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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小说《石峰镇》的叙事特色

http://www.frguo.com/ 2018-06-08 杨欢

  《石峰镇》是湖南作家李运启的长篇小说,小说主要揭露了麓阳市电视台领导阶层权色交易的黑幕。书中通过姜献、冯彬、林萱、上官东、纪蓉五位人物的自述,多头并举,全方位展示了电视台的人员晋升模式——溜须拍马上位快,权色交易成寻常,追求真相被打压,洁身自好受排斥,揭露和批判了金钱和权力对现代人灵魂和精神的腐蚀和异化。《石峰镇》在故事情节和人物设置上受到了“反腐小说”的影响,但在叙事手法上又借鉴了西方现代技巧,从不同角度还原故事真相,具有很强的创新性。

 

  一、对“反腐小说”叙事模式的继承

 

  《石峰镇》作为反腐小说,在题材和情节安排、人物设置上和其他反腐小说并无太多差异,它继承了多数腐败小说的创作特点。由于“反腐”题材本身的敏感性,因此小说内容比较循规蹈矩,少有逾越。《石峰镇》对“反腐小说”叙事模式的继承主要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1.故事情节和人物设置

 

  大多数的“反腐小说”都是围绕某个国企或政府机关展开故事情节,小说次要人物经过一次意外事故,暴露出了个人的经济问题,由此牵扯出背后一系列的政商勾结、权钱交易等腐败现象。而这些腐败分子往往会涉及更高级别的领导。面对这群树大根深、老奸巨猾的腐败势力,主人公往往会受到许多威胁、迫害,以及各种蛊惑、拉拢,但始终没有因此而改变自己的初心,在夹缝中一边搜集腐败分子的证据。[1]《石峰镇》在故事情节上的安排便是如此。

 

  小说中腐败分子群体被扳倒就是因为一次意外事故,环保局局长黄天福的房屋漏水,保安进不去房间查探,便报了警,警察前来检查漏水源头,发现卫生间里有几个纸箱已被水泡湿,现出一些红色的纸张,打开一看,居然是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竟有500万之多。这个意外事故让黄天福被双规,市纪委顺藤摸瓜,带出了一批违纪干部:组织部长晏凯军、麓阳市电视台台长马申耀、石峰镇镇长朱建军等。这样的情节,既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发现贪污钱款的过程虽然是意外,但贪污一定会被发现则是必然,作者在事件的偶然中揭示出必然规律,用精心编织的巧合推动了故事情节的发展,极大地增强了小说的艺术魅力。

 

  小说的结局也具有“反腐小说”的共性。腐败分子落马,麓阳电视台迎来了风气良好的新局面,曾经怀才不遇的生活频道总监姜献调到机关上班,敢讲真话、洁身自好的《真相》栏目制片人冯彬任生活频道副总监,这些都是“反腐小说”一般性结局,从传统文化心理来说,它是民族文化“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引申,是一种希望、一种光明的力量,反映了作家与人民的美好愿望;从现实来说,它则以一种有力的姿态告诉民众:政府有能力、有信心解决腐败问题,反映了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正义终究战胜邪恶的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规律。

 

  每一部“反腐小说”,都塑造了“反腐斗士”形象,《石峰镇》也不例外。小说中,冯彬想如实报道花坪村受到达鑫铁厂污染事件,却被告知不能播负面新闻后,恨得咬牙切齿;写好稿子《爆炸后面的真相》,却被台长马申耀大肆批评他与市委、市政府唱对台戏,他便把文字稿匿名发到了网上,将真相公之于世。冯彬在揭露真相的过程中,受到百般阻挠,但他依然秉持着一名记者的良知和社会责任感,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具有鲜明的理想主义色彩,他是《石峰镇》中的“反腐斗士”,“是我们发自灵魂深处的感情的一个人格化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就好比是我们的愿望的产物,是我们希望的体现。”[2]

 

  “反腐小说”对“反面人物”的塑造,其目的不在“溢恶”,更不仅仅只是作为“反腐斗士”的对立面出现,而是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进行深度的批判,产生警示的作用。《石峰镇》中的典型反面人物是电视台台长马申耀,他沉迷女色,贪污受贿,任人唯亲,贱卖国有资产,腐败官员应有的问题他都存在,小说没有为他专门设立章节,但每个人物的自述都与他有关联。电视台三十多个女人都与他存在自愿或被迫的男女关系,实习女员工要想转正,便需奉献身体。他对年轻气盛、敢于说真话的记者冯彬嗤之以鼻,对踏踏实实做事的姜献并不委以重任,而对阿谀奉承的上官东青睐有加。作者通过其他五人之口,侧面塑造了马申耀的腐败分子形象,让人们清醒地认识到腐败蛀虫们对党风和社会风气的严重败坏,同时促使人们去思考腐败滋生的深层因由及探索根治腐败的策略。

 

  2.正反对比,敢于批判

 

  “反腐小说”一个重要的艺术特点便是充分利用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对比,揭示出正义必将战胜邪恶的真理。恩格斯在致信拉萨尔中谈到人物形象塑造时指出:“我觉得一个人物的性格不仅表现在他做什么,而且表现在他怎样做;从这方面看来,我相信,如果把各个人物用更加对立的方式彼此区别得更加鲜明些,剧本的思想内容是不会受到损害的。”[3]《石峰镇》利用五个人物不同的自述,将正面人物与反面人物的内心世界进行充分对比,全方位展现人物性格特点,塑造出了既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

 

  小说中最有对比色彩的是姜献和上官东。姜献是原新闻频道总监,现任生活频道总监,上官东是现任新闻频道总监。两人在职务上存在竞争关系,在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上也大相径庭。姜献洁身自好,却又不得不与生活妥协,“没有一个人的一生是完全清白的,也没有一个人的一生可以完全不受外部世界的侵蚀和影响”,他充满了矛盾与无奈,曾经敢于说真话,揭露真相,却始终怀才不遇,不得不学会欺瞒和圆融处世;而上官东则是台长马申耀的走狗,鞍前马后伺候,“现在这种社会,陪好领导是摆在第一位的事情,把领导陪好了,什么事都好说,领导没有陪好,你干得再好,领导也没有放在心上”,他凭借溜须拍马左右逢迎的本领,官运亨通。他们由于价值观的不同,从而导致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小说结尾,上官东由于给弟弟介绍砂石业务,违反了纪律,受到了警告处分,调到侨联任副主席,而姜献则放弃了竞聘总监的机会,选择调到机关上班,过上了踏实的平凡生活。上官东和姜献的对比,在深层意义上揭示了物欲和精神的对立,上官东追求权力、金钱、美色,在物欲世界里沉迷,而姜献是矛盾的,他为了生活不得不听从上级不合理的安排,比如应酬、出人情费,但他在精神上却是极力排斥物欲的世界,他喜欢佛教,他认为佛可以让人变得超然物外,而不受世俗生活的束缚和羁绊,能让人的内心变得平静下来,更宽容地看待世界,这表现了他对构建精神家园的渴望。

 

  小说人物冯彬为了如实报道达鑫铁厂违规生产造成严重污染的情况,在石峰镇花坪村蹲守,他的眼睛如同一台摄像机,将花坪村萧条的景象一览无余,以前花坪村山清水秀、草木茂盛,而如今,溪水发黑,寸草不生,乡邻们神情萎顿,寄希望于前来报道的记者,希望他们能为百姓发声。“干部们挂在嘴上的,总是发展才是硬道理,对干部们来说,GDP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显示着干部们的业绩,决定着一个干部的升迁。……GDP所带来的财富,大部分为少数人占有了,而留给普通村民的,却是疾病、痛苦和死亡”,作者借冯彬之口,以一种饱蘸人文关怀的笔触展现了底层大众的生活困境,揭示出了追求社会经济的发展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的真理。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领导为追求业绩,禁止播出任何负面新闻;达鑫集团董事长刘秉根和铁厂厂长刘秉贵请电视台人员吃饭,堵住悠悠众口;环保局局长受贿,对铁厂污染视若无睹。这些都彰显了作者对权与法的腐败的批判。

 

  一边是乡邻们血泪纵横的控诉,一边是达鑫铁厂负责人的无赖狡辩;一边是百姓们喝了污染水,病了买不起药、只能忍受病痛折磨的不堪生活,一边是歌舞厅里一掷千金的淫靡堕落和权色交易的纸醉金迷;一边是普通家庭被没有社会责任感的黑心企业弄得家破人亡,一边却是腐败分子们官官相护、全然不顾百姓死活,蛀虫般的集体腐败。作者正是通过这种细节描绘及其形成的鲜明对比,把美与丑、善与恶、崇高与卑下、伟大与渺小凸显得泾渭分明,从而使文本充满批判的锋芒。

 

  二、对西方现代技巧的借鉴

 

  王蒙曾说过:“我主张在艺术手法上多种多样并存,……各种手法是可以相反相成,互相促进,互相融合再分化,彼此汲取营养,取长补短,从而促进小说创作的繁荣的。”[4]写“反腐小说”,如果只是按照固有的模式去套用,便不会产生精彩的文学作品。《石峰镇》在叙事手法上借鉴了西方现代技巧,使整部作品在叙事手法上充满了创新色彩。

 

  1.多重叙述视角的运用

 

  热奈特在对叙述者阐述的基础上提出了“聚焦”的三种基本类型: 非聚焦型即零度聚焦,内聚焦型,外聚焦型。第一类聚焦,即全知叙述者或上帝的眼睛,无处不在,具有全景式鸟瞰能力,可以进入人物内心世界。第二类聚焦,即故事内人物叙述者,包括三种模式:不变式、可变式、多样式。不变式即作品从开始到结束只有一个故事内人物叙述者;可变式即作品中有多个故事内人物叙述者;多样式多见于书信体小说中,往往通过多个写信人的叙述展现同一故事。第三类即故事外人物叙述者。[5]《石峰镇》便是采用可变式的内聚焦模式,多重叙述视角的运用有利于故事全方位地展现。小说通过姜献、林萱、上官东、冯彬、纪蓉五个人物的视角,再现了电视台的运作模式,揭露了其中不为人知的黑暗内幕。

 

  他们五个人是小说故事中的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故事情节围绕他们展开。其中姜献共有十篇自述,冯彬九篇,上官东八篇,林萱七篇,纪蓉六篇,从篇幅上看,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一目了然。姜献作为第一叙述者,从他的自述中,引出了另外三个叙述者:冯彬、上官东、纪蓉,设置了多个叙述层次,使故事游走于表层与深层之间,增加了故事的立体感。

 

  针对同一事件,不同的人讲述都各有侧重点,全方位地还原了事件真相,丰富了故事情节,展现了故事的全貌,增加了故事的内容含量。如纪委调查马申耀一事,在姜献看来只是走走形式,虽然马申耀的确存在许多问题,但作为下属的他不敢讲真话,“我到了生活频道后,第一件事就是推出了《真相》栏目,希望让大家了解更多的真相,而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却不得不随时掩饰真相”,他的内心对自己的敷衍推诿感到十分羞愧。在林萱心里,她对调查马申耀这事忧心忡忡,因为一次出差,林萱被迫与马申耀发生关系,事后马申耀为其解决了编制问题,“也许他是个清官,查不出什么问题来,只要经济上不出事,其他一切都算不了什么”,林萱担心他万一出事会牵连到自己。在上官东眼里,调查则是挑拨马申耀和姜献的大好机会,他一方面拍着马申耀的马屁,一方面造谣中伤姜献在背后告马申耀的状,“告状的人,是脑子出了毛病,一点都看不清形势”,他为自己成为马申耀的得力干将而沾沾自喜。对纪蓉来说,调查这事,则是让她在马申耀和时任纪委书记晏凯军之间利用美色拉拢关系,她作为马申耀的情妇,要为马申耀打探纪委是否对他的调查下了结论,因此她凭借“床上功夫”让晏凯军有求必应。一件相同的事情,从四个人的视角出发,产生了强烈的戏剧冲突,主要叙述者和次要叙述者交替讲述故事,凸显出了作品独特的艺术张力。

 

  作者通过运用多重叙述视角,彰显了其独具匠心的结构编排,使故事情节充满层次感,满足读者层层剥开事情真相的好奇心,有效地抓住了读者的阅读兴趣。

 

  2.细致入微的心理描写

 

  众所周知,中国传统小说不擅心理描写,作家们更习惯于设置一个环境和氛围,让读者自己去感受人物的内心波澜。但如果无法将笔触深入到人物内心的最底处,也就无法把人物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从而实现“对巨大心灵世界所承担的历史责任”。[7]在《石峰镇》中,作者借用西方意识流小说的写作手法,退居到小说幕后,让人物发声,把笔触探入到作品中各个人物(尤其是主人公)的心灵世界,通过这个人物的意识活动,完成对人物真实动人的塑造。

 

  小说中性格最为复杂矛盾的人物是姜献。在姜献年轻的时候,他“好打抱不平,以为手中掌握着新闻的武器,便可以惩恶扬善,为弱势群体讨回公道”,但随着工作经验的增加,姜献明白负面新闻多半播不出来,记者并不能改变社会现状,他渐渐变得圆融起来。他开设了《真相》栏目,力图真正为百姓说话,却在现实生活中一次又一次隐瞒真相;纪委调查,他陷入了讲真话还是走走形式的挣扎;身为丈夫,他对妻子没有爱却充满同情;身为上级,却与公司下级员工林萱产生感情。姜献的身上充满了普通人的人性矛盾,他的意识活动将这一矛盾体现得淋漓尽致。作者把姜献所在社会存在的矛盾冲突,浓缩在人物的内心冲突之中,使人物的形象丰满真实。

 

  小说的故事情节主要是由姜献的自述推动的。台长马申耀被调查、被双规都是借主要人物姜献之口,通过他的视角,展现其对客观现实的主观感受。姜献在得知马申耀被双规的事情之后,心里忐忑不安。他也曾给马申耀送礼,总数达几万元,因此夜里辗转难眠。但好在他一直坚信正义始终会到来,“人们的内心深处总还是向往着公平和正义,这种向往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混乱,而永远地消失” ,即使他也曾向生活妥协,与上级搞好关系,隐瞒事情真相,对纪委调查敷衍了事,但他内心深处却向往公平和正义,从而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因此他对敢于说真话、做实事的冯彬颇为赞赏。

 

  《石峰镇》中人物大部分的心理描写都涉及到了情欲。“在中国社会,在对性这种相对保守和神秘的文化传统影响下,超出传统道德范围之外的性行为可以看作不仅是对人格的贬损(不管这种性是否是建立在真挚感情基础之上),甚至可以看作是违纪、违法的借口。”[8]小说中人物的性行为差不多都超出了传统道德范围之外,都是出轨或者进行权色交易。林萱在遭受到马申耀的强奸之后,她的内心产生了复杂的情绪,既羞愧、耻辱而又兴奋、满足,她既为自己的不洁感到羞耻,却又期望能用身体换来一些东西。而纪蓉就完全出卖了自己的身体,成为台长马申耀、组织部长晏凯军的情妇,满足自己的金钱和权力欲望。关于情欲的心理描写,有助于表现腐败分子的堕落,但过于露骨的描写,却又不免落入追求世俗化、商业化的圈套之中。

 

  正如李丛中所认为:“在小说创作中,意识流结构方法的引进,……大大增加了小说的容量,也有利于人物内心世界的刻画。”[9]作者通过意识流及心理描写手法的借鉴,实现了对人物“内宇宙”的探索、开发。但美中不足的是小说缺乏对腐败分子马申耀的心理活动描写,没有更深层次地挖掘反面人物的内心和其堕落的心灵轨迹,导致马申耀这个人物比较平面化、单一化。

 

  《石峰镇》在故事情节和人物的安排上借鉴了“反腐小说”的叙事模式,在小说创作技法上进行了较大的突破和创新。小说以多重叙述视角展示不同人物的内心世界,以此横向塑造人物形象,从而达到人物内心与事件同步进展的效果,构成了一个和谐的叙事整体。作者利用不同人物的意识活动,互相渗透,互为补充,揭示了人物埋藏在心灵最深处的想法和感受,形成了独特的叙事美学,表现出高超的技巧,为读者展示了一幅幅生动逼真的人物主观画面。小说在内容和形式上达到了完美统一,为当代“反腐小说”的创作提供了新的思路。

 

  参考文献:

  [1] 游玮.论近年来反腐小说的回热[J].名作欣赏,2018,(12):26-29

  [2]巴尔扎克.古物陈列室钢巴拉初版序言,转引自杨立元.用小说文本为人民代言——陆天明小说论[J].廊坊师范学院学报,2003,(1):13-18

  [3]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2:344

  [4]王蒙.漫话小说创作[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3 :90

  [5]Genette,G.NarrativeDiscourse [M].Ithaca:Cornell University Press,1980:189-190

  [6]]曹文轩.中国八十年代文学现象研究[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 1988 :118

  [7谢金生.转型期主旋律小说研究——以现代化为视角[M].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5:115

  [8]李丛中.在横向借鉴与纵向继承的交汇点上——新时期文学发展道路探寻[J]思想战线,1986 ,(6):2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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