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学阅读 -> 评论 -> 内容阅读

从廖婆婆的“空巢”往外看 ——读彭晓玲《空巢》

http://www.frguo.com/ 2018-06-12 曾明辉

  01

 

  湘籍女作家彭晓玲《空巢——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的《引子》中,充满着这样一种忧伤的基调。彭晓玲讲述了小时候去隔壁廖家玩,见证廖婆婆一家从清贫快乐走向冷清含泪的真实感受。

 

  这种邻居廖婆婆带来的忧伤基调,继而贯穿全文。从湖南到江西,再到河北、湖北、四川、重庆、甘肃、广东等8省14县,彭晓玲在对70余个孤独老人的采访过程中,都无不回到了这个点。

 

  这源于感性,但探知是理性的。

 

  从引子便可见,对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的探寻,是从感性的个人情绪出发的。彭晓玲从潜流在心底的感性情怀生发,不断将自己的个人情绪理性化,以此唤醒每个人的共有感觉与集体情绪。又因为是非虚构写作这种表达方式,作者深入到一个人的生命内部,不断重现与回望,也不断佐证与纵深。

 

  这样的写作,并不止于记录,更是一种表达。

 

  从2013年起,近两年的时间,女作家彭晓玲以一种特别的坚韧与勇气,从廖婆婆给自己的内在感受出发,远走湖南,她的足迹遍及湖南、江西、湖北、甘肃等8个省市。她并不只是走得远,到具体的每个采访对象面前时,她又靠得近,进入更真实的生活表象背后的世界。那里有每个人的生活日常,有生活的种种无奈,他们或生病,或抑郁,或乐观,他们都是形形色色的老人。

 

  这种基于感性的真诚与良知,让彭晓玲走得近,寻得深。她成为一个真诚的“听故事的人”,一个不带任何先入为主的念想去倾听的人。她用近乎白描的手法,节制的文字,平铺直叙地讲述老人的故事。在“听故事的人”之后,她又成为一个同样真诚的“讲故事的人。”

 

  通过乡村留守老人众生相,她不断探索、呈现、挖掘了人与人性的多种情绪姿态。悲观、坚韧、乐观、屈辱、无奈、狡黠,都在作者的笔下尽情显现。所有的人物,他们所经历的过往人生,所有的悲欢喜乐,都从文字背后跳了出来,自行发声。

 

  黄土高原上有血性的老汉李骏虎,从北庄队队长到到大队书记,分田单干后领着全家人,种地养猪牛羊,日子过得风风火火,年迈后与老伴儿不仅照顾好了自己,还替儿女照看着两座院子,这样乐观自强的老人,令人钦佩。

 

  也有把敬老院当作最后的家的老人张锦松,他在南美洲苏里南出生,回国后又辗转到苏里南讨生计,老了后为了回国,国籍都没有了,回国休养后老两口住在敬老院里,相依为命。不幸的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他们生活的困难与凄楚,显现了人老之后的一种生存状态。

 

  大部分的老人,内心是充满孤独的。值得思考的是,这些真实表达出来的忧伤与哀痛,通过客观平静近乎白描的文字表达,是否会生出无穷而辽阔的内生力量来?最初,彭晓玲在这一点上是乐观的,她在每个章节最后的采访后记中,写下自己的感思。在其中一篇采访后记中,她这样写道:“与他们相遇,走进他们的内心,便会得到纷纭的人生启示,包括人生的意义与价值。”

 

  在最后一章,她从单个的人物故事,引入对民政办主任、镇敬老院院长、民政局局长的访谈,从点到面,在宏观层面上进行升华,探讨中国养老现状。她在这篇采访后记中写道:

 

  “基层民政工作者一直奔走在广阔的城市及乡野,为那么多老人送去了温暖及关怀。但仅仅有这些温暖,又怎能令普天下的老人,生活平稳身体康健内心平和呢?想想我一路走来,那些在人生风雨中飘扬孤独甚至挣扎的老父老母,我自是坐卧不宁!”

 

  当她就浏阳当下的老人生活现状及所做的种种努力,与几位基层民政工作者进行了探讨后,她发现跳出个人老人的命运来看待当下整体老年人的生存现状,心情是凝重的。

 

  这份凝重,始于廖婆婆,却没有终点。

 

  02

 

  女性的视角往往更细腻、更感性,彭晓玲将对廖婆婆的这份感性触发,真实自然地融入到采访与写作当中。

 

  “这是一次漫长的出走,我要出门去寻找廖婆婆。”她出去寻找廖婆婆,但并没有找到廖婆婆。在漫长的行走过程中,她遇见了李菊梅等大量孤独老人。他们像极了廖婆婆,他们的孤独,在她的心头等同于数个“廖婆婆”。

 

  因为廖婆婆这一特定隐喻意味的存在,《空巢》在叙述上的特点,在于多种叙述声音的巧妙融合。

 

  在“我宁愿早死”的张水美的采访中,在看见老太太扁着嘴哭的模样,彭晓玲也全然被个人情绪驱使,瞬时落泪了。她想起了廖婆婆当年孤苦无依的模样,想起了早逝的妈妈曾经受过的磨难。

 

  从作家所在的家乡浏阳出发,开始往东,向江西行。不知道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朱英歌老人,在采访结束后,“站在村子大路上,再回头时,老人还在远远地望着我。”这样的回望,让彭晓玲的心中充满了恍惚感,“恍惚依稀间,我以为我又看到了曾经的廖婆婆。”

 

  这样的表述,在书中不胜枚举。“廖婆婆”从她的内心深处生发,成为她一路行走的基本旋律。

 

  当她走出去,走近那些孤独的、形形色色的老人,她是叙述者彭晓玲,一个致力于探讨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的女作家。当回到故乡,她是叙述者——廖婆婆的一个邻居,见证了她的生存变化。相对而言,女作家彭晓玲的叙述声音更加理性节制,作为廖婆婆邻居的彭晓玲,她的叙述声音更加感性化、情绪化,纵然是近乎白描的手法,都无法遮蔽这一点。

 

  廖婆婆这个独特的文学隐喻是虚构的还是半虚半实?她最后的命运如何?这些并不那么重要了。跳出文学叙述的新颖尝试而言,近百个从廖婆婆延伸开来的孤独老人,已经用他们的生存姿态,道出了答案,给人们留下深思。

 

  廖婆婆的身影随着时光流逝,渐趋模糊,无数个孤独老人的采访,又将“廖婆婆”带到了作者跟前。从这个层面而言,彭晓玲的行走与访谈,本身便是一个对抗遗忘的过程。尽管她“准备遗忘”,但事实上,那些采访过的所有孤独老人,“我都记得他们的名字,只要想起,我都看得到他们活生生的样子。”她的记忆在拒绝遗忘,她也遗忘不了。《空巢——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中所有的文字,也在对抗遗忘。

 

  退一步而言,不论是个体性遗忘,还是这个时代的整体性遗忘,《空巢——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已经给出了一个个鲜活的故事。它是探寻,是呈现,也是表达。这种表达本身便是一种发声,一种力量。

 

  03

 

  采访结束了,2016年3月,《空巢——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启示录》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但彭晓玲并没有“走出来”。

 

  作为一个采访者,一个“听故事的人”和“讲故事的人”,彭晓玲也在反思自己的生活。她以一个作家对当下社会的担当精神,重新思考“每个人都将老去”这个话题。在她眼中,不是每个人都会成为廖婆婆,但都会如廖婆婆那样老去。

 

  “我无法释怀。我也没有答案。原来,我的采访还没有结束,我仍然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好似已变成了他们的儿女,他们已是我全部的牵挂。事实上,从采访开始,我就进入了这些家,采访完,我的心就留了下来。如此看来,我大概就像游戏里那只不由自主的青蛙。

 

  “最终,令我坐卧不宁,我于是一次次地奔赴乡村,像一只青蛙一样地回到日渐冷静的乡村里,去看一眼那些孤独的老人。我一次次地继续去看望他们,就像是必须要回到的自己的家。”

 

  她不断去回访与看望那些曾经采访过的人,以及近处更多的乡村敬老院的老人。

 

  故事的后续也没有结束。或许说,后续在不断续写,没有句号。她在后续中,写到了小伙子小肖的故事。这从另一个层面,延续了人们对“空巢”的理解。聚焦点从对老人的聚焦,扩延到年青一代对老人及即将老去的父母亲的种种思考。

 

  从这一点看,我们不仅要问,《空巢》到底想要表达什么?是为谁而写呢?在这一点上,彭晓玲的认知也在不断扩延。

 

  “《空巢》是写老人们的,但不仅仅是写给老人们的,它是写给这个社会的,是写给我们每一个远行人内心的良知的。

 

  “在后续的不断地回访这些已被我视为亲人的过程中,我慢慢地也将自己变成了一个‘社会人’——我不再简单地把自己当成一个人间疾苦的‘收集者’,也不再简单地好像是代替他们本该得到的儿女义务。而是,社会这个有机体出现的问题,那就再交回到社会中去——通过全社会的力量,我期盼能找到缓解或是解决‘空巢’的方法。”

 

  她期盼能找到缓解或解决“空巢”的方法,这份社会担当意识的不断驱使,使得她对空巢的思考也不断深化。在《空巢》将要再版时,彭晓玲在《给空巢填空》一文中,采访了长江学者,著名三农问题专家,中国乡村治理研究中心主任贺雪峰,采访了乡村老人的生活现状及其缘由,乡村养老事业及产业的发展趋势等问题。

 

  她的思索也更加理性,也趋于宏观。基于48个空巢老人采访与写作而生发出来的对中国乡村社会的理性思考,在不断纵深。如何看待老年人生活现状,如何更有效地保护乡村老人尤其是乡村空巢老人的利益,都成为彭晓玲的持续追问。

 

  “这些村庄的社会结构具有明显的区域差异,在您看来,这与历史、地理、种植结构、战争以及开发时期等很多因素相关。从社会结构维度上看,将这些村庄划分为南方农村、北方农村和中部农村三大区域来看待老年人生活现状,子女在赡养老人问题。”

 

  数次采访而来的持续追问,让彭晓玲在个体叙述与个体表达之外,看见了乡村留守老人生活更真实的面貌。“和他们的访谈令我渐渐看清这个社会更为广阔的现实和真相,还有暗暗生长的希望。”

 

  或感性细腻,或理性宏观,彭晓玲都试图以一个作家的良知与担当,不断探寻乡村留守老人的生存出路。她的感思文字与理性思辨,为读者打开了一扇窗,让更多的人聚焦乡村留守老人生活现状,让人心有着更辽阔的指向和可能。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