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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街道

http://www.frguo.com/ 2018-07-10 丁燕

  一

 

  已经过去了;是闪过去的。

 

  然而,我依旧无法断定那团扁平的,混杂着灰白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像个饼;但又有毛;甚而,还有一根细细的尾巴。十几秒后,呕吐感从腹部螺旋上升,像要马上喷出口腔。——老鼠被饥饿驱赶,走起路来,肚腩沉重,后腿和前腿无法协调,来不及躲开狰狞的车轮,距离陡然缩短,砰地一声,身体裂开。它躺在那里,大脑皮层渐渐失去兴奋点,四肢变得僵硬,散发出浓烈腥味。

 

  它被碾成一摊——碾成一张——碾成一团!

 

  它的魂并没有散去,还在盯视着那被摧毁和肢解的肉身。

 

  二

 

  在新疆,我从未见过老鼠裸出皮毛下的内脏。

 

  在新疆旅行,常会看到路边有倒扣着的西瓜,那是前面的司机吃完瓜后,放在路边的。他把瓜皮对着阳光,想着如果后来人渴了,没水,把它翻过来,还可以啃瓜皮救命。北方的街道,还不曾蜕变成暴戾之路,还和农夫、手工匠、季节、果园紧密相连;而在南方街道,货柜车硕大,噗嗤一下,便将老鼠吞噬进喉。整个南方小镇像被施加了某种巫术,被某种古怪的梦境环绕:树叶和塑料袋,在街边转来转去,永远没有被扫净;橘子皮、甘蔗渣、饭盒、筷子,永远被丢在人行道上,像它们就该出现在那里;穿工装的人,瑟缩着身子,从车辆中穿行而过,像只需要一秒钟,他们就会粉碎成沫。

 

  我不断和那团东西相遇——只要我一上街,那老鼠便以尸体的方式,等在那里。

 

  有一天清晨,不到两公路的路程,我看了三团花饰,装点在道路地毯边缘。这血淋淋的场景,在南方,司空见惯;作为谈资——不,没有任何一个人,跟我谈起那些道路上的老鼠,人们只有在说起吃时,才会出现动物的名词:水蟑螂、蛇、狗、土猪、鸡、鹅。动物在南方所遭遇到的普遍性劫掠,让人们看到街头那幕时,早已失去了痛感。

 

  在东疆,从哈密到乌鲁木齐的高速路边,竖着铁丝网,墨绿色,两米多高,为防止迁徙动物横穿马路被撞。我出生在哈密小城,这里的人们用东天山的雪水灌溉农田,而周遭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黑戈壁,唐僧西天取经,路过这里,水囊被砾石扎破,五天四夜没喝水,最终被老马带到泉边,才捡回一条命。在海上丝绸之路兴旺之前,这条穿过我家门的陆路丝绸之路,是连接欧亚的重要通道。

 

  南疆街道,常空无一人,根根电线杆,孤立于暮色中。无限延展的荒漠,无限扩大的寂寥,无限凄清的落日,总让旅人深感自己卑微如草芥。快到县城时,能看到小四轮拖拉机的车斗内,装着羊羔;缓慢的毛驴车上,男人们带着羊羔皮帽子,女人则是花头巾。路边农舍多为黄泥土屋,也有新修的抗震红砖房。随处可见路边有两排红白相间的桩子,原来,别有用意:夏季雪水漫流而下,会模糊道路,而司机则通过桩子,来判断道路的边界。

 

  在北疆,从托里县去萨孜湖的路是新建的:一条黝黑的带子,环绕着山坡,深深浅浅,直到云层深处。阳光洒在沥青上,像黑人的皮肤在闪光。我坐的那辆中巴车,是驶向草原的唯一一辆机动车。那个早晨,一切都是静止的:晨光、山峦、空气、青草、野花。那条路好似草原的鼻孔,正吞吐着新鲜的气息。整个山坡被路托举起来,抬高,几乎贴近云彩。一拐弯,闪出头无人看管的骆驼,灰褐毛发,大肚腩,峰并不高,挪移脚掌时,寂静无声。它正伸长脖子吃草,看到有车驶来,把脑袋稍稍一偏,但整个身子,还保持进食的模样。它对那呼啸而来的陌生之物,并不恐惧,也不欢欣,婴孩般混沌泰然。

 

  我的惊讶远远没有中止——千姿百态的形象继续出现在我的眼前,目力所及的景物,都被涂上层光晕,像天堂的倒影。人所持的度量衡标准,在这里,并未被格外放大;人和万物众生一样,并不更强大,而那个青草丛生的世界,自诞生之日起,就持有令人敬畏的威严——打雷的声音会让沥青发抖,暴雨冲刷时,水泥会尖叫;龙卷风会推倒火车,飞机不敢和小鸟对视。

 

  这样的道路,这道路上的骆驼、晨光和青草,共同培育了我的前半生,而这,就是我到达南方后,看到被碾成团的老鼠后,强烈不适的源头核心。我被命运胁迫,突然置身于南方,对致密、潮热和繁杂,根本没有心理准备,我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我的瞳孔放大,显现出异样的状态。工业革命将自然景观变得日趋凄凉,在这样的环境里,无论太阳或月亮,还是雷电雨雾,都不是作为需要而存在,它们对流水线上的作业,不能起丝毫影响。

 

  大自然丧失了伟大,不再作为人类的母体而存在,而成为囚徒。

 

  我无法忘记第一次看到碾碎老鼠的震惊。那明晃晃的死亡现场,像把利器,戳进我的眼仁,我像受了虐待,身体别扭地僵硬起来。

 

  ——迫害它的环境,同时也在迫害着我。

 

  我害怕厢式货车。我害怕极了。和这个霸道的大家伙比,我的身子薄如蝉翼,瑟瑟发抖。某种幻觉顽冥不化:我缩小、缩小、再缩小,直至,被车轮碾过,成为小小的一滩,混杂着五彩颜色。

 

  三

 

  在我看来,所谓大城市、小城市和乡村的差别,就是道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曲折。

 

  在深圳,北环大道令我绝望:宽敞的车道并行,但是,很少能看到行人。人是不敢走在这样的街道上的:站与站之间的道路,太远。这样的道路,专为车辆而建;在惠州,路面陡然变得粗糙,树木矮小,那是些刚刚被移植过来的小树,模样显得弱不禁风,完全没有了深圳的气魄;而在东莞小镇,街道像折断的剑,插入各种农民房深处。楼房大多四五层高,外墙挂着泪水般的雨痕。脏小孩们,在砖头与瓦砾间玩耍,鼻尖黝黑,脸蛋发皴;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能看到白发上扎红头绳的老妪,用彩带勒住婴孩的母亲,肩挑芒果的黝黑农夫。

 

  买了电动自行车后,我感觉肋下生翅,能在镇里自由地飞。

 

  我四处转悠,认为任何一条道路,都属于我。我甚至还记住了很多岔路和近道,知道某个地方可以有多种路线到达。我和我的车融为一体,每天都不能分离。我甚至还骑着自行车到附近的黄江镇去玩。然而,只去了一次。我不敢走第二次:车道太窄,车速太快,大货车像从头皮上碾过。于是,我的骑车范围,紧扣从居所到镇中心的三公里路程。

 

  我并非只是从道路的这头走向那头,而是在穿越一把刀的刃。车辆晃动,人影穿梭,道路似迷宫中的迷宫,它在奔跑中诞生,在奔跑中消亡。有时,道路比我们更巨大,它能将全部的车辆和行人都笼罩住。有时,它又像冬眠的蛇陡然清醒——

 

  突然翻浆!突然断裂!突然坍塌!突然将依附于它的全部附件,统统抛弃!

 

  我学会了用眼角搜索大街,一旦有可疑的人或车驶来,赶忙摆动车把。我像一只被追赶的羚羊,有着敏锐的感觉和被搜捕者的防身本领,我会闪到路边,或从缝隙里钻出,像羊儿穿越密林或草滩,重见阳光般,我在水泥丛林里微笑起来。每天,每天,我都在和危险打交道;只要我一上路,那些潜伏的灾害,便像树木的阴影般,将我环绕;我在居所里营造的平静与安详,成为不复存在的虚幻,我即刻变成拉线上的电子板,或音像带盒厂的女工,被胁迫进一条工业之路上。

 

  骑自行车到底不像开车。冬天,冷风嗖嗖,令整个胸膛变得透明;夏季,阳光暴晒,不得不眯缝起眼睛,在水银反光的地面,找到缝隙钻过去;如果是毛毛细雨,便赤裸裸淋着,像株小树;如果是暴雨,头发便凝成一缕缕,眼镜片浮起水雾。突然,身旁驶过辆中巴车,车身上写着电视维修之类的字样。窗口被打开,一个男人探出脑袋,大喊:靓女……!

 

  他得意极了;或者,他的声音,得意极了。我皱眉:已如此狼狈,怎么还能“靓”?然而我听得出,他并非在嘲笑我,而是在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鼓励我。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向前,向前,耳旁一直回荡着那句欢快的呼叫:靓女……!直到上了白话课,我才恍然明白,那男人喊的是“叻女”(叻:厉害、能干、聪明),而非“靓女”。

 

  在我看来,被誉为“镇中心”的五路口,是这个岭南小镇的逼真缩写。它趴在那里,像个大章鱼,伸出五根触角,向前蔓延,街上没有明显的红绿灯,也没有站牌,人们站在约定俗成的地方,像等毛驴车般,等待着公交车。拥挤的早市门口,是五路口战役的顶峰状态——到处是菜叶、污水、竹筐、塑料袋;各种蜂拥的车辆:三轮车、自行车、婴儿车,直往里钻;人流之河缓缓向前,两岸是摊开的蔬菜堆,红红绿绿,黄黄黑黑。

 

  这个清晨早市的路口,承担着双重角色:它既勾画出一幅遥远而具体的乡村景象,又与工业化、现代化发生激烈争执。这个脏污之点,最能体现南方的日常生活和风俗;二十一世纪最初的样子,就是通过这个路口,传达给我。

 

  颠簸……颠簸……颠簸;破烂……破烂……破烂。

 

  我完全不了解这些街道,它们不断地被修建。有些路,开始像模像样,一直走到头,才知是断头路。到处是高架桥,横梁上撑着木头架子。镇子边缘地带,是坑洼土路,裸出伤疤般的红土。他们说,这个服装店以前是个咖啡馆,曾闷死过十几个人,不要到这里买衣服;他们说,先威大道上曾塞满人,是拿不上工钱的工人在游行。但在我到来之后,这些街道经常空空荡荡:仓库关闭着大门,小店黑着灯,饭馆中午不营业,直到傍晚,工人下班,才有了生意。

 

  那一天,我们从镇里出发,朝镇外奔去,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一拐弯,居然变成土路,颇似新疆的野外,只是路边的芦苇茂盛异常,比一人还高。车轮碾过,浮土腾空,像烟雾弹爆炸。看不清芦苇背后是什么——在南方,想要看到大片田地,几乎是奢侈之事。弯曲土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别的车辆,只有我们,硕大地插进土层深处。一拐弯,出现平坦的地面,沟渠旁是几片破碎菜地,一溜黄泥土屋,七零八落。进入其中一间,大院内有五间平房,一个套一个,每个房间里都空空荡荡,只支起张大桌,围着一圈塑料凳。

 

  菜都是装在钢精大盘中的,味道浓烈、奇特、顺滑,像一根手指头压在舌尖上,使人不得不噤声,只做梦般咔嚓咔嚓咀嚼。那是场难以忘却的晚餐——直到第二天,我才惊诧获悉,我们吃的肉里,居然有……

 

  仙鹤!

 

  还喝了汤。是蛇汤。据说蛇即便砍断了,蛇头还能咬伤人;泡了几年的蛇,打开盖子后,还能跃起来,咬人的手指。

 

  我想起那些我在岭南所见的祠堂,门板高大,石壁飞檐,供奉着穿官服的祖先,将旧世界的庄严与规范,演绎得那样十足。然而,来自那里的价值观,对当下生活,能影响几分?中华民族曾引以为傲的“老”,与允诺带来的“新”之间,总是存在着矛盾,而这种矛盾,最终,令文明之链条,断裂开来。

 

  四

 

  小镇的生活规规矩矩,从五路口分叉出去,向前延伸几公里,合拢成一个扇形,就是全部。生活在其间的人,知道早市收摊时菜最便宜,步行街的羊肉串是死猫肉充的,立交桥上穿丝袜的女人是妓女,他们闭着眼都能找到麻将馆、茶餐厅、老政府,然而,当永宁街“八·一一”出现在人们面前时,陌生像一把刀子,小镇人在这之后,总感觉脑后凉飕飕的。

 

  从前,村庄自给自足,秩序井然,但这种情况的被打破了,伴随着延伸的街道,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混乱,这混乱,预示着旧体系的坍塌,新生活的诞生。永宁街的世界,看起来,并不像一场噩梦,然而,生发在这里的那桩事,却刺痛了所有人。这条试图“永远安宁”,有着双向单车道的地方,已成为荒谬之所在。有时,人们深夜从街上走过,会像侠客般夺路急行,好像马上就会有一个仇深似海的人,直视着,走过来索命。

 

  我不断地路过永宁街,不断地看到摊放在车厢里的菠萝、没盖紧盖子的垃圾桶、吊挂着棉被的小树,写着“陪驾、黑摩托、二手车、汽枪”的小广告,正在营业的东亚钢精门、四通洗面城、清洁服务公司、电子有限公司、药店、厨具批发部、IP公话超市、沙县小吃、烟酒茶……我惊诧地顿悟,永宁街是以最局促和最难以令人信服的方式,拼凑而成的一条街,这里到处都充满裂缝和破碎,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携带着疲惫、痛苦和惊恐。

 

  谁敢说那场事故,仅仅是个意外?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些店铺,那些人群,那种情绪……全都是真实的;此时此刻,它们搅拌在一起,似乎像一场可怕地搏斗正在上演。那些难以从脑海中抹去的场景——那些长长的,连续的镜头,以一种令人炫目的真实,描述着这条街和这个时代的真实关系。

 

  那晚九点,正值周六,街上照常人来人往,街道中央,仅容一辆车缓慢通行,然而,妖怪已准备开始出动。妖怪名叫“宝马X3”。人们吐出它的名字时,说“宝马插3”。恐怖事件只发生了几分钟,而政府习惯称之为“八·一一”事件”——

 

  短短三百米的路程,“宝马插3”连撞七人,四死三伤。

 

  “宝马插3”陷入巨大的痛苦中,这痛苦让它周身疼痛,忽东忽西,完全不知该去哪里,不该去哪里,而只被撒旦放逐在荒凉的暗夜。它对七具肉体所施加的惩罚,让它和所有古老的刑具一模一样。只是当法官宣判死刑,并由刽子手执行时,刑具才被启动;而现在,无需法官宣判,刑具自行上演:

 

  序幕:那妖怪突然大掉头,毫无征兆,连转向灯都没打,便驶向永宁街。

 

  每一个南方小镇,都有自己的一条永宁街,街上有它自己的寒酸小楼、寒酸工厂、寒酸饭馆、寒酸便利店、寒酸水果摊、寒酸塑料凳。一切寒酸的设备;以及同样寒酸的人群:男工、女工、主妇、孩子、年轻人……所有的人,都像瑟瑟发抖的老鼠。

 

  第一幕:妖怪喧嚣起来,气势汹汹,像暴戾海浪,试图将一切阻挡物都变成残骸。路过裕强百货……再路过胜龙五金电器公司……突然,妖怪撞上两个男人,让他们像触电般,猛然抖直,又轰然倒地。血溢了出来;哮喘嘶嘶。二十五岁男子当场死亡,像一把毫不容情的利刃,一下子,就把脑袋砍了下来。

 

  十九岁男子被送往医院,脑震荡,骨折,软组织损伤。这个年轻人今晨才到达小镇,打完篮球,冲完凉,步行去网吧时,感觉后面有车灯,一回头,身体已飞了起来。

 

  第二幕:妖怪摇摇晃晃,继续向前。鲁莽、疯狂而又危险的脚步,步步进逼,闯入母女三人的生活。这脚步一旦浸染上鲜血,就再也难以擦洗干净。轮胎的利齿,先是咬上母亲的小腿,将这个怀抱一岁女婴的女人卷入车轮下的同时,将她快满三岁的大女儿撞在腰上,弹飞起来。母亲被拖行四五十米后,还紧紧抱着婴儿不撒手。

 

  而终于……不得不……撒手。

 

  车轮弄坏了这个母亲:她的腿、手指、门牙和乳房;车轮弄坏了这个母亲的脂肪、肠子和盆骨;车轮像一双鞋,踩入了很深的泥潭,许久都没有拔出来。红色汁液慢慢扩展开,发髻蓬乱地散开,某种支撑母亲身体的东西,被折断了。最后一刻,母亲只能用目光去抚爱那远去的婴孩;而那飞起的大女儿,跌落在路边面包车的底盘内,被路人从里捞出,送往医院,重伤。

 

  第三幕:嗜血妖怪继续向前,在人字路口拐右处,撞倒一中年男子,撞伤一老妇。中年男子三十五岁,居然,是前面被撞母女的丈夫和父亲!而老妇,在医院上了药,打了破伤风后,自行回家,成为整个血腥事件中,伤势最轻的幸运者。

 

  落幕:接连猛烈的撞击影响了妖怪的行驶,它一头顶到路中央绿化带的尽头,一块标着“!”的交通警示牌拦住去路,它后退,朝人字路口左侧冲去,撞上辆面包车,推着它,又撞向另一辆面包车,才熄火。

 

  车门打开,走下个男子,像鬼魂从无尽的黑暗里浮出,面无表情,眼不错珠。他有些胖;他的头发、脸和手,都显得楚楚可怜。他像一只被打捞上岸的鱼,或即将被抹脖子的羔羊,而不像手里攥着四条命的狂魔。他没有喝酒,没有吸毒,却也没有踩刹车,任由妖怪裹挟着自己的肉身,一路碾过去,碾过去,碾过去……

 

  让人憋屈的是,这个二十六男子,被鉴定为精神病,没有被押上刑场枪决。

 

  其家族赔偿死者的款项,共达三百四十五万元。

 

  那件事之后,每当我路过永宁街,总感觉车把在晃动,像要撞到墙上去。我不断仰望那幢楼房——那屋子,的确是村子里最豪华的:十一层高,外墙贴着米色瓷砖,防盗门框结实。当妖怪发狂,一路横冲直撞,砰砰砰连撞七人后,居然——神使鬼差——最终,停在了这幢楼房之前:这,正是凶手的家!

 

  某种可怕的隐喻,以网状结构,最终,困顿住这条街的每一个生灵!

 

  我不断揣测那个肇事者——作为永宁街之子,从童年时代起,他的生活就与这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的成长阶段,一定匮乏了某种异常重要的元素,才让他异变成那样。他眼见着这条街道上的人群分为两类:有房子的户主,租房子的租客。在这里,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都生活在划定好的区域内,一派“井水不犯河水”。人们之间曾有的热情、家常和朴实,被世俗、机巧和冷酷所取代。

 

  他的父亲——他生命中对他影响至深的人物——曾把他送到国外去留学,但他并未成为父亲的接班人。他不屑工作,每日无所事事,黑白颠倒。在他的思想和情感中保留下来的原始性和兽性,已达到普通人难以想象的程度。他身在闹市,却离群索居,某种阴郁,已如霉斑,在他体内膨胀,当几亿个霉斑同时发酵后,虽然没有产生爆炸,但那股恶气,却填塞在胸腔,让他难以呼吸。

 

  他一个人,拽足而行,站在自家阳台,喷出苍白呼吸,俯瞰楼下人来人往,觉得街道比沙漠还要荒凉。每个人都靠得那么近,但完全不知彼此心事。他打开电视,但既不看,也不听,只要有个声音在响,有个影像在晃。他躺在床上,用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想象那手是解剖刀,划过腰部、大腿、肋骨、肺和胃。每一次这种循环,都令他对身体生出深深厌弃。这个躯壳,他长期使用它,不能不说没有感情,但他同时也感觉受困——他以为钱能买来一切,而身体,却无法用钱控制。

 

  他是害怕自己的——每次看到镜中的自己,都感觉那块冰凉的水面反射回两道凶残的光芒。那光芒不单针对别人,也针对他自己。他感到某种可怕的,难以表达的疲倦:没有一块地方容他立锥,绝望无时无刻不在追逼他,最后,他要像吐口水那样,把自己的生命抛掉。他无法面对一片虚无,无法面对既没有动力,也没有欲望,或野心的生活,于是,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自杀。然而,未遂。他去精神科挂号,接受治疗,但那种在世界上活着就感觉不自在的状态,却一直没有痊愈。

 

  永宁街二零一二年八月十一日晚九点。

 

  他和那头钢铁妖怪一起加速,疯子般,朝人群碾去。

 

  和他相反,那些从外地来的人,为糊口奔波,辛劳工作,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渴望。物质越贫困,他们越想活下去,四处寻找生存的机遇。

 

  残酷已经不具含义,它就是生活本身:仅仅几分钟,仅仅三百米,永宁街便变了模样:一大块一大块血淋淋的、受折磨的肉;膻腥之气,像从地狱释放而出;挂棉被的枝桠上,扯起警戒线;白色的粉笔,在地上画出人形;桔子苹果香蕉,被撞得稀巴烂,和玻璃渣杂糅在一起;溅满血污的墙下,交叠着杂沓的脚步;阳台上的人,听到砰砰两声响,看到地上躺倒两个人;又听到砰砰砰三声响,三个人倒下,吓得抱住脑袋蹲了下来,以为发生了枪击案。

 

  那个女孩,即将三岁,被撞飞后送往医院,患上嗜睡症,长久地不愿醒来;当她真的醒来,在病床上大喊爸爸妈妈时,其呻吟,像从地狱里飞出的蝙蝠,无限可怕。那孩子会长大,然而,作为爸爸妈妈的宝贝,她已经死亡。当她成年,在聆听了一长串解释后,只有一个词渐渐浮现:荒谬!

 

  荒谬的街道,荒谬的车辆,荒谬的驾车人,用蒙太奇的手法,交错的镜头,轻易摧毁了她的人生。她要面对的漫漫人生,比现在的这场谋杀,更令人恐怖。

 

  她将永远都有一个无法解释的心结:恨所有的“宝马插3”。

 

  我骑着自行车,从永宁街路过,看到一张又一张的脸,涂抹着奇异的黄色,蕴藏着奇异的能量,行走在奇异的广告牌下;我像从舞台之下一跃而上,传闯入某个戏剧场景般,我看到了屠夫和闪电,也看到了蝼蚁和狼烟,还看到了小树和残阳……我的眼睛濡湿起来;我同时还看到了它们:放学后戏耍的学生,摆弄菠萝的小摊主,转动彩色图案的美发厅,穿工装走出清洁公司的男人,主妇的菜兜里青菜闪烁……疼痛,像一颗子弹,深深地嵌进肉体深处,而那活动的躯体,依旧在正常劳作。

 

  这就是现代中国,它正在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鲜活地存在着。

 

  轰隆隆……轰隆隆……车轮是一架奇异的机器,演奏着破裂的、压碎的、滞重的音乐,跨过乡土中国的所有旧痛,滚滚向前,不可遏制。那漫长的嗡鸣,可以被看成是一种迫切的需要,也可以被看成是一种侵犯。

 

  五

 

  堵车……堵车……不断堵车……

 

  我每天都行驶过这些南方街道,和街道两旁悬挂着“二手拉转租”的脏污厂房,简陋的小吃摊,穿工装的憔悴男女,竹筐里的一元一斤的桔子,融为一体。这一切景象都令我不安,令我不断地怀疑现代化,以及它对南方所施加的种种影响;然而,我却无法阻止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并不得不做出反应。

 

  那段五路口旁的铁路桥,不到二十米,却是小镇的瓶颈所在。每次从桥上路过,我都会朝桥下望去。那些纠结在一起,细若游丝的铁轨,像雨天酣眠的长蛇,散发着冰凉的光芒,充满蛊惑。偶尔,会呼啸过一条钢铁长龙,咔哒咔哒,遍体透亮,四方的小格里,射出橘红色。啊……它奔向广州或深圳。啊,广州;啊,深圳!时间久了,它们变成两个氢气球,只飘荡在我的想象中,而这个小镇,却变成了现实中的哑铃,沉甸甸地揣入怀中。

 

  这不是别人的街道,也不是别人的时代,而是我的此时此刻。

 

  这是个新旧交替的混杂场域,它的节奏、运动和变化,总令我大吃一惊,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更深入地遭遇到那些有待表现、尚未表现、需要表现的生活;我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一个时代正在闭合它的光芒,而另一个时代已经开启,携带着它的尖锐和复杂,置身其中的人们,缓慢地终结着延续多年的生活方式,并不失尊严和信心。

 

  闪过去了;又闪过去了……

 

  那车轮,同时,从我的心尖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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