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学阅读 -> 散文 -> 内容阅读

彪悍的“耒牯子”是如何练成的?

http://www.frguo.com/ 2018-06-11 肖希求

乘夕棹归舟,缘源二转幽。

月明看岭树,风静听溪流。

岚气船间入,霜华衣上浮。

猿声虽此夜,不是别家愁。


这是一千二百多年前唐代诗人戎昱,流寓耒阳吊唁杜甫时所作的《耒阳溪夜行》。耒阳溪,即今天的耒水支流,夜晚泛舟其上,除了听不到猿声,今天的感觉似乎还能穿越到那个时候。如果把时空的镜头一再拉伸,这条形状蜿蜒曲折、几度迂回环绕的耒水,不禁让人联想起耒阳这片土地上云遮雾障的传说、尘封日久的往事、忠勇贤达的先祖。

 

当然,作为列入中国“千年古县”名录的耒阳,厘清历史全貌是不可能的。然而当一些不规则的历史碎片,一点一滴被拼合到一起的时候,许多匿影藏形的历史真相开始忽闪忽亮,让人惊愕不已。如果再沿着这些残存的蛛丝马迹继续追溯,你会发现大量有解无解的历史谜题赫然耸现,让我们不得不定下心来,重新审视这片古老的地域。


时光湮灭了哪些重要历史真相


耒阳因水而名。早在十几年前,为了探究耒阳这个地名的来历与古老的农耕工具“耒”是否存在关联,我市请来了一批全国知名的历史、考古、民俗、地理等专业的专家进行考证,得出了耒阳“是农耕文化的重要发源地,是稻作文化的最早耕作区,是神农创耒的地方”的专业结论,这无疑让世人认识到:古老,才是耒阳重要的文化标识。


在古老的耒阳,最为显赫的历史文化名人无疑是蔡伦了。但在《后汉书》里却明明写着“蔡伦,桂阳人也”,我们只好不停地向外人解释:当时耒阳辖属于桂阳郡!但郴州的桂阳县就不太服气了。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文史专家蔡德初给出的答案是:“汉代桂阳郡的治所就设在耒阳!”


并且,通过近年来做的大量功课,蔡德初在史料与典籍的记载中,不但论证出桂阳郡在西汉文帝后元七年(前157)设于耒阳,三国末期才迁往郴州,驻耒至少达230年,郡址就设在耒城西(今新华大酒店附近)。而且,游离在教科书之外,竟有一段辉煌的地域文化史也相继被解读出来了。


这要从清朝历代《耒阳县志》记载“谷永”的名录说起。


《汉书·谷永杜鄴传》写得很明确:“谷永字子云,长安人也。”耒阳县志采录了这个谷永,并加上含糊的按语来解释,可就是说不明白他何时何因是耒阳人。根据《汉书》所述,谷永“少为长安小吏”,说明从小就在长安,而且富贵一生从未贬谪,没有任何理由与当时尚处蛮荒的耒阳有什么瓜葛。《湖南通志》却是这样记载:“谷永,耒阳人,宁帝时为郁林太守,建宁三年,以恩信招降乌浒人十余万内属,皆受冠带,开置七县。”《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对郁林太守谷永也有明确记载,看来清代耒阳县志明显是搞错了,原来彼谷永是西汉长安人,此谷永才是东汉耒阳人。


从东汉到三国,史籍还记载了什么?翻开《湖南通志》,衡州府条目上记载有:龙亭侯蔡伦,九真太守、零陵太守胡绍,郁林太守谷永,著名处士罗训,九真太守谷朗,忠贞义士罗陵。在同一时期,记载的竟然全部是耒阳人!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耒阳人独占了衡州府这段历史?


这又得回到桂阳郡治所这个话题了。《后汉书·循吏列传》首先记录的两个人是卫飒、茨充,卫飒于建武二年(26)“迁桂阳太守”“视事十年”,其后“南阳茨充代飒为桂阳”,六年之后接位的是许荆,“和帝时,稍迁桂阳太守”“在事十二年。”这三个桂阳太守用什么手段,让耒阳人独领了历史的风骚?让我们来看《后汉书》上的记载:一是开办了学校,二是设立了婚丧礼俗,三是教人种植桑麻、养蚕织屦,四是修路500余里,五是废除冶铁私铸并列为公办,而且是一任接着一任干,不断在推进和完善。仔细考量,无疑是因办学和设立民俗礼节,而令“邦俗从化”“父老称歌”,可见耒阳人才辈出的深层次原因,是人文的蔚起。


据记载,耒阳最早在明嘉靖年知县马宣篡修了第一部县志,清代分别在万历、康熙、雍正、道光、光绪年进行过重修,其史料无疑存在局限性。明县志是否存世已无法确认,目前到手的有康熙、道光和光绪三个版本的县志,从中查阅到不少从未见过的资料。在《耒阳记忆·千年古县》一书中,我们不仅将根据各种史料对桂阳郡这段历史进行详细解析,还将对耒阳县故城、发生在耒阳的数次重大历史事件、耒阳古代书院文化、明清以来重要经济活动等进行解读。

 

彪悍的“耒牯子”是如何练成的


著名作家、湖湘文化名人甘建华写了一篇《耒牯子最能代表湖南人》,列举了大量古今耒阳名人,并引用“老子不信邪,要死卵朝天,不死变神仙。”的耒阳俗语来印证耒阳人的个性。老子不信邪的耒阳人,自东汉就强势亮相了。

汉代,是华夏文化的生长期,它造就了绵延两千多年的汉文化,必然会给抓住机遇的耒阳,在地域人文上带来深远影响,“耒牯子”的强悍形象在这种背景下横空出世了。


耒牯子的代表人物蔡伦,在世界文明史上闪耀着灿烂的光辉。可仅因为他是一名宦官,一直被人垢病。第一个污名化是有意削弱蔡伦的历史地位。千古以来,世界史都明确了蔡伦造纸术发明者的地位,美国科学家麦克·哈特甚至把他列为改变人类命运的第七位人物,可是近年来在他的家乡湖南,各类新出炉的史料竟然变成了蔡伦“改良”造纸术,这么一来蔡伦的知识产权就被没收了。第二个污名化是蔡伦的人品有问题,《后汉书·宦者列传》一方面赞扬他“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另一方面又来了一句“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这样不明不白的话,不知作者是何居心。请把《后汉书》往回翻,在皇帝纪和皇后纪篇章中,记录后宫的冤死之魂多了去,其中就包括宋贵人,她因以生菟为厌胜术治病被指控咒诅宫廷,窦太后讽旨由蔡伦来侦办,于是她自杀了。如果实在要深究,我来说一下东汉帝宫一个很诡异的秘密,那就是皇帝都短命,整个东汉,凡196年历12帝,除了第一位光武帝61岁和最后一位献帝52岁外,其余没活满30岁的竟多达9人,占总帝数的四分之三!一直以来,宫中对怪力乱神敏感到了惊恐的地步,回头再来看宋贵人做了什么?更为诡异的是,皇后又普遍特别长寿,放眼后宫,出身于各士族的祖孙三、四辈历代皇后都齐刷刷地挤在那边,她们的眼睛无时无该不在死死地盯着皇位,为了争权夺利而相互倾轧,致使宫帷之内冤魂扎堆。有意思的是,《后汉书》用了大量的篇幅来记述窦太后专权史,试想,宋贵人让她抓到了把柄会是什么后果?可是风水轮流,宋贵人的孙子终于当上了皇帝,然后“伦耻受辱”自杀了,这又给后人留下蔡伦害死宋贵人以口实。可是,蔡伦为啥认为会受辱?又为何以之为耻?只要读完前文的内容,只要对耒阳人个性有所了解,你都会在蔡伦之死中读出悲壮。


东汉时的“耒牯子”,可以说差不多唤起了一个强悍的时代。前文所述的九真太守至零陵太守胡绍、郁林太守谷永、九真太守谷朗,这几位可能是因身居太守要职才见诸国史的耒阳人,其时还有多少耒阳人因史籍篇幅和入选职级所限而没有写进历史,不得而知。


但有这几位已经足矣。现在来看他们任职的地方,据《后汉书·南蛮西南夷列传》所述,荆蛮、乌浒、九真诸蛮夷,生存在自武陵以南直达今越南南部,覆盖了整个南方到南海大片边远地区。这些蛮夷是什么样的人呢?《后汉书》把他们描述成“人如禽兽,长幼无别”“兽心贪婪,难率以礼。”因此屡屡被朝廷兴兵镇压剿杀,但仍能“屯聚守险”“党众弥盛”。特别是九真这个地方,竟有两位耒阳人任过太守,他们用什么霹雳手段征服了这个刀剑丛生的地方,史料没有说。不过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九真后裔越南“黎笋集团”因“兽心贪婪”带来灭顶之灾来论,其种族性格可见一斑。


《耒阳记忆·耒阳先贤》选录百位历代精英人物,用详实史料写成真实故事,来解读耒阳人鲜明的地域个性。

 

还有什么历史谜团无法纾解


从目前掌握到的各类典籍和史料中,虽说几乎是挖地三尺,目的是去伪存真,但还是有许多历史迷雾挡在我们面前,而且有的几乎无解。


第一个巨大的谜团是历史的断代时间过长。其一,在国史和省志中的历代人物名单上,自东晋罗含至明代胡文璧,中间相距达一千多年,竟然找不到耒阳人的踪迹,与前后两极相比怎会距若云泥?这就非常奇怪了,简直是不可思议。其二,在所有的宗谱族系的记录上,最多只能上溯到明朝,再往上追寻,勉强可到宋朝,比如说陈姓,陈延海是其开基祖这个没错,根据正史记载,陈延海之父洪范,叔洪进,五代时天下分裂,占据漳、泉二州,太平兴国三年(978)纳土归宋,其后雍熙四年(987)诏赐陈延海为宁海军节度使、检校太保,食采于耒阳。而宗谱上却记录陈延海的父亲在郴州一带为官,因剿“蛮夷”有功,获皇帝赏赐土地,之后转交给大儿子陈延海,并且南阳镇的辖神庙正神也是因陈延海救民有功而立。作为福建一带节度使的陈延海,怎么可能分身到耒阳?所有这些,估计是后人根据族内传说杜撰出来的。由此观之,其宗族谱系是否真实可信,难以判断。


第二个巨大的谜团是耒阳的土著凭空消失了。从目前所了解的耒阳各宗姓族谱上查阅,开基祖差不多都是明清两朝来自于江西各地,连罗含的后裔也是外迁而来的,而据罗含文化研究会秘书长罗小川介绍,罗含在耒阳留有七脉,其后裔现今何在?罗氏自己也说不清楚。又如汤泉的胡姓,其族谱毁于文革时期,近年只好从临武南山找来谱头,再从其它支脉族谱的谱系上一点点拼凑,因而胡姓的疑案更多。而东汉耒阳人胡腾、胡绍都是历史名人,他们的后代呢?更为吊诡的是,在汤泉的下四湾,村民挖出过大量的汉代文物,村中曾悬挂“名扬帝都”的金匾,村民却不知其来历,我让他们从拼凑的谱系中,查出了《明史》中所载唯一的耒阳人胡文璧,却是从衡东迁入的第六世虎公房友渊在该村落地之后的七世孙,才推论这里是胡文璧的故居。目前耒阳谱系最全的只有陈姓和李姓,但其可信度又有多大呢?


从古至今,各姓后代对宗谱都十分重视,可问题又出在哪里呢?很复杂。我看最主要的原因有两个,第一是移民,历史上曾经发生在元末明初的“湖广填四川”和明洪武年间的“江西填湖广”两次史诗般的百万大移民,打乱了修史的节奏。据谭其骧《湖南人由来考》和葛剑雄《中国移民史》资料显示,洪武年间填到湖南的江西人接近280万,这些移民为了找到来时的路,怀中都揣着家谱,就这么一步三回头地向陌生的远方走去。第二是因门第攀附之风盛行,从魏晋南北朝推行九品中正选官制度始,民间才重视修谱,到唐代更盛,后来的明清时期逾演逾炽。为了证明本族姓氏源出于名门望族,各宗姓在历朝历代都要对谱,有的甚至还想在全国建立通谱。于是为了理出本宗源流,在谱上改来改去,结果把本族的太祖倒给改丢了。


一部中华史差不多是战乱史,典籍的损失无法估量,藏纳于民间的宗谱更是不能幸免。特别是耒阳千多年的断代史,让土著逐渐销声匿迹,而后世在修谱寻宗时,可能不得不在同姓移民的宗谱中寻找答案,列祖列宗们就这样委屈地在史料中消失了,当然这也是祖辈们自己的责任。


《耒阳记忆·传统聚落》一书,将会收录遗存下来的先民祖居过的古村落,深入采访亲历村落兴盛时期的老一辈人,查阅宗谱厘清族系,帮助村民追根溯源,尽量还原居住在传统村落及其生存环境的民间本源。


在调查过程中,出现了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当我们把群众组织起来座谈时,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问了同一个问题:“政府会给我们多少钱?”而对世代繁衍过本宗血脉的自家老村,似乎并不在意。我在想,如果真的政府有钱给他们,他们会怎么花?其实,在耒阳农村好像随处都有答案,那就是,村里出了几个有些钱的人,一般都会回到家来组织集资翻修祖先堂,普遍的做法是把旧村全部夷平,而且都是使用同一种工具:挖!掘!机!瞬间,价值不可估量的历史遗存变成了齑粉和瓦砾,不久后,一栋抵不上原来几面花窗的新楼落成了,于是择下吉日良辰,举族欢天喜地大办宴席,广邀各地同宗齐聚共庆!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