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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小平:风景

http://www.frguo.com/ 2018-06-16 

 

 

  只是打了个盹,汪达成就梦见自己站在老虎崖顶上,被人从后面一掌推了下去,离开崖顶的瞬间,他扭头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像是向富民,更像是田大有……

  

  此刻,汪达成真的站在了老虎崖顶上,要不是刚才一股寒风吹过,吹得他一激灵,说不定他现在已是血肉模糊地躺在崖下了……他退了两步,俯瞰了一眼崖下的狰狞怪石和蓬乱杂草,看了一眼崖边那棵苍劲的松树……

  眼看就要过小年了,公司的工人在等着发工资,乡亲们在等着要货款,信用社催着还贷款……可他手上没钱,货款回不来,借钱没着落……工人急了,昨天停工不生产了,村民急了,一大早把公司大门给堵了……他怎么说也不行,大家就一句话,给钱,没钱,那什么也别说,谁来说也没用。

  “汪老板,你这是要干吗?”

  汪达成一愣,再往左侧一看,只见副乡长李美艳手扶着岩石,眼睛望着他,快速往崖顶上爬着……她突然脚下一溜,往下滑去……

  “快趴着,别动!”汪达成说着冲了过去。

  李美艳连忙趴在地上,同时一手捞住了旁边的一棵小树。

  “李乡长,你干吗来了?”汪达成扶着李美艳坐下,“刚才吓死我了。”

  “你问我?”惊魂未定的李美艳看着汪达成,“我倒要问你,你站在那崖顶上干吗?看风景啊!”

  “噢,对,看风景,就看风景。”汪达成讪笑着在李美艳旁边坐下。

  “嗯,倒也是,这三省交界之地的大山深处,风景还真是不错,可说是风景这边独好。”李美艳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汪达成,指着前方,“你看,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就像是一条条绿色的巨龙,又像是一层层绿海中的波浪,真是美呆了。你说是不是?”

  “可美又有什么用?”汪达成瞟一眼李美艳,“再美也是个穷山窝啊!”

  “没错,这青石过去是穷,现在也还穷。”李美艳看着汪达成,“可有了你,有了像你这样的人,以后就不会再穷了。”

  “你就莫抬举我了。”汪达成摇摇头,苦笑了一下,“一家小公司,如今还弄成了这个窝囊样。”

    沉默了一会的李美艳抬起头,拢了一下寒风吹乱的头发,问汪达成刚才站在崖顶上,是不是真的只是登高望远。他一怔,点了一下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李美艳说其实他不说,她也知道他的心思,理解他的心情。汪达成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说他当时是有过跳下去的念头,但那念头只是一闪就没了。李美艳朝他嫣然一笑,说没事,人都有脆弱的时候,只要骨子里坚强就行。他凄苦一笑,说他不甘心公司就那么垮掉,更不甘心希望就那么破灭了,如果那样,他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也对不起工友和乡亲们,更对不起她。

  “要说对不起,那也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请回来的。”李美艳满眼愧疚。

  “可那是我自愿的。”汪达成看一眼李美艳,“当初我虽然知道办公司的艰难,却也是雄心勃勃,还说要把这里建成一道亮丽的风景,可现在……”

  “现在虽然有困难,但那一定是暂时的。公司不会垮掉,希望不会破灭,这里也会成为一道风景。”李美艳往汪达成这边挪了挪,“在这个时候,你想着的还是工人,是乡亲,说明你是一个有良心、有良知,也是一个想担当、敢担当的企业家。”

  “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汪达成略显羞涩地一笑,“前些年在深圳打拼,每一轮什么危机波及过来时,总能听说今天这个老板跑路了,明天那个老板跳楼了……那时我同情他们,觉得他们可怜、可叹、可悲,但更多的是觉得不可理解,不可思议,以为他们是不负责任、不敢担当,是懦夫,是孬种!”他摇摇头,一声叹息,“没想到,自己也有今天……噢,李乡长,你没在其中,是不知道其中滋味的。”

  “汪老板,我知道,你是好样的。”李美艳朝汪达成竖了一下大拇指,“好了,走吧,我们一起回公司去。我刚才就是从公司那边过来的,工人和乡亲们都在找你,等你呢。”

  “可我手上没一分钱,回去又有什么用呢?”汪达成一脸无奈。

  “嗯,这倒也是。”李美艳低头想了想,猛地抬起头来,眼睛亮汪汪地看着汪达成,“你找过田大有和花小雨没有?”

  汪达成眉头一皱,摇了摇头。李美艳说她去找一找他们。汪达成说不用,别自讨没趣。

  “有不有趣,我不在乎,只要有钱就行。”李美艳一笑,“走吧,回公司去。”

  “好吧。”汪达成跟着李美艳无精打采地走着,可才走了十来步又停下了。

  “又怎么了?”李美艳回头看着汪达成,“好了,等下见了面,不要你吱声,我来跟他们说,行不?”

  “好吧。”汪达成低着头,跟着李美艳往山下走。

  一阵寒风刮过,汪达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李美艳脚下一绊,差点摔倒。汪达成忙伸手扶了一把,将那块绊脚的石头搬到路边。

  “这路要是通了汽车,那多好。”汪达成看了一眼向山下延伸的石板路,再回头望着蜿蜒而上,连着山那边的石板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李美艳说。

  沿着这石板路,过了山坳,就能看到汪达成和田大有的家。他们两家就隔着这石板路,还有几块菜地、几丘水田,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彼此可闻鸡犬之声。而花小雨和向富民的家此刻汪达成都能一眼看到,就在这石板路的下边。只是花小雨的家离石板路更近,才五六十米。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连着花小雨和向富民的家。向富民站到自家屋后那块巨石上,对着花小雨家一喊,花小雨能清晰听到他的声音,但走过来,却是再快也得七八分钟的。

  从小学到中学,汪达成每天都在这石板路上走来走去。这路有多少个石级,哪里有个急弯,哪里有个陡坡,他都心中有数。二十前,沿着这石板路走出大山,走向深圳的时候,他曾发誓,如果不闯出个名堂,那就不再走上这石板路了。直到十二年后的一个冬天,母亲杨秀珍病危,已是一个小老板的他才沿着这石板路回到了村上。其实她没什么大病,只是思儿心切,才让大儿子打了电话。

  “是啊,要致富,先修路。这路……”李美艳的手机响了。她一看,连忙接了,边走边“哦”“啊”“好”“行”地应答着,红扑扑的脸上洋溢着惊喜。

  “好了,好消息来了。”满眼兴奋和激动的李美艳转过身来,用手机指了指山下,又指了一下山梁,“刚才县扶贫办的尤副主任跟我说了,从这山里修过去,连接青石公司和山那边的公路,已获批县里和市里的重点扶贫项目,过了春节就会上马,而且在两年之内必须完工,只能提前,不能拖后。”

  “是吗?”汪达成睁着眼睛。

  “是啊!还……”李美艳的手机又响了。可她一接听,眼里的光亮就随之弱了下来。

  “怎么?”

  “主任说修路的钱上面不能全拨下来,还得自筹一部分。”

  “自筹?”汪达成看着李美艳,“去哪自筹?怎么自筹?”

  “没事,办法总会有的。”李美艳笑了笑,目光从脚下顺着石板路往上走,走着走着,这一级一级的石板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

 

 

  汪达成和李美艳刚下了石板路,那聚集在公司门口的人就蜂拥而来,一下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汪老板,你总该是弄到钱了吧?”田国才拄着扁担,歪着脑袋。

  汪达成摇了摇头。

  田国才将扁担在地上戳了戳,不阴不阳地说:“那你回来干吗?想挨打啊?”

  “我……”汪达成看一眼田国才,低下头去。

  “达成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在我的心目中,你一直是一个诚实守信的好孩子。”陈代为摇了摇头,“没想到这些年你在外头赚了钱,见了世面,心思跟着也变了,变得不讲信用了。”

  “是啊,当初你说我家的地适合种红薯,我就全种了红薯,可没想到,红薯都送过来了,钱你却只给了一小半。这眼看就要过年了,可你……”杨梅花边说边挤了进来,扯着汪达成的手,“你要不给我钱,我这年怎么过?”

  “是呀,汪老板,这年怎么过啊?”好几个人齐声附和。

  杨梅花“扑嗵”一声跪了下去。汪达成连忙伸手去扶,却被她一把撇开了。李美艳忙弯腰去扶,说地上凉,别冻着。泪汪汪的杨梅花翻了一眼李美艳,边挣脱她的手边说不给她钱,她就不起来,冻死才好。

  汪达成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响,顿时一片空白。

  “老乡们,大家请听我说几句,好不好?”李美艳举着手。

  “好不好,有钱就好!”

  “对,有钱就说,没钱说也没用!”

  李美艳看着陈代为。他斜一眼李美艳,转过身去,装上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又回过身来,打量了一下李美艳。

  “好吧,大伙就让她先说说看。”陈代为朝人群压了压手,又一把拉起了杨梅花。杨梅花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好,那我先谢谢大家了!”李美艳向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是啊,都年关时节了,谁都等着钱用的。这我都知道,也理解,就巴望着公司能早点把钱给了大家!”她看着汪达成,“当然,最焦急的还是汪老板。大家也看到了,就为钱的事,他人都变了样了。”

  有人点头,有人说是,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说他是自讨的,有人骂他是活该……

  “这些天来,汪老板一直在想办法,也弄了一些钱回来,给……”

  “给谁了?”杨梅花盯着李美艳。

  “给谁了?”田国才鼻子一哼,“给那些天天守着公司吵的人了呗!”

  杨梅花一听,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边蹬脚边说今天不拿到钱,那她就不回家了。田国才说他也懒得等了,今天要不给他钱,他就抵了汪达成的小车。有人跟着起哄,说要去车间拆机器,要去仓库搬东西。

  汪达成双手抱着头,一脸痛苦地蹲了下去。

  田国才手一挥,说开车子去。陈代为脸一沉,将竹鞭烟袋往地上一拄,一把抓住田国才的手,问他安的什么心,是不是想打抢。田国才眼睛一翻,随即又嘿嘿一笑,说没有,只是要自己的钱。

  “要自己的钱就非要抵了人家的车?”陈代为逼视着田国才。

  “我……你……”田国才避开陈代为的目光。

  “是啊,大家如果把车子抵了,把机器拆了,把东西搬了,那公司就完了呀!”李美艳摊了摊手,“大家应该清楚,当初汪老板冒了很大的风险,回来投资办厂,那全是为了回报桑梓,给大家谋一条致富的路,让大家过上更好的日子。而如果公司真的完了,那大家的希望就破灭了。那多遗憾,多可惜啊!”她看着田国才,“田大哥,我还记得建车间的时候,一块石头砸伤了你的脚,我要你休息一天,你还说轻伤不下火线,要接着干。”

  “那也是想多挣几个钱么。”田大有嘿嘿笑着。

  “想多挣几个钱?好啊!”李美艳点点头,“可是,如果公司垮了,那你到哪里去多挣几个钱呢?你总该是希望公司兴旺发达,不想让公司才开业半年多就垮掉吧?”

  “那还用说!”田国才尴尬地摸了摸脑袋,“王……王八蛋才希望公司垮掉呢。”

  “好,田大哥说得好,说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李美艳拍了拍手,“只要公司不垮,那大家的希望就在,梦想就在。我告诉大家,汪老板是一个负责任、有担当的人。大家的钱公司一定会负责到底,只是请大家再等一等,等……”

  杨梅花问等几天。李美艳用脚碰了一下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的汪达成。他缓缓站了起来,朝四面各鞠了一躬,说对不起,请大家再给他三四天时间,也就是最迟在小年前那一天,准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人问,到了那天,要是兑不了现,那怎么办。汪达成咬了咬嘴唇,说要是兑不了现,那要抵车子,要拆机器,都随大家了。

  田国才看一眼汪达成,扭头就走。见田国才一走,大多数的人跟着也就散了。陈代为看了看李美艳和汪达成,朝他们点了点头,上了石板路。看着陈代为的背影,汪达成冰冷的心底涌起一股弱弱的暖流……

  李美艳说她等下就去找田大有和花小雨。汪达成说别去了,免得白跑一趟。李美艳说事物是变化着的,也许会出现奇迹。汪达成说他想把小车卖了,多少也总能解决几家的问题。李美艳跨上白色摩托,一摆手,出了院子。她那飘在颈上的红丝巾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焰。

 

 

  山脚下,一排简易的红砖平顶房,一群一脸乌黑的男人,一堆小山一样的原煤,一列轰隆隆开出矿井的矿车,一溜在装载煤炭的卡车……

  李美艳赶到平安矿业公司的时候,田大有正双脚架在桌上,摇着转椅,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握着手机,跟人笑笑哈哈地打着电话。她在门口尴尬地站了一会,转身想走,可刚迈开脚步又打住了,回头在门上又敲了三下。

  “谁呀?找谁?”田大有放下脚,吐了一口浓烟,边走过来边打量着李美艳,“哎哟,是大美女乡长吧?请进,快请坐!”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眼神、这记性,明明见过一回的,怎么一下子就想不起来了。真是不好意思,怠慢了,怠慢了啊!”

  寒暄了几句,田大有问李美艳有什么指示,只要他做得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好,田老板果然爽快。”李美艳微笑着看着田大有,“也没别的,就是青石公司资金上暂时周转不过来,想请你支持一把,借 八十万就行,如果能借一百万,那当然更好。”

  “哎呀,别的什么都好说,就为这一个钱字,我现在的头都是大的,快别提了。”田大有挠了挠脑袋,“你也看到了的,刚才别人在跟我打电话。说什么呢?没别的,就催我快点把款付了过去。可我手上没钱,只好厚着脸皮,跟他说好话,跟他打哈哈。”

  房间里一时一片沉寂。

  “田老板,我知道你经营得不错。你钱还是有的,只是不想借给青石公司吧?”李美艳率先打破了沉默。

  “没有,真没有。”田大有又摇头,又摆手。

  李美艳轻轻一笑,说:“我就知道,你田老板是一个热爱家乡,乐意为家乡建设献计出力的人。”

  “说来惭愧,为家乡还贡献不大,出力不多。”田大有脸红了一下,“不过,也不是我不想,只是财力有限,也没有汪老板那样的气魄,更没有他那样的大手笔。”

  “你过谦了。据我所知,你的财力并不在汪老板之下。其实一个人不管干什么,只要有心,就会有力。”李美艳的目光落在田大有的脸上,“田老板,有人这样说过:一个不热爱家乡的人何谈热爱祖国、热爱他乡,一个不热爱乡亲的人又怎能去热爱人民、热爱他人,一个……”

  “乡长,你这……”田大有眨了眨眼睛,“这话里有话,有弦外之音吧?”

  李美艳呵呵一笑,说:“好,看来田老板还是知音了。”

  “岂敢,岂敢。乡长高深,我哪里能领会!”田大有哈哈一笑,“乡长的知音,就更不是我等这样的俗人了。”

  “田老板又谦虚了。记得前年修建从乡政府到青石山脚下,也就是到青石公司门口那一段公路,你是捐过款的,而且是主动捐的。”

  “那是响应政府号召,也是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再说,修那路我也是沾了光的,如今回家就要少绕路了。”

  李美艳眼睛一转,说:“你看,大家这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一起把路修好了,既方便了别人,也方便了自己,多好的事啊!”

  “那是。”田大有点下头,“说实话,为家乡尽点心,出点力,看起来是为别人,其实也是为自己。”

  “是啊,一个人不管你身在哪里,你的根总还是在那个地方!”

  “那当然!”田大有一拍胸脯,“我跟你说,不管走到哪里,别人问我是哪里人,我都毫不犹豫地说,青石的。”

  “青石的?”

  “是呀!”田大有一怔,“怎么?青石虽然是一个穷山窝,却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好!”李美艳一拍沙发,“那你就为了让这个穷山窝更美丽一点,再出一点力吧!”

  田大有张着嘴,心里暗叫上当。

  “田老板,这公司看起来是汪达成个人的,可实际上是村上大家的。公司好了,大家受益,公司垮了,大家受损,而如果在这危难之际,你能伸出援手,那你就是给村上造福,给大家谋利,也是给你自己添彩,你……”

  “我……好了,你也别说了。其实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的来意。”田大有走到李美艳跟前,半眯着眼睛看着她,“我没别的,只是请你去问问,如果公司是我的,他汪达成能借钱给我吗?既然是要借钱,为什么他自己不来,非要劳你的大驾?”

  “这……”李美艳一下不知说什么好了。

  田大有往椅子上一坐,点了一支烟,大口地抽着,眼前一片烟雾。

  “没事,只要你在资金上愿意通融一下,那你就是骂我打我都行。”李美艳鼻子一酸,眼泪跟着就要上来,一咬牙才压了回去。

  “你……”田大有脸一下青了,指着李美艳,“你来看我,我心存感激。但这钱,我确实没有,请你谅解。”

  “那好吧,我走了。”

  一出办公室,李美艳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田大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李美艳的背影,心里也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一声叹息,揉着太阳穴进了门。近年来,煤炭市场一路低迷,而各种整治越来越多,管控越来越严,利润空间越来越小。田大有已萌生退出煤炭行业,另找出路之意,只是一时还没看准,尚在观望之中。

  迎面走来两个矿工,李美艳忙抹了脸上的泪水,微笑着问他们怎么还没回家过年。一个边走边说本来前两天就要回家的,可老板不准,说要加班,只怕是要过了小年才回得去了。另一个停下来,左右看了一眼,放低了声音说,这两个月煤价涨了,他们多干一天,老板就多赚一天的钱,老板哪里舍得让他们走。

  李美艳带着失落往回走,边走边想着田大有和汪达成之间到底是为什么。走到车子跟前,她突然又转过身来,朝红砖房走去。

  田大有靠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真有点后悔刚才不该那样对待李美艳了。他希望家乡改变面貌,也关注着村上的变化,对青石公司的近况更是了如指掌,所以才一见到李美艳就知道了她的来意。田国才随时都给他提供公司的最新情况,并从他这得到授意。上午田国才的发难,虽然不是他的主意,却也是默许了的。

  听到敲门声,田大有一见是李美艳,一下弹了起来,问她怎么没走,她说还不能走,有一事还得请他支持。田大有忙问何事。她说从公司到山那边的路已纳入扶贫项目,但需要自筹部分资金。田大有说修那个路,是他多年的心愿,现在机会来了,他理当尽力。李美艳刚要夸他,他又抢着说对他期望不要太高,他只能尽一点心意。

  临走时,田大有说他得有言在先,那钱只能用来修路,不得挪做他用。李美艳要他尽管放心,一定专款专用。

  在去花小雨那儿的路上,李美艳琢磨着刚才田大有说的言外之意,也想从花小雨那里了解一些汪达成和田大有之间的纠葛。

  七年前,李美艳大学毕业,考上了大学生村官,来到了青石的邻村枫树村任村支书助理。在上任之前,她特意回了一趟老家,想向父母请教怎么与农民打成一片。父母一听她要去当村官,都仿佛不认识她了似的,父亲一声长叹,颓然坐了下去,母亲眼皮一垂,眼泪随之涌了出来。在他们的心中,辛辛苦苦送她读书,就是要她跳出农门,在城里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有所出息……

  那晚,待父母心情平静之后,她跟他们描绘了农村未来的美好前景,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去当村官,给自己描述了一条通过当村官来实现人生价值的康庄大道……愁眉苦脸的母亲脸上慢慢地笑开了花,两次问她农村到时候真能有那么好?唉声叹气的父亲渐渐地来了神,三次问她真能当上乡长、县长?她都是满眼憧憬地一句,那当然啰!

  两年的支书助理即将结束,村民却舍不得她走了,希望她留下来,把那个养殖场完全建好,有猪出栏了再走。在这两年里,村民对她从拒绝到接受,到喜欢,到不舍,这期间有过苦闷,有过彷徨,甚至有过动摇,有过后悔,不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累,不知遭过多少白眼、挨过多少辱骂……也正是在这锤炼之中,她变得坚强起来、成熟起来。那一晚,她想了许多,又说服了男朋友,同意她在村上再干一年。

  养殖场建好了,李美艳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要将那条沙石毛路扩宽、硬化,不能再只跑拖拉机,要让卡车开得进,出得去。经过半年多的奋战,路面扩宽在磕磕碰碰中总算完成了。就在这一天,男朋友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她还要留在村上,那他们就拜拜了。她一时无言以对,只有泪往肚里吞。晚上父亲又打来了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去县里上班。她支支吾吾地搪塞着。父亲发了脾气,挂了电话。那晚,她哭了,从没有那么伤心地哭过,但哭过之后,她决定留下来,一定要把公路修好再走。可由于资金短缺,这一条不到四公里的村级公路却几度停工,直到一年之后才通车。通车那天,全村一片欢腾。许多村民说要给李美艳立个碑,写上“幸福不忘共产党,通车不忘李美艳”。碑自然没有立起来,给她拒绝了,但她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和欣慰。那天,在夕阳中,她站在村后的山顶上,放眼全村,感到那山那水都是那样地亲切,那样地美好,自己真有点放不下这个地方了。

  半个月后,李美艳参加了县里的乡干部招考,如愿以偿。在乡政府干了一年多之后,她被破格提拔为副乡长,负责招商引资、扶贫等工作。青石公司就是她招商引资的第一个重点项目。

 

 

  太阳伸手就能摸着山顶了。汪达成走出公司大门,站在前坪边上,望着远山,望着夕阳,蓦然有了要回家的想法。家虽然就在山梁那边,他平时却很少回去,就杨秀珍独自守着那个院子。

  汪达成上了石板路,回望了一眼公司,背着手,低着头,踩着夕阳,拾级而上。

  能看到花小雨和向富民的家了。汪达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摸了摸,坐了下来。这石头他曾经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热爱。一个老人蹒跚着走上了屋后的地坪。那是花小雨的娘赵四妹。她边收拾着衣服边招呼他去家里坐一坐。他说不去了,改天再去看她。他坐在那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风声涌入了耳朵,花小雨那银铃般的笑声跟着也来了……

  二十多年前,这儿是汪达成和田大有上学的必经之地。花小雨从小长得乖巧、洋气,说笑又甜,挺招人喜欢。汪达成和田大有竞相讨花小雨的欢心,总是找机会去等花小雨一起上学,一起回来,有好吃的给她先吃,有好玩的让她先玩。懵懂的花小雨虽然不排斥他们,却总要把向富民叫上,还常常把田大有他们给她吃的、玩的留给向富民。这让他们都对向富民心有不满,心怀戒备,一有机会就找他的茬子,有意让他远离花小雨。向富民心中明白,虽然自己也喜欢她,却不仅家境不如他们,就是打架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就有意躲避着她,更是尽力不与他们同行。田大有和汪达成竞相早点去接花小雨,以致常常天还没亮,就有一个或是两个都坐在路边的那块石头上了。为了避免尴尬和冲突,他们达成协议,接送她一个是一三五,一个是二四六。

  上高中了,田大有和汪达成对花小雨从喜欢变成了爱慕。花小雨也已是情窦初开,看出了汪达成和田大有的心思,虽然对他们并无厌恶之感,但心里喜欢的还是向富民,也就有事没事找向富民去了。汪达成和田大有都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就先后约谈了向富民,或友好暗示,或亮拳警告,他却无所谓地一笑,说她虽然长得如花似玉,却不是他心中的七仙女。她听了这话,先是有些生气,但冷静一想,心里就更是只有向富民了。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花小雨走近蹲在地里除草的向富民,说有个事想请教他。他头也不抬地问她什么事。她说汪达成和田大有都跟她表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老半天才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不阴不阳地说,好事啊,这有什么为难的,你从中挑一个就得了。她嘴一撇,脚一跺,手一甩,转过身去。向富民继续不紧不慢地除草,不时地瞟一眼花小雨。她咬咬嘴唇,走了过去,在向富民屁股上踢了一下。他扭过头来,斜了她一眼。

  “哎,人家问你事呢。”花小雨又踢了一下向富民的屁股。

  “哎哟。”向富民摸一下屁股,看一眼花小雨,“我不说了嘛!”

  “那不行!”花小雨嘟着嘴。

  “那要怎么才行啊?”向富民一屁股坐在了地里,望一眼石板路上,看着花小雨。

  “你知道的。”花小雨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瞟着向富民。

  “我知道的?”向富民故作一笑,“我知道什么呢?”

  “你……”花小雨在向富民的肩膀上拧了一把。

  “哎哟,疼哦!”向富民揉着肩膀。

  “就要疼死你!”花小雨捂嘴笑着。

  “好了,不逗你了。”向富民站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看着花小雨,“要我看,最好是这样,你找个机会,跟他们两个都好好谈一谈,谁都不要选,谁都……”

  “嗯。”花小雨满眼柔情地看一眼向富民,蝴蝶似的飘然而去。望着花小雨飞上了小路,飞进了屋场,向富民心头一热,又蹲下除起草来。

  第二天,花小雨真找了汪达成和田大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汪达成没说什么,只是黯然神伤地一笑,抹了抹眼角渗出的泪水。田大有却是又气又恼,敞开胸膛,说要让花小雨好好看看,可她一扭头走了。他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嘴上骂着花小雨,心里先是怨恨向富民,接着又怨恨起汪达成来。此后,汪达成和田大有不再缠花小雨。向富民却比以往更加躲着她了。

  暮霭开始降临在远处的山峰上。汪达成自嘲地摇头一笑,拍了拍屁股,往前走去。

  一股又阴又冷的风吹过,汪达成心头一紧,脖子自然地缩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到老虎崖的下边了。听爷爷说过,这老虎崖是很早以前,为了修这石板路开凿出来的,上面还不时地有老虎出没。开凿石头的时候有人受过伤,也有一个人送了命。自从开凿石头形成这断崖之后,这里就成了村上想不开的人寻短见的地方。因而大多数的人一走到这里,都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步伐,眼睛也是看着路面或是路的下方。

  此刻,汪达成却停下了脚步,仰望着数丈之外的有点模糊了的崖壁,一点也不感到害怕,还依稀听到了嬉闹、喧哗之声从崖顶上飘落下来。

  那是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汪达成和田大有、向富民等人在山上捡拾柴火。玩游戏的时候,追逐到了断崖这边。汪达成在前跑,田大有和向富民在后追。在离崖顶还有五六米的时候,汪达成本来已刹住了脚步,田大有和向富民的手几乎触摸到了他。可就在这时,一股旋风刮来,推着汪达成就往前跑,一头扑在了崖边那一棵小碗口大的松树上。他抱着松树,惊恐中回过头来,只见田大有和向富民伸着手,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回到家,杨秀珍按照习俗,在一个老道士那里讨来一碗水,让他喝了,说是收回了吓跑的魂魄,又说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暮色中,随着一束亮光划过,一个人影冒出了山坳,接着又从石板路上移了过来。

  “达成,是你吧?”

  “妈,是我。”田达成忙迎上前去。

  “达成,你站在这干吗?”杨秀珍疑惑地看着田达成。

  “回家去啊。”田达成指一下山坳那边,“噢,你还去哪?”

  “去你公司呀!”杨秀珍叹了口气,“听说公司里吵吵闹闹的,我放心不下。”

  “不该又让你操心了。”田达成扶着杨秀珍,“不过,公司没事,真的没事了。”

  “真没事?”杨秀珍用手电照了一下崖壁,“那你怎么还跑到那上面去了?”

  “就随便去了一下。”田达成看一眼黑森森的崖壁。

  “难怪早上起来,这眼皮就老是跳。”杨秀珍揉了一下眼睛,“达成,你傻啊!那上面是随便去得的?你要是有个什么,那公司怎么办?村上的人,还有那些工人又怎么办?小芳她们,还有我又怎么办?”

  “妈,看你说的,什么怎么办,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汪达成指一下崖壁,“也没别的,就那上面才站得高,看得远。”

  “哦,那就好。”杨秀珍拉着汪达成的手,“达成啊,我跟你说,一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心想得宽,眼看得远,该担起来的要担得起,该放下来的要放得下。”她指一眼崖壁,“那上面终归是不干净,以后就别去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汪达成搀着杨秀珍,“妈,走,我们回家去。”

  夜色中远远近近的群山一片苍茫、飘渺。花小雨和向富民家的窗户上透出了灯光。

  石板路上,两个剪影向前向上移动,拐进了山坳……

 

 

  暮色四起的时候,李美艳赶到了方圆煤业公司。打扮入时的花小雨拎着包从楼上款款而下,优雅地走到车旁,不经意地一抬头,一眼看到了从车上下来的李美艳,愣了一下,又从容坐进了车里。

  “花总,您好!”李美艳边说边笑盈盈地快步走到车旁。

  “噢,是李乡长!”花小雨放下一半车窗。

  “花总是还有应酬吧?”李美艳瞟一眼车内。

  “乡长好眼力啊!”花小雨莞尔一笑,“还真是有一个重要的应酬,得马上赶了过去。”

  “哦,那我是在公司等您,还是明天再来?”李美艳稍弯着腰。

  “不用,都不用的。”花小雨摆摆手,“我等下应酬完了,就直接去了省城,要过两天才回来。”她看一眼李美艳,“你也知道的,快过年了,有些地方,还得走动走动,晚了就失礼了,也没用了。”

  “那是,那是。”李美艳扶着车窗,“那我现在耽搁您五分钟,要不三分钟,行不?”

  花小雨拍了拍坐垫。李美艳坐进车里,简要说明了来意。

  “乡长急村民之所困,解公司之所难,真是个人民的好公仆啊!”花小雨浅浅一笑,看着李美艳,“按理说,在这个时候,你又亲自来了,我是应该伸出援手的。只是你也知道,现在是年关时节,谁的资金都会有些紧的。不瞒你说,这几天我还正在为员工的年终奖发愁呢。”

  “不会吧?”李美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有意而说。

  “哦,说起来,还真是对不起乡长的。”花小雨拍了拍李美艳的手,“是两年前吧,你来找我,说村上修路,要出点钱。当时我也不是不想出,只是不赶巧,公司里出了事,顾不过来,让你空跑了一趟。”

  “没事,那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李美艳摇摇头,“不过,只要有心,机会总会有的。”

  花小雨点点头,用脚轻轻抵了一下前面的靠背。司机扭过头来,问是不是该走了,客人在等着的。花小雨看一下表,拉着李美艳的手,说一起去,正好边走边聊聊。

  李美艳下了车,茫然望着花小雨的车滑进了夜色。花小雨打开车窗,稍稍探出头来,看到李美艳孤独地站在那里,心里泛起一种难言的滋味。

  汪达成和田大有没参加高考,拿到高中毕业证后,在一个月内先后走出了大山。汪达成去了深圳打工,田大有跟了一个亲戚去挖煤。

  向富民考上了省银行学校。花小雨名落孙山。回到家,花小雨一连昏睡了好几天。向富民几次想去看她,但要么只是站在屋后那块巨石上打望一会,要么是走到她屋前的石坎下又回了头。赵四妹特意跟他说过,请他去做做工作,别让她睡傻了。他只是嘴上应着,就下不了决心。他怕汪达成那犀利的眼神,更怕田大有那硬实的拳头,尽管此时他们都已不在村上,还有,这时他心里也有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而花小雨是从躺到床上的那一刻起,就在眼巴巴地盼着向富民去的,可直到下了床的那一天也没见上他一面。于是她开始蔑视他,甚至恨上他了。

  就在她下床的那一天,说媒的进了门,跟赵四妹说男方家境好,对花小雨也是十分满意。第二天,她趁赵四妹下地劳作之机,留下一张纸条,背了一个包,往深圳去了,却在县城碰上了一个同学,随同学一起到了省城,在同学一个亲戚的公司入了职。三年之后,有一次随这个亲戚外去应酬,被一个老板看中,去老板那边当了总经理助理。两年之后,她和老板的侄子王小虎结了婚,并随王小虎回老家去投资煤矿。这里离青石不算太远,中间只隔着两个县,也就三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有一天,花小雨去矿山,在路上无意中碰到了田大有,彼此只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后来她了解到,田大有这时已从一个挖煤仔变成了一个小煤矿的股东。几年之后,田大有成了一家煤矿的老板,开始与王小虎争夺资源。五年前,煤矿又一轮整合,一家夹在王小虎和田大有煤矿之间的小矿在整合之列。对这个小矿,他们都志在必得。花小雨要王小虎去跟田大有协商一下,以免两败俱伤。王小虎不但不去,反而说花小雨是旧情未泯,想护着田大有,让她伤心不已。竞价的时候,田大有只是举了两次牌就放弃了,而另一个执着地与王小虎交替举牌。结果是王小虎虽然遂了心愿,却付出了数倍的代价,豆腐买成了肉价钱。同行在笑王小虎小气、傻冒的同时,大夸田大有大气、智慧。花小雨心中清楚,这都是田大有在暗中操作,但她并不怪田大有,只是一笑了之。

  刚兼并了那家煤矿,就碰上了新的一轮煤炭跌价,一度差点让王小虎不得不变卖煤矿,还是花小雨通过人脉关系,在银行借到贷款才闯过了难关。这一轮跌价也让田大有始料不及,损失不少。

  两年前的夏天,煤炭市场稍有起色。王小虎让工人加班加点,自己还经常下井督促。那天他从井下上来,离井口还有数十米时,一股巨大的气浪将他冲倒……这事故让王小虎付出了生命,也让煤矿遭受了没顶之灾。这时,田大有想伸出援手,花小雨却拒绝了。李美艳第一次来找花小雨就是这个时候。

  处理好后事,花小雨就变卖了煤矿,在县城注册了煤业公司,专做煤炭贸易,主要是销往省内的两家大型火电厂。在经济低迷,同业并不好做的大背景下,她的生意却做得风生水起。可出人意外的是两个月前,一家电厂挖出一个大窝案,从总经理到部门负责人有十余人被双规。电厂停产整顿,业务也将重新洗牌。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个打击,但她对未来仍然信心十足。因为她做生意,讲的是一个信誉,靠的是一个诚信,她更懂得,只要现在挺过去了,那更多的机遇和机会就在前方。

 

 

  过了山坳,杨秀珍边走边问汪达成,回来办这个公司,是不是后悔了。他说没有。她说那就好,是她的儿子。汪达成笑了,说不管在哪里,不管到哪一天,他都是她的儿子。

  “那我跟你说,你要是后悔了,那就不是我的儿子了。”杨秀珍看着汪达成,“我告诉你,自己想好的事,那就没什么后悔的,就是一堆屎,也得自己吃掉。”

  “嗯,我知道。”汪达成点下头,“自己想好了的事,就是碰到再大的困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不能停,更不能退。”

  “知道就好。”杨秀珍看一眼汪达成,“走,回家。”

  汪达成跟在杨秀珍身后走着,思绪却回到两年前去了。

  那天傍晚,李美艳风尘仆仆找到汪达成的时候,他正从车间出来。听说是家乡的父母官来了,他热忱地请李美艳去吃海鲜。她却执意不去,说心意领了,一头钻进了路边的一家小湘菜馆。

  当天晚上,汪达成将回乡办厂的想法跟妻子徐小芳说了。她一听就骂他是神经病,说去那样的穷山僻壤办厂子,无异于是将钱往东江河里丢。无论汪达成好说歹说,左劝右哄,她都是那一句话,不同意。

  第二天中午,汪达成和李美艳一见面,她就拨通了乡党委书记的电话。书记对他有意回乡兴办实业大加赞赏,表示热烈欢迎,一定会为他提最供优惠的政策,做好各方面的服务工作,并邀请他尽快回乡考察。

  半个月后,汪达成回到青石,就回乡办厂的事征询杨秀珍的意见。她脱口就说,那是好事,举双手赞成。他问怎么好。她说一来他离家近了,可以常看到他了,二来村上的人不要到外面去打工了,可以照应家里了,三来乡亲们种的东西有了销路,田地就不会荒了……她一口气说了六个来,说得汪达成心头热乎乎的。

  回到深圳,汪达成把在青石的所见所闻所想一一跟徐小芳说了,希望能得到她的理解和支持。见他心意已决,徐小芳也不再争执,不再吵闹,只说那行,要去你自己去,我跟女儿薇薇就在这边了。一番商讨之后,两人达成共识,汪达成回乡办厂,从深圳这边厂子抽走部分资金,深圳这边的厂子由徐小芳打理。

  “哦,就到家了。” 杨秀珍指一下前边。

  汪达成看一眼山上,一脚跨进了路边的菜地里。

  “你干嘛?”

  “我去看下爹。”汪达成边走边说。

  “那你小心点!”杨秀珍踮着脚,打望着,“我在这等你。看下就回来,天凉呢!”

  汪达成摸到父亲汪大化的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默默地低头站着,有好多的话想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一阵山风刮过,林间瑟瑟有声。

  吃过晚饭,杨秀珍跟汪达成聊起了村上这些年来一些人家的变故,先是说花小雨本是一个好姑娘,却是命苦,好端端的男人一下就没了,接着又说到了向富民,说他虽然是开银行的,有的是钱,却并没有让家人沾什么光。汪达成说他不是开银行,只是在银行工作,也不是有的是钱。她说别人都那么说,她只是跟着说而已,又说向富民的娘过世早,他爹向本贵如今都七十好几了,身体又不是太好,却还要下地干活,向富民要不得。汪达成笑了,说那您也是七十多了,怎么还要下地干活,那也是我要不得了。杨秀珍嘻嘻一笑说,我本是不想下地的,可就是这双脚不听话,管不住。汪达成说,那人家也是这样的。杨秀珍笑了笑,沉默了一会,咂咂嘴,说有个事,想跟他打个商量。他问什么事。她说后天是田大有的父亲田德彪的八十寿辰,他得跟她一起去喝喜酒才行。

  汪达成一脸惊愕,好一会才说:“好吧,我陪您去。”

  “达成,我都想了好几天了,这酒我们得去喝。”杨秀珍拍了拍汪达成的手,“喝这酒,对你,对公司,对田家,对全村的人,都有好处。”

  汪达成点了点头,看着杨秀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起身进了里屋,过了好几分钟才出来,将一个小布包放到汪达成的手上,说里面也就一万多一点,都拿去,多少也能解决一点问题。汪达成捧着布包,泪水一涌而出。

 

 

  天刚麻麻亮,汪达成就迎着霜风,出了山坳,小跑似的走在石板路上了。他不时地将手伸到嘴边,哈两口气,又搓几下。昨晚与杨秀珍聊天的一席话,仿佛是溪边的清流从他心坎上流过,让他的内心更加清亮,也更加坚定。

  汪达成和李美艳面对面坐着,中间摆放着一个电热管红得有点发暗的小电烤炉。汪达成伸出手,在炉上烤了烤,说不好意思,让她受委屈了。李美艳说她倒没什么,只是事情没办好,心里难受。汪达成说田大有和花小雨各有各的难处,不怪他们,又说他打算将小车卖了,以后再买就是。李美艳说随他自己,又说她等下回去就跟书记建议,让乡干部以个人的名义借钱给公司。汪达成说那搞不得。李美艳说公司是乡里第一家招商引资进来的企业,他又是乡里第一个回乡投资的企业家,公司和他现在有了困难,大家有责任和义务来帮助。汪达成说公司投产才半年多就出了现在这样的局面,干部们一定不会信任。李美艳想了想,说那就以她个人的名义,跟几个要好的干部私下说一说,能借多少是多少。汪达成说那也不行,弄不好会对她不利。她说她知道,但为了公司,为了他,她什么都不怕。

  犹豫一阵后,汪达成给徐小芳打电话,看她能不能支持一把。她想了想说,她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汪达成没有多说,默默地挂了电话,找来一块硬纸板,写了“此车出售”四个大字。

  “哟,汪老板还真要卖车了?”田国才嬉笑着下了石板路,走过来,东摸摸西敲敲地绕着车看了一圈,“哎呀,多好的车啊!”

  “谁卖车啊?”田志远说着从刚停稳的桑塔纳上下来了。

  田国才转过身,看着田志远说:“还能有谁,汪老板呗!”

  “这车不错。”田志远瞟一眼田国才,“是地道的原装进口货。”

  “那你就买了呗。”田国才指一下桑塔纳,“你那拖拉机似的,也该换了。”

  “没钱哦!”田志远摇头一笑,“只能是望车兴叹了。”

  田国才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指一下前边的小河说:“你一个信用社的副主任,要是也没钱,那……那河里就没水了。”

  “我说你傻不。”田志远指了指田国才,“河也有干的时候啊!”

  “你就哭穷吧!”田国才朝田志远做了一个鬼脸,“铁公鸡,你放心,没哪个问你借钱的。”

  田志远眼睛一瞪,揪着田国才的耳朵。田国才“哎哟哎哟”地叫着。田志远放开手,左右看一眼,凑近田国才的耳朵,悄悄说:“不瞒你,老子原本还是有点小钱的,可给我家那个蠢东西,一把借给了一个当老板的鬼亲戚,结果半年前那亲戚一拍屁股跑了,人影子都见不着了。”

  “这就是你贪人家的高息,人家要了你的老本!”田国才幸灾乐祸地笑着。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田志远指了指田国才,摇头叹息。

  “田主任,你来了?”汪达成说着走过来,递了一支烟给田志远,又递了一支给田国才。田国才接了,夹在耳朵上。

  “是啊,特意过来看看。”田志远接过烟,“听说公司有状况,是不是啊?”

  “也没什么大问题。”汪达成给田志远点上火,“只是资金上一时有点周转不过来,我正……”

  “我过来就是要告诉你,公司那贷款过两天就到期了。到期是一定要还的,拖欠不得。”田志远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主任今天上县里去了,临走时还特意交代了我,要你准备好资金。”

  “这……这个我正在想办法。”汪达成挠了挠头,“只是公司现在资金确实有点困难,能不能……”

  “不……”田志远手机响了。他一看,连忙接了,边说好好好,我就过来,边匆忙跑向桑塔纳。

  汪达成跟着跑了过去。

  “汪老板,你一定得想办法,可不能害我啊!”田志远探出头来,说着一按喇叭,开着车一溜烟走了。

  “嗯,好车,好车啊!”田国才抚摸着车盖,神情复杂地自语着。

  “国才,昨天你说要抵了这车的。”汪达成微笑着走过来,“好,车你开走。不过,你得把抵了你家货款多余的钱都给我。”

  “不不不,我昨天是说着玩的。”田国才摆着手,“你说我哪来那么多的钱啊!就是有钱,也不能买的。要是买了,村上的人准会骂我乘人之危。”

  汪达成轻轻一笑,往公司里走,边走边给李美艳打电话,请她或是书记跟田志远说说,能否将贷款延期一下。李美艳说她就在书记办公室,马上请他跟田志远打电话。十来分钟后,李美艳回话过来,说书记已经跟田志远说好了,贷款展期两个月,还说了能不能再增加一点贷款,田志远死活不答应,书记也不好勉强。

  下午四点,一辆黑色小车在公司门外戛然停下。向富民下了车,扶了扶眼镜,走到小车跟前,看着那“此车出售”四个字,若有所思。今年夏天,他带着孩子回来看生病的向本贵,与汪达成在公司门口寒暄过几句。

  “是你!”汪达成在向富民肩上拍了一下。

  “是我。”向富民转过身来。

  “七成新的。”汪达成指着车,“你开走吧!”

  “开玩笑吧?”

  “不是。”

  “怎么了?”

  汪达成长叹了一口气,说投产以来还一直是顺顺当当的,可到了前两个月,情况一下就变了,一边是货款回不来,一边是成本在上升,工人要加工资,物流要加运费,这都还无关紧要,关键的是一个最大的客户于老板前几天突然失联了,说好了前天付八十万过来的又泡了汤,而乡亲们等着要货款,工人们等着工资。

  向富民搓着手,说他可没钱来买这个车。

  银行学校毕业后,向富民分配到省城G行工作。在一次活动中,马副厅长看中了他,有心将女儿马小慧许配给他。他也是求之不得,尽管马小慧相貌平平,又性情乖戾。结婚之前,向富民好说歹说,厅长又哄又劝,马小慧才跟着去了一趟青石,但没过夜就打道回府了,一进家门就说青石太穷酸,太落后,太愚昧,要跟向富民约法三章:她自己以后不再去那里;孩子也不能去;向富民只能两年去一次,一次最多待两天。这十多年来,马小慧还真没再去过青石,儿子也就向富民的母亲去世时去了一回。于是,村上的人都说老向家是娶了一个儿媳,丢了一个儿子,还丢了一个孙子,太不合算。这十多年里,向富民在家里可说是忍气吞声,万般无奈,好几回有散伙的想法,可又总是下不了决心。直到去年他当上了部门的副总经理以后,才自我感觉腰板硬了一点。今年夏天,他提出要带孩子回去看看病中的爷爷,马小慧想了老半天,总算批准了,让他感动了好一阵。这回他主动申请来当这个精准扶贫工作队的队长,是他既看到了这工作的重要性及其潜在的可能性,为自己以后的进步积攒资本,也可以让自己为改变家乡面貌贡献力量,改变自己在村民中的形象,还可以多跟父亲相处一些日子,弥补以往的欠缺。当他跟马小慧去说的时候,她尽管极力反对,但最后还是只能保留了意见,让他去了。因为这时形势已发生了变化,厅长两年前退了休,去年又被调查了一下,退了一些钱,之后不久就一病西去了。

  刚才向富民在乡政府与书记和李美艳等人一番商讨后,精准扶贫点就定在了青石。向富民一走,李美艳就骑着摩托追了过来。

  “向队长,你们G行是一家大银行,听说又乐于担当社会责任。”李美艳看着向富民,“你既然定点到了青石,那可否立马行动起来,担当一下社会责任,给公司放点贷款,以解公司的燃眉之急?”

  “可是我这回来,只是先了解一些情况。”向富民瞟一眼汪达成,“至于贷款,以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为了配合精准扶贫,我们正在组织人员设计新的服务三农的产品。只是贷款有一个流程,要些时日,而你又是迫在眉睫,怕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好吧,先不为难你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汪达成握着向富民的手,“这眼前的事,我自己去想办法。”

  向富民走上了石板路,回头跟汪达成挥了挥手。

  进了办公室,李美艳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摞钱来,说是她从几个干部手上借的,一共是四万五。汪达成写了一个借条。她不接,说她也没写的,凭的是信用。

  天色暗下来。一辆路虎在石板路前停下。田大有下了车,看一眼公司门口车上的“此车出售”几个字,摇头一笑,提着两个大包,大步走上了石板路。

 

 

  站在山坳口往下放眼一望,散布在山间的大多还是原来的老木屋,低矮,破旧,有的还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相比之下,田大有和汪达成两家的小洋楼就特别地抢眼,显得格外的豪华、气派。

  一大早,田大有就开始指挥田国才等人扫前坪、铺路面、搭台子……刚过十点,就有人来喝寿酒,放起了鞭炮。

  向富民陪着向本贵来了。田大有一愣,忙跑过去朝向富民一笑,扶着向本贵的手进了堂屋。坐在太师椅上的田德彪站了起来,拉着向本贵的手,说怎么还惊动他了。向本贵说也没别的,来讨杯酒喝,沾点喜气。田德彪拉着向本贵的手,说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那些田地里的活就别逞能,不要去干了,在家喂几只鸡,种点菜就行了。向本贵说那田地要是不种,荒了,也太可惜。田德彪说那不用急,听说青石公司会包租村上的一些田地,你只收租金就得了。向本贵欲言又止。田德彪轻轻一声叹息,说他也担心着青石公司呢。

  李美艳风风火火地进了院子。正在与人说笑的田大有回头一看,先是一愣,说乡长怎么来了。李美艳边走边说来祝寿的。在田大有的引导下,李美艳大步走进堂屋,握着田德彪的手,说祝福田老伯寿比南山,福如东海!田德彪愣了愣,疑惑地看着田大有。田大有忙说她是乡政府的李乡长。田德彪连忙站了起来,说有劳乡长大驾,不敢当,不敢当啊!李美艳说田老伯在村上德高望重,应该,应该!田大有请李美艳里头去坐。她说就得走,县上有一位领导要来指导工作。走到石板路边,李美艳笑着对田大有说,要是这路通了,你的车就可以开到家里来了。田大有点头说是。

  门外炮声又起,田国才慌忙跑了进来,在田大有耳边嘀咕了一句。田大有一愣,立时变了脸色。田德彪忙问怎么回事。田大有说杨秀珍和汪达成来了。田德彪稍一想,往门外抬腿就走。

  “哎呀,秀珍嫂子,怎么还惊动你了?”田德彪边说边大步走到杨秀珍的跟前。

  “怎么?就不想让我来喝杯喜酒?”杨秀珍偏着头,看着田德彪,“哦,对了,我这是不请自来,没摆我的碗吧?”

  “哪里哪里,是我失礼了,失礼了。”田德彪指着田大有,“你没去请你婶子?”

  “我……”田大有挠着头,退了一步。

  “怎么?”杨秀珍盯着田德彪,“怕我请不动?怕我来闹场子?”

  田德彪摆着手,尴尬地说:“不是,都不是!”

  “哎呀,德彪老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杨秀珍望一眼天空,“当年那些事,我虽然没有忘记,但早已看淡了,不再计较了。”

  田德彪机械地点了点头,说:“噢,好,那就好。”

  “那你呢?”

  “我……我也一样,一样。”

  “你躲什么呢?”杨秀珍扯一下田德彪的衣袖,“看着我!”

  “秀珍嫂子,你都不计较了,我还能说什么呢。”田德彪一把抓着杨秀珍的手,“走,屋里坐,外边冷。”

  太阳在头顶上走出云层,露出脸来,天地为之一亮。

  “达成,你看,你一来,太阳都出来了。”田大有指一下太阳,握住汪达成的手,用力捏了捏。

  “那都是田老伯有福气。”汪达成握着田大有的手,也在暗中发力。

  田大有和汪达成相视一笑,同时松开了手。汪达成让田大有去招呼宾客,自己跟几个熟悉的聊天去了。

  田国才跑到田大有的跟前,朝他努下嘴,又指了指路口。正眉飞色舞地和宾客交谈的田大有扭头一看,只见花小雨扶着赵四妹蹒跚而来。他搔了搔头,迎上前去。

  “德彪老哥,其实你做七十酒的时候,我就想过来了的。”杨秀珍浅浅一笑,“这一回,我是早就想好了,一定得来了。”

  “秀珍嫂子,不瞒你说,前几年你满七十的时候,我也是想去喝杯酒的,红包都封好了,还两次走到了路边。”田德彪摇摇头,“也不知是什么鬼捉着了,又退了回来。”

  “好了,从今往后,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杨秀珍看着田德彪,“可不能让儿子、孙子,一代一代地把仇恨传下去,成为他们的负担。”

  田德彪揩了揩眼角溢出的泪水,说:“秀珍嫂子,我一个大男人的,还不如你一个女子啊!应该是我先上你家去的,你倒先来了。”

  杨秀珍爽朗一笑说:“没事,一样,都一样。”

  田大有走了进来,跟杨秀珍打过招呼,恭敬地站在田德彪身旁,说客人都到了,时辰也到了,可以开席了。

  “好,你来得正好。”田德彪站了起来,“大有,你给我记着,从今往后,你和达成要亲如兄弟,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事情,都要相互帮衬。”

  田大有愣了一下,摸着脑袋。

  “你听到没有?!”田德彪眼睛一瞪,盯着田大有。

  “听到了。”

  “记着了?”

  “记着了!”田大有身子一挺。

  “好,我看大有是记着了。”杨秀珍走近田大有,“大有啊,村上目前就我们两家好一些,吃穿不再发愁,还住上了洋房。可大多数的人家还穷,这路也一直修不上来……要让村上的人都过上好日子,还有好多的事要做呢。”

  “是啊。”田德彪点点头,看着田大有,“大有,这样吧。电影就只放今天晚上了,花炮也减一半。”

  开席了,汪达成、向富民、花小雨安排在一桌,田大有和田国才作陪。

  “富民,说起来,那时小雨可是只喜欢你的哦!”田大有摇着向富民的肩膀。

  向富民端着酒杯,看着花小雨,憨笑着。

  “哎呀,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花小雨红着脸,摆着手。

  “要我看,富民老兄。”田国才酒杯一搁,“你就干脆休了家里那个母夜叉,再娶了小雨姐算了。小雨姐这两年可是一直在等着你呢,是不是?”

  “我看是的。”田大有一口干了杯中酒,嘴一抹,“说实话吧,当年小雨只喜欢富民,我心里恨得要死。”他看着汪达成,“达成你莫笑,你当年也跟我一样,只是你是恨在心里,不像我一样显露出来。”

  “好了,小雨和富民的事我们就别去瞎操心了。”汪达成瞟一眼花小雨,“来来来,我们还是喝酒,喝酒!”

  宴席散了。好些人歪歪扭扭,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石板路。

  汪达成和杨秀珍刚走到石板路边,田德彪追了上来,将一个纸包塞到汪达成的手上。

  “您这是?”

  “今天收的礼钱。”

  “给我干嘛?”

  “公司现在有难处。”

  “那也不能要。”

  “这不是我田德彪的,是村上大家的心意,我只是替大家收了一下而已。”田德彪朝杨秀珍递了个眼色。

  “好,达成,你就领了大家的心意,拿着吧。”杨秀珍看一眼田德彪,“以后再好好报答大家,还有你田老伯。”

  “好,这样就好。”田德彪捋了捋胡子。

  到了家门口,汪达成将纸包给了杨秀珍,让她先回家,自己朝山脚边走去。

  站在汪大化的坟前,汪达成鞠了躬,转过身,在坟旁的石头上坐下,望着山下的房屋、田地、溪流……

  那一年,青石遇上了少有的干旱,一连两个多月没下一滴雨,而这时正是稻子抽穗、灌浆、壮籽的时节,没有水稻穗抽不出来,抽出来也壮实不了。眼看着田里泥巴白了,裂了……稻子蔫了,枯了……村民们心急如焚……

  田大有和汪达成家的田一上一下,都在山腰上,唯一的水源就是从山洞里流出来,傍着石板路的那条小溪。为避免争吵,队长拿出了一个放水的方案,每家每天只放半个小时的水,固定时辰,过期不能再放。

  那天黄昏,本是到了汪大化放水的时点。由于连日焦急劳累,他身体十分虚弱,等他走到田边时,已是晚了好几分钟了,而平时他总是提前十来分钟到的。走近一看,那水却还在往田德彪家的田里流着,他火气一下就上来了,骂田德彪不地道。坐在田埂上的田德彪却不以为然地一笑说,我又不知道,谁让你打鬼去了,不按时来放。汪大化一听,火气更大了,将扛在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撂,朝田德彪冲了过去。田德彪也不示弱,一下蹿了起来。在下面田埂上吸着烟的陈代为一见情况不妙,连忙边劝边快步往上跑,可就在他离汪大化还有十来米的时候,只见汪大化身子一歪,仰面倒在了石板路上,又往下滚了几个梯级……没过几天,汪大化就睁着眼睛走了。临走前,汪大化抓着汪达成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他,不管是否考上大学,都要到外面去,这山里太穷,守着太苦……但不管怎样,这山里是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有了钱,一定要回来……

 

 

  太阳从远处山脊上探出小半个脸来。阳光一缕缕、一束束地照射过来,高高低低、宽宽窄窄地落在公司的墙上、地上,斑斑点点、明明暗暗。

  “达成,别急。”陈代为拍了拍汪达成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

  花小雨从石板路上走了下来,将拎着的一个提包递到汪达成的手上,看他一眼,转身走到车旁,稍一犹豫上了车,鸣一下喇叭,开着车走了。

  汪达成打开包一看,里面是两捆未开封的百元新钞。他心想,小雨,我会加倍还你。

  不到十点,公司门口就满是人了。杨梅花在人丛中钻来钻去,问这个公司是否有钱,问那个几点钟可以拿钱。

  一见陈代为从公司里走了出来,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杨梅花挤进来,扯着他的衣袖,问汪达成是不是还在公司里头。他一笑,大声说,在。杨梅花“哦”了一声,说没跑就好。

  汪达成手上拿着几页纸,低头走了出来,站到大门口一侧的石礅上。

  “汪老板,你说今天给我们一个交代的,那你今天怎么交代我们啊?”杨梅花说着跳了一下,露出头来。

  汪达成四下鞠了一躬,说:“……前几天我是说过,今天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我还说了,村上的我会一家一户送上门去,但大家今天还是来了。请……”

  “还请什么啰!”田国才举着手,“汪老板,你客气话就别说了,来点实在的,快说说给大伙一个什么样的交代!”

  “好,那我先说说,大家看这样行不行。”汪达成扬了一下手中的纸,“这几天我想了一些办法,也筹集到了一点钱,但还远远不够。我想了两种兑现的方式,也想跟大家打个商量,一种是按比例,每一户都先付一些,余下的节后再给,并按银行贷款计付利息,另一种是确实用钱要得急的,先多付一点,其他的……”

  杨梅花抢着说:“那我不管别人急不急,反正我的钱今天一定要拿到,要是拿不到,那我就死在这里了!”

  汪达成裤兜里的手机猛地振动起来。他掏出一看,是于老板打来的,连忙接了,惊喜地问他这几天你上哪去了,音讯全无。于老板哈哈一笑,说他哪里也没去,只是给人请去喝茶了,不过全是误会,虚惊一场。汪达成说没事就好。于老板说实在不好意思,那货款还得缓两天才付,但年前准会都付了,保证一分不差。汪达成说好,不急。

  “汪老板,你不急,大家可是急哦!”田国才边说边左右看着。

  “当然急啊,我都快要急死了!”杨梅花挤到汪达成跟前,伸着双手,“汪老板,你就可怜可怜我,快给了我吧!”

  “你……你多少?”汪达成弯下腰。

  “六千五。”

  汪达成稍一想,说:“好,都给你。”

  “汪老板,可不能给一个不给一个啊!”有人这么一说,立马就有不少人附和。

  “要我看,大家干脆都别急了,不如就让汪老板按两分的息补偿大家更好!”田国才边嘿嘿笑着边四面环顾。

  “好好好,好你的头!”杨梅花指着田国才的鼻子就骂。

  “那你拿,你全拿走,好了吧!”田国才轻蔑地横她一眼,背过身去,嘟哝着,“死心眼,没心眼!”

  陈代为提着烟袋挤过来,让汪达成下了石礅,自己拄着烟袋站了上去。

  “我没有别的要说,只想问大家几个问题。”陈代为用烟袋在石礅上敲了敲。

  嘈杂、喧闹的前坪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陈代为的身上,神情各异地期待着他的提问。

  “我问大家。”陈代为边说边扫视着人群,“这青石是村上的还是达成一家的?这公司是大家的还是达成一个人的?达成回来投资办厂,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大家?”

  大家先是面面相觑,接着就议论开了。

  陈代为在石墩上敲了敲烟袋,扫视了一圈,说:“要我看,大家这过年的鞭炮可以少放一挂,新衣可以少穿一件,肉可以少吃一斤,酒可以少喝一瓶,但这公司怎么也不能散,大家说是不是?”

  有人说是,有人低头盘算,有人往外撤退……杨梅花皱着眉头,左顾右盼。

  “大家的钱怎么给,刚才达成说了两个办法,我看还是第二个好。大家乡里乡亲的,就多一个担待。”陈代为装上一锅烟,点上火,吸了一口,“我那点钱就先放在公司里,等公司有了再给我不迟。”

  过了一会,开始有人响应。

  “走,回家去啰!”田国才手一挥,扭头就往外走,边走边大声说,“过了年再来拿两分的息哦!”

  陆续有人走上了田埂,走上了石板路……

  “汪老板,我的钱你就还是给我吧。”杨梅花蹭到汪达成跟前,小声说。

  “好,给你,都给你。”汪达成抹了一下挂在脸上的泪珠。

  “汪老板,也不是我硬要逼你,我真的是要用钱。”杨梅花瞟一眼汪达成,低眉垂眼地站在一旁,搓着手。

  “大姐,你快别这样说,是我对不住你。”汪达成刚要往公司里走,一辆路虎停在了前坪边上。

  “达成。”田大有提着一个帆布袋走了过来。

  “大有。”汪达成迎上前去。

  “走,去你办公室。”田大有拉着汪达成的手往公司里头走。

  陈代为朝汪达成扬了扬手,示意他去,这边有他。杨梅花心里又犯起了嘀咕,走到陈代为跟前,问汪达成说话会不会算数。陈代为磕了磕烟锅,说当然算数。

  进了办公室,田大有将帆布袋往桌上一搁,说里头是五十万的现金。

  “干嘛?”

  田大有笑而不言。

  “借给我?”

  田大有摇头。

  “那是?”

  “入股。”

  “入股?”

  “对,有钱与你一起赚。”

  “可是,现在不赚钱啊!”

  “那就跟你一起亏。”

  “真的?”

  “青石不只是你汪达成的,也是我田大有的。”

  “也不只是你们两个的,还是我的。”陈代为走进门来。

  “这青石可不是你们三个的,是村上每一个人的!”杨秀珍站在门口。

  “秀珍嫂子,你怎么来了?”陈代为转过身来。

  “怎么?我不该来?”杨秀珍走进门,头一偏,盯着陈代为。

  “不是。”陈代为摇一下手,“我是怕你难走。”

  “我腿脚好着呢。”杨秀珍拍一下腿,朝陈代为一笑,走到汪达成面前,“达成,我早就来了,也都看到了。乡亲们大多已经不声不响地回去了,只有少数还在下面等着。他们跟走了的一样,都是好人!”

  汪达成点着头。

  “我看,这钱你有多少先给多少,欠着的跟人家说清楚。”杨秀珍声调高了,语气重了,“你要知道,这些人都是有爹妈、有崽女的,就盼着……”

  “婶子,您别急,达成已经心中有数了。”田大有拉着杨秀珍的手,“还没走的这些人的钱,应该是都可以给他们的。”

  “是的。”汪达成感激地看一眼田大有,指一下帆布袋,“这是大有送来的钱。他说这钱是入股的,要跟我共担风险,一起让乡亲们致富。”

  田大有点下头,说:“春节后我还会增加在公司的投入,一定要让公司兴旺起来。”

  “好,这样就好!”杨秀珍一手拉着汪达成,一手拉着田大有。

 

 

  杨梅花揣着钱,千恩万谢地走了,见人就说拿到钱了。

  汪达成刚打发走最后一个村民,李美艳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办公室,将一个纸包往桌上一丢,说那是书记借给公司的一万八,就等这钱才来迟了。

  陈代为匆忙走进门来,说有人揭了车上的牌子。汪达成一听,忙跑下楼去。

  “汪老板,这车我买下了!”徐小芳站在车旁,身子稍稍后仰,手上把弄着“此车出售”的纸牌,一本正经地朝走过来的汪达成说道。

  “你怎么来了?”汪达成愣愣地打量着徐小芳。

  “来买车啊!我要不来,这么好的车,要是给人家买走了,那多可惜呀!”徐小芳指一下旁边车子的后备箱,“钱在那里头,一手交钱,一手交车吧。”

  就在汪达成犹疑之际,薇薇悄悄下了车,绕到他的身后,纵身一跳,蹦到他的背上,同时双手勾着他的脖子,两腿夹在他的腰上。

  “薇薇,你轻点!”徐小芳抿嘴一笑,“看你爸那骨瘦如柴的样子,可别把他摇折了哦!”

  薇薇脚手一松,一下滑到了地上。徐小芳朝薇薇努了努嘴。薇薇会意,从后备箱中抱出一个背包来,放到汪达成的手上。

  “嫂子,你这可是及时雨啊!”李美艳握着徐小芳的手。

  “谢谢你呢。要没有你的执着和付出,就没有这公司。”徐小芳摇了摇李美艳的手,“当初你去深圳的时候,我没给你一个好脸色,你不怪我吧?”

  “哪会怪你,感激还来不赢呢!”李美艳呵呵一笑,“要不是有你的大度,能让达成回到青石,那这公司就建不起来,要不是有你的能干,能撑起深圳那边,那达成就不能安心在这里……所以啊,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一定有一个更成功的女人!”

  “哎呀,李乡长,你真是了不得啊!”徐小芳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李美艳,“你看你,人长得漂亮,话也说得漂亮,事情更是做得漂亮。”

  “哪里哦。”李美艳一脸娇羞,“以后还得请徐姐多关照、多指教!”

  在一旁看着的陈代为微笑着,不住地点头。

  “好了,我们早点送钱去吧!”汪达成说。

  徐小芳举着手,说她也去。

 

十一

 

  “真美啊!”站在山坳口,望着远方苍茫的群山和殷红的夕阳,看着山下掩映在苍翠之中的村舍、田野和迤逦而来的石板路,徐小芳不禁脱口而出。

  “是啊,这里虽然穷,却很美,”汪达成望着远方,“我相信有了大有的加盟,有了富民的精准扶贫,有了乡亲们的齐心合力,公司会成为青石的一道亮丽风景,青石会成为这大山深处的一道亮丽风景。”

  徐小芳眼睛一转说:“哦,美景还不只这些吧?”

  “还有什么?”汪达成眨着眼睛。

  徐小芳嗔一眼汪达成说:“那美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汪达成左右看了看,一拍脑袋,哈哈大笑起来。

  “看你笑得一个傻样。”徐小芳指着汪达成,睫毛上挂起了泪花。

  笑声在山间回荡……

  刚下山坳,汪达成接到了向富民的电话。他说过了春节,扶贫贷款项目就可以启动了,又说行里还发起了员工与村上困难户结对子的倡议,得到了员工的积极响应。

  肩上挎着包,低头拾级而上的田志远听到有人说话,猛一抬头,一眼看到了走下来的汪达成和徐小芳。

  “都送上门去了?”田志远仰看着走近的汪达成,又朝徐小芳扬了扬手。

  “一户不落,都送过去了。”汪达成看着田志远,“你这是?”

  “收贷款去了。”田志远上了一个石级,一声叹息,“哎呀,这贷款,那真是放来容易,收来难哦!”他拍了拍瘪瘪的包,“你看这一家,老婆病了,说没钱还贷款,过年的肉都还不知道在哪里,要我把一个架子猪拿去抵了,能抵多少算多少。你说我能抵吗?那不行的。不能逼得太紧太急,否则是会出事的。你说是不是?”

  “那是。”汪达成点点头,“乡里乡亲的,做事是得留点余地。”

  “可我……我……”田志远苦着脸,摊着手。

  “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汪达成拍了拍田志远的肩膀。

  田志远往上走了两个石级,突然转身,追上汪达成说:“这回我是看出来了,你是一个讲诚信、有能力的人。公司也有市场,有前景,我是看好了的。如果公司想增加贷款,等过了春节,随到随办。”

  “随到随办?”汪达成微笑着看着田志远。

  “没错。”田志远讪讪一笑,“我们放贷款,是要讲原则,但也有灵活性。而对你来说,那更多的就是灵活性了。”

  汪达成呵呵一笑说:“那你就干脆再灵活一下,明天给我放了?”

  田志远皱了一下眉头,说:“你不是问题都解决了,不缺钱了吗?”

  “没有,还差钱的。”汪达成给徐小芳递了一个眼色,“还有一些工人的工资没付,在公司等着呢。”

  “是的,他还正愁着呢。”徐小芳叹了口气,“有的工人还扬言,如果明天拿不到钱,他们就要拆了机器。”

  “那……那你可得想想办法,把钱给了他们才行的。”田志远边说边退了一个石级,“千万别让他们把机器拆了。”

  “那是的,机器一拆,厂子就完了。”徐小芳盯着田志远,“厂子一完了,那你的贷款跟着也全完了。”

  “姐,我胆子小,你可别吓唬我啊!”田志远哭丧着脸。

  “田主任,那贷款你就别等了,干脆明天放了吧!”徐小芳掩口一笑。

  “那……那还是等过了春节再……再说吧!”边说边后退的田志远一转身,快步走了,上了好几个石级才回头扬了扬手。

  汪达成朝田志远挥了挥手,在心底说了一声“变色龙”。

  路边的溪水欢畅地流淌着,时而叮叮咚咚,时而哗啦哗啦。溪边的水田明镜一般,一梯连着一梯。山间的橘柚、竹木苍翠葱郁,一片连着一片。

  徐小芳说她这次回青石,除了“买车”,更想陪杨秀珍好好过一个小年,又说当初反对他回乡办厂也好,后来不抽调资金过来也好,都是为了他好。汪达成说他都知道,所以才从来没怪过她。徐小芳泪光闪烁,哽咽无语。

  暮霭四起。山间零散地亮起了灯光,不时传来狗吠,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杨秀珍打电话来了,问汪达成到了哪里,饭早煮好了。他说就快到家门口了。他已隐约看到了杨秀珍和薇薇站在院门口,还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多美的夜色啊!”徐小芳拉着汪达成的手,“这不也是风景么?”

  “是啊!”汪达成怦然心动,仿佛听到了公司隆隆的机器声,看到了脚下的石板路化做了水泥路,山间的木板屋变成了砖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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