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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散文的宗旨

http://www.frguo.com/ 2018-05-30 梁衡

  美好景物,人皆爱之。挖掘大自然的美,陶冶人们的性情,是山水散文的主要宗旨。

 

  写山水散文有两忌,一忌强牵,二忌平。

 

  先说其一。长时间以来,有一种流弊,山水文字总要贴上一点政治。作者不是努力挖掘自然的美,发挥山水形象的感染力,而是靠转托一个人物、一件事去拔高主题。如他想写一个人,在东北就先抓来一株青松,新疆就先写一朵雪莲,还有北方的红柳、山丹,南方的山茶、木棉,乃至山、海、石、草等都来喻人、喻事。好像自然本身没有美,只有靠人和事来结局。而自然的美也总是作了政治的注解。

 

  我看过一篇散文,是写拉萨的一株大柳,如何根深叶茂。作者正在对柳观赏、感叹时,背后一个女青年突然走来搭话。原来这是一位在当地扎根的上海姑娘,于是作者下面就讲,她如何像这柳树一般扎根边疆。文章的自然美一下子被说教冲淡了,生硬的斧凿之痕使人很不舒服。在这一点上,我对杨朔同志的一些篇什也有些想法。杨朔同志是我国当代的散文大家。但他的几篇游记,我总觉在自然美上挖得不够。他去游香山,看红叶,却又赶的不是时候,没有看上红叶。但他不后悔,说,我不是看到一片人生中的红叶(指老向导)吗?他去登泰山,看日出,偏又赶上阴天,未能看成。最后他也不后悔,说,我不是看到伟大的祖国像日出一样吗?如果真是不凑巧,那就如实说出内心的遗憾之情,倒是更可以唤起读者对大自然的向往和追求。这样突兀地插入政治说教来作结,总是显得不太自然。再二再三,用多了就成了套套。读者会提出疑问:怎么总是那么不凑巧、老天不作美呢?如果写人就放开来,把人写透;如果是游记,就把山水的美写足。我们现在一些青年作者无杨朔那种驾驭文章结构和语言的能力,往往机械地去学这一点,结果更是东施效颦。

 

  苏东坡在一千多年前写的《赤壁赋》,至今还能给我们以美的享受。文章一开头,清风、明月、浩波、小船,水天相接,白露茫茫。你看此时大自然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汇来作者的笔下,织成了一幅良辰美景图。就是作者再不说什么,你也深深感到:大自然是美好的,生活是美好的。本来嘛,我们只需将大自然中那许多美好的东西如实地托出,就自然含有某种思想和情趣,并不要特别的注解和说明。屈原之赋芷兰,陶潜之咏菊,板桥之写竹,其意自明。正像我们在案头供一盆水仙,并不必再在旁边题上“高洁”二字。一切艺术都有分工,轻音乐不能代替大合唱,山水散文也没有必要去完成社论、英雄传记的任务。它的责任是忠实地去挖掘大自然的美。靠这种美去陶冶人性,扩人胸怀,激起人们对祖国的热爱,对生活的向往,去培养人的观察力、审美观,使人更精力充沛地投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

 

  再说其二。虽然山水的美是自然地存在着,但是搬到纸上,却是人去写它,人去读它。朱自清先生说:“文学以文字为媒介,文字表示意义,意义构成想象;想象里有人物、花鸟、草虫及其他,也有山水——有实物,也有境界。”我们现在的一些游记则是有实物而无想象,有风景而无意境。写山,则石、树、路一一交代;写庙,则砖、瓦、水一点不漏。不提其要,不索其隐,人们读来,好像跟着一个机器人的向导游玩,呆板而冰冷,游完之后除了腿脚受累,再得不到精神上的满足。

 

  高明的山水文字妙在把平常的景物写活,其意不在绘形,而在传神。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水是这个样子:

 

  瑞士的湖水一例是淡蓝的,真正平得像镜子一样。太阳照着的时候,那水在微风里摇晃着,宛然是西方小姑娘的眼。若遇到阴天或者下雨,湖上迷迷蒙蒙的,水天混在一块儿,人如在睡里、梦里。也有风大的时候;那时水上便皱起粼粼的细纹,有点像颦眉的西子。

 

  徐志摩写桥,是这样的:

 

  桥的两端有斜倚的垂柳与掬荫护住。水是澈底的清澄,深不足四尺,匀匀的长着长条的水草。这岸边的草坪又是我的爱宠,在清早,在傍晚,我常去这天然的织锦上坐地,有时读书,有时看水;有时仰卧着看天空的行云,有时反仆着搂抱大地的温软。

 

  对于自然存在的、美好的山水风物,我们必须细细地观察,烂熟于心,然后再掺上自己的情感,通过文字这个媒介,献给读者。这时的山水应是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的,就是说要努力把自然美变成精神美、理想美。鲁迅先生说吃进去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我们笔底流出来的文字应有“奶”味,而决不能再有“草”味。一个未名的小荷塘,经朱自清先生一润色,那花是袅娜的,是羞涩的,如明珠,如星星,如刚出浴的美人,又“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那月光是流水,是薄薄的青雾,是笼着轻纱的梦。这是你看到的景物吗?是,又不是。这里作者靠着自己浑厚的知识基础和修养功底,掺入了丰富的想象,进行了艺术的加工。自然美已经提炼升华成一种精神的美,理想的美。你不必去荷塘,已能得到美的享受,但是你就是到了荷塘而没有读过这篇文章,也未必能享受到这种美。这就是为什么苏东坡游的假赤壁,却写出了一篇好文章,原来的岳阳楼早不复存,《岳阳楼记》却传唱不绝。就是为什么小石潭、醉翁亭、黄冈竹楼虽早已没入历史的烟尘,可是,有关它们的文章却成了文学史上的明珠。它们早已跳出客观具体的一山一水,而以理想美的形象永存在人们的心里。

 

  大胆地甩掉那些创作框子,去挖掘自然的美;努力超出自然主义,去创造理想的美,精神的美。这样,我们的山水文字就会获得新的更旺盛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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