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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念:假装要飞翔

http://www.frguo.com/ 2018-06-11 沈念

  那天是冬至,我记得清楚,从本地一家黄酒企业做完采访往回赶的路上,因为饮了一大杯酒,浑身暖烘烘的,像是信手燃起的一蓬野火,呼哧啦啦地烧起来。走到新迁不久的报社大楼前,认识我的保安跟我打招呼,说有人找我。然后朝大门外石阶的一个拐角处,努了努嘴。

 

  人坐在石阶上,背影朝着我,头发多日不修剪, 蓬刺得像草,是一点就能果断烧起来的那种。

 

  我走过去,来人侧着脸,嘴上的烟头在吐出的烟雾里一明一暗。他突然回转头,四目相对,赶紧慌张地站起身。我喊了他一声,多年来的称谓没变。也许是我语气里有些意外,他脸上松垮的肌肉瞬间拉紧,烟头从指缝滑落在地,脚胡乱地扒划着找到它,沾泥的旧皮鞋重重地碾压了上去。

 

  我把他领进了办公室,幸好同事悉数外出未归, 这样说话可以没有太多顾忌。我不知道他来找我的真实目的,他先是问我爸,他的老战友身体怎样, 说电话打不通。我说刚换了号码,但我妈的号码没变。其实他这些年从来都是打我妈电话的。

 

  坐在我面前的这张脸苍老了许多,脸上的沟壑里掩埋了青壮年时期的韧劲和自信,剩下的是清晨即将熄灭的火烬。我记得他是不抽烟的。他无所适从地张望着,又不由自主从裤兜摸出一根点上,看到我皱了皱眉,就赶紧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又找不到丢弃的地方,就拿着烟头尴尬地笑。他说是来求我帮忙的,大儿子在一个偏远县城的自来水公司倒班,与儿媳妇两地分居,至今尚未生育,问我有没有认识的领导,关照关照或是换一个工作。对这个超出我能力范围的请求,我又皱了皱眉,委婉表达了为难之情,但还是翻着电话簿,想从某个熟悉的朋友那里试探一下。我总改不了爱面子的臭毛病,也从没掂量出面子的重量,又或者可能是心底的善没有离开过。

 

  他只言片语地讲着为人父母的忧虑,孩子的现实困难,最后叹着气说,还是你爸妈的命好。最后一句话进了我心里,有些刺,上一辈的比较就是如此庸俗。瞟他一眼,手上的电话簿页翻得越来越快, 在清寂的空气里发出哗哗的响声。他停止了絮叨, 我知道,这个电话不打出去,他是不会从这里离开的。电话打得很顺利,我拐着弯跟那个县宣传部的朋友说了,让他出面给自来水厂的领导打打招呼, 对方答应了。虽然后来并没有效果,但他再未就此事找过我。

 

  当时已经到了饭点,我在犹豫是领他外出找个小餐馆吃饭,还是带回家。我借上洗手间的机会给家里打电话,爸爸的声音有些粗,他去找你干什么, 又是什么麻烦事吧?我听到妈妈先是问哪位呀,弄明白后就抢过电话,叫你国生叔到家里来吃饭吧,何必在外面花那个钱?

 

  他对我妈的邀请显得很开心,也许更是因为我的电话打出后有了期待而情绪饱满起来。走出办公楼,他说等一等,然后从门卫大厅的角落里拎出两把孩子坐的小木椅和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椅子是乡下榆木做的,座面上有没打磨彻底的疙瘩,漆过一遍后就变成了撒泼开的雀斑点。我想起来木匠是他的老本行,小时候,他就经常在我耳边说要打一对能让人飞起来的翅膀送给我。每次说完这话, 他都会站起身,找到空旷的地方,平伸两只手臂, 像机器人似的从手指到手腕,从肘关节到肩关节, 慢慢地动起来。继而人开始逆时针奔跑,先慢后快, 像是真要盘旋着飞起来。那是我特别期待的一个梦想,但他并没帮我实现,那对让人飞起来的翅膀一直遥遥无期,以至我都遗忘了它的存在。

 

  我笑着问,还记得给我做木翅膀的事吗?他先是愣了一下,似乎并没想起曾经许诺过的这事,然后显得很无奈地说,哪有这本事?我这辈子连飞机都没坐过,只能在乡下当个不本分的农民。

 

  下了车,到楼下,我打开单元门把他让进去, 他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还有重大的事情尚未完成。他说,我不上去了,之前答应了去谁谁家,也是老乡,刚当上市联社的主任,约好了这个点见面。然后把编织袋中的一个递给我,一点乡下自产的东西。这是他惯常的行事方式和口吻,从不空着手登门,对那些确实存在的老乡领导点名道姓,好像彼此之间真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我客套地挽留,当然最后是目送他走进了暮色里。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了。这个曾经很熟悉的背影,像件衣服被时间揉搓得缩了水,又像是一棵长在荒野里经年风吹雨打的树,弯驼着走进一片冥暗中。他的离去帮我掀开过去的时光折页,那些儿时小镇上的时光。

 

  小镇的暮色总是走在时钟前面放下帘幕,把镇子笼罩严实。镇上最高的水塔,鲫背似的屋顶,通往县城的公路上的林荫,仿佛是眨眼间给吸进了一张黑洞洞的大嘴里。不知谁家提前生起了炊火,炊烟只会让暮色更浓,更暖,会突然敦促在外玩耍得兴犹未尽的我惊呼一声,要回家了。

 

  我家住在爸爸的单位院子里,两层楼的长排房, 一楼办公,二楼是职工宿舍,西边的屋子灯是亮的, 窗帘是妈妈拼缝的,那是一张缝合了四五种颜色的纱帘,透出来的光因此有了凹凸不平的立体感。那天回到院门口,那头叫毛栗的黑驴守在门外,正低头寻食着院墙外稀稀拉拉的草叶。院门并没有真正地锁上,但毛栗从不轻易进这个院子。看到它,我立刻一喜,是国生叔来了。我拍了拍毛栗的腰背, 轻轻抚摩下巴处松软的一簇褐毛,它认出了我,打着响鼻把头靠过来。

 

  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叮嘱我,晚上煮冬至饺子。她还说,冬至过了,白昼又会慢慢拉长。是谁把它拉长呢?妈妈支支吾吾,说不出答案。我也并不需要一个回答,门外的玩伴吹出尖细的呼哨,把我嘘得焦虑不安。倒是后来妈妈的一位信基督的姐妹在我们耳边絮叨,上帝有一双无所不能的手。但妈妈拿不定主意,总在推托,总在拒绝走进那张门。这位阿姨蹲到我耳边,看着妈妈说,你信了,就得福了。后来妈妈把这句话转达给了国生叔的老婆, 那个女人常年伏病在身。妈妈也是一脸神圣地说, 你信了,就得福了。

 

  他给我家送猪肉,是那些年冬至的固定节目, 就像南方乡下都在这天杀年猪这个习俗一样。这天的一大清早,镇上的猪在黎明前的黑暗叫唤着,很快吵得鸡犬不宁。准备杀猪人家的厨房里热气弥漫, 灶膛里长长的火舌吐出“呼哧、呼哧”的响音,像肥胖者巨大的鼾声,锅里的水滚出“噗噗哗哗”的沸响,没隔多久,天空里就此起彼伏传来那些尖厉的号叫。

 

  他家每年只养两头猪,猪到了这天杀掉后,他就赶着驴出门给亲朋好友送欢喜。他一跃而上,驴身子一沉。他吆喝一声,“哷,哷哷”。车子开始行进,两只车轮在地上滚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声响。驴拉着车从七八里地外的鱼口村走到我家,正好是妈妈从学校回来的时间点,他把木板车上的猪下水猪蹄猪龙骨,一爿小猪肉,搬进我家厨房。来的路上,它们还冒着热气,散进薄薄的雾里。转眼,他又赶着驴回去了,通往鱼口村的路,浓荫遮蔽,人影隐绰,车轮压过的声响清晰可闻。妈妈系好围裙, 捅开炉灶门,厨房灯影摇晃,砧板上很快就响起了剁肉的嗵嗵声。

 

  他是爸爸的战友,也是个木匠。听说他曾经的名字就叫木生,后来去部队时,自己改成了国生。他豪言壮语,去部队就是为国而生。但他是个农村兵,注定了退伍后又要回到了那片黄土地上。20世纪七十年代后期,他们所在的部队专在广西的深山老林钻山打洞,爸爸在一连的工程班,国生叔在三连的木工排,去部队前他们并不认识,后来是一连和三连合并后才相识的。他们同年退伍,爸爸说是因为认识了我妈,被爱冲昏了头脑,又认为自己这样的城镇兵有工作安排,等不及提干就毫不犹豫地回来了。倒是不想回来的国生叔,似乎在部队不受待见,服役结束也就脱下了军装。

 

  那时候,他是我家的常客,有事无事到了镇上, 他就要来看一看,说几句话露个脸。在那个计划经济的年代,爸爸供职的单位掌管着所有紧俏的农资化肥,春种秋收前后总是供不应求,坚持原则的他很严肃地面对每一位来家里的亲友。爸爸对他就显得不那么热情,但他毫不介意。爸爸妈妈的生日, 冬至杀完年猪、打好糍粑,加上一些农作物收获的时节,他都会赶着毛栗过来。爸爸不在家,他就像变戏法一样,从那件藏青色的口袋里,摸出几颗糖, 一个崭新的木陀螺或者一把木剑。他是给我的孩提时代带来欣喜的人。他与我讲部队的故事,讲与爸爸的深情厚谊,说有次上级下令连夜打通一个山洞, 他临时钻进去布装雷管,不是细心的爸爸及时发现并把他叫出来,早就命丧炸碎的乱石底下了。他说, 这辈子他都懂得要感恩一个救过他命的人。而我爸说起这事却很愤怒,他挨了上级一顿严厉的批评, 被要求写了几千字的思想反省材料。

 

  他差点成为一个乡下医生。他的父亲懂些中医, 农闲无事常给人把脉开药,治好过邻户隔村一些人的劳疾和伤风。有一年给镇上多年没能生育的副镇长老婆开了药,那女人煎服几月果真怀上了,后来顺产一大胖小子。老人很快声名大噪,上门求医者陡增,门前也常徘徊若干学医者,但都被婉言拒之。老人倒是有意传点药道给儿子,艺多不压身,他却不情愿,跑去跟村里的老木匠当学徒,整天和锯子、刨子、牵钻、墨斗、角尺混在一起。跑了半年多, 虽然学习时间不长,学艺不精,但也算是身怀技艺。他有次在我家酒后说,他并不喜好木工这个传统手艺,当时是叛逆,为了讨点轻巧的生活,而不是整天到田里辛苦劳作。到了部队,他顺理成章分到了木工排,但这位年轻的木匠做得最多的是工程要用到的木模(把木板裁割好拼接成型),偶尔也帮连里修修补补歪腿断肢的桌椅板凳。不同的是,爸爸当年干的是开国产的装斗车挖掘机,这让他很是嫉妒。更让他落寞的是,多年后看到镇上村里开的那些私人诊所,他带着多病的妻子去看病开药输液, 耳闻目睹,半道上路的医生们轻而易举之间口袋鼓胀流油,他就一次次跟我妈谈起年轻时的选择,说恨不得一脚把自己踹回十年之前。

 

  退伍后的国生叔又回到了土地上。离世的老木匠把所有的工具留给了他。他成了村里的新木匠, 却还是只能够打制些桌椅板凳。他又不像有些肩挑手扛的手艺人,走村串户叫卖,一年到头,接木工活的日子也屈指可数。有一阵他埋首木艺,把家里存放多年的一些柞木松木搬出来,做成桌椅,当作礼物送给亲戚朋友,也送给村里有交情的邻居,即使是这样,家里有空闲的屋子角落还是堆满了做好了的矮椅长凳。

 

  毛栗到国生叔家是他退伍的第二年,这头刚出生不久的驴是副镇长买来向老中医致谢的心意。当时老人不肯收这份重礼,驴在当年是农家的好劳力, 价格不菲。老中医推辞之间,他笑脸盈盈地给副镇长泡茶让座,别有心计地牵过驴绳拴到了屋后的猪圈外。养了三五个月,驴就成了他的好帮手,帮他拉木料,拖送桌子椅子八仙桌,给我家送过猪肉糍粑,给自家搬过农药化肥,好几次还把醉酒的他安全地送回家。

 

  我爸说起他,评价是不守本业,想法太多,不会脚踏实地地干一件成一件。2000年前后,农资市场刚放开个体经营,不知从何处打探到“春后农资要涨价”消息的他,找到已经调到县城工作的战友, 欲拿出家中的积蓄,做点农资生意。照例每次来, 他不会空着手,都是农村的一些食材特产。爸爸劝他别折腾,利润空间不大,市场有风险,经营规模起不来的话,费力不讨好,亏本也不好说。他信心满满,铁定心进了一批化肥农药,当起了小老板。那些尿素碳胺杀虫剂取代了桌椅板凳,堆满家里各个角落,起初周边的村邻来买,毛栗就忙碌起来, 呼哧呼哧地四处送货,不出半月他又来进货,量翻了一倍,但这次是爸爸被迫担保了部分货款。他给我爸描述农村春耕的大好形势和农资的广阔市场, 我爸抱着下不为例的心态做了担保。帮谁不是帮? 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妈妈对爸爸旁敲侧击,趁国生叔回去时悄悄塞上一条时销的白沙烟,祝愿他生意红火兴隆。

 

  与此同时镇上又有了好几位竞争对手,其中一位更大规模的经营者,当街开了个显眼的门铺,把价格降个三五块,也送货上门,农民就不再光顾他的家庭店了。虽有人来拿货,但钱是赊欠的,一拖再拖,他经不起亏损。三个月过去,公司的货款是按期要交的,农民的欠款左拖右赖,最后爸爸同情他,找了司机帮他把剩下的农资产品运回县城,掏钱补了亏空的货款,也让他断了这个念想。他设计好的第一次创业就这么结束了。后来,他又倒卖大豆棉花菜籽油,尝试过开家小超市,买辆小四轮接客送货,都是不了了之。隔不了多久,总有他的消息传到家里来,爸爸就愤愤不平,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偏要去蹚,犟脑壳,不淹个半死他是不回头的。也许,爸爸从一开始就认定了他的失败。可失败的人总是怀着希望去做的,失败了甚至还要低着头往前顶撞。

 

  我妈不同,对国生叔的想法赞赏有加,每次待他客气有礼。错过了饭点,重新炒菜做饭,寻些乡下没有的东西给带回去,批评我爸只讲原则不讲感情。爸爸反唇相讥,你以为这样就是帮他,其实是推下火坑。

 

  几次为了国生叔的事发生争吵,我爸摔门而出, 我妈泪眼婆娑,然后跟我讲起一件往事。离开镇上的前一年,妈妈甲亢、胆囊结石并发,眼突脖子粗, 疼痛几月不愈。他听说了,照例送些滋补身体的土产登门,满脸悔恨地埋怨自己当年没跟他父亲学点中医。后来发生个小插曲,他不知从哪里听说县里有治疗甲亢的老药方,赶着毛栗前去打听,不料毛栗这样的健壮黑驴很快被收驴皮的人盯上,有人诓说拿驴皮换老药方,保证对症治好妈妈的病。对方把他带到小酒馆,答应马上安排人送药来。驴被牵走一阵,有好心人提醒他上当了,他满头大汗追了十里地,在县城郊的宰牛场找到了那个骗子,把驴给抢了回来。他到我家有惊无险地说着此事,我爸却把他数落了一番,说这么大年纪,还那么天真, 脑子里总是少根筋。他也不介怀批评,一个劲地叹息没能帮上妈妈的治病。说起他的有情有义,我妈就格外动情,一次次按捺不住激动地重述此事。

 

  我的印象里,交通渐渐发展之后,毛栗还经常与国生叔四处行走。四五年前,碰上他又上县城我家来了。那次正好我从外地回去,与他聊到了毛栗。他说,毛栗死了,救人累死的。一天半夜,村里一个待产的孕妇发作,求助他家的毛栗。后来手术中发现要输血,又求着毛栗跑了趟县城医院。连夜奔波疾行,他累个半死,毛栗也受了风寒,回家后就病倒了,没隔几天就死了。他舍不得宰杀后吃了它, 而是找了离家门口公路不远的山岗葬了它。唉,我们不约而同地叹息一声。那真是头倔强的驴,从来没进过爸爸单位的大院子。

 

  离开小镇二十多年,爸妈先是安顿在县城,后来帮着我照顾孩子到了市里,又进了省城,距离的拉远让国生叔与我们家的往来渐渐减少。但每到爸爸的生日或冬至,他会打来一个电话,或者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登门时提着几十枚土鸡蛋一壶菜籽油。上了年岁也不再有权在握的爸爸对他依旧不待见,我并没有去深究过,各人有各人的性格吧。那时因工作奔忙的我,也有着对找上门的上一辈的穷亲友的不满。寒暄之后,他们总是会表情讪讪地提出一两件托请的事,当然都是些麻烦事,要求人, 不讨好,面子上的事得你去撑着。

 

  我尽量避开直接的面对。有些事,让爸妈去言说去消解,能帮的就顺手帮了,帮不了的也减去了面面相觑的尴尬。国生叔照例登门,于我而言,托人帮他妻子办过低保、大病救助,为修路交份子钱找过村主任减免,给他的小儿子牵线在县城介绍过一份并不长久的工作。妈妈还是如同过往始终是热情的,每次也绝不让他打空转身,临走时要掂量着送出比他提来的重那么一些,不刻意也不伤面子。我爸掩藏不住对他诸事不成人生落拓的懊恼,但还是会心平气和地与他聊天谈心,比如照顾好病妻的身体,少折腾少烦恼多保重身体的话,一遍遍重复。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更是让我爸火气十足。他们搬到市里第二年,有天大清早,爸爸接到派出所电话就急急火火地出门了,到中午回来时屁股后面跟着国生叔。国生叔在后面遮遮掩掩嘟囔几句始终没听清的话,到了饭桌上,他忍不住自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出来。他本是计划今天再来我们家的,头天到了市里,他路过运通街的一家发廊,结果鬼使神差地进去了,刚进去就莫名其妙地被联防队抓了, 什么也不说就关了一夜,早上起来让他打电话找人交罚款。他争辩着,什么也没干,是那女的招呼进去理发,真是被冤枉的。可派出所没人搭理,有个小平头不耐烦了,走过时狠狠踹了他小腿一脚。我爸始终一言不发,听凭他跟我妈解释,我妈也不明就里地跟着批判那些钓鱼执法的派出所联防队。后来,我爸呵斥一声,把桌子一拍就推门出去抽烟了。国生叔也恼了,说,放心喽,罚款我肯定会还你的。

 

  罚了两千,我是晚上回来听说这事的,那时他走了。我爸还情绪难抑,说,哪里不好理发,偏偏去那种地方?鬼才信。你们不知道,走出派出所, 他昂首挺胸,一副拂袖而去的样子,好像做了坏事的人是我。

 

  爸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国生叔离开我家后就给我打了电话,说这样的事你们记者应该去管一管。我嘴上应允了,当然并不会真去干预,政法线我不熟,一件百嘴莫辩的事,况且罚得并不重,也没闹出不良后果。这事不了了之,某天从跑政法新闻的同事那里知道,运通街确实常有讹诈之事,发廊女和派出所一唱一和, 有时地面黑道的人也插上一杠,遇上了也就只能自认倒霉。大概过去一年后,那条街搞了几次大整顿, 发廊就销声匿迹了,多了几家灰扑扑的旧书店。我让我爸告诉国生叔,以免还因此事郁结心中。我爸懒懒地回我,要说你说,不费这口舌,让他误会我在催他还罚款。

 

  最后一次去见国生叔,是他妻子患病离世,我开车送我爸回小镇。我爸当时重感冒,但他说,人死为大,他国生不管怎样,把病妻照顾了这么些年, 我无论如何都要赶去。镇上乡下的路都修好了,通往鱼口村的道路两旁,依然浓荫遮蔽,只是傍着路的沟渠里听不到流水淙淙,横躺竖卧着成堆的瓦砾碎石,以及挂在棘草之上的红的白的塑料袋。我和国生叔的妻子见面少,那些年他很少带她来我们家。听说这个好几年在乳腺癌病痛中挨度时日的女人, 寡言少语,却很俊秀能干。我们快到他家时,爸爸指着邻着公路旁的那个小山岗,山岗上有稀疏的林木,风从空旷的几道岗梁上自由穿梭。爸爸指了指一块空地上微微隆起的地方说,那里怕是毛栗的坟吧。我望去一眼,心里咯噔一下,爸爸还记得那头毛驴。他接着说,你国生叔也会把妻子的坟埋在这小山岗上吧。

 

  国生叔的头发仿佛是跟着妻子的离世一起变白的,我们到了,他迎上来,嘴角像是笑着,眼眶里的泪水却簌簌地落。我们去设在家中的灵堂上叩拜, 屋里光线很暗,墙面斑驳,白的粉块几乎掉尽。偏房的家具都是旧的,空气中游荡着腐蚀的气息。我爸叹气,来回走动的人们几乎都在叹气。几个老战友先到了,大家叙旧,翻着多年前的记忆,又感慨着这些年国生叔生活的不易。他们的中心意思,既有悲叹也有暗讽,一个人刚学会走,就想飞,跑都跑不动,又怎么能飞起来呢?父亲没有言语,但也眉头紧锁,像要把一片愁云关在天空之外。

 

  我看到,国生叔坐在靠门边的角落里,眼睛不时朝这边说话的人群望,当时灵堂的哀乐声和亲友的哭声四起,他压根都听不到大家的议论,脸上却浮现着被用力拉扯的布满褶皱的紧张。他的儿子儿媳,还是没有孩子,两人闷不吭声,在堂前屋内转悠忙碌,倒水搬凳,总被管事的长辈好心地呵斥开。转背,他们重又转悠,又被长辈呵斥。

 

  出殡前夜,国生叔的慌乱紧张愈发严重。是悲痛的漫溢,或者失去之后的怯弱。我所知道的那个自信的,热爱折腾的,充满斗志的,要制造翅膀飞翔的人,没有了踪影。岁月里经历的坎坷、拒绝、敷衍、挫败与无望,像一颗颗巨大的沙石,磨洗去一个人身上的棱棱角角,并未留下圆滑,而是挤压到最后只剩下一粒小小的核。生活的粼粼波纹,汇流成河,他的泳技不好,屡屡呛水,却仍在扑腾挣扎,呼吸疼痛。一个反复的失败者,最先看轻的肯定是自己。

 

  那天夜里,我去后院上茅厕,看到过去的猪圈驴舍里,堆着一些光泽黯淡的木料,几件扑满灰尘未成形的家具,墙上挂着的两块木板倒是有趣,叠在一起,像一双折断的翅膀。木板上了色,色彩里红的黑的勾出的是鸟羽的形状。我晃了晃眼,生怕自己看错,猜测那应是国生叔曾经说过的要打制的翅膀吧。

 

  生活的浑浊有如这昏黄的灯影,我们总是无法看清,也经常认错。我又想,即使现在做好了这对翅膀,摆在他和我面前,我们真敢安插上它们去飞吗?走到屋坪前,我抬起头,夜凉如水,倾覆而下, 全身忍不住一个激灵。我张开双臂,向着前方碎步疾跑,像是起飞前的加速,像是要拥抱这无尽黑夜中的一切可以拥抱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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