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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逆风而行

http://www.frguo.com/ 2018-07-11 廖静仁

 

  人不过就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尘。但又并不应该只是一粒自甘跟风的普通微尘,他有思想,也有灵魂……于是终于有一天,时光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不合潮流的呐喊:请原谅我的叛逆,我得先停下来等一等我的灵魂……我想要逆风而行!

                                     ——摘自时光里日记

 

  一

 

  流年似水,时光如风,人生中有许多美好的东西逝去后就再也追不回来。但是,作为从上世纪八十年初就有幸与文学创作结缘,并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方向的时光里,文学和文友情结却始终在他所经历过的风雨人生中不断地发酵……

  又逢羊年(2015年),时光里满60岁,是他的本命年。古人说30年为一世,那么60岁后的时光里便是第三世的开端季了。正月初四那天上午,时光里又接到了一个赴饭局的电话。这并不奇怪,这里有他曾经的同事和文友,有他的欢乐和梦想,是他耕耘和播种过的地方。这一座小城就是时光里文学生涯的起点。

  对方在电话里热情洋溢并稍带官腔说,“老师好!学生向您报告,今天晚宴就设在彩云桥上第一号包厢彩云阁,东道主是彩云飞公司董事长雲飞扬先生。”

  “是吗?那多不好意思啊!又要白吃白喝并白拿人家的了。”面对人家的一番美意,时光里当即笑言,“出来混吃混喝混拿总是要还的!”近些年以来,几乎每年在这个前后,云飞扬先生都会设宴邀请时光里和他的那一帮文友们一聚。

  也难得人家还有这么一份热心,趁大过年的日子把如今已如蒲公英般飘散在天南海北的一帮文友,以及如始终扎根在资滨沃土的几棵稀稀落落的“文学常青树”邀约到一起,发发酒疯,扯扯闲谈,或放纵或矜持,或谈文学或聊影视神剧,当然亦叙旧并兼论红尘,即无尊卑长幼,也不分官阶大小及钱多钱少。在局外人眼中这群人是何等地不三不四,不合时宜,而他们却照例一个个原形毕露须尽欢。

  人员都是由县作协副主席文仲兄挨个用电话邀请的,此人有一副难得的古道热肠,且对时光里始终充满着崇敬,每每张口就能一大段一大段地背诵出他以前发表过的文章,这第一个电话就打给了他,并劈头盖脸就是一声,“老师好!”

  电话的这一头,时光里也照例很客气,“好好好,文副主席好!”

  当文副主席把时间、地点和东道主是谁作过通报后,紧接着又将参加饭局的对象也一一做了说明,他说,“严导和陆世主任等,我都会通知到位的,作陪的照例少不了有我们的老前辈慕容尊局长及作协陈仓主席,还有水月女士等,当然也有我文某人。”文副主席说起话来咋咋呼呼,是个出了名的高音嗽叭。电话这一头的时光里有意把手机麦克捂住了一半,也还是让从身旁路过的人听得一楞一楞的。他这副主席的头衔当然只是一个兼职,也只有资滨文艺界业内人士才这么称呼他,更多的人都叫他文部长,他是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企业文化策划部部长。

  “好嘞!本人遵命。”自称是资深文青的时光里到后来也就答得咋呼,“感谢文副主席的关照!让我们每天都酒醉饭饱。”于是又一通闲谈才挂断了电话。

  时光里离开资滨前曾先后担任过县文联副主席、县委机关报总编辑等,此前还主持过文学刊授工作,算得是改革开放后资滨文学界承前启后的半个元老。他的老家在白驹村,村里已经没有了至亲,一栋既漏风雨,也漏阳光的四盈三进木板屋,就废弃在临近资江的半山腰上。他每年都会回几次所谓的老家,陪妻子去舅子和姨妹子家走走,而他自己则更多的是来朝拜那一条绕县城而过的荡荡资水。他是一个靠写资水系列散文成名的作家。每次回乡都入住在城郊的茶马驿馆。

  这天早上,时光里照例是六点钟起床,简单地洗刷过,也没有惊动夫人,就独自在资水南岸的黄沙坪小镇新开避的沿江大道上散步看风景了。这里曾经是资水的一个重要埠头,有着商铺酒肆旅舍一家紧挨一家,但随着后来水路交通日渐被陆路交通所替代,往昔的繁华已然不再,而到了最近几年,又正如唐诗人岑参所说,“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黄沙坪亦旧貌换新颜变成了黑茶小镇,但时光里最关注的还是这一江流水。他自幼在江上长大,驾过船,拉过纤,用他自己的话说还搂着美人鱼睡过觉,在他看来,流水不浊,则人心不会阴暗。

  时光里适才在电话中所说的,“又要白吃白喝并白拿人家的了”中的那一个“又”字,当然是指昨晚的另一个饭局,也是由文仲副主席刚点过名的这一帮朋友们所组成的,只是东道主不同,是由县农村信用联社的宋老板(董事长)请客。

  酒是酱香型,菜是山珍河鲜,这是地处梅山文化奥区的资滨待客之道,“来来来,各位一起举杯。”开场白自然少不了是文仲兄,他把酒杯向时光里和严导并陆主任等一路碰过去,耸了耸肩说:“我们宋董事长从去年一直念到今年,硬是要我早点联系上你们,说你们是从资滨走出去的文化精英,所以一定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同你们聚一聚,沾一沾你们身上的文气!”文仲兄有电影作品在央视播放过,也出版过小说、散文集,尤其使他得意的是当过一届电影百花奖的评委。

  他这人一旦投入影视剧创作,便是个拼命三郎。曾经有例为证,说是他某天为了赶写一个电影剧本的初稿,直熬夜至凌晨两点,打完最后一个句号,他这才起身推开窗户,冷月朦胧,凉风带露,似乎就听到屋后有人在喊他,“文仲,文仲。”这声音陌生而又熟悉,他便应声鬼使神差般循声而去,竟然完全忘记了这里原是一片坟地。那个声音又说话了,“我们俩合作的那个剧本通过终审了吗?”

  “碰了你娘的鬼哦!”原来是他早年的搭档,“你不是已死了几年吗?”

  “我人死了,灵魂还在。”那个声音说,“我还等着那个剧本过审呢!”

  “过什么过,早就被二审给枪毙了!以为是喝蛋汤那么易得呀!”

  “那我的灵魂也死了算了。但我不甘心哪!我不甘心哪!”

  “我更不甘心呢,害得老子厚着脸皮满世界拉赞助,却说剧本不是主旋律!”

  这或许只是文友们杜撰出来的笑谈,但个中艰辛却是真的。时光里还正在走神,陈仓又说话了,“宋老板是县农信联社一把手,也是个有文化情结的人。”

  “哈哈,陈主席,你言重了,说实在的,我宋某人没别的长处,”又是一巡酒过,宋董长也就开口了,他说:“我只晓得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平日能挤出点时间来就看看书,古书新书都看,还自费订阅了《当代》和《十月》以及本省的《芙蓉》及《湖南文学》等,搞不好你们当作家的还没订我这么多杂志。”

  “那确实!不但我们自己,就连……”县文联副主席兼作协主席陈仓停了半拍又接言说:“家丑不可外传,我们文化局和文联两家合起来都只订了三份党报和两份杂志,其中一份还是摄影杂志,因为我们新来的局长兼文联主席是个摄影谜。”他早已是一脸关公相了,虽有吹捧宋董事长之嫌,但也肯定不会是谎言。

  还是从深圳回来的陆主任语出惊人,他表面上看似是针对陈仓说:“确什么实呀!如今莫还有几个人在看杂志?”一副傲气十足又玩世不恭的样范,话音实则落在其他几个业内人身上,“当代文学艺术都是些垃圾,尤其是影视剧!”此言一出,如少林神棍横扫了一大片,把在场不熟悉他的人一个个呛得目瞪口呆。

  县作协秘书长水月却抿着嘴在吃吃地笑,她知道文友们是故意要这么说的。

  没想到果不其然,刚被文副主席向自己单位的一把手宋董事长隆重地介绍过年产电视剧数百集的严导严老板似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立马便杀将出来说,“嘿呀,以为你陆世给书记、区长写报告就不是在制造垃圾?你们这些写材料的就是典型的文抄公!”他也摆出了一副非要把大放厥词的陆主任逼到死角不可的架势。

  陆世是十多年前去的滨海市,现在是某区委办分管政研室的副主任,本来写得一手半文半白的好杂文,还令时光里羡慕得曾叫过他陆先生,而如今一年到头笔耕不止的,却是给区委、政府一把手起草大报告,成了一个典型的无名英雄。

  资滨县文艺界的元老级人物慕容尊却似乎在笑看风云,一言不发。什么叫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饭局其实不过只是个局而已。陈仓主席以资滨作协的名义创办了一份《作家报》并自任主编,文仲当副主偏,说穿了就是他俩的一个融资平台和作协开展活动的小金库。所谓文官不贪财,那先得是个官才行,陈仓连一个副股级都不是,文联副主席和作协主席不是行政编,更无行政级别,他爱人又没有正式职业,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仅靠微薄的工资和偶尔一点稿费开销生活,有了这么一个平台,又加上文仲的口才和职业优势,在经济日渐发达的资滨拢络10来个协办单位和拉几个软广告也不是太难的事。所以由他俩接二连三张罗的饭局,东家不是有钱的单位就是有钱的老板也就是情理之中了。文人图钱开展活动,商人附庸风雅图个浮名,也未偿不是一种两全齐美的选择,何况《作家报》每年也确实发了不少业余作者的作品,为资滨文学薪火的传承起到了一定作用,理应是件皆大欢喜的事。陆主任和严导是何等聪明的人物,他俩的争吵无非是为饭局烘托气氛。像严老板陆主任陈主席文副主席这类戴高帽子的称呼,无非是喊给别人听或有意相互打趣,文人的生态环境往往只能是靠自己去营造的。“在如今这个物欲横流的世俗社会,坚守文艺阵地是要付出代价的。”慕容老在心里说。

  “看来今天的晚宴也并不会例外,会是同样的热闹,是虚与实结合得恰到好处的。”从昨晚饭局的回忆中解脱出来的时光里,又把目光投向了荡荡远去的一江资水。江面上已很少有船舶往来,就连上游大码头的轮渡也早就停开了,一上一下建起了两座横跨资水的大桥,昔日冷落的南岸亦高楼林立,已然是一座新城。

  然而,就在这一座貌似新城对面的老县城里,一直还盘踞在原城关镇上的大多数文人的生存状况,仍处于艰辛和窘迫之中,但大凡是这一类人又天生喜好面子,时常把苦涩自个儿和水吞下,而写作时则如吐丝的春蚕……即使是像陈仓和文仲们偶尔设下的这么个饭局,也只是出于对衣绵还乡的昔日文友们的尊重,或一厢情愿地想于这种热烈友好的气氛中,顺手牵羊拉几个软广告和赞助商而已。

  从县文化馆到县文联再到县委机关报社,时光里又何尝不是这么走过来的?

  一幕幕过往的人和事,不由得在他的眼前徐徐展开……

 

 

  二

 

  当年的时光里曾经是杨林公社——后来又改为杨林乡了的一名手艺人,能到县文化馆做文学专干这本身就是个传奇。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刚过谷雨节没几天,时光里就蹬着一辆破旧的红旗牌自行车匆匆地来到了县文化馆,正要进大门时刚好就遇上了那一位拍着胸脯说,“到我那里去做文学专干吧”的贵人。

  “真巧啊!正好就碰上您了。”时光里喜出望外地向贵人打招呼。

  那位贵人闻声一怔,摸了一下脑袋问,“是喊我吗?你是……”

  “我是杨林茶厂的小时啊!”时光里就差没说您真是贵人多忘事了。

  “哦,是的,是的,看我这记性,你就是那个蹲着写诗的泥瓦匠!”他终于记起来有这么一个人,又顺口问道:“又写了什么好作品呐?是来投稿吧!”

  时光里听得懵了,但还是说,“不是您叫我随时可以来文化馆找你吗?”

  贵人又是一怔,嘴巴张了好几下,却不知一时间怎么回答才好。

  “慕容馆长肯定又是在下面当了一回组织部长。”身边有人笑言。

  “那天您不是说过要我随时都可以来找你呀!”时光里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既然来了也就懒得顾忌那么多了。心想自古以来的那些读书之人,十载寒窗,含辛茹苦,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么?更何况我一个做泥瓦匠的,既然已经有这么一个拿文学当砖头敲开文化馆大门的现成机会,又岂可以轻言放弃?耍赖我也得先把话说清楚了再回去。

  时光里的执意和坚持其实一点也不意外,这里面是有缘由的,他来时就有高人当面指点过,“耍得赖中赖,方为人上人!既然人家当官的跟你开了金口,当时有那么多人在场,你这还不晓得顺着梯子往上爬呀!”他的师兄给他打气说。

  事情的起因是在谷雨节那天,由县政协一位副主席带队,领着十多位县政协常委到时光里所在的杨林乡搞视察,一行人在乡政府听过汇报也吃过午饭后,乡党委张书记觉得不能让县里来的同志空手而归,便临时动议请大家到乡办茶厂去看看,也好每人带点刚做出的新茶回去尝鲜。乡政府距离茶厂就4里多,大伙是散着步过去的,到得厂区门口,一块宣传板报里的咏茶小诗便吸引了众人目光。

 

  嫩芽初绽谷雨来,

  怀春少女悉心采,

  有谁识得杯中味,

  带露山花梦里开。

 

  领队的县政协副主席咬着普通话朗朗读过,竟引来一片喝彩声。

  “哈,山野之间出才子,有色有味,情景交融。好诗!”接话的是一个大块头常委,“诗中没一个茶字,又无一不是在咏茶。”俨然是一副诗评家的样范。

  副主席起先还以为是自己的资滨普通话朗诵得好,听大块头的慕容馆长一解读,亦由衷地赞叹起来:“真是山野有才人啊!”竟然比午餐饮酒时还要开心。

  乡党委张书记虽然并不懂诗,却看在眼里,更乐在心中,这可是在他所管辖的地盘。山野有才人!这评价是出自县领导之口,多高啊!便立马就回头问一身工装的成保厂长,“这首诗是你们厂里人写的吗?找来向领导们介绍介绍嘛!”

  “不要去找了,不要去找了,既然是个山野才子,我们就应该去拜访。”领队的副主席也是个文学爱好者,他说,“政协委员中也需要吸纳文学人才。”

  就这样,一大群人便来到了给厂区建筑做维修活的时光里的集体宿舍。

  这是一栋占地约500平米的简易平房,当时工友们正盘腿在地,就着一只装碎茶的木厢玩扑克,虽然不兴钱,但也是有惩罚的,输了的头上戴一顶斗笠,只有时光里静静地躲在一角,也就着一只木厢盘腿蹲在地上,他正在写诗作文。

  “光里,光里,时光里!”成保厂长率先进门,一连喊了几声,其他工友见有领导进来视察,全都退让到了一边,唯有时光里却还微偏着头正在作思考状。

  “嘘——”慕容馆长忙说:“别惊飞人家的灵感了。”

  “什么鬼灵感不灵感哩!”成保厂长是个粗人,不知灵感为何物,牛脾气一来便大喝一声:“你咯时瓦匠,有县里领导来看你了,还在发么子鬼呆呀你!”

  时光里是着实被吓了一跳,“啊”一声猛地抬起头来,见满室陌生的人头攒动,云里雾里就慌忙起身,却还并不知道眼前到底是发生了怎么一回事,正准备收拾一下木厢上乱七八糟的稿纸,却被到了身边的慕容馆长拦住了,“来来来,让我们先拜读拜读。”他说着便顺手拿起一张写了文字的稿纸高声地念了起来:

 

  含着柔情,你为我补一件衣衫

  油灯嗞嗞,忽明忽暗

  默默无语,我在你身边作伴

  哎哟!针刺破了你的指尖

  我的灵魂也在抖颤

  唯恐缝补爱情的细线

  不小心在你的手中挣断

 

  慕容馆长一脸喜悦上了眉梢,终于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叹,“感情丰富,刻划细腻,生活味浓郁。好诗——真是好诗!”满脸笑容又把诗稿递给副主席欣赏。

  爱情本身就是一首优美的诗。时光里写的其实就是自己的生活经验。他生在船上,长在船上,三岁丧母,十多岁亡父,上岸后是由在白驹村里守寡的祖母照看着,只读过四年初小就加入船帮拉纤,后又做起了手艺人,居然也有女子能够看上他并愿意同他结婚为他生孩子,为他缝补穿破了的衣衫,为他打点出远门的行囊,尽管她从不关注他到底写的是诗还是文,但偶尔能够收到一张两位数的稿费单却是她最开心的事情。他也曾信誓旦旦地跟妻子吹过牛,说,“我一定会写出几只吃国家粮的金饭碗来。”妻子虽然将信将疑,但更加勤勉,更加任劳任怨,更加把他视为心目中的大英雄了。他妻子常说,“你是我们家里的霍元甲!”

  此时正在表扬他的却是县里的领导,他心里似有一股清泉在汩汩流淌……

  “小时还真是个难得的人才,依我看呐,你慕容馆长干脆就把他安排到文化馆去嘛!”那是一个全民都崇敬文学的时代,有同来的政协常委也热情地接话了。

  “就是!你一馆之长,安排个把人也不算是个问题吧?”身后又有人在起哄。

  慕容尊首先是一名颇有名气的艺术家,然后才是馆长,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副主席和乡党委张书记,见大家都充满期许地望着他笑,便当着众人的面胸脯一拍说:“小时啊,文化馆就需要像你这样的才子,到我那里去做个文学专干吧!”他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随时来县里找我就是,我一定做好安排!”

  “慕容馆长的表态,那可是一言九鼎的!”副主席拍着小时的肩膀说。

  没想到好事会来得这么快,时光里一脸虔诚说:“好,好,我记住了!”

  当年的时光里真是无知无畏,谷雨节才过去三天,他就借了岳丈家一辆红旗牌自行车驮着被盖当真来到了县文化馆,而慕容馆长却把这事给忘到了脑后……

  据说慕容馆长就是这么一个经常不把自己表过的态放在心上的人,但这又绝对不能说他是一个不负责任的失信之人,要怪也只能怪他脑壳里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其实就是那一种只注重解决当下问题的人,如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常挂在他嘴上的口头禅。这些传闻当然是时光里后来才陆续听到的,并且时光里还认为,慕容馆长原本是一极有同情心的人,是一个极具文学创作才华的长者,也是一个极有担当的领导。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一是说他从不读名著却能在三五天的时间里写出一个两万多字的中篇小说或一个电影剧本,小说写出来后居然能上省刊头条,剧本能拍成电影搬上银幕。还有说他在过50岁生日的时候,先天亲自约了几位好友庆祝生日到他家里去吃午饭,可客人们都到齐了他自己却没了踪影,害得朋友们分头四处寻找,结果是在边街的吊脚楼码头上才找到了他。

  “我正在为潇影厂赶个剧本,为了一个细节来体验生活呢!”慕容尊居然一脸惊诧地问他的朋友,“你们是怎么晓得我会在这里观察一群少年儿童游泳?”

  “碰哒你个鬼哟!明明是你约我们陪你今天过生日呀?”

  “哦,是的,是的。”他一拍脑门,便拔腿就走在了众人前面。

  而就在这一回,他慕容尊曾拍胸脯当着县政协众常委的面答应要时光里来做文学专干的事又是如此,“哦,是的,是的,我答应过你的。”他仍然又拍着脑门说:“这事我还没来得及与馆里其他领导商量啊!”竟大大咧咧如无事一般。

  与慕容馆长一同出大门的几个人,这时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个笑得一塌糊涂,有人就安慰时光里说:“你放心,我们馆长肯定会一言九鼎!”

  慕容馆长和时光里两人就这样面对面杵在了县文化馆的门口。

  还是擅长于处理突发性事件的慕容馆长有办法,猛地就来了一句,“娘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个鸟!”他说着就把时光里往斜对面一栋废弃的木楼里领,两人沿木板梯子上得二楼,一路响动走过去,一间间风吹即开的房间里密布着蛛网。不由得让时光里想起了正在阅读的《聊斋》,仿佛置身狐仙群居的深宅。

  “呶,小时呀,这整个一栋木楼都是县剧团的,反正还差得半年搞拆迁,你就先随便挑一间住下来,工作嘛,”慕容馆长边走边说,“就以我们文化馆内部刊物《资滨文学》的名义搞一个刊授中心,由你来担任刊授中心教务主任兼辅导老师,我再打个电话到省里请几个文学顾问,向全国各地招收刊授学员,每年六期,专发学员的文章。”他说着就掏衣袋,“我先借500元启动资金给你印广告函,反正信封文化馆有的是,一旦有学员把刊授费汇过来,你就可以立足了,你做文学专干的事我也就好摊牌跟局里和县里去说话了。”一气安排下来如喝蛋汤。

  时光里一听,心就急了,“您说是由我来当辅导老师?”

  “怎么?这点胆量也没有!”慕容馆长丢出的话就有些生硬了。

  幸好时光里也就只楞了一下,心中便想,这毕竟是一次天赐良机!俗话说得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只怕就没有这个店了。这可是天大的一桩好事呀!便立马就豪情满满地一口答应下来说,“好的,好的。谢谢馆长!”

  那时文学热潮席卷大江南北,刊授招收学员正逢其时,他自己就是好几个杂志的刊授学员,交了钱无非是想得到辅导老师的青睐,并有把自己的作品变成铅字的机会。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时光里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置身如蒲松龄《聊斋》中的旧木屋楼上,当起了刊授中心主任,并在不久后又进县文化馆做上了文学专干。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那一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充沛,阳光也格外明丽,时光里在县城有了“工作”后第一次回家的那天,山坡上的野花丛中有人在歌唱,“崖畔上,开红花,伊呀么伊得哟……”歌者居然是他妻子菊儿。

 

 

  三

 

  说干就干,《资滨文学》刊授中心的招牌在一周内就在旧木楼上亮出来了。

  那时候,时光里的心中总是有着幸福的花朵在绽放,耳边也经常流淌着慕容馆长的亲切教诲,他说,“小时呀,坚持就是胜利!”他还说:“能借鸡生蛋是你的运气,找米下锅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所谓文以化人,你必须先学会化自己的书生气和迂腐气!”时光里懂得馆长说的鸡就是一本内刊,蛋就是招收的学员。

  《资滨文学》刊授中心这只准母鸡下的第一个“蛋”,就是自己找上旧木楼来报名的学员严恪,也就是后来调进了资滨县文化局,再后来下海进入湖南省电广传媒影视集团,而今又在京城注册了影视公司并搞得风生水起的严导严老板。他是从镇东桥的宣传板报栏中看到招收学员细则的。同来的还有他的邻居小季。

  “时老师,我早就晓得你会出息的。”小季是子从父业的一名乡邮员,负责杨林乡的报刊投递和邮件,给时光里送过很有限的几张稿费单,也送过若干退稿信,当然也还包括三家刊授杂志,两人早就混得烂熟了。“来来来,我介绍一位文学青年给你相认。”他说着就把跟在身后的一位小青年让过来,“你早读过他写的诗,题目叫《时代的脚手架》,作者就是他,名叫严恪,是他托我送给你提意见的,不晓得你还有没有印象?”被引见者一双不安份的眼睛却在四处打量。

  “有印象,当然有印象,我怎么会没有印象呢?太有印象了!就是在去年快过年的时侯嘛!”好不容易盼来了第一个“蛋”,决不能因为自己的失手而鸡飞蛋打,时光里显得特别热情,话接得特别快,并且随口就朗诵出了诗歌的头一段:

 

  我们是时代的脚手架

  崛起在晨光里

  高耸入云霄

  碧水为我们放歌

  绿树为我们鼓掌

  我们的热情镀亮万丈霞光

 

  “你说我是不是有印象嘛?”时光里随即一个劲地夸赞严恪的诗写得比自己的作品大气,接着又俨然如一位辅导老师的口气说,“我当时就觉得那首诗写得气势恢弘,立意新颖,只是缺少了一些生活细节,改一改是完全可以发表的。”

  严恪这才定下神来,当即就表态说,“我今天就是来报名参加刊授的。”

  那时侯,年仅25岁的泥瓦匠时光里,也还只是一个刚刚起步的文学爱好者,而比他要小八、九岁的严恪才高中毕业,但一看神情便知是那种很自负的人。

  “这就是资滨文学的摇篮?”接过报名收据的严恪将信将疑。

  时光里却答得敏捷,“延安文艺还是在窑洞里诞生的呢!”

  “嗯,那也是。”严恪冷幽默地补了一句,“这和窑洞差不多。”

  有了第一个学员,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时光里高兴得手舞足道。

  “其实说句真心话,若不是当年一个身为《资滨文学》刊授中心的辅导老师,一个则是参加过刊授的学员,我们俩完全可以说是在同一起跑线上起步的。”

  “哪里哪里,你时作在我们这帮文友心中,永远是老师级的。”

  “哈哈,不诚实,你一点都不诚实,在社会交际能力和市场运作方面,我自知比你严恪欠一个档次,而在思想的深度和对文学的理解,我又不及沈慎。”

  往昔的浮躁气早已被风吹雨打去,这是许多年以后的某一天,严恪从北京回资滨老家路过省府长沙,在省文联时光里家中闲谈时的一番对话。只要是能有机会聚到一起,昔日的文友们总是绕不开当年参加过《资滨文学》刊授时的话题。

  “这些年我总算悟出了一个道理,说到底文学艺术本来就与我们这群人的生命同在,我们这帮朋友都是从《资滨文学》起步,也都是因为她改变了我们的命运。”这也是经历了文学从热到冷,人生从张扬到内敛后,那一次两人在一起忆旧时,严恪发出的一番由衷感概。之后两人都一阵沉默,而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确实是他们这一代人生命中一段极为纯真而又无限的美好时光。每每回忆起那时的一些往事,时光里感叹得最多的就是《资滨文学》刊授中心的旧址。时隔若干年后,他曾经在一篇题为《旧址》的散文中如此写道:

 

  在资水中下游的北岸,有一座古镇,叫东坪镇,也有叫她城关镇的,因为资滨县人民政府就设在这个小镇上。但令我最难以忘记的却是一处旧址:那是县文化馆斜对面剧团的一栋木楼。当时我的工作量自然不会轻松,辅导业余作者,编辑学员内部刊物。刊物属于双月刊,十六开,八十六个页码,能容纳10多万文字,从修改学员作品、回复学员来信以及编辑、校对等,里里外外一双手,而且一旦来了灵感,自己又得全身心投入进个人的文学创作中去,辛苦是一定的,但我的心却总是被陶醉着。我自己当然也说不清楚,只觉得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支持着他,引诱着他。在当时的那一段特殊岁月里,从泥饭碗到金饭碗那是一个多么艰辛的过程。妻子天天在乡下为我祈祷,也就是从那时起,她还敬上了观音菩萨。

  “不是经常有人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吗?”白驹村离县城也就20多里,妻子每月来看他一、两次,临走时她总会对我说上这句古人的励志箴言。

  “会踏出条路来的,牺牲我一个,为了妻儿们。”我答得悲壮。

  她就慌忙用手堵住我的嘴道,“尽胡说,你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学万岁万万岁!”我此说虽是搞笑,但对文学的真诚却不容怀疑。

  因为正是逢老路改新路,旧址又地处低凹,两面的沙土往门前猛填,天晴并不碍事,但一旦下起雨来,黄泥浊水就会把旧址团团围住,有苦便也无处投诉。一日三趟去食堂端饭菜时,故只好学猴子跳圈。奇怪的是一些业余作者竟全然没有被拦住,仍然三五成群地往我寄居的陋室里挤。你来时丢几块砖头;他来时垫几方岩石;渐渐地黄泥浊水中竟然筑起了一条坚实的便道直通向他住处的楼口。

  在那一处被遗弃的旧址陋室里,我被信任与期望包围着。

  “时老师,您忙吗?我想请您看篇稿子。”

  “我昨天送来的那篇稿子,时老师您帮我看过了吧?”

  一声声全都是发自内心的怯生生的语言。我因为能够得到学员们的信任而激动得难以入眠。那样的时候,我确实是没有怀太多功利的目的,只一个劲地为作者们看稿改稿,也坚持自己业余写稿。于是又有作者来时,自然是添了新的话题:“时老师,您的眼睛好红。”我当时还真想补充一句说:“人在做,天在看,我的心里很甜呢!”此心彼心,每一颗心都是一颗文学的种子。那样的时侯,我里心中的天就是一个个支持他的刊授学员,是能够改变他命运的县文化馆领导。

  偶尔有乡下学员来拜望为他们修改稿件,为他们的稿件提出中肯意见的编辑老师时,怯怯然先找到县文化馆院子内,挨个办公室探访,“请问您姓时么?”(因回信上署有辅导老师的姓名),回答自然是彬彬有礼的:“对不起,我不姓时。”沮丧之际学员便只好又红着脸作说明:“我的一篇习作是经时老师修改后发表在《资滨文学》上的。”或“我是一名刊授学员,有篇稿子想请时老师看看。”

  其实,我的住所与文化馆只相隔着一条正在扩改的公路。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路之隔,或许就刚好使我的身上仍散发着泥土的芳香,胸壑中的那一盏心灯,依旧闪烁着脆弱的光亮。从乡下专程赶来的文学爱好者,怕是见自己要拜访的老师的衣着及所住房子与他们亦无多少优越处罢,那紧绷着的心弦便松弛了,也就大模大样地信手把专为“编辑老师”带来的半袋花生,或一包茶叶之类的见面礼物往我那堆满了稿子的桌上一放,并且颇有些不信地叫道:“嘿,您就是时编辑呀?”那沾着泥土气息的粗手,居然就拍到了时老师的肩上。

  尔后便像是在自己亲兄弟的家里,丝毫也无顾忌地把花生或茶叶打开,一边泡茶或一边剥着花生,一边就东扯西拉谈起了文学来。只是这一谈,便没有了时间的观念,忘记吃饭那是常有的事,就连夜色悄悄地浓了,也不知去开电灯。

  有月光袅袅地盖过来,编者与作者就沐浴在一片素洁的清辉里了。

  长河流月无声息,澄碧清澈的资水在旧木楼下的不远处粼粼地淌着……

 

  “那时我们的心境都如这月的清辉。”这也是多年之后时光里与文友们偶聚在一起时发出的慨叹。彼此的心中亦粼粼地涌流着那一江资水。正因为这样,当年的严恪与不久也相继参加了刊授的陈仓及水月等,起初还毕恭毕敬地称呼时光里为时老师,后来就干脆直呼他老时或时作了。而每当听到文友们对自己这样的称呼,时光里心中便总是会萌生出一种两小无猜般的感动来,并且至今依然如是。

 

 

  四

 

  严恪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资水北岸东坪镇人,家住边街,追溯至祖上三代,均以从事皮革业营生计。他高中毕业那会,父亲已经是城关(东坪)镇皮革厂的厂长了,所以他脚下常蹬着一双上等皮料的皮鞋也就并不稀奇。自幼好高鹜远的严恪高中毕业后虽未能继续升学,却又不愿意子从父业,而是干脆在一建筑工地打工,于是一开始学创作也就写出了如《时代的脚手架》等那一类豪迈的的诗来。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学皮匠难道丢你的丑吗?”父亲对儿子说。

  “哼,三个臭皮匠!”这话里话外的意很明显,天生我才必有用,我严恪就是一顶一的诸葛亮呢!严恪就是用这类很自负的理由拒绝父亲不愿去皮革厂的。

  “你还以自己真有孔明之呀?你不愿意学做皮匠,那就去时装厂吧!”父亲接过儿子的话茬,继而又苦口婆心地说:“裁缝进屋九品官,莫这还会委屈了你呀?”父亲这是冲着自己与县时装厂易厂长是多年的老朋友,才敢夸这番海口的。

  “九品也算官?”年少气盛的儿子本想甩出这句话来,一看父亲已拉下了国字脸,也就只在心里说说而已。他后来再一想,一个是镇办企业,做脚下踩的鞋;一个是县属企业,缝身上穿的衣,毕竟高了一级,胜了一筹,便也就勉强答应了。

  那时严恪已经是《资滨文学》刊授中心的学员,发表了不少诗歌,正跃跃欲试写小说和散文。也就是在他进了县时装厂不久,刊授中心准备推出一期报告文学专号,当然是时下流行的文化有偿服务,而刚提拔为资滨县文化局副局长兼文化馆馆长的慕容尊与易厂长又是可共穿一条裤子的挚友,由县时装厂出几千元赞助费入选报告文学专号便是情理之中。采访和写作的任务亦无疑非严恪莫属了。

  专号从采写到出版仅两个月时间。严恪采写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洋洋万言发了头条。这是改革开放后资滨县出版的第一个报告文学集,写身边人,记改革事,文章中主人公的名字大多数资滨人都很熟悉。杂志出来后很快就在全县引起了轰动,一时间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严恪,一夜之间就成为严作家了,而且没几天厂里就把他从缝纫车间调进了厂办,并被正式任命为办公室主任。

  “小严呐,你还真是会策啊!一会儿安排我乘飞机到了天上,凭窗俯瞰祖国的大好河山,心潮澎湃;一会儿又安排我坐火车去北京,伫立于天安门前激动万分,身感位卑不敢忘忧国;还把我们厂的服装也远销到东南亚去了。你这不是尽策白吗!不过也好,县轻工业局还真给了我一个出国考察服装行业的机会。”这就是易厂长看过报告文学后找严作家谈话的内容之一。他的脸上淌着笑容,眼中放着异彩,言语中充满了赏识,并当即表态要小严做好去厂办工作的思想准备。

  好消息频传,严恪当上县时装厂办公室主任不久,时光里因获得了全国散文奖也被正式录用为县文化馆的文学专干,并且还当上了县政协常委。陈仓和文仲及水月等,也因为采写了本行业的报告文学而得到了所在单位领导的重视。一帮意气风发的文学青年,理所当然就成为了资滨县东坪镇最抢眼的一道美丽风景。

  “好话谁都爱听,包括把握人类命运的上帝。”时光里颇有顿悟地说。

  人是自然界最脆弱的芦苇,总是容易被风折服。所幸时光里并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因为他同时还悟出了另一层道理,既文学也是一把双刃剑,一味地靠歌功颂德去换取名誉和利益,终有一天会魔鬼缠身!他最喜欢亲近的风景还是一座风雨廊桥——镇东桥。它就横跨在有着青青翠翠一溪名——清溪的出口处。

  若是遇上晴好的天气,每日清早,旭日会如期从东边的朝霞里喷薄而出,于是,清清浅浅的溪水中便游动着镇东桥别样的倒影了。桥身宽四米八,长两余米,共有廊房三十余间。两头高高翘起的角檐,就如同一对翅膀,翩翩翩翩,是要携着整座镇东桥飞上云天,横架银河,给牛郎与织女成全千百年来的天地姻缘么?

  “这座桥确实是成就过人间好事的。”熟悉本地人文的严恪说。

  “那就说来听听嘛!”时光里早就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散文题材。

  镇东桥的两向,全是由青石板铺就的街弄,而且巷弄颇深,临江处有码头若干,是资水往来货船泊岸的最好去处。巷子亦有名,东向叫边街,西向是周家咀。

  严恪祖祖辈辈就在叫边街的街上,每天上下班都得穿过这一座廊桥。

  那一夜月色皎好,东坪古镇在月辉中显得玲珑而又神秘。但更神秘的事物还是大凡在这样夜晚,县城里的一帮恰同学少年的文友,如严恪、陈仓、水月等,几乎经常邀请家属不在身边的辅导老师时光里于月下一起或散散步,或聊聊天。

  “这桥上以前还兼有妓院的用途。”陪着时光里散步的严恪介绍说。

  那晚,美女学员水月也在,她是个习惯于倾听的人,性格与她的名字一样。

  严恪说,“解放前的镇东桥与别的廊桥不同,除了中间留着一条人行道,两面还用薄薄的杉木板装成了房子。谋事的那些妓女们或是本镇人也或是来自乡下的,大白天,她们便着了艳妆抹了口红懒懒洋洋地倚门靠窗或坐或站消磨时光;一到夜晚,呜呜咽咽的箫声或笛声,就从她们那燃着暗红烛光的小房间里飘溢出来,缠缠绵绵召唤着客人。渐渐地,资江河里就有了船夫抑或水手们,踩着窄窄的跳板上岸来了,轻轻推开那虚掩的门,大大方方走近吹箫或弄笛的女子身旁。

  以下的腔调,是由严恪模仿着当事人说的——

  “冤家!你舍得回来呀?”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如同更漏。

  “好你个令人怜惜的婊子,还记得我么?”男人把装了脂粉膏油之类的包袱往那女子怀里甩去,便匆匆脱了自己的衣服,又去解女人的,俨然是一对真冤家。

  “你还真是个心急鬼耶!”于是就有糯糯粘粘的声音回复:“半年都不来了,我就是个盐卤的鸭蛋,等你也等淡了心哩!”那眉宇间还真有细细密密几许愁怨。

  话音刚落,俩人就波翻浪滚般一阵爱抚,一阵咆哮,之后便是好一阵沉默。

  更鼓声声中,良宵真是太短暂,还刚刚翻鸾倒凤两三回,天就蒙蒙亮了,江上也就响起了锚链声,分手的时侯又到了,两人便很庄重地在桥的某根廊柱上用簪针钻个细细眼子作记号。记载他们一年里或一生中到底相濡以沫了好多次数。

  “听你严恪说得这么逼真,好像你也留过记号似的。”水月悄声了一句。

  “嘘——”月辉下的时光里朝身旁的水月闪眼暗示,“别打扰。”

  “后来解放了,”严恪继续说,“无匾无牌的妓院也就被解散了。怕再有女人躲进那小小的房间里乱来,政府就将板壁给拆了,惟有镇东桥廊柱上那数以万计的记号依旧。到了革文化命的年月,这镇东桥也摇摇坠坠过一阵子。有人提出说这是四旧,要连同牛鬼蛇神一并给扫了,但镇子上的女人们却跳出来反对,更有被资水跑长途的船夫及水手们知道了这一音讯后,干脆就远远地扬帆赶来手握竹篙日夜守护。屈于民愤,桥还是没有毁成。仅仅改了个桥名,叫东风桥。”

  时光里听后哑然良久。这时月亮也悄然躲进了云层,时光里却心里在说,“历史有如江河,虽然使流水浑浊过,日后又会变得澄碧清澈。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它最后还是被一座叫着彩虹桥的巍峨建筑物挤到了一边,冷落到了一边。”

  “冷落也是必然,如我们当下的文学,不也被经济潮淹没了吗?”这也是许多年后严恪与时光里在长沙的那一次忆旧中,两人又说起镇东桥时发出的概叹。

  这话题并没有再往深处展开,因为彼此的心里均有了难以言说的惆怅。

 

 

  五

 

  如今文友们一口一声叫得很暧昧的陆主任,也照例是东坪镇人。他家住在后街,也是一栋吊脚楼,那竖竖斜斜的后廊柱就插在清溪东岸的崖壁缝隙里,门前是一条通向怀化与叙浦那边去的过境公路。时光里和严恪陈仓等曾去过他家,不过那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如今早已人去楼空,父母被发迹后的一官一商两个儿子接到了滨海市,住进了南山荔枝丛中的独栋别墅安享晚年,留下这几间歪歪斜斜的老屋任凭古镇的岁月落满尘埃。陆主任骨子里其实是个很正直也很恋旧的人,说话刁钻刻薄或许并非本意,而是读多了那些旧文人的文章,自己也就时不时想要秀一把卓尔不凡的文人风骨,还或许是因为他的灵魂与肉体已被过早地被剥离,才使得他对现实有了本能的仇视?时光里这么分析他的好友陆世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大凡是人,首先得求生存。而且人又恰恰是所有动物中最具思想和灵性的一种,贪图享受也就无可厚非!”这也正是陆世自己曾说过的原话。

  但陆世并不是《资滨文学》刊授的学员。资滨文学创作热得炙手可烫的那一阵子,他正在读大四,其时正逢全国一线城市的许多所名校兴起了罢课反腐的浪潮,而他作为某高校哲学系的尖子生,更是热血喷涌,参与其中,所以后来毕业分配就弄得很惨,被发配到了县供销学校当勤杂工。遭遇了这一闷棍后,他的革命热情曾一度低落,以至于再后来又阴差阳错与县城的一帮文友们混在了一起。

  也不完全是因为对陆世的处境表示同情,时光里在组建报社班子网罗编辑记者时,硬是与宣传部和组织部的领导磨破了嘴皮子,乃至后来还找到县长和书记并组织部长那里去了,才终于把陆世调进了报社。同时调进来的还有陈仓。他是个全民职工编,之前在县饮食公司做白案(包点、油条和蒸饺),为了帮他转干部编的事,时光里亦没少亲自去求爷爷拜奶奶。本来也想把在时装厂当办公室主任的严恪也一并网罗进报社,但后来管人事的副县长发起了脾气,他桌子一拍说:“有完没完哪?以为报社就是你时家私人的店铺!”呛得时光里半天作不得声。

  好在不久后,崭露文学才华的严恪还是被慕容尊局长给调进了县文化局。

  在报社的那几年里,陆世是唯一敢跳起来顶撞时光里的,看来他在大学里的斗志一点也没被磨去,不过仔细想想又全是诤言。两人也因此成了最好的朋友。

  三年后时光里调进了省委统战部,在统战杂志社做了8年执行主编。在从县报总编辑到了省委党刊执行主编位置的那8年中,时光里几乎把曾经高呼过万岁的文学扔在了一边,也险些抛弃了曾经天天在观音菩萨前为他祈祷的妻子菊儿。

  “时作,跟你说实话,患难之妻不可抛。你们之间的差距也休想要嫁祸于这个时代,我看根本就是你自己的心乱了,或许你当初搞文学就是别有用心,是在把文学当成敲门砖。也难怪当代文学越来越没有精品,依我看就是你们这类文学嫖客太多了!”又是陆世一顿尖酸刻薄的话把时光里从人生的悬崖边拉了回来。

  “陆世,我跟你说句掏心肺的话,你这个朋友我算没有白交!”时光里后来感叹说:“我对文学是深负着良心债的。”尽管文学已日渐冷落,他最后还是又回归了文学,在省文联工作至今。人都会有迷失的时侯,只要能迷途知返就好。

  也就在时光里调省委统战部不久,陆世也留职停薪去了滨海,先是帮搞个体户的弟弟开了一段时间书店,后来又考上了滨海市的公务员,功夫不负苦心人,他如今居然已成陆主任了。严恪也成为了影视界知名的导演和老板。其实这些年来,世道人心都在发生着深刻的变化,能守住初心者已经少而又少。但是从资滨县城里走出来的这一帮文友们,无论身在何处,即便是谋了个所谓处长或当了老板的,都总会找各种理由至少每两年要相聚一次。陆世亦如此,他虽然不是《资滨文学》刊授的所谓学员,却也算是同道中人。陆世因为父母去了滨海,大前年春节没能回家,而就在前年国庆期间,他还三番五次如吹响集结号一般,硬是电话把时光里、严恪、陈仓等邀请过去,还空出了当老板的弟弟家的独栋别墅,供兄弟们一起足足大闹了四天。时光里的妻子也去了,是陆世强烈要求她一起去的。

  “时间过得真快哦,一晃就是20年了,但是我还始终记得菊儿姐亲手做的辣椒菜的味道,猛辣狂辣,辣才叫过瘾哩!”他在电话那端还跟时光里叫板说:“如果不带上菊儿姐,你自已也别来算了!”他总是能把狠话说得让人开心。

  时光里心中如同烛照,他知道陆世这是在感谢他当年对他的提携。

  也就是在前年国庆节那一次,陆世在他弟弟在南山的别墅里设家宴招待了朋友们,他还当着大伙的面说了一段令时光里和他妻子菊儿都十分感动的话。酒过三巡,陆世突然站起身来,并且叫妻子也一并举杯,说,“来来,我们俩口子敬时作和菊儿姐俩口子,”这还只是个开场白,时光里和菊儿也应声站了起来,四个杯盏相碰,陆世便有意欠了欠大腹便便的身子,尔后一脸肃然地说:“有一句话说得真好:年轻时愿意和男人过苦日子的女人,年老时愿意和原配过好日子的男人,都是值得人们尊重的。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你这位兄长和菊儿姐!至于写多少文章,那都只是狗屁!”说着便率先咕噜咕噜把一满盏老黄酒灌进了口中。

  “好!好!”严恪和陈仓等一起鼓掌起哄,“此言哲理啊哲理!”

  “什么哲理!这叫领导寄语。”陆世打了个酒嗝,神情自负地说。

  稍一冷场后,严恪也抚着肚子说了句:“嗯,如今老板不好当啊!”

  “你俩还真是初心勿忘啊!”陈仓讽刺挖苦人的时候,照例一脸坏笑很暧昧。

 

 

  六

 

  资水汤汤,似从过去流来,又向未来淌去。时光里已经从小镇黄沙坪来到了资水北岸县城东坪镇昔日的边街,这里如今也已经成为了沿江风光带。时光里就在江堤上漫着闲散的步子,欣赏着世俗的和自然的风景,也回忆着曾经在这座小城同文友们开心与共的往事,却陡然觉得眼前的这一江流水没有了往昔的清澈。

  时光里心中便是一惊。不知不觉间,上午的半天日子就这么流过去了。

  中午在姨妹家吃过午饭,他又去茶马驿馆睡了不到一小时的午觉。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好一个老文青的时光里,他竟然在梦中把一首白居易的《江南好》念出了声来。妻子菊儿却没有午睡,她正在男人随身带来的手提电脑上玩着扑克牌,听到朗诵声,回头望了一眼梦中的男人,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她知道他梦到的一定不会是长江的江南,而是资水的江南。时光里果然是在梦中又回到当年在江南主办的那一次笔会的现场了。一江澄碧清澈的资水从梦中荡荡而来,流进江南地域,倏忽间就安静若平湖,围住半个江南仔细端详,有鱼儿闲游,用尾巴“泼哧”甩出声响来,于是就荡漾开层层波纹,而江湾某处半藏半露于田田荷叶间的莲花,却也欲绽未绽地如一个个恍惚迷离的微笑引人遐思。文友中有一个写诗的时髦男青年,名叫杨欣,蓄披肩的长发,穿一双前掌后根钉着铁片的皮鞋,邀一女作者沿江边的一个小小巷弄,哒哒哒极有节奏地叩数不清的青石板,沿江南湿湿润润的路面向里走。

  拐过了一个弯,又拐过了一个弯,女子问,“前面还有弯么?”

  “你还怕弯?”杨欣好为人师地告诉写散文的女作者说,“文贵在曲呀!”

  “时老师不愧是散文名家,有一双慧眼,您挑了这么一个好地方搞笔会,看来这回不写出好文章还真是对不起您和资水江南!”从山区来的学员很是兴奋。

  “嚯,这不与我们东坪镇的边街风格差不多?”严恪却颇不以为然,只是他紧接着又还是补了一句,“资水江南规模虽然不大,但这巷弄还是蛮深的。”

  在这资水江南的巷弄里,学员们无须担心走得口渴,你只要轻轻推开人家那两扇虚掩的门,便可见到堂中或灶屋里的椿木条桌上摆着蓝花瓷缸和瓷杯,你且自个儿动手倒杯茶水喝就是了。切记莫要说讨,更莫要说买,那人家老板会生气的;喝完了也不帮要道一声谢谢,只要你在离开此一江南到了别的什么地方出差时,还能记起这里的人家来就行了。这地方有俗话:茶水不要钱,人情值千金。

  “依我看呐,大家就先别急着要写什么文章了,”走在前面的时光里转过身来对学员们说,“还是四处走一走,仔细观察风土人情,下笔时便有神了。”

  大家就异口同声地说:“好,好。”便又往深巷里走去。

  一路年轻男女走着笑着,似乎快走到尽头时,一仄身往右转,过瘦瘦短短一个胡同,天地间倏忽变得开阔,一条新铺的水泥街道把两面崭新的红砖楼房绷得笔直。这便是新街,是由江南镇政府新辟的经济开发区域。新街上有百货商场,有饭店有酒馆,还有录像放映厅及图书阅览室等。亦有做小本生意的人家,这些人家的堂中都摆着一套或两套朱红桌椅,干干净净,等候人进去坐上一坐。一行人还刚止住脚步,火炉边系蓝色腰围掌勺子的少妇,就绽放一张盈盈笑脸亮开了嗓门:“甜酒、油粑、米豆腐呐—一”声音软软的,还拖着长腔,像是唱山歌。

  时光里便手一挥说:“快进去体验体验吧,管吃够,由笔会统一结帐。”

  “哈哈,由笔会结帐耶!”20多名男女学员便一窝蜂往堂中涌去,一人占一把朱红椅子,满心欢喜,满怀期待地把一双双目光投向了炉前掌勺的少妇。

  “老板娘,先一人一碗米豆腐,共28碗。”时光里吆喝着。

  这米豆腐好吃又实惠,悠悠颤颤一蓝花瓷碗,里面有葱、姜、辣、酱五味俱全。只收币壹角贰分,委实是一桩划得来的事情。但大家又很自然地不止是吃上一碗,用消毒纸巾揩了揩辣嗖嗖的嘴巴,眼睛便又对那少妇暗语道:“还来一碗好么?”当即就热腾腾地又来了一瓷碗,她免不了会软软问一声,“客人爱吃?”

  “爱吃,爱吃,当然爱吃,还没进口先就融进心里了!”

  “不是心里,是肚子里!”老板娘心眼实在,不识作家与诗人为何许人。

  吃过米豆腐,还会有香烟递过来。

  烟是人手发两支,那是江南的乡俗:“喜”字成双,双方都图一个吉利。边吸烟边扯谈,渐渐地便与老板娘谈得很拢了,仿佛成了知己。凡是到过此江南的人,或男或女都会在心里由衷地说一声,“天下人到得这里原来就是一家啊!”

  起身告辞,用依依惜别来形容宾主各方的心情,那才真是贴切。

  “常来啊——”老板娘拖着软软款款的长音,送客人至门口。

  “常来哩——”学员中水月美女和关键姑娘亦拖着长音回答。

  双方都把许许多多的深情厚意,包涵在这简短单调的话语中。

  那时的文学热真是令人难忘啊!就在那一次笔会上,时光里心中却有了些许隐忧,他发现笔会中有几个爱文学爱得很狂热的学员,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头。

  “我恋上文学,就如种子恋上土地,既使是发不出芽来,我就是腐烂也得烂死在文学的襁褓中。”其中一位来自边远农村的已经年满36岁了的学员说。

  “我是从省矿冶学院辞去教师职务回到老家江南来写长篇的,已完成了一部书名叫《江南如画》的长篇,送了上十家出版社,编辑都说画面淹没了人物。你们《资滨文学》又发不了长篇,要是还出不了成果,老婆就会跟我离婚了。”

  以上就是那次江南笔会开作品讨论会时,其中两位学员的发言摘要。

  居然还有这样的学员!这是令时光里怎么也没想到的。“文学成就人也捉弄人。”时光里在总结时深有感慨地说,“虽然有人拿文学当敲门砖获得了名也赢得了利,但更多的人却也走上了不归路……”他没敢再往深里说,也说不清楚。

  首先发言的那个乡下学员,不久就患了神经病。时光里和严恪、陈仓还去看过他,一见面,他仍然笑容满面地说:“我爱上文学,就如种子恋上土地!”而另一个也同样患了神经病,见人便说:“我的江南如画,我的如画江南……”

  怎么会是这样呢?把文学看得太功利,他和他的生活中已经不会再有诗,也不会再有画,或者还可以反过来说,他们从此便生活在各自的诗与画的幻觉中。

 

 

  七

 

  梦总归是会醒的,刚过下午三点,时光里就走出了茶马驿馆。“你这么早去干什么?”老婆菊儿追出门说。其实时光里却并不是急着要去赴雲飞扬先生安排的晚宴,而是心系着那座被彩虹桥挤到一边去了的镇东桥。茶马驿馆离镇东桥也就三公里远近,他手中的第二支烟还没有吸完就到了,伫立于桥头如一根木桩。

  清溪已然没有了昔日的清澈,环境的恶化成了城市的通病。令时光里更为感叹的是横跨在清溪出口处的两座桥:外面那座混凝土建筑叫彩虹桥,冷落在它里边的那座矮矮的木结构建筑依然叫镇东桥。时光里在镇东桥头伫立良久,朝里面望了一眼,廊桥的过道何其幽!岁月照例从这里来去,而昔日的长萧短笛声无疑已不会再有人吹响,两则的过道上,有卖乡里蔬菜和卖罈子菜的,也有卖狗皮膏药的,还有给人算命的术士……他似乎想了很多,也想了很远,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想,脑海中一片空白。但最后他还是举步上了气宇轩昂的新桥。彩虹桥共有三层,一二层左右各有一条宽敞走道,中间是一长遛商铺,南杂特产,百货和服饰店、手机和电器店及地方小吃等,应有尽有。三楼是茶舍,有大小包厢若干,东头还有一个能容纳20余位茶客的大厅,上面还另加了一个小阁楼,既可饮茶亦可凭栏看全镇风景。整个三楼的文化气氛特浓,满目是小城名人字画和根雕奇石。

  眼前的这一切,就如一道难解的代数,并没有完全正确的答案。

  去彩云阁包厢得经过大厅,又穿过一个天井,是个很僻静的所在。包厢里圆桌也很大,18把椅子围成一个大圆圈,时光里到包厢时,慕容前辈和严恪、陆世、文仲并水月等早已入坐了,正在一边剥着瓜子一边扯着闲谈,只有陈仓还在途中,他租了一套房子在七八里路外的郊区,自己在城里的住房却租给了人家开店铺。“我们陈主席不但文学才华了得,而且商业头脑也发达。”文仲副主席又在向大家发布内参了,“那时侯报社集资建房,他居然要了大家选剩的一楼,不久沿江路打造成风光带,他那套一楼的房子又正好被人家相中高价租下来当门面,而自己在郊区租住的房子既宽敞又明亮,尤其租金低得叫人不敢相信!”

  “好你个文副主席,就放肆吹吧你!有什么不敢相信的,总不至于不要租金吧?”陆世主任的口气照例又大得嚇人,“如今一方面房价奇高,一方面到处是空城、鬼城,这就是盲目提升房地产经济的恶果!”也不知他又是在批判谁了。

  “陆主任你还长脸了是吧?推高房价不正是你们政府和金融部门值得反思的事啊!”严恪的插言一语中的,一箭双雕,把文副主席和陆主任呛得面面相觑。

  罗汉般稳坐在首位的慕容老依旧是一副泰然笑相。时光里亦在笑,文仲和陆世们又开始争吵得热烈时,他却拿出了手机,在翻看陈仓主席发来的打油小诗:

 

  移居县城西,离城七八里;

  楼下鱼虾跳,南山听野鸡。

  东家烘腊肉,西家小儿啼;

  忽闻冲天炮,黑狗钻裤底。

  富人存房产,文人蕴诗意;

  回望江南好,山花烂漫季。

 

  “你们看看,陈仓主席倒是过得很奢侈的。”时光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来,争论声便嘎然而止,他接着把手机一亮,“不信?我这里有他写的小诗为证。”

  传阅过陈主席的即兴之作,大家的脸上表情各异,但时光里的思想又开了小差:满桌文友以及没有机会聚在一起的文友们,又能有几人在所谓功成名就、衣食无忧后,还真正能常去回望资水江南那种充满着人情味,恬静而诗意的生活方式?又有几人能真正怀想起那段如山花烂漫时的纯真岁月?那依然驻守在城西的陈仓不该只是唯一的吧?时光里在想,以文学批评家自居的陆世不会又冒出一句“文人的所谓淡定都是装出来的”尖酸刻薄话呢?此次他却并没有发出强音。

  这时,几进几出厨房监厨的东道主雲飞扬抱着个酒罈子进包厢里来了。

  “让大家久等了!”后脚跟进来的还有陈仓,他是骑自行车过来的,满面红光呈健康颜色。他每日里上班下班都是骑自行车,晚上回家后,还在练习双盘打坐,已经可以结跏趺坐两个小时了。他说,“这就是自己向往的幸福生活。”真让人嫉妒,也令人羞愧。时光里笑笑地扫了一眼全桌,目光正好与陆世碰了两秒钟,这位在官场正春风得意的老弟眼神中竟有了几丝惊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黄鹤楼牌的领导干部香烟,一人扔一支,自己率先点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尔后慢慢地吐出烟雾,望着烟蒂上那一点微红的火星出神。他以前是从不见抽烟的。

  但这种情绪一掠而过,宾主一番客套,晚宴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满桌尽是特色菜,猪血丸子,笋干粑粑,仅野味就有五、六样。

  “我说作家朋友们呐!米酒泡陈年黑茶,既降三高,又催生黑发,这就是我公司新开发的黑茶系列产品之一。”在商言商,雲飞扬敬酒也是满口的广告词。

  “各位,那今晚就敞开来喝嘞!”好这口的慕容老局长一听便来了兴致。

  “喝就喝!谁怕谁呀?”严恪亦豪情勃发,“醉了也是在自己的家门口。”

  老黑茶泡过的本地米酒,进口柔和,后劲却足,一群男子汉果然都酩酊大醉了,就连平日里总显出一副超然物外的慕容老也有了朦胧醉意。但一个个又全都酒醉心里明,回忆起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趣事,人人都是一套一套的,尤其是始终在想装淡定的时光里,那次也没少说“感恩文学、感恩慕容老师”的真心话。

  “懂得过慢日子的人,懂得感恩的人,已经是越来越少了!”慕容尊说。

  唯独只有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水月女士并没有喝酒,但她的表情却似乎很是复杂,当文仲副主席又咋咋呼呼起哄要一人表演一个节目,哪怕是只讲一个黄段子也算数时,她却说:“那我给大家朗诵一首北岛的诗——《一切》吧!”

  “好啊!好!”酒疯子们便用筷子敲着饭碗配起了交响乐来。

  水月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的,她参加《滨江文学》刊授之前,是县粮食局幼儿园的一名幼师,这多年来一直从事散文创作,市里的日报副刊还给她开过专栏,偶尔也写小说,如今已是局机关人事科科长、县政协委员,还兼着县作家协会的秘书长,是小城典型的知名人士,她起身清了清嗓门,便朗声念道: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

 

  声音清脆圆润,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朗读声恰到好处时嘎然而止,此时的水月又俨然如一位伫立于孩子们面前的幼师了,她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竟泛出了如云遮雾罩中初升旭日般迷离而奇异的光彩……醉汉们用碗筷奏着交响乐的手倏然就僵在半空,就连年已八旬的慕容前辈双眸中亦闪出了难以捉摸的神色。

  时光里却趁机给水月悄悄发了一条短讯:停下来等一等灵魂,我们逆风而行。

  羊年正月初四的那个夜晚,天黑无月,资水的江声在朦胧中荡荡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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