夜,寨子里的每条小道上,每根田塍上都点满了蜡烛,乍看之下像是无数只燃烧的眼睛,静静凝视时,像是一条金鳞索落落响的巨龙在寨子里翻卷。有人站在自家天坪上喊年:

  “路灯儿路灯儿,二队上人没有油渣儿点草粑粑儿。”

  宝蓝色的天空瞬间百花齐放,宏大的咚咚声,瓶颈的迸裂声炸响在暗夜。所有人都觉得,红的黄的白的烟花是从天上长出来的花骨朵,或正在凋落的花瓣。唯独陈灵觉得,那是翻飞的五颜六色的鸟羽。

  陈灵将胸前的辫子甩到背后,高昂着头,看着穿过李树杈的两条电线,一根电线上立着一只鸟。鸟的两只翅子上有两片洁白的羽毛,脚是淡黄色的。它原本眯着眼,想在新的一年的第一天美美地睡上一觉,不料,一个长辫子的小人儿用灼灼亮的眼睛烧着它的尾巴,它不安地咕嘟嘟叫起来。猛地似一根箭射到远处去了。

  “顶顶雀儿。”陈灵在心里惊喜地呼唤。她知道这种鸟的名字,她是从天忠口中知道的。那时天忠捏着一把弹弓对准电线,陈灵从他手里夺过弹弓嚷道:“叫你莫打它。”

  “你把顶顶雀儿吓跑啦。”天忠沮丧地说道。

  她朝着顶顶雀儿逃窜的方向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两排牙齿如玉石般在薄雾里灼灼闪光。

  “噼噼啪啪”不知哪户人家最先点燃了炮仗,陈灵像受到某种启示似的,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子,在第一个转角处又拐进左边。

  天忠奶奶提着一串正在炸响的炮仗,炮仗炸得只剩三分之一了。她手一扬,一小截炮仗仿佛竭力挣扎的蛇,可怜巴巴地在篱笆上抽搐。

  陈灵站在天忠奶奶的院子里,她不禁对天忠奶奶的硬朗和顽强感到敬佩。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孤独地守着一栋百年老房子,她驼成九十度的背像一张弹性十足的弓。她就是用这一张弓一般的背扛运木柴,她的房子前前后后,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干枯的树枝与柴草。

  天忠奶奶的两道翠绿色的目光刺破炮仗炸起的烟雾,瞧见了站在院子里的陈灵。

  “灵儿,来,快来,进屋来。”

  “老太,你屋是第一家放炮仗的。”

  “快到屋来坐,你天忠叔转来哩。”

  陈灵的嘴巴张得老大,可以放进去一个鸡蛋,一嘟噜一嘟噜的气体涌进她的喉管,却吐不出来一丝儿气息。她抬起左手捏着脖颈,两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去。但她那像鸟儿的翅膀一样扇动的胸脯,很快凝滞不动了。她动了动耳朵,捕捉着天忠奶奶的话里陌生得太过熟悉,又熟悉得太过陌生的讯息。

  天忠奶奶的头探向地面,踱进屋去,又探向地面,踱出屋来,她后面跟着一个英俊的男子,身着墨蓝色西装。男子从阶沿一步跨到天坪,惊喜地叫道:“灵儿!”

  陈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发不出一个字来。她犹如一尊优雅的塑像,光洁的额头与丰满的下巴,被雾中的水汽涂抹得闪着银白的光辉。

  天忠奶奶走到院子里,将稍稍活泛了些的陈灵拉进灶房。灶房中就地掘下的四边形火坑里燃烧着熊熊大火,火光照亮了灶房的每一个潮湿的角落。火光打在男子脸上,使他的脸忽明忽暗地跳跃。陈灵在火光中仔细辨认着男子的面容。宽阔的额头,高高挺立又如一泓水一样流畅而下的鼻梁,鼻翼边的一颗黑痣泛着古铜色的光芒。她认出这是她的天忠叔,是以前的五官的放大,只是眉宇间刻入了铁的意志,与男人特有的果敢。

 

  天忠仅年长陈灵五岁,只是他是“天”字辈,高陈灵一个辈分,故而陈灵称他为叔。

  陈灵十岁那年,天忠随他三叔过山东读书去了。陈灵送他到马路上搭车,他跳上大卡车又折身跑回来,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土红色的卡车在坑坑洼洼的马路上颠簸远去了,陈灵脸上被天忠捏过的地方,洇出两条弧状的艳红来,那艳红这么多年了一直还在。

 

  天忠从里屋拿出一只崭新的瓷杯,沏了一杯茶端到陈灵面前,隔着从茶杯窜出的苦涩微甘的雾气,陈灵觉得他的面容模糊了,在慢慢融化为雾气。

  她从容大方地接过主人手里的茶杯,习惯性地说了句谢谢。天忠的眉毛不自觉地向上挑起,仿佛遭针戳了一下。

  “灵儿,刚才喊你你没应,以为你认不到我了。”天忠坐在陈灵对面,隔着明晃晃的火焰说道。

  “没想到你转来了。”陈灵将嘴巴凑在杯沿上,抿了一口说道。

  “你天忠叔昨儿夜头转来的,准备今儿天到你屋拜年去。”天忠奶奶洗刷着灶上的铁锅,她的下巴几乎要支在灶面上了。

  “是啊,昨晚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天忠说道。

  “没关系咯咯。”陈灵勾着头,注视着躁动不安又凝滞不动的火焰, 她嘴角上的两条弧线生了根一样。

  “你现在长大了也长乖了,到哪上学?”天忠笑嘻嘻地问道。

  “长沙。”

  “你从小成绩就好,好好读,毕业了到山东去工作。”

  陈灵的手心湿漉漉的,杯子光滑的瓷壁上滚动着一串细小的水珠。不知是杯子烫得她的手出了汗,还是她的手冰得杯子出了汗。

  天忠奶奶在破抹布上擦干净了手,拍着天忠的肩膀说道:“莫只顾讲话,到里屋拿点苹果梨子去。”她向里屋努了努嘴。

  “不用……”陈灵抬起头刚一开口,天忠就一步跨进里屋去了,兜了满满一怀的苹果,饼干,饮料,一骨碌堆在陈灵面前。他拿了一颗红艳艳的苹果,咔嘣咬了一口说道:“真好吃,你试下。”说着将手伸到陈灵面前,那道咬过的口子,像一张柔软成熟的嘴巴,对着陈灵微笑。她的两道诧异的目光刺在苹果口子上,也刺到了天忠手腕上凸出的树杈状青筋。天忠仿佛触到了烧红的铁块似的,忙缩回手去,从地上重新拿了一颗更圆润更鲜红的苹果,塞到陈灵手里。陈灵的手瑟瑟发抖,原本裹在肉里的树杈状青筋这时也凸现出来。她手里托着的,是一个沉甸甸热辣辣的太阳。 

 

  山上的果子成熟的时节,天忠提了布袋子打着陈灵家红光闪闪,吊着两个狮子头铁环的大门,“灵儿,灵儿,过坡上摘果子去。”他让陈灵站在树下,自己踢掉鞋子抱住树干,嗖嗖两下就窜上了树,“灵儿,我摇,你捡。”树叶顿时哗啦啦仓皇地喊叫起来,藏在叶子间的梨子,像无数颗绿莹莹的脑袋摇摆着。只摇落了几片叶子,没有一颗梨子落下来,翻飞的叶片好似天上落下的翠绿色鸟羽。天忠像一只小老鼠似的,向更茂密的树冠里溜去,摘了一颗梨子扔到树下,两颗,三颗……

  天忠抱着一袋子的梨子,李子,桃子,跟在陈灵后面,晃晃悠悠地走着。陈灵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欢快地唱着歌。她的连衣裙在风里翻飞,旋转,带着她升向空中,仿佛一只雪白的大鸟。

  “灵儿,太重了,我们歇口气吧。”天忠在后面央求道。

  “忍一下就到了,我们快点转去给他们看我们的好东西,惹他们流口水,哈哈。”陈灵想到惹得小伙伴们流口水的情景,就得意地笑了起来。

  “灵儿,”天忠发现了宝贝似的大叫道,陈灵停住了脚步,怔怔地转过身,“你来看,这颗梨子会发光。”

  陈灵往回走到天忠跟前,天忠将一包果子痛快地丢到草地上,舒服地吐了两口气,他弯下腰,从袋子里拿了一颗圆溜溜的布满麻点的梨子,咬了一口,伸到陈灵面前说道:“真好吃,你试下。”梨子上咬过的口子,像一张柔软娇嫩的嘴巴,朝着陈灵微笑。陈灵鼓胀着的脸颊灿烂地绽放,在梨子的另一面咬了一口。两张柔软的嘴巴对着两个小人儿微笑。

  陈灵夺过天忠手里的梨子,又狠狠地咬了一口说道:“哪里会发光,天忠叔,你只晓得扯谎,哼!”

 

  灶房里弥漫着冻僵的鸡肉的香味儿,天忠奶奶抡着铁勺子,将高压锅里的鸡肉舀到菜锅里,端着菜锅架在火炕上。

  “菜热好后,我们吃个团圆饭,你天忠叔八九年了才转来一回,我还以为他到外地生根了,不晓得转来了。”天忠奶奶乐呵呵地对陈灵说。她的牙齿差不多落光了,袒露着婴儿的牙床。

  陈灵说已经吃过了,站起身就要跨出门槛,里屋却传来小孩子哇哇的哭声,“天忠,拿个尿布湿来,小宝尿湿床铺了。”一声温婉的女人声音,轻易地抚平了哇哇的哭声。

  天忠急忙跨进里屋,在箱子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着。陈灵怔怔地收回停在门槛上空的左脚,她听见里屋低低的对话声。

  “换好尿片儿,给小宝冲点儿奶粉,我这就起床梳洗。”

  “昨晚在车上你就打瞌睡了,硬板床睡得惯不?”

  “没有咱的席梦思舒服,不过换种床睡体验另一种感觉。何况是在你老家呢。”

  “婆,”天忠向着灶房喊道,“开水烧好了么?我给小宝冲瓶奶粉。”

  天忠奶奶拿火钳掏火,一块木柴塌了下去,烟雾呛得她连连咳嗽。天忠提了一袋奶粉走出来,往奶瓶里舀了两勺奶粉,提起煨在火坑边的铜壶,倒水进瓶里,奶瓶里的液体顿时浑浑浊浊又清清白白。他走进里屋去,冲瓶奶粉的工夫孩子的哭声停止了,大概是被奶瓶堵住了嘴巴。

  天忠又从里屋出来,他身旁是一位脸庞丰腴的女子,棕褐色的卷发散在双肩。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正咂吧着奶瓶橡胶嘴。

  明亮的金黄色火光给孩子脸上涂了一层蜂蜜,滑溜溜,甜滋滋的,孩子紧闭的双眼顿时睁开了,如同两颗澄明的玻璃珠。从他的眼睛射出两束单薄的橙黄的光柱,直直地打在陈灵苍白中洇出艳红的脸上。他吐掉橡胶嘴,盯着陈灵咯咯咯发出铜铃的笑声,不,更像是鸟儿清脆的欢笑声。

  “这是我妻子子琛,这是小宝。”天忠两手搭在女子肩上,给陈灵介绍着,”他又转过脸对女子说道,“她就是灵儿。”

  子琛羞涩地一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抬起一只矮凳招呼着杵在门边上的陈灵道:“灵儿,来坐,你天忠叔常跟我说起你,真羡慕你们能一块儿长大。”

  陈灵感觉肢体不听使唤,在一种本该如此又本不该如此的氛围里酥软,屈服了。她回了子琛一个看起来自然,实则勉强的笑容,慢慢地走回来坐在矮凳上。孩子的小鞋子碰到她的肩膀,子琛的双腿轻轻转了个角度,移开了孩子踢到陈灵肩膀的脚。

  “没关系。”陈灵生硬地说道。

  “结婚一年多了,我叫你天忠叔回老家一趟,他说工作忙。”子琛瞧了一眼天忠,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歉疚的笑。

  “结了一年多了?”陈灵问道,眼角微微上翘,似哭似笑。

  天忠奶奶打开碗柜,取出一只大碗,碗与碗碰撞发出悦耳纯净的当当声,她几乎将脸全盛在碗里,似不满又似赌气地说道:“这浑小子翅膀硬了,结婚连他婆都不讲声,给我讲了我好托寨上过山东打工去的人稍点东西也好么。唉,灵儿,二回你结婚可不要瞒着老太。”

  “老太,我还早得很,”陈灵看到火焰里天忠的眼睛,温暖又陌生,又对天忠奶奶说道,“老太,你放心,我结婚了开车来接你!”语气温和而又坚定,就像她明天就要结婚了一样。

  菜锅里的鸡汤咕嘟嘟沸腾着,搅起满天浓浓黄云,天忠奶奶往锅里丢了一把青菜,翠绿的青菜像孱弱的小船般,顷刻间沉入翻滚的云雾里。

  天忠奶奶先舀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端给子琛,子琛说想吃烤地瓜。

  “地瓜是什么东西?”天忠奶奶一脸狐疑。

  “婆,就是红薯。”天忠说道。

  “我们屋那个放红薯的地洞垮了,今年的红薯灵儿她爸爸帮我挑到他屋地洞里放着的。灵儿,你带你天忠叔到地洞取两个红薯来。”

  陈灵起身跑到灶台后,随手摸出一把镰刀,跨出了门槛,立在门槛外向着天坪说道:“刺多,要拿刀子砍。”说完飞快地下了阶沿。天忠也从灶台后拿了一把绿锈斑斑的镰刀,追了出去,跨出门槛时对他奶奶说道:“婆,你和子琛先吃饭。”

  陈灵出了院子便放慢了脚步,立在原地,动着耳朵捕捉着什么,她听到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石板上的橐橐声,“灵儿,慢点。”天忠在后面低低地喊着她。这喊叫声仿佛一股大风,她的脚化成两只翅膀,在大风的吹刮下向前急速飞去。

  一丛干枯的茅草缠绕在石板小路上,有意挡住陈灵的去路,她抡起镰刀,喀嚓砍断了。头顶的桐树梢上发出一连串怪笑,陈灵仰着头,一只沙和尚雀儿掉转了亮光光的脑袋,只把一支笔似的长尾巴对着陈灵,噗噗的摇个不停,仿佛在嘲笑她。

  “沙和尚雀儿。”天忠说道,他提着绿锈斑斑的半月形镰刀,与陈灵并肩站着。沙和尚雀儿看到他便想起了杀子之仇,愤怒地蹬着双脚飞跑了。

 

 

  陈灵上一年级时逃了一回课,就因为她看到了一只沙和尚雀儿。

  开学第一天,陈灵由上五年级的天忠拉着,天忠对她说叫她不要害怕,谁要敢欺负她他就要揍谁,并将一个浑圆的小拳头亮在陈灵面前。走过一棵桐树时,陈灵停住了,她看到一只通身乌黑油亮,尾巴像一支笔的鸟儿,在树杈间昂着亮光光的脑袋。陈灵怒张着眼睛瞪着它,它不怕吓唬,反而呼噜呼噜吐着舌头,龇牙咧嘴地笑。

  “灵儿,你看,”天忠抬头指着树杈,“沙和尚雀儿的窝,拿着,”他解下书包让陈灵拿着,“我把它窝拿下来。”

  天忠红润的肚皮紧贴着桐树紫黑的树皮,四肢抱在树干上,两只脚向下一蹬,一双手向上攀爬一截,在树上游泳一般,嗖嗖三下子爬到树上了。

  鸟窝里有三只嘴巴泛着青绿色,脑壳亮光光的鸟崽,它们的尾巴短短的,秃秃的,三张宽宽的嘴子张得老大,呼噜噜哭着要食吃。

  天忠将鸟窝放在一块大石头上,叫陈灵守着,他去捉虫子喂鸟崽。“喂胖了可以吃雀儿肉。”天忠神秘兮兮地说道。陈灵对他扬着拳头,他便打消了吃鸟崽的念头。天忠找了许久没有找到一只飞虫或蝇子,陈灵帮着找也没有找到。三张嘴的角度撑得更大,大得可以含进一个小拳头,显得异常丑陋。

  “它们会饿死的。”陈灵的小手摸着一只鸟油亮的脊背,那只鸟儿掉过头,在她手背上啄了一口,陈灵赶紧缩回手。天忠提起拳头在鸟背上揍了一拳,那只鸟被揍成了一张乌黑油亮的薄饼,蚯蚓似的肠子一嘟噜流满了鸟窝。

  “天忠叔,你把它打死啦!”陈灵生气地喊叫着。

  “哪个欺负你我揍哪个。”天忠得意地吹着口哨。

  太阳逐渐朝西边的林子里落去,林子里一定藏了一个小偷,用一根火红的钩子将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拉。三只鸟崽的嘴巴都紧闭着,死在破烂的窝里,两只饿死的,一只打死的。陈灵的小手,反复抚摸着三只鸟崽褪着绿锈的背,她沾染了一手掌的绿锈,仿佛一摊绿血,忙在苔藓上擦拭着。

  “灵儿,我们把它们埋了吧。”天忠说道。

  陈灵点点头。

  “埋好了,你转过身去。”

  陈灵转过了身。

  “蒙住眼睛。”

  她双手盖住了眼睛。

  天忠掏出小鸡儿,对着鸟的“坟墓”撒了一泡尿。

 

 

  天忠仰头望见树杈上的鸟窝,歉疚地笑了。

  “快走吧,婶婶要吃红薯。”陈灵径自朝前走去,更加用力地砍着死蛇似的荆棘枯草,刀背上闪烁着一排玉齿的冷冷寒光。

  陈灵钻进了一片竹林,竹林中央搭着一个棚子,棚子是用来遮盖地洞的,地洞口上铺着一堆焦黄的沙树刺。陈灵拿镰刀拨开沙树刺,一个幽深的洞穴从地里倏然冒出来。她将头探向洞穴,又惊恐地缩回来,回头刚好看到天忠拿着一根干竹子立在身后。

  “我来。”天忠靠近洞口说道。

  “给我。”陈灵夺过他手里的竹子,将他轻轻推离洞口,天忠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他微笑而又满意地看着陈灵将竹子伸进洞里,像插鱼一样,捅上来一个圆头圆脑的大红薯。他想起当年与陈灵到别家的地洞偷红薯,就是他教会了她这种“插鱼法”。

  陈灵握着竹竿一伸一拉,洞口的红薯一个一个越聚越多。他想叫陈灵停下来,但她近乎机械的动作,有着不容许任何人抵制的权威。

  天忠后退了几步,环顾四周寻找着什么,突然他眼睛像点燃的蜡烛,照亮了阴沉沉的竹林。他朝一棵瘦瘦高高的枇杷树笔直地走过去,蹲在树下用镰刀掘着土。

  “叽贵阳……”山坡另一边传来阳雀儿遥远然而又清晰的第一声鸣叫。干竹子焊接在陈灵手上,镰刀飞起来固定在空中。溅出的泥点,在以觉察不到的速度缓慢下落,在空中连成一串艳丽的珍珠。

  陈灵轻蔑地笑道:“没什么的,大人骗孩子罢了。”她手中的竹竿又继续活动起来。

 

  大人们常说,听到阳雀儿的第一声鸣叫时,千万不能跟别人说,要把这个“秘密”瞒三年,不然就会生大病,亲人有难。或者讨来“百家米”在野外煮着吃了,便可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天忠从掘出的坑里掏出一个八宝粥瓶子,兴奋地叫道:“灵儿,我们的宝瓶。”

  陈灵扔掉手里的竹竿,飞快地跑过来,高兴地说:“打开它!”

  就是这一个宝瓶,彻底再造了天忠的个性。

 

 

  寨子里的孩子个个都是弹弓能手,每个男孩子都有一把可以骄傲地挂在腰上的弹弓,有些女孩子也有。

  天忠欢喜做弹弓。砍一截“丫”字形的树杈,买一大把橡皮筋,将橡皮筋搓成一截连一截的辫子,再从破旧的皮衣上剪下拇指大一块,在两头各钻一个小孔,最后将两股辫子穿进小孔打好死结。他半天就能做好一把既漂亮又结实的弹弓,令不少伙伴歆羡。

  孩子们聚成一堆,又按天忠的指示排成两队,将各自的弹弓牢牢地挂在裤腰上,像整装待发的威武的士兵。天忠一声令下:“出发!”孩子们便乱纷纷地向山上爬去,钻进柏树林。孩子们一拥进林子,群鸟就惶恐地逃窜了,林子上空飘舞着一漩涡的鸟羽。天忠骂“众士兵”道:“你们这些傻卵,打一年也打不到一只雀儿,要悄悄儿地溜进林子,晓得不?”

  孩子们听从天忠的指挥,打到了不少的鸟,身上的玻璃珠,有的打进刺丛找不着了,有的打到草丛里又被捡了回来。

  陈灵叉着两只肥胖的小手,站在山脚下,孩子们吵吵嚷嚷蹦蹦跳跳地下了山,看到她瞪着圆滚滚的褐色大眼睛,更加得意地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嘴里“叭、叭、叭”地叫着。只剩下天忠一个人忸怩地站在陈灵面前,他不住地挠着高高凸起的后脑勺。

  “天忠叔,我给你讲过不准他们打我屋的雀儿,坡上的雀儿都是我屋的。”

  “灵儿,就这一回,二回不打了。”

  “哼!再打我不和你玩了!”

  孩子们仍然进林子打鸟,满地落着坚硬的,柔软的羽毛,风一吹,林中就成了没有躯体,没有灵魂的鸟的世界,每一支鸟羽都叽叽咕咕叫着飞上了树。

  陈灵又拦了好几回,“你们不准打我屋雀儿!”

  “又不是你屋的。”

  “又没写你名字。”

  “我就打就打怎么样。”

  “就是我屋的!”陈灵说不过“众士兵”便哇地哭了起来。天忠抡起拳头骂了句:“死开!”孩子们便如崩溃的军队,落荒而逃。

  孩子们逃跑后她立刻不哭了,一抹眼睛,得意地朝着逃去的孩子们吐着舌头。

  “灵儿,二回……”

  “我不和你玩了!你不要到我屋来了!”

  天忠命令孩子们只能偶尔去打鸟,不能天天打。孩子们拎着弹弓觉得索然无味。有人建议去打癞蛤蟆,于是大家每天跑到田里,土里打癞蛤蟆,风干的癞蛤蟆一串串挂在路旁的树枝上。有人觉得癞蛤蟆太容易打了,而且背上生满了土疙瘩,一副丑陋不堪的模样,便仍然偷偷地去打鸟。

  一次,孩子们聚到天忠家的天坪上打玻璃珠,叭叭,叭叭,玻璃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阳光照在天坪上,无数颗玻璃珠裹着阳光滚动,颗颗都燃烧着簇簇火焰。天坪成了一片耀眼的,但并不灼人的火海。

  陈灵不知从什么地方冲进人堆,抓起一捧捧玻璃珠就往竹林里扔,往刺丛里抛。孩子们乱哄哄地嚷叫起来。

  “你搞什么搞什么?”

  “我的弹弹儿!”

  “又没打你屋雀儿了!”

  “赔我弹弹儿……”一声单薄的稚嫩的怒吼声,通过平行旋转着的玻璃珠显出它自己的形状,“叭”一声砸在陈灵的后脑勺上,然后呈弧形缓慢地下落,一滴鲜血像风中徐徐开放的桃花,耀花了天忠的眼睛。

  天忠咬牙切齿地抡起拳头,向那个男孩子揍去,两个人抱成一团,在人群里,满地散乱的玻璃珠上滚来滚去,滚成一股强大的飓风,升腾的龙卷风。天忠爬起来气呼呼地骂道:“牛卵日的!都滚!哪个再打雀儿我日他屋娘!”孩子们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天忠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陈灵。他要每个人把玻璃珠都交出来,装在套了三层的塑料袋里,狠狠地掷进了河中。“咕嘟”水面上冒了一个脸盆大的水泡,然后一切重归平静。一滴泪水从他的左眼角滑落下来,在落到地面的那一刻,他伸手抓住了玻璃珠一样圆润坚硬的泪珠,狠命地掷到水里,扯起衣袖揩干了眼睛。

  陈灵的伤好了之后,跑到天忠家来找他玩,她极开心地说:“天忠叔,我脑壳被他们打出血了,他们都不敢再去打我屋雀儿了,”她的手从背后伸出来,摊开小小的手掌,“诺,我只捡到一根鸟毛了。”

  天忠跑进屋拿了一个八宝粥瓶子,提了一把崭新的锐利逼人的镰刀,拉着陈灵跑到她家挖有地洞的竹林里。

  他选中了一棵树干细小,然而叶子肥大的枇杷树,在树下掘了坑,拿着瓶子对着陈灵摇了两下,瓶子里哗哗啦啦一阵响,就像下冰雹。

  “灵儿,我们的宝瓶。”天忠说着将瓶子埋进深坑,盖好黄土,再用力踩了两脚。

  他们从竹林里钻出来,看到一个身材魁伟,脸庞白净的年轻小伙子,扛着一杆气枪迎面走来,他的背上搭着一串鲜血淋淋的鸟儿。有一只红薯大的黑色竹鸡。竹鸡在山上咕咕地叫,笋子就端端往上长。常有老人到山上布下网罩,抓了竹鸡关到鸟笼里,走到哪儿就把鸟笼提到哪儿,嘬着嘴“咕咕”地逗弄笼里的竹鸡。

  竹鸡下方是一串土黄色的麻雀。陈灵想到,每天早上往天坪里撒一些谷子和米饭,附近的麻雀就会从树上飞到天坪里,和鸡一起啄食吃。这种鸟太小了,鸡们懒得理它们,天上飞的鸟与地上跑的鸟便和平共处。

  天忠愤愤地说道:“不准你打雀儿!”

  “小孩,你真有味。”小伙子笑道,他并没有生气。

  “不准你打雀儿!”天忠更坚定地说道。

  小伙子呆愣了片刻,他不敢相信,这句话里的力与挑衅竟是从一个孩子嘴里蹦出来的。

  “咯咯我不打就是了。”小伙子掉转头朝山下走了,他背对着陈灵与天忠,背上的鸟儿更加咄咄逼人。

  “你这个坏……”天忠朝小伙子追去,一脚踩空了,跌倒在一个泥塘,他爬起来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泥人,只有两只黑眼珠子放射着灿灿光芒。

 

 

  天忠拧开了八宝粥瓶子的盖子,瓶子内侧已锈迹斑斑,但半瓶子的玻璃珠像蓝色,黄色,红色的珍珠,熠熠生辉。又像千万只眨眼的星子,闪烁着冰冷澄净的光亮。这光亮形成一个光圈,扩散成一个穹隆形的光罩,扩大,升腾,升腾,扩大,竹林里仿佛瞬间聚集了世界上所有的萤火虫。每根竹子似乎都镀了一层水银,竹子上的每一个结都从竹子上脱落下来,形成一个套一个的小环,又拉直成一条纤细的绸带,在林间缠绕,舞动。

  陈灵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抓一颗玻璃珠,天忠也伸出左手到瓶口,她瞬间触着了天忠无名指上的银白色戒指,像被沸水烫着了似的,猛然抽回手。

  陈灵一把夺过天忠手里的瓶子,捡起盖子盖上,放进坑里,胡乱地往坑里刨着松脆的泥土,说道:“快转去吧,婶婶要吃红薯。”最后在坑上结结实实地踏了两脚。

  俩人各自抱了一兜的红薯转回家去。

 

 

 

  初三清晨,天忠带着子琛和小宝来陈灵家拜年,他一见到陈灵的爸爸陈天锦,就飞奔进屋,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烟,恭敬地递给陈天锦说道:“大哥,搞烟。”陈灵的父母亲热情地接待了天忠一家人。临走时天忠掏出两千块钱给陈灵说道:“灵儿,给你和锋儿的压岁钱。”

  陈灵勉强地笑着说道:“我这么大的人了,你给锋儿吧。”说完出去了。

  锋儿正从外面转来,天忠把一叠钱塞到他手里说:“锋儿,给你和你姐的压岁钱,等她转来,你再给她。”

  李子树杈间的电线上,立着一只顶顶雀儿,叽叽地叫着扭动着屁股,扑腾着黑中泛白的翅子。

 

 

 

  李树,桃树开始吐蕾,只要夜里吹一场风,白的红的花儿就会像接收到命令似的,齐刷刷开放。椭圆形的嫩绿色叶子,在枝头刷拉拉地欢唱,欢唱声震得出洞的蛤蟆捂住了耳朵,鼓起嘴巴嘟嘟囔囔地报怨着春天的喧嚣,极不情愿地又钻回了洞穴。

  翻耕过的田野,潮湿得发亮,长着一丛丛娇嫩的青草,有些荒废多年的田野,则丛生着簇簇茂盛的青草。

  陈灵端着盆子去水井洗衣服,天忠蹲在水井边上的水泥板上,正搓着小宝的开裆裤。她走近水井说道:“哟,当了家庭主夫了?”说完在水泥槽里打了一盆水,欻拉欻拉地低头搓着一条围巾。

  天忠抬起头笑着说道:“灵儿,你也来洗衣服?”

  “咯咯我不洗你帮我洗么?!”陈灵说道,嘴角扬起一撇揶揄的笑。

  “来,我帮你……”天忠站起来,准备端起陈灵的盆子,陈灵转了个身,将盆子挪到另一块水泥板上。

  她将垂在胸前的辫子甩到背后,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弧线,优美而高傲。盆中的肥皂泡升起来,在弧线上破裂,弧线便成了一道流光溢彩的虹。她背对着天忠,说道:“我还要劳烦你么!快洗吧,婶婶跟小宝等着的。”又欻拉欻拉搓着衣服。

  天忠搓了会儿衣服,对陈灵说:“灵儿,明天我要过县里去,子琛的弟弟跟我们从山东一起过来的,一直住在县里,明天我得去把他接回来。”

  陈灵没有回答,盆里的欻拉声渐渐缓下来,她瞪着一只眼乜着一只眼,瞧着闪耀着潮湿的光亮的田野。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似鸟又似老鼠,在田塍上窜上窜下。

 

  天上的太阳射出万丈光芒,一把一把往地上撒着银针,穗子便一把一把成熟了,像大海般涌来金灿灿的浪潮。田里间或传来一声“叽”的叫声,那是偷偷溜下巢的秧雀儿崽迷路了。秧雀儿浑身黑得像埋在地下多年的铁,两只脚像踩高跷,又细又长,把它的黑身子高高架起来了,跑起来跟田鼠一样快。人们抓不到它却能将它的崽一窝端了。

  天忠偷偷溜进谷子还未收割的稻田,在稻秆间端了一个秧雀儿窝,秧雀儿崽像一颗颗毛茸茸的小煤炭,叫一声“叽”,过了好半天,又才叫一声“叽”。

  天忠将秧雀儿崽带到陈灵家,用背篓牢牢罩住,再移开背篓时,一堆秧雀儿崽如一朵花迸散了黑花瓣,满屋子的跑。陈灵跑着去抓时,绊倒在地上,将一只秧雀儿崽压在了肚子下,秧雀儿崽成了一疙瘩黑糊糊的面。

  秧雀儿虽然狡猾但很温驯,唯一让人畏惧的是一种叫“田鸡”的鸟。田鸡跟秧雀儿是田野王国的两位大王。田鸡的嘴子像一根箭,毛色紫红,有小公鸡那么大,两颗眼珠子骨碌碌转,把它罩在竹笼里,它就盯住你,准备随时发起进攻,用尖嘴子啄你那两颗滴溜溜转动的眼珠子。

  天忠跟陈灵只见过一回田鸡,那是陈天锦打谷子时捉到的。

 

 

  “灵儿,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天忠说道。

  “我过两天要上学了,东西还没收拾好。”陈灵丢下手中的衣服 舀水清了一遍。她清好衣服拧干了水,走上田塍,立着不动,望着田野问道:“你也快要转去了吧?”

  “我洗好就转去。”

  “转去了好,这里没什么让人留恋的。”

  “唔……这里……是我的根。”

  “树的根可以挪,人的根怎么不可以?”陈灵对着田野璨然一笑,稳稳当当地跨着大步走了。

  天忠朝着陈灵越来越模糊,却越来越高大的背影喊道:“灵儿,我后天回山东了……”他的话单薄无力,像随风在路上轻轻翻滚的落叶。

 

  天忠到县里接了子琛的弟弟,天忠县里的一位朋友开车将他们两个人送到寨子里。

  下车时司机跟天忠握手道:“陈总,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说。”

  “李大哥,你来山东了打我电话,有什么事需要兄弟办的我一定尽力办到。”天忠说道。

  小车子像一片白帆,像一朵白云,上上下下游荡着远去了。

  “姐夫,湘西真是个好地方,这么多绿绿的山,看到了么?”子琛的弟弟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一只肥胖的鸟展开巴掌宽的翅子,朝山顶的电视塔飞去,“看来我会有一番不错的收获。”他拍拍背上背的一把气枪。

  天忠抓着他的肩膀说道:“你小子,只能打两只,多了照价赔偿,哈哈。”

  “不会吧,这么抠?多少钱一只?”

  “一万。”天忠走在前头,伸出左手的食指说道。

 

 

 

  陈灵挖出了竹林里枇杷树下的宝瓶,“宝瓶啊宝瓶,你该物归原主了。”她苦笑着对瓶子说道。

  她来天忠家不见天忠人,子琛叫她坐下来等,她立在阶沿上不肯进屋。

  “灵儿,你有啥事儿跟我说吧,等你天忠叔回来我转告他。”子琛诚挚地说道。

  “不必了。”陈灵冷冷地说,冷冷地朝院子口望着。

  熟透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天上,摇摇欲坠。院子门边有细碎的说话声,还有一声陌生的男子的笑声。

  “我擦擦枪,你帮我提着,哎哟姐夫,你提稳点儿。”

  “跟你说过只能打两只。”

  “现在放了它们也飞不走了嘛。”

  天忠和子琛的弟弟进了院子,天忠抬头看见站在阶沿上的陈灵。她像一尊高大威严的塑像,周身闪耀着金灿灿的光晕,两道眉毛如燕尾剪动着,又像两片漆黑的刀刃。

  “灵儿……”天忠的舌头卡在齿缝中,他提着的一串鲜血淋淋的鸟儿,哆哆嗦嗦地颤动起来,每只鸟都展开了血淋淋的翅膀,企图往天空飞去。

  一声鸦鸣。

  一只墨黑色的乌鸦贴着青灰色的屋脊,向东飞去。

  陈灵手中的瓶子,掉落在天坪的水泥地上,哗哗啦啦满地滚动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玻璃珠反射的光芒,聚成一束强大的光柱,击中了太阳。太阳落下去了。

 

 

  20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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