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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慧玲:苏醒的石头

http://www.frguo.com/ 2018-07-08 

 

石头是这里的原居民。它们在这里居住了多少年,无人知晓。
它们记录了汆岩沧海桑田变幻的轨迹,上面有珊瑚的体态,有鱼儿的身影,贝类的形状,有千年的风万年的雨,甚至还长出玫瑰的图案。它们以26个字母的形状、以龟、金丝猴、绣鞋、玉兔……的模样蛰伏在松林、枫林、柏树林。
山也各有姿态。笔架山、帽子山、鸡冠山……一一陈列在你的眼前,用它们的姿势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文人辈出,底蕴深厚。 
雄浑的大山,苍茫的原野,总是让人心生一股豪气。我们站在山顶,我们很少有机会站在一座山的山顶,当我们站在这海拔八百多米的山顶时,我们常常忽略了一些什么东西。我们这些外来者,这些匆匆过客,常被新奇的景象所迷惑而慨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我们探讨这块石头像什么,石头上的纹路是什么,然后和它们合影,以照片的方式带它们离开这里。 
我们根据这些石头幻想着亿万年前这里是浩渺的海洋;某天突然水落石出,造就了这高山和峡谷;海底生物惊慌失措,有的腐烂,有的则被永久地留在这岩石中,以示后人这里曾经发生的一切。时间飞逝,风云变幻,高山与峡谷有了生命的迹象,有了植物、动物,还有第一拨走进汆岩的人。我们像看了一部有关大陆变迁的纪录片,对伟大的自然充满了敬畏,感谢它亿万年后,赐予我们眼前这片美景和天马行空的想象。 
当我们从石林里走出来,翻过山坳,一个隐藏在山中的村子忽然出现在眼前,我们说,那不就是陶渊明的世外桃源么: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谁家在敲打着什么东西,发出梆梆梆的声响,在村子上空回荡,人们说话的声音亦非常清楚,鸟在房子后的树林里宛转地叫。原来空旷苍凉寂静的山野现在充满着人间烟火气息,那样亲切温柔又盛情款款。梯田在房子的旁边,桃花梨花野樱桃花在房子的附近。村寨看起来古朴典雅,古韵悠然,极具隐士风范。 
靠近村子,又发现石头以石板路、石头墙、石头坎、石头檐、石头房的方式渗进人们的生活。脚踩的是石阶路,手触摸的是石头房,目之所及的是一层层用零碎的石块规规整整、服服帖帖砌成的护窾。
石头成了这里最美的风景。 
行走在村寨里,只见房子依山就势顺坡而筑,然后一条条石阶路把它们串联起来,像一根根电话线,是村子里的沟通者。灰黑色的石墙在房子的四周看家护院,守护着一代又一代的人。每家每户门口的护窾上都留一个四方的洞,那里是土地公公的家。这里历史遗存风貌完好,地形处理、规划手法、构筑技巧令人叹服。这里没有所谓的规划师、建筑师,人们不过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却用石、木、土、瓦造就出这样独特的山寨建筑群。这是一个几代人精心打造的艺术品,虽为人做,宛自天开。 
我们在这里欢笑,在这里留影,在这里欣赏,在这里惊叹。我们看不见那记录在石头、山林、悬崖上、屋檐角的寂寥、艰辛、孤独、梦魇、抗争、绝望、哀叹、危机……
在此后的数小时里,我才知道汆岩村的人们千百年来靠天吃饭。特殊的地势,蓄水困难。山顶有一丘田,当三月春水从地下汩汩而出,田便成了一汪水塘。可是半月后,一汪塘水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不是上天,而是下了地,这个竹筛一样的地方,留不住大自然馈赠的水源。
山旮旯里,土薄而贫瘠,即使耐旱的玉米也会因缺水而干卷了叶子,以至于付出的辛劳颗粒无收。一到旱季,人喝水也成问题,靠消防车送水上山,谁也顾不上那些山窠窠里的玉米、地里的禾稻。最让人心疼的是那些为数不少带着身心残疾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孩子。这不寻常的现象引起了人们的关注,检测水、土、粮食都没问题,那么很可能是营养不良所致。我沉默了。今天,人类社会已经拥有了高度发达的科技文明,我们已经可以让人类的脚印踏上其他星球,但是,汆岩却难以维持基本的温饱,无法保证基本的营养。大山阻断了通往外界的路,石头妨碍着粮食的生长,贫困和山中的石头一样扎在他们的生活中,敲不烂,打不碎,移不走,坚硬,顽固,无法拔除,几百年来,成为萦绕在汆岩驱之不去的阴影。 
我震惊于我听到的这些。而此刻,我的家乡,碧蓝的天空下,大片的金色的油菜花开得正浓,村里的孩子们在田野间奔走欢笑,小桥下的流水碧于天,正是春天最美的模样。在未到汆岩之前,我对乡村全部的印象都停留在家乡官舟的模样:山清水秀,阳光明媚,雨水丰富,粮食有余,交通方便,家家虽有大大小小的困难却依然从容生活。而这里,山高,水缺,石多,粮少,辛酸的故事多,幸福的滋味少。它像一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松树,不得不紧紧地抓牢土地,在艰难中生存。若不是山上几树盛开的白色的野樱桃花,我感受不到春天来了这里。那盛开的野樱桃花在灰蒙蒙的山里格外显眼,像从地底喷出来的泉水,带来了一丝润泽和清凉。
我惊讶于我所看到的听到的。我涉足的范围有多窄,对生活的认识就有多肤浅。在看不见的地方,有在生活中苦苦挣扎的他人。忽然觉得,那些吟咏花好月圆的文字是可耻的。
幸好,汆岩在苏醒。珊瑚、鱼儿、贝类从山石间醒来;沉睡在石头里的故事从人们的嘴中醒来:这里的石头可以熬制美味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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