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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良:远方有诗

http://www.frguo.com/ 2018-06-09 

 

 

    我站在路边等车,伸长鹅脖子眺望,仍不见车来,内心翻涌出几分烦躁。等人久,嫌人丑,一点不假。我正要掏手机打电话,一辆商务车停在我面前。

    “请问您是省城来的汪老师吗?”

    “是的。”

    “快上车。让您久等了,前面接两个人误了一会。”

    待我买了车票,递上一支烟,才得知这开商务车的是县文化馆何馆长的小舅子。

    涟水县作协和文化馆联合举办文学作品改稿会,总编要我代表杂志社参加这个活动。我在省城杂志社做了十多年的编辑,总编第一次放我单飞。以前参加这类活动,我总是望着主编或副主编的后脑勺屁颠屁颠地跟着。

    涟水县的群众文化活动搞得有声有色,文学创作也是风生水起,每年都有农民作者在京城大报大刊发作品,该县又是我们杂志的征订大户。记得早两年我们的杂志一期集中刊发过县里六位作者的小说、散文、诗歌,引发轰动。县里的作者多次向我发出邀请,要我去县里采风。涟水县是历史文化古城,近些年内县城重建恢复了一些历史古迹,很是值得看。我一直有这个愿望,这次一定要放松几天。谁知会议刚散,总编打电话来,交代我新的任务。嘴里不敢说,心里很是不痛快。

    涟滨县有一位叫“远方有诗”的诗人,是我们杂志社的老作者,每年都要推出他的新作。今年五月初“远方有诗”给我们杂志社推荐了一位山区农民女作者的组诗,希望我们关照刊发。我初审过关,但总编一直压着未发,不知何故。这次总编要我参加涟水县的活动之后,即赶往涟滨县给“远方有诗”做个专访。明年开春后,省诗歌协会有一个大型现代“三性”诗歌研讨会,我的专访就是为这个研讨会做准备,届时京城还有几位诗歌大佬来参加。把“远方有诗”的作品、专访,和农民女作者的诗一并推出。进入新世纪以来,由于网络新媒体,特别是手机微信的助力,诗歌空前的繁荣活跃。在这一波诗潮中,本土性、身体性、公共性引领诗歌的方向,引发专家媒体的高度关注。总编给我施压,这个专访给不给力,事关杂志社能否捧红“远方有诗”,一炮打响,轰动全国诗坛。当下文学杂志竞争激烈,推出有影响的作者,关乎杂志的生存。

    “远方有诗”这个作者,我很熟。他善于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和挖掘诗心和诗性,视角独特,个性鲜明,读他的诗能给人心灵注入巨大的震撼力。我多次编过他的诗。他的有些诗我能信口背下来如《犁田》:

   老农赶着一头年迈的牛

   在一块斗笠大的梯田跋涉

   犁耙把今天的沧桑翻过去

   把未来的梦想翻过来

   犁耙过后

   绽放满丘的笑容……

   

    “远方有诗”这个作者,我又感到神秘和陌生。他姓甚名谁、高矮胖瘦、在哪个单位从事什么职业,不得而知。他从不透露个人半点信息,把诗歌发至邮箱里,杂志社是否编发何时编发,他也不追问。这些年的稿费是打入“远方有诗”的银行卡,不知真实姓名。总编要我来涟滨县采访,也是想把诗人的真实情况弄清楚。上世纪后期,诗歌闹腾花俏了一阵,现已很少有人谈论诗歌。但“远方有诗”一直坚持着,并用他独特的视角和乡土芬芳给省里的诗歌界带来一缕新风。

    商务车载着我在县乡盘山的公路上摇晃,颠簸,抛摔。两个半小时后终于到达涟滨县城。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商务车司机大概是涟水县文化馆长有交代,先是把我送到县文化馆,后又把我送到县文化局,他们都不清楚“远方有诗”是何许人士,没听说过。司机建议我去县委宣传部打听。到底是县文化馆馆长的小舅子,见多识广。宣传部管文化这条线,说不定能问出些眉目来。

    我到宣传部一打听,会议室正在讨论一个先进典型事迹的材料。听说我是省城杂志社的编辑,办公室主任忙出来热情接待我。

    我掏出介绍信,说明来意。办公室主任听说我要找一个“远方有诗”的诗人,先是回答不认识,过一会,他又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办公室过去经常收到邮件,上面都是署名‘远方有诗’收。江副部长下乡前邮件都是由他接收,说是转交一个农民朋友的。江副部长下去任村支部书记之后,这些邮件就由他爱人代收转交。哦,对啦,江副部长爱人就在会议室,我把她叫出来,兴许她知道能帮你找到‘远方有诗’这个人”。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线条明晰的女人,瓜子脸型,长长的秀发被缠着黑色绒丝的橡皮圈扎在脑后,白皙的皮肤掩饰不住的憔悴,眼角有明显的泪痕。我说明来意,她即陷入痛苦,一度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从她时断时续的抽泣中听出来了我要找的诗人。

    “远方有诗”是江远诗的笔名,县委宣传部的副部长。四年前他申请报名参加县里最后一批攻坚扶贫村的工作,任鹰岩村的支部书记。在今年七月初的山洪暴发中为救村民牺牲了。眼下县里正在组织写他的先进典型事迹材料。

    突如其来的情况变化,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心里纠结着。我要做的是诗人的专访,诗人远去,我的专访就访无对象了。没有专访,“三性”诗歌研讨会造势就少了很多谈资。再说呢,现在很多英雄人物是盖棺才定论,生前为什么不宣传呢?英雄不一定是十全十美,把他闪光的一面宣传出来,对他本人、对社会都是莫大的激励。何必要等他死后才宣传呢?我准备第二天返回省城,这里已没有我的什么事了。我手机请示总编,总编沉默了一会,然后坚定地对我说,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把相关人员全部采访一次。你去村上窝半个月,到村民中去听听情况,把一手资料带回来,编辑部里你的那份事我临时安排人替做,你专心做采访。总编怕我应付,他一再叮咛:你把详细的具体的发生在村上的那些人和事带回来,我们再开会专题商议。诗人中的英雄,英雄中的诗人。杂志社抓住这个点,那会产生什么效果呢?我打心眼敬佩我的这位上司。

    我接受总编的新任务,列出一串采访名单,和县委宣传部的领导商量后,开始了我的采访。下面的内容都是我根据录音整理的。

 

 

    我采访的第一个对象就是江远诗的妻子何小慧,她在县档案馆工作。去她单位采访怕影响同事的工作,去她家里采访怕控制不住情感耽误我的采访,经她同意,我选择在茶楼。

    江远诗的突然离去,我还没有从悲痛的沼泽地爬出来。三个多月了,家里的一切摆放都保持他在世时的那个样,我总感觉他还在家里。有时产生幻觉,看到他的背影从客厅去卧室,我追上去喊他。孩子梦中时常喊爸爸,夜深人静这喊声似揪我的心。

    我记得出事的那天清早,室外瓢泼一样的大雨。我正准备送孩子上学,正要出门时接到他的电话。以往他很少清早打电话回来。他在电话里说,这个星期日回不来,说山区连日普降暴雨,为防山体滑坡,村上正组织人员巡查,动员住在山坡上的村民搬离险地。逢双休日,他只回来过星期日,送孩子上兴趣班,陪孩子玩一天。他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带好孩子。这话让我浑身寒颤。我正要回他话,他的手机挂了。不曾想到,这句话成了我们夫妻最后的诀别。

    你要我从认识他谈起,谈我们的恋爱?那好,他们的那个材料没有涉及这方面的内容。

    认识江远诗,是在一次县团委组织的青年联谊会上。

    我大学毕业,考上县里的公务员,分配在档案馆工作。有一天,一个高中的同学拉我去参加联谊会,我当时不愿意去。在我的印象中,这类联谊会都是为未婚大龄男女青年择配偶搭建的平台。我在大学时谈了一个男朋友,他毕业后去了深圳。再说我才二十三四岁,即便没有男友,凭我的工作单位和自身条件,也还不需要借助这个平台。在你拉我推一阵之后,好奇心驱使,我还是随同学去了。我们进会场的时候,联谊会已开始。会场里也就二十来个青年男女,有一个唱歌的,还有几对在舞池里踩着音律节点转的,也还有一些围观看的。我和同学悄然选择人群后面一个角落看热闹。

    一曲终止,舞池里的几对青年并未散去,他们在等待第二曲。这时主持人说,下面我给大家朗诵一段诗歌。这个主持人就是江远诗。他拿着麦克风,站在中央,一身白色挺直的西装,格外招引眼球。那一刻产生的效应冲击我的心灵,这大概是未婚姑娘的本能反应。

 

    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

    在我的心里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再使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爱你。

 

    他的声音,他的手势,他的眉飞色舞无不流淌着风流倜傥,充满青春与活力。我一下子被他迷住了。

    同学告诉我,他是宣传部的干部,大学毕业,文艺青年,刚才念的诗就是他自己创作的。二十八岁了,未婚。当我的同学重复“未婚”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脸突然发烧。但我警告自己:我已有男朋友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江远诗精心布下的温柔陷阱,等我跳。我大学毕业半年了,档案馆在县委机关内,我在县委机关大院上下班进进出出,他早瞄上我了。这次舞会,就是他拜托我的同学拉我去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朗诵的那首诗是俄罗斯诗人普希金的,并不是他自己创作的。

    自这次之后,我就喜欢上了联谊会。邀我去的那个同学,改由江远诗替代。后来他就牵着我的手进联谊会,再后来,我们从联谊会退出来了,进了婚礼殿堂。我当时完全是被他诗人的气质所俘虏。谈到结婚,中间还有两个插曲。

    在江远诗明白地向我表达爱意时,我告诉他,大学我谈了男朋友,他现在深圳。他说等我。我问“等我”什么,他说等你们“拜拜”。他又接着说,大城市的诱惑力强,他不可能为了你放弃大城市而回山区县城。你也不可能放弃你的父母去深圳。要去你大学毕业那会就去了。他像是我和男朋友当初各奔东西的见证人,也像小巷里摆地摊的算命先生。我和男朋友的书信往来、电话联系,不到一年就由密到稀,由稀到没。江远诗号准了我的脉,我是父母的独生女,我愿意在父母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不愿离开他们的视线。

    听说我在谈爱,母亲一再追问。在躲不过的情况下,一次吃晚饭时我把自己和江远诗的交往全盘向父母托出。父亲不反对,他相信我的眼力,说年轻人相爱应由爱做主。母亲不赞同,她说,江远诗老家是农村的,兄妹三人,乡下的亲戚多,将来结婚后,这家就成了他们进城的落脚点,家里不安宁。她还举了同事的个例来佐证,说一天到晚像饭铺。我就把母亲反对的理由告诉江远诗。他并不恼怒,他说他要用诗歌赢得未来岳母娘的首肯。隔两三天,通过我就给母亲写一首诗,那些诗都是赞美农村的山美,水美,人美,树木美,山道美。我记得有一首写《山路》的:

 

   一片树叶

   驮着阳光

   载着鸟鸣

   浸润着露水

   轻轻洒落在小路上

   坚实又柔软

   村民踏着通往山外的小路

   踏碎落叶

   靠近山外的向往……

 

    我母亲是小学教师,中师毕业,曾经也是学校的文艺青年。半年多的时间,母亲看着那叠厚厚的诗稿,心软了,点头了。她说,诗人是有性情的,凡有性情的人都是爱家的。母亲同意后,要我把江远诗这乡下人的孩子带到家里给她看看。

    我欣喜万分,一口气跑到江远诗的宿舍把他拉到家里。那天母亲亲自下厨房,做了几个可口的家常菜。

    这顿饭之后,母亲就把江远诗当家里人了。大多时间是我拉他来家吃饭。我不会做家务,饭后的餐桌收拾,碗筷清洗,地板拖擦,江远诗做得是那么顺手。特别是饭后江远诗分别给父母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老人脸上的笑容就是满意的举分牌。父亲讥讽,城里孩子,农村孩子,不要说,这饭后一看就能分晓出来。母亲对江远诗是满意的,同意我们牵手向好。

    婚后的生活就是锅碗瓢盆,不是诗情画意,诗歌不能当饭吃,诗歌帮不了家务事。孩子出生后大约半年的时间吧,他提了宣传部的副部长。单位人少事多,工作特忙,回到家里要侍弄孩子。等孩子入睡,他还要在案桌台灯下写他的诗。我有些生气,和他吵过几次。一晚上孩子要换尿片,要喂奶。他睡得晚,孩子哭闹半个时辰,他还睁眼睛不开。有几次,趁他不在家,我拿起他的那些诗稿要去烧,当打火机火苗要吞噬那些稿纸时,我又缩手了,心软了,下不了手。我当时是因为诗歌而爱他的。

    当了三年宣传部的副部长,分管宣传、新闻、文艺等工作,很多工作在市里获得过荣誉,他的工作得到了领导的肯定,多次评为先进工作者,连续几年在绩效考核中评为优岗。这时县里调整乡镇领导班子,他很想下到乡镇去任党委书记。他跟领导提过内心想法,领导都以工作需要离不开回绝了。他在家里有些闷闷不乐,诗也不写了,偶尔在餐桌上也吐几句牢骚话。我知道,他一个农村孩子出身,很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奋斗,用自己的工作实绩争取仕途上的进步。在县里要得到提拔,必须要到乡镇去任职。没有这一经历,正科级到副县级你就别指望。这个跟你们上级机关不一样的。

    我在局里听到很多议论,说县里的干部要提拔,都是在一把手那里捣指头。而一把手又有个癖好,那就是要“思想汇报”。所谓“思想汇报”就是信封里装有信用卡,或支票或现金。看谁的“思想汇报”厚实。

    对江远诗的内心想法我很能理解。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到我爸妈那里借点钱,给书记送个“思想汇报”,他坚决不同意。我为他准备了一对酒两条烟,陪他去送到书记家里。那天晚上我们去时,书记不在家,前后有好几个客人,只有我们提着礼品,显得格外的尴尬,我们坐了一会就走了。谁知第二天,纪委通知江远诗去领回烟酒,纪委的同志找他谈话,说是书记有特别交代,念他工作出色,念他初犯,不给他处分,也不对外声张,提醒他今后要注意。说宣传部的干部不能带头搞腐败,不能带头搞不正之风。这一弄,江远诗被狠狠地刮了一耳光。哪有不透风的墙?不到一个星期,全县上下都知晓。那段时间江远诗情绪极度低落,在家一天到晚不说话,整个脸都黑下来了。县委书记后来提了市里的副市长。组织上来考察时,退还高档烟酒成了书记廉洁自律的美谈。要不是县委书记的情妇告发,省纪委“调查”,江远诗的臭名还不知要背到猴年马月。其实,当时县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退还江远诗的烟酒是县委书记的沽名钓誉,但不会有人同情江远诗遭此闷棍。

    四年前,县里清出最后一批攻坚扶贫村,要从县机关选派一批干部去村上任支部书记。江远诗没有和我商量,就报了名。气得我回娘家住了一个星期,不想理睬他。孩子高中即将毕业,面临高考,不说孩子,我的压力特别大。他在家,我和孩子心里有底。从农村进城的公务员,我发现两大特性:一是上进心很强,迫切想改变农村孩子泥土味的身份;再就是犟劲,他朝一个方向认定的,八头牛都拉不转。

    在娘家住了一个星期,父母也劝,我心中怨气也消了很多。就在这时,他来娘家接我,还买了我平时爱吃的零食和水果。那个晚上,他让我像新婚一样,心花怒放。亢奋把怨气全部排挤出体外。

    待我们心情平和下来,他跟我讲,在机关每天都有厌烦感,不痛快,想换个环境。文件、材料、会议、汇报、检查、协调已把他的原本的几分诗人气质全部消磨了。他最不愿意干的事就是县里捅了漏洞,领导交办他千方百计要去把媒体抹平,莫让媒体曝光。他怕自己硬抗下去,身体拖出病来。他来自农村,渴望去农村为农民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渴望土地的芬芳能喊醒他诗人的灵性。我理解他,转而又支持他。

    县里选派的干部下村原定是三年,其他的都回机关了,再换一批。而他,是自己向县委组织部打报告要求留下来再干三年,说是还有几件计划中的事是半拉子工程。县里就同意了。他干完前三年回机关,就不会丢下我和儿子……

    你问我为什么江远诗写诗不署真名?这事我也问过他。他说大学毕业分配到宣传部不久,他在报上发了几首诗,报社寄来了五十块钱稿费。不久,领导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报上那几首诗,教育他,宣传部不是作协,不是文化馆,他的任务就是把手上的工作做好。宣传部本来人手少,不能养闲人,养诗人。江远诗又不愿放弃写诗,又怕领导说自己不务正业,就用笔名“远方有诗”。部领导换得勤,部里的干部资历老点的都调出去任职了,他也从不跟新进机关的年轻人谈及写诗,部里也就无人知道他写诗。

    他去鹰岩村前,给我留下一首诗,《向往乡村》,其中有两句是:

 

  乡村,

       乳汁浸润过的那块土地……

 

 

    我的第二个受访对象是原来的村主任,叫张友金。他和江远诗共事一年半,因贪污公款被判刑一年零八个月。

    你是省城来的记者?要了解江支书的情况?江远诗是好书记,应该宣传,应该当典型。你要了解什么?你问吧。

    你要了解我对江远诗的看法?我的看法能帮你写文章?那好吧,但你不一定会满意的。

    村上老支书去世以后,就一直未配支部书记。我是副支部书记兼村主任。我想当村支部书记,可乡党委一直不把这事上会,只是答复说会通盘考虑的,只明确要我暂时主持支部的工作。大约拖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吧,那天乡党委的组织委员打电话来,说是县里派来一位支部书记,要我在村部等,乡党委书记亲自送来。什么人要书记亲自送?我内心有几分抵触。

    鹰岩村地处县城的最西端,离县城有一百里路。进山全是弯道、小路。一年到头,乡政府的人也难得在村上露个背影。你不要小看我们这个贫困村,在这块土地上我是主儿。不是有句话叫山高皇帝远吗?我就是这里的土皇帝。青壮劳力,男的女的都到山外打工去了,他们回山里陪父母过年,也从不过问村上的事,也没人敢问村上的事。这里的一切我说了算。谁家吃低保,谁家危房改造,谁家发困难补助,谁家批地建房,谁家大病救助,乡政府的人也不下来,全听我的。别看我们是贫困村,当头的还是有权力的。我在报告上把公章一盖往上一递,这事就十九不离八。我不签字,我把章子捂在口袋里,县长拿我也没有办法。原来的老支书一把年纪了,走路上气不接下气,哪会管得了我?想管也管不住。上级派个支部书记来,在村里我就不是老大了,我就变成老二了。我心里嘀咕,不畅快,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咽不下吐不出。

    在村部,江支书和支村两委的同志见面时,乡党委书记介绍,江支书在县委宣传部任副部长。我一听心里有底,这宣传部副部长下到村里来,不是镀金嘛。听说县里派下来的干部,回去后没几个不提拔重用的。我回到家里,自个喝了几杯小酒。我要求自己,要好好配合江支书的工作,支持他的工作,三年以后他回县城当官,我头上这顶支部副书记的帽子不就可摘掉吗?

    我们相安和谐相处了大约半年多吧。在这段时间里,我对他的支持还是坚决的,我们合作也是愉快的。江支书经过调查,拿出了一个脱贫致富的五年规划,在支村两委会上讨论过几次,还开了村民代表会,党员大会征求意见,后上报到了党委同意我们的规划。他在会上说,鹰岩村要摘掉贫困村的帽子,主要靠我们鹰岩村支村两委一班人带领全村村民齐心协力干,争取上级的支持只是一个重要的方面,不是根本的方面。他在规划中提出每年做一件实事。把这件实事做成,做好,让村民看得到摸得着,感受到好处。五年里把这五件事做下来落了地,鹰岩村就不是贫困村了,就可以摘帽了。这五件事我给你记者一件一件数点:第一件事就是修路。把乡政府前面那条乡道接进山里,二十多公里,预算要一百多万元。第二件事就是动员村上在山外打工有一定资本的人回村投资办企业。比如说养鸡、鸭、鹅、羊、牛。城里人最怕规模化养殖场里的畜禽类,主要是怕添加剂。城里人愿出高价钱买山区散养的畜禽。山里还可以搞木材、竹料粗加工。第三件事是把半山腰里的村民散户搬下来,集中建住宅片区。小孩子上学老人就医方便。第四件事是把村上的破旧闲置的小学改造,招聘城里志愿者进山教书当老师,全村四百多人,有三十多个孩子,有一半孩子因家庭贫困小学未读完就辍学在家。把村上的医疗卫生室建立起来,方便老人小孩小病不进城。第五件事是整修山里的水库塘坝。有几口塘和一座水库年久失修,不能蓄水。整修好了水库塘坝还可养鱼。说实在的,江支书提出的五年办五件事,是号准了鹰岩村贫困的脉。我非常赞同,村上其他几个委员没有文化,他们看我的眼色。我说好,他们举双手赞同。我摇头,他们就反对。看着他的五年规划,我心里暗自盘算,他要在村上搞五年?世上不会有这么蠢宝的人吧,放着城里舒坦日子不过,要到山里把细皮嫩肉送蚊叮虫咬,受活罪。

    我和江支书发生争执,产生隔阂是为了张三老倌和李四老倌家里的低保。张三老倌三个姑娘长大了,嫁到城里郊区,日子好过了,但低保我也没给注销。李四老倌原来家境可以,唯一的儿子患病去世,留下一儿一女,媳妇跑到山外不回来了。家里顶梁柱塌了,日子就惨了。我也没有给他家申请低保。在支村两委会上,江支书把情况明细摆上桌面,要调整低保户。我坚决不同意,理由是会前江支书没有事先和我通气商量。那会我内心的真实想法,在村上搞干部,谁都有个亲疏的。那年选村主任,李四老倌硬是不投我的票。还放话把票投给他栏里的猪,也不会把票投给我。当时他儿子在城里的建筑队挣钱,袋里厚实,腰板子直,不把我放眼里。我也就不把他当回事。这些想法我当然只能存放在心里,说不出口,只是坚决不同意。江支书提议支村两委表决,结果那几个委员不支持我,反过来支持江支书。这事之后,我感到江支书这人蛮厉害的,有手段。

    让我恼怒江支书的是他要清理村上的财务账。他不知何时跑到乡财政所、乡民政所把近些年下拨的经费摸了个透,那天开支村两委会,突然提出要清账,要核账。我一甩袖子,愤怒地离开村部。不久,乡政府经营管理站派人来审计。当然审计不得,结果认定我贪污挪用公款,冒领私吞公款二十多万,我被判刑一年零八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规划的五件事,村民不来热情,十分冷淡,原因是村民看到我仍在村主任的岗位上。我过去的一些做法,村民极不满意。他们纷纷找江支书投诉。那会我真想搞死他,晚上几次拿刀子到村部。他住村部,可真要进去脚又迈不开。他死了是烈士,我就是杀人犯。我儿子、女儿、老婆、父母怎么过日子呢?我害怕了缩回家没敢下手。我被关进去后,江支书来看过我几次。我不理睬他,望着他我眼里的怒火能点燃烟,我记得有次还吐了他一脸的痰。我恨他。

    我是头一年底关进去的。我天天跪地求拜,祖上显灵,保佑我儿女升学考试出个好成绩。第二年上半年正是我儿子高考,女儿中考。我在监子里最揪心的是儿女的考试,我的事肯定影响他们的升学,耽误他们一辈子。考试过后,有一天儿子女儿结伴来看我,告诉我儿子考上大学,是省城的一本,女儿也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我的第一反应是我祖上显灵,我出狱后的第一件事是去祖坟上杀猪。儿子女儿告诉我,江支书多次去学校找他俩做了很多开导工作,找了学校领导和班主任老师,还请了授课老师吃饭拜托,还买了很多吃的东西给我儿女,利用寒假的时间请人辅导,江远诗还辅导了女儿的中考语文。儿子女儿告诉我,没有江支书,他俩不会有这么好的成绩。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哗哗直往下淌。我想着法子捞几个钱,就是为儿子女儿升学备用。农村山区孩子进个好学校读书,不送礼是不可能的,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这之后,我才真正反省自己的过错和罪行。是我愧对儿女,是我愧对江支书。我永远感激他。

    他就埋在我们村上的鹰岩山山坡上,早两天我还去他坟上叩了三个头,敬了他半瓶酒。

 

 

    我采访的第三个对象,叫熊岩松,是村上的特困户。江远诗帮他一家脱贫,做了很多的工作。他是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给我叙说的。

    我是村上最困难的。每年春节前乡政府派人进山里来慰问,我家是第一户。我望着老婆、孩子欣喜万分的样子,我的眼泪流出来了。我作为丈夫,作为父亲,我不能给他们幸福,我让他们跟着我受罪,我心里难受极了。

    我老婆有智障,生活不能自理,照顾两孩子都是我的事。我怕是前世造的孽,今世要来还债受罪。我四十多岁了还是打单身,村里的姑娘往山外嫁,山外的姑娘不进山。后来山外一个远亲介绍,说他邻居家一个有智障的姑娘问我要不要。姑娘原是一个聪明活泼的小女孩,在一次车祸中变傻了。说他父母年纪大了,对女儿放心不下,想托一个老实可靠的男人。还说娶了她,父母有丰厚的嫁妆。我一想,自己的父母都不在了,又未读书,娶了老婆就有了家,老来有个伴,管她智障不智障,能和我睡觉生孩子就行。我到她家一看,模样挺漂亮的,就把他领回了家。

    一起生活后,我才知道她的哈宝气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结婚第二天,村上的人逗她,说你男人昨晚是如何打压她的。她一五一十详详细细说了个透。村上的人见我就起哄,笑话我。生下两个孩子,她不会带,也不晓得喂奶。我既要当爹,又要当妈,还要当保姆照看她。我要早晓得,就不会遭这份罪。

    两个孩子都是带把的,脑子没有问题,不像他妈。但手脚都有缺陷。我也弄不明白,一个手瘸,一个脚跛,是不是他娘坐月子时把孩子弄残的。住这山沟里,没有劳动力去山外挣钱,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江支书来村上,走访的第一站就是上我家的门。我看得出,自他进了我家门,脸色灰沉不好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忍着没掉下来。他一言不发,坐了一会,塞给我三百块钱走了。江支书给我的印象是心善心慈的干部,是一个可靠的干部。大约过了半个月,他来到我家,和我商量,想把两个崽送到县城里一个残疾人竹木艺加工厂做事。吃住老板的,每人每月还发四百块钱。我一听,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两个崽有人管着吃喝,还发工资。那一刻,要不是江支书硬拉着我,我硬是要给他磕三个响头。记者同志,你不知道,我家过去一年的收入七凑八凑合不拢三千块钱。四口人,八分田,一年种一季水稻,还有一些旱地,种些红薯、芋头、玉米,家人吃饱肚子没问题,就是挣不到钱。养鸡鸭要人看守,不看守,山里的豺狗、黄鼠狼偷你的。每年只能去山上捡些山菌晒干,变几个钱。采些中草药,换几个钱。江支书把我的两儿子安排进厂,一月发四百块钱,两儿一个月就是八百块钱,这一年下来,有万把块钱。在这山里,没人进城,谁也挣不了这么多钱。头一个月,两儿子把工资交我,我立马就去山外集镇给我老婆、两儿子添了一套新衣服。说来不怕你笑话,老婆是有点宝气,但她终是两孩子的妈,是我老婆,从嫁过来,她穿的衣服还是娘家打发的,我没有给她添置一件新衣。我还给江支书买了一瓶十多块钱的酒,他死活不要。说等哪天到我家里来喝。江支书这个干部,村上没人说他不好的。这样的干部,才是我们老百姓愿意请到家里坐的干部。

    他死之前,大约是一个多月吧,他又到我家,对我说,两个崽在厂里表现不错,不偷懒,不省力,能吃苦,老板蛮喜欢的,现在每人每月工资涨到六百块钱了。江支书还对我说,待儿子在厂里把手艺学到手了,要两个儿子回山里来,去乡信用社贷几万元款,买套设备,做竹木粗料加工,这样收入会更多些。还可带动山里有困难的人家就业增加收入。他要我为首牵头,联络几户困难户,村上大力支持。办厂的手续他出面去办。我们山里有的是竹子、木材,将来路修通了,货车能进山了,说山里人家我会率先富起来的。那天江支书来我家时,我把要送给他的那瓶酒拿出来,我留江支书在家里吃中午饭,我俩喝了那瓶酒。江支书不胜酒力,他只喝了不到三两,出门时走路有些摇摇晃晃的。他临出门时对我说,老熊,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坚持,想办法克服,日子很快会好起来的。没料到,那次是他最后一次到我家。

    那晚听说他被埋进倒塌的房里,我发疯一样冲出门。村上老少都赶过来救援。我用双手抠挖泥土。是我把他从泥土里拖出来的,我把他抱在怀里,嘴里鼻孔里都出血。他已听不到村民的呼唤。

 

 

    我采访的第四个对象是支、村两委委员,村副主任,叫易先强。江远诗牺牲后,乡党委明确他主持村上的工作。我约了他几次,都因突然有事而不得不推迟。见面时,他一再向我表示歉意。听得出,他的歉意不是因为怠慢了我,而是因他不能第一时间接受我的采访,把他熟悉、了解的江远诗告诉我。

    我和江远诗以前不熟,是他到村上任支部书记后才认识的。

    我在北海舰队当了五年兵,退伍回到山里转悠一圈,没有什么变化。我也无力改变这种现状,但我是铁了心不愿在这山里混日子了。我回到山里住了半个月之后,通过我在县城城管队的战友帮忙,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码头,我每天晚上在街头摆夜宵摊卖烧烤。每天晚上八点多钟到凌晨两点,老婆给我打下手。十多年了,风里雨里,虽然辛苦,我的两孩子靠我摆夜宵摊挣来的钱读了大学,我还在县城买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我和老婆又都买了社保。和城里人比不得,但我知足了。你没想到吧,城里到处有钱捡,只要你勤快。现在有些农村孩子,父母花了血本供他们读书,读了十多年的书就是在城里找不到工作,挣不到钱。什么原因呢?怕吃苦。只想拿钱不想干活,只想坐办公室不想干体力活,都是饱饭崽。我跟我老婆讲,我当年在部队提个干,转个士官什么的,生活还不一定有我现在这么活泛和自在。我答应我老婆,寻个淡季,带我老婆去我当兵的地方看看。摆夜宵摊也有淡季?有的,就是梅雨季节和冰雪天,年轻伢子妹子足不出窝,猫在家里。这个季节晚上没有什么生意。正在做这个美梦时,江远诗找到我,要我和他一块回山里去干。

    他一共到我的摊点上来过几次,我记不得了。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的样子。那天晚上我正要收摊,一个标标致致、文文静静的白面书生坐到我夜宵摊的小餐桌上,要了一碟臭豆腐,一串烧烤羊肉,一瓶啤酒。吃完了,他拿出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捏在手里当扇子扇,我伸手去接,他却不给。他笑笑。我问:老总,你还要什么?他仍不肯搭腔,摇摇头,脸上还是笑容满面。我不能催客人走。我继续收拾餐具,我老婆倒了一杯茶给他。他喝了两口,像熟人一样称呼我:老易,我们是一个村的,你挣钱大了,口袋里厚实了,不认识我啦?我停下来,认真打量,却搜索不到记忆。我离开山里二十多年了,虽还有几间老屋,爹娘不在了,即使回山里转一圈,歇一夜,第二天又回县城了,从不串门。眼前这人是谁家的后生呢?

    他自我介绍,是县里派到鹰岩村去任支部书记的,经过半年的访户串门,他认为我是最适合的帮手,动员我放弃摆夜宵摊回村和他一起干。我开始以为我听错了,当我确认自己未听错时,我连忙摇头,我说自己不适合,帮不了他。我心里想,我没有哈宝到这份上,剃光头发把脑袋伸进刺棚里扎。那晚,他跟我磨嘴巴皮磨了一个多小时,我也不放松口。江远诗这人很有意思,回到县城他哪也不去,就坐到我的摊子上念经,一个月来几次,念着要我回村上的那本经。你问他念什么?荤的、素的、咸的、辣的、好的、歹的、软的、硬的、长的、短的。宣传部出来的,口水足。他说,你姓易的在部队上摔打过的,又在军营里入了党,土生土长的鹰岩村人,村上人都说你是最有头脑的。他说一个人不能太自私,光顾自己锅里有吃有喝,不管他人锅里汤汤水水,稀稀糊糊,不算条山里汉子。鹰岩村有四百多人,老少占了二百多,留守儿童三十多个。因为贫困,出来的人不想回山里去,山里的人只想这走出来,这样山里只会越来越穷,总有一天,鸟都不愿在山里拉屎。在他的缠磨下,我终于松口答应了他。我被他拖进了山里。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诸葛亮,江远诗三番五次请我,我不跟他回去,我怕在山里留下骂名。我跟老婆讲,江远诗图着什么?他在城里有家,放着官不当,舒适日子不过,跑到穷山沟里。和他共事三年多了,我还真从心底里敬佩他的。

    江远诗这个人还真适合在农村干事,办法一套一套的。进村的这条路,涉及要占用一农户的一分多田。路的左边是壁陡的岩石,右边是他家一丘两分多的田,绕道是不行的,村上只能是做工作。江支书也亲自登门多次,要么用钱补偿,要么和村民兑换,他家死活不干,油盐不进。村上没有办法。过了几天,乡派出所民警把户主叫到派出所训诫了一顿。他儿子在城里打工,曾参与斗殴,被拘留过半个月。户主找过派出所求情,所长出面少拘留了五天。这一拿捏,老实了,同意和村民兑换田。事后,我们才知道是江支书找了派出所长,他和所长是大学的同学。这事不是江支书出面,碰上这样咬筋的人,村上其他人是奈何不得的。

    为修通这条路,江支书在县里争取八十多万元的经费支持。县长签了字,局长也批了,可就是在股长那里卡壳了。我和江支书第一次找股长,他说实在对不起,账上没钱,还在想办法调度资金。江支书对我讲,你县城有房子,你就住在城里,讨不到钱你不回山里。你要多跑,开始隔三天一次,然后隔两天一次,再后来就是天天往办公室跑。江支书交代,每次到股长办公室都用手机录音。我开始不明白,录音干什么,跑了几次,我明白了。那股长话里透出意思,要十万元的回扣,说主要是放局里跑上面争取资金做活动经费。我把全部录音给了江支书,他拿着录音去了纪委。这一招还真灵,八十万很快拨了下来,那股长也撤职了,纪委还查出了他的经济问题,关进去了。

    江支书为修通这条路,他自己还垫进去一万多元。这些钱都是我经手的,都有发票的。对啦,我给你看发票。他说,待村上富裕了,有了钱,再还。

    江远诗这一走,我如何讲得清呢?村上的人会不会怀疑我冒领。死无对证呢。村上的人会不会相信江远诗为修这条路,自己还搭进去这么多钱呢?他以前不让我跟人讲,现在我能跟谁讲呢?

    我准备自己垫上这笔钱,把这笔钱还给他爱人。我望着这一叠发票,心里很疼痛。他走了,我不还上钱,我会一辈子不安的。

 

 

    我采访的第五个对象是被江远诗救出的老人,村里人叫他葛公公,七十六岁了。他耳有点聋,背有点驼。

    村里的人告诉我,江远诗生前的规划要把山坡上散居的农户都搬下山来,建一片村民住宅区,现在正在建。葛公公是第一批安置的对象。估计还有两个月就可搬进新居。葛公公暂时住在村部。村里人把我领到他家里。

    我伏在葛公公耳边说了几句。老人开始说话了,声音像打雷,生怕我听不清。

    我奔八十的人了,还冇看到县里派干部到村上来当书记的,还冇碰到江支书这样的好干部。你是省城来的领导,这么年纪轻轻的,就当这么大的领导。你要在会上多表扬江支书,好人啦。

    好的,好的,我只能应承,连连点头。

    葛公公在村干部的一再提示下,按照我的要求开始了他的叙述。

    六月中旬吧,老天爷开始下雨,不停。那个雨呀,我长这么一把年纪,还第一次碰上,那不是落雨,那是放水,像是谁把老天捅了个洞往外放水。一连半个月根本出不了门,我和老伴每日就在家里窝着。往年这个季节,山里应是晴朗天呢。那天夜好深了,我和老伴都已躺到床上了。她耳朵有点聋,我说话声音大点,她嫌我说话像打雷,懒得和我说。我才懒得和她说呢。两人躺床上没什么可做的。人老了,躺在床上睡不着觉。睁眼看着黑蒙蒙的天花板。老伴说,有人敲门。我说这么晚了,谁还能来敲我家的门呢,是雨打着屋顶响吧。老伴不信,起床开门,是江支书和易主任来我家。他们说这些天里每天都要到我房前屋后察看,他们说我屋后的山坡水浸泡了这么些天,出现了一些裂缝,很有可能滑坡,要我和老伴暂住村部。这之前,江支书和易主任来过我家几次,要我搬到村部去。说江支书也住村部,方便照顾我俩。我死活不去。不是说村上正在建农民住宅区吗,我等着搬进新房子住。这房子还是我爹在世时建的,正正板板的土砖屋,我住了几十年,垮不了。人老了,不愿离开自己的老窝。我不想去。我无崽无女,全靠政府五保。就是房子垮了,我和老伴这么一把年纪了埋进去,也省得拖累政府。我死活不去。谁知江支书看劝我不动,强行把我从床上拉扯起来,帮我穿上雨衣,和易主任驾着我出门。临出门时,他对我老伴说,大妈,你抓紧收拾些东西,我把大爷送到村部就来接您。

    江支书和易主任把我送到村部。村部已腾出一间房子给我和老伴住。江支书他们想得很周到,架了床铺,还有煮饭的煤灶,碗筷都备齐了。老天爷的雨水还在落过不停。江支书和易主任冲进雨里去接我老伴。我老伴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的,慢性子,锅里的油烧得跳,她还慢慢切菜,磨磨蹭蹭的,不急不躁的。她想把家里零零落落,七的八的东西都搬到村部来,她塞了两大提袋。易主任背着我老伴,江支书提着两个袋子。走了一段路,我老伴要从易主任背上下来,说床铺的枕头下还有一个存折,存折里还有三千块钱,她要回家拿。江支书只好让易主任背着我老伴去村部,他调转身回我家去拿存折。易主任把我老伴送到村部,等了好一会,不见江支书回来,他又冲进雨里去找。易主任到我家时,房子已全部垮塌,后山坡泻了半边,江支书埋在里面。我老伴一听江支书被埋,一口气上不来,当晚她也走了。

    要是我不拖时间,要是我老伴不说还有存折的事,江支书不会走的。江支书好人啦,好人有好报呀,江支书怎么会被埋呢?

 

 

    你是省城杂志社来的编辑?你晓得江远诗写诗?你还编过江远诗的作品?你也写诗?

    村委会的同志把我领到一栋呈“7”字型的土砖瓦屋里。这屋应该是二〇〇〇年之后建的,土砖与土砖之间的衔泥还呈几分新色。这样的土砖屋在山区还比较普遍。

    屋里的女主人叫于艳华,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梳着一根齐腰的“铁梅式”发辫,宽圆脸,说话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当我说明来意,她连珠炮似的向我发问。眼角下鼻梁两边留下手指擦拭后的泪痕。问话中惊喜里含混着一些忧伤。

    于艳华没有直接回答我,而是谈起了她的身世。

    我的老家在贵州山区,那是一个开门见山,出门爬山,一块蓝天像锅盖一样严实罩着的山区。祖祖辈辈在这个锅盖下蜗居,在锅盖下生儿育女。我在山外的一座中学读书。中考的那一年,我正全力复习准备中考,想去县城读高中。春雨过后的一天,母亲从山上捡回了一篮子山菌,家里每个人都吃了,而父亲一个人却中毒。父亲重病住院,家里还有两个弟妹。母亲坚决不同意我再读书,我没有拿到初中毕业证就回家了。父亲在县医院治了大半年,也不见好,人瘦得只剩皮包几根骨头,有一口气吊着,两眼球偶尔转动一下,证明床上躺着的人还有生命迹象。家里没有钱,母亲就把父亲接回家。在家里日子一天难熬一天时,山外一个人来到家里。

    后来我才知道是母亲的一个远房表弟。他塞给母亲一个布包,里面有六万块钱。说是结婚后还有两万元。把我嫁给现在的男人。你问我男人叫什么名字?他叫章树生,就是他母亲上山砍柴,要生了,来不及回家,就在樟树下生了他。我后来才知道,我男人为娶我一共花了十二万元,结婚前聘礼六方,结婚后再给四万,我母亲表弟是经纪人,他要得两万,而我母亲到手实际只得了八万。结婚的那天晚上,在床上我就死活不从,男人打我,说掏了这么多钱还不让睡,要打死我。我听明白之后精神崩了,我就从了他。我男人的这点钱,也是他长期在城里打工积攒的,血汗钱,不容易,他也是受害的。我至今也没有把男人花在我身上的十二万元告诉母亲,我恨母亲。男人娶我的钱也没有救活父亲,半年后父亲去世了。父亲死后我也没回去,我不想回到那个锅盖地。我男人读书少,小学三年级没读完。没有文化,但他人本分,有一身使不尽的牛力,在县城一家建筑公司做工,老板年年约定他去,他做事不偷懒,不耍滑。工地上要几分劲,他就使几分劲。一年里他有十个月的时间在外做工,我的衣服、孩子的衣服都是他从山外买回来。公司管饭,他在城里不花一分钱,我在男人的心中像女神一样,受到他的敬俸。我在娘家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我在这感受到了。女人嘛,还图什么呢?我满足在章树生怀里过日子。

    我的老家是山区,这里也是山区。但在这里的日子过得安闲,就一天天这么过着。心里曾千百次对自己说,不想家,不想锅盖底下的那片山区,不想母亲,不想弟妹。可丈夫不在身边时,思念和着空气,透过窗户往外漫,在这夜深人静的山区飘荡。是否飘荡到那片锅盖底下的山区,我不晓得。有时觉得全身有虫子在爬。睡不着,怎么办呢?就迅速爬起来,看窗外的月亮、星星,看我男人从城里买回来的书报,看我从老家带来的小学、初中语文课本。我从小学到初中语文成绩就特好。看得多了,心里就有冲动,我就把心里的冲动写在纸上。男人回家时,我就念给他听。他有时听着听着就流泪。我也奇怪,我写的这些东西能打动肩扛二百斤不闪腰的男人?男人有次对我说,你莫写了,你回一趟老家吧,看看母亲和弟妹。我以前不同意你回去,我是怕你一去不回来。听了你写的这些东西,你的心是善良的,是慈悲的,你回去了还会回来的。我没有听男人的劝说,至今我横硬着心肠不回家。

    我两个孩子在山外的镇上学校读寄宿,每周日回家。有一天孩子去学校后,我就伏在堂屋里的餐桌上写我内心的冲动。不知不觉中,村上的江支书和村干部到了家里。我回过神来时,江支书他们正站在我餐桌前。江支书我先前见过,村民大会时他讲的话讲得蛮好的。他到我家来,是给每户送发一个告示,村上要修一条路,从乡政府接进山里,要求每户派二十个工,每个工就是一天。不能派工的也可以出钱。

    江支书是第一次到我家,我忙起身泡茶。我把热气腾腾的茶杯送到他面前,他正拿过我的本子看,看得津津有味。他没接茶杯,眼睛示意我把茶杯放餐桌上。他疑惑地问我,这是你写的诗?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点点头。我写的这些心里冲动也是诗歌?我看着他,为打消他疑惑的眼神,我坚定地点头。

    好诗。他情不自禁地把《月亮》读出声来:

 

   月亮

   你放慢脚步走

   等等我

   月亮

   你再放慢脚步呀

   等等我

   让我爬上山巅

   伏耳对你说句悄悄话

   请你快递一份思念

   捎向山外的那块锅盖下

   把窗户纸捅个小孔

   塞进去

   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他念完,好一阵不做声。然后抬头问我,你还写有其他的诗吗?

    我是用儿子做作业的本子写的,写完一本就放柜子里。我从房里搬出一叠放在他面前。其中一首写盼我男人回家:

 

   嫩芽绽放

   老叶掉落

   他抖落身上的尘土

   从通往山外的小路回奔

   我躺开胸怀拥抱……

 

    他随手挑了两本上面的,拿在手上,站起来对我说,今天有事不能细看,这几本我带回去,读完了再和你交流学习心得。我当时并不知晓江支书也写诗,而且是省内有名的诗人。他拿走两本,我权当邻居讨要一些菜苗秧子,连连说要得,要得。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吧,进山的公路已在鞭炮声中开锣动工。我男人答应出钱,不要我出工,怕累着我。我坚持既把钱出了,又上工地,我要把摊派的二十个工作日一个不少的做上。江支书为我们山里人好,修路进山,我出点钱、出点工算什么呢。那天太阳下山时,江支书从包里拿出几本《涟滨文学》,说是县作协办的刊物,他把我写的诗歌推荐给杂志社,编辑看了赞不绝口,给刊登了四个版面。还给了一百元稿费。

    我当时特别惊喜。江支书拿走我的诗稿本后,这么长时间也没有说什么。我更不相信我写的这些东西还能发表,还挣了稿费。我从江支书手上一把抢过杂志和稿费,像孩子一样跳着蹦着打了几个圈圈。江支书大声告诉工地上的村民,我们鹰岩村出了个女诗人啰。

    过了一年多,我从《涟滨文学》编辑部的老师那里得知,这个刊物是内部刊物,不发稿费的。江支书自己掏了一百块钱做稿费,是为鼓励我继续写诗歌。我自小就崇拜作家和诗人。我不知道他们第一次领稿费是何感受,反正我兴奋得不得了,深更半夜打电话给我男人。我男人不相信,直到他回家在杂志上看到我的名字,他抱起我像发了疯一样。

    自这次《涟滨文学》发了我的诗歌之后,江支书又把我的诗稿推荐到市里的报纸和市作协办的杂志上发表。我成了山里风风光光的人物。山里人不明白,一个被卖到山里的小女子,又没读多少书,还能在报刊杂志发文章,挣稿费?

    我写的这些东西,是内心的冲动和想法,我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写诗。在报刊上发了一些诗歌之后,江支书和我长谈过几次,有两次是在他村部办公室,有两次是在我家里。

    他谈得很多,我记不得原话,但大意我是记得的。他说,诗人是要有天赋的,不一定是读了很多的书就能写好诗歌的,不是像乡下的泥工、木工拜师可以学出来的。不要迷信那些所谓学者、教授、专家唬人的话,说诗歌是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不懂,与草根无关。他还说,诗歌要具有鲜活的生命力,就要在日常生活中去发现,去捕捉,离开生活,都是无病呻吟。没有情感,没有冲动,不是从内心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情感,诗歌是苍白的。他还说要我坚持,不要放弃。他说写诗如爬山,你坚持就能爬上山顶。爬上山顶,眼界就开了,视野就阔了,诗会写得更灵性。他还买了十多本当代诗人的集子给我。

    这里还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的,或许你在村上的继续采访中还会有人反映。我们山里有一个传统习俗,就是农历三月三,地菜煮鸡蛋。每逢这个节气,家家户户会用鸡蛋、野外扯回来的地菜,和着当归,红糖、黑豆、生姜等一起熬煮。山里潮湿,老祖宗传下来的,说是吃了这些东西是祛风湿的。那年三月三,我见江支书没有回城,就多煮了一碗送到村部。那晚我们还谈了诗歌。我出门时碰上村里的张三老倌。他家原吃低保,江支书到任不久就给取消了。第二天他就在村上吐口水,说我一个人凌晨才从江支书家出门。还发信息给我男人。我男人回来不问三七二十一,就把我狠打了一顿,他还要拿铁棍去村部找江支书算账,说还要去县纪委告他。我跟男人诅咒发誓,我和江支书决没有半点见不得人的事。我把近两年来发的诗歌给他看。他将信将疑。我告诉他,只要他对江支书有半点无理行为,我就去跳崖来洗清我的清白,让他自个带俩孩子过日子。男人还问了好些个村里其他人,都没有听到关于我和江支书的风言风语,他这才放心回城里上工地做事去了。

    我现在心里难受得很,待心情平静下来,我会写很多诗来悼念江支书。记得今年初吧,他说要把我的诗歌推荐到省里一家很有名气的杂志。没想到……诗在人亡。

    记者老师,对啦,我这里还有两本江远诗的诗稿。这是他到村上任支部书记之后写的,未打印的。他说这样东西是初稿,如画家的野外写生素描,将来回到城里再细细打磨。我那天去他办公室,送近段写的诗稿给他看。无意中翻阅他办公桌的两本笔记本,这几年他居然写了这么多的诗。我说借给我学习,他开始不同意。我说我只是学习,不会抄袭、偷窃你的成果。他才勉强同意。他走了,我也不晓得如何办。可不可以请你转交江支书的爱人?这些诗是他到村上以后,几年的心路历程的真实写照,很感人。他去世后,我几乎每天都要品读,和江支书的诗心喝灵魂对话。我念一首给你听听:

 

   村民的手

   像柴棍一样生硬

   传导给我的

   是大山深处涌动的力量

   

   村民的眼睛

   像枯竭的老井

   传导给我的

   是大山深处对甘露的盼望

   ……

   

    我结束在鹰岩村的采访,打电话向总编报告了采访的情况。我想返回省城,我已经出来将近一个月了。总编要我返回县城,找县委书记、宣传部长、组织部长再继续个别采访。听说县里即将召开江远诗的先进事迹报告会。我坐上乡政府派来的小车离开鹰岩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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