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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截儿

http://www.frguo.com/ 2018-05-25 王祥夫

  这个春天,雪简直是下得无休无止,人们都说农民这下子种地不用发愁了。平城是北方的一个小城,这几年总是闹干旱,有时候六月都过了地里还是下不了种。今年可好,雪是一场接着一场,但雪是给农民下的,城里人的麻烦可就太大了,雪下多了路光溜溜的不好走,白天太阳好,路上的雪慢慢化了,到了天黑一起风,路上的雪水又会给冻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路就更加难走,路比玻璃都滑,玻璃滑吗?玻璃是看着滑,实际上不滑,但路上的雪水一经冰冻,滑得简直怕人。甭说骑自行车,步行都危险,但人们都还得去上班,在路上虚虚地走,样子个个像贼。现在呢,毕竟是春天了,雪下到路上就化,路上是一片卑鄙的泥泞,虽然不再滑得让人摔跟头,但这泥泞给人们外出带来多少不便,好一点的鞋子不能穿,好一点的裤子也不能穿。路上的泥泞对一般人来说还能凑合着过去,但对蜘蛛和半截儿来说就太难了。

 

  蜘蛛是个女的,个子怎么说,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儿,她不是侏儒,而是小时候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连医生都说不出是什么病,这种病让她长到一半儿就不再长了,她的四肢看上去好像还正常,但和她的身子比就显得特别的长而细,而且蜷曲着,这在以前好像还不怎么显,自从她一结婚,而且呢,去年居然还怀了孩子,这简直就是奇迹!人人都认为她根本就不可能有孩子,但她居然就有了,而且是和那样的一个男人,她的男人叫什么?就叫“半截儿”。半截儿是个正常男人,只可惜在十六岁上和院子里的孩子们扒火车玩儿,从火车上摔了下来,让火车把下半截给收了去,半截儿现在是连一点点腿都没有,是实实在在的半截儿,半截儿是个鞋匠,就在街边摆个鞋摊子。人们想不到半截儿会找上对象,但是呢,半截儿居然结婚了,这简直又是一个奇迹。邻居们都奇怪他们是怎么有的孩子?邻居们都一致认为他们根本就不可能会有性生活,一个那样,一个这样,怎么如胶似漆?更怎么如鱼得水?这怎么能不让人们兴奋?人们说这事的时候就都忍不住要笑,想一想这么两个怪物在一起做爱,可笑不可笑?但人家肯定是该做的都做了,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该有的也有了,也一点也不比别人含糊!而且,蜘蛛就要生了。虽然医生一再申明说像她这样的人绝对不能生孩子,生孩子也许会要了她的命,但半截儿和蜘蛛就是想要孩子,像他们这样,几乎是爬来爬去,再没个孩子,老了怎么办?

 

  蜘蛛叫吴豆花,她怎么会被人们叫了蜘蛛呢?是她怀了孩子了,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好像是有谁专门要出她的洋相,因为她的那种身体,她的肚子一旦怀上孩子就要比别人还大还夸张,肚子里的孩子六七个月的时候,邻居们忽然对她避而远之,她的样子实在是难看极了,或者是实在是让人惨不忍睹,肚子那么大,那么突出,配上她那么畸形的小个子,因为肚子太大,远远看去她简直是在那里爬,但离近了看,她还是在那里走,长长的胳膊一摆一摆,真像个蜘蛛。她可以说是在那里拖着一个大肚子走。她不得不出来进去气喘吁吁地走来走去,她要给她的丈夫半截儿送饭,半截儿就在院子外边的街边摆了个钉鞋摊儿。中午,她出去了,提着那个两层的铝饭盒子,一层是烩菜——山药豆腐,一层是馒头。晚上,半截儿总是要坚持钉到很晚,是为了多挣一点钱,所以饭也总是在外边吃,所以蜘蛛还得再去送一次,还是那两层的铝饭盒子,一层是馒头,一层是烩菜——山药豆腐。那天晚上,她黑糊糊的出去,把看到她的人吓了一跳,是个上晚自习的女孩儿,那女孩儿真是吓得不轻,简直是吓坏了,那女孩儿扔了书包尖利地叫起来,以至那女孩儿的家长气愤地找到了蜘蛛家里,又找到了街道,那家人也太不讲理了,说像蜘蛛这样丑陋的人就不应该上街,说到后来,那女孩儿的家长动了气,居然又说像蜘蛛这样的人应该呆在杂技团,如果一下子,怎么说,吓坏了从外面来观光的外国人,怎么办?应该是涉外事件!为了这事,蜘蛛和半截儿还给对方道了歉,半截儿和蜘蛛是被叫到了街道办事处,半截儿和蜘蛛立在办公室的地上,情形简直是让人可怜极了,半截儿和蜘蛛只有别人的一半儿,他们想努力看都看不到别人的脸,只能看到别人的裤裆那一部分或者是别人的腿,别人抽的烟灰时不时会飘落到他们的脸上。那家人一开始还大声说些不好听的话,后来办事处的小个子左主任忽然火儿了,认为那家人也实在是太过分了。后来呢,是办事处的左主任安慰了半截儿和蜘蛛。办事处左主任蹲下来,一半开玩笑一半正经地对半截儿和蜘蛛说这事也不能怪人家是不是?大晚上,黑咕隆咚,你们两个,古里古怪,别人还以为是电视剧《西游记》里的蜘蛛爬了出来!人家又是那么个小女孩儿,要是你们的孩子呢?办事处主任这么一说,半截儿和蜘蛛心里就更不安了,蜘蛛不由得把手放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感到一种从没有过的温情,两个人互相看着,好像真是有些对不起人家了。

 

  从那以后,人们就叫吴豆花“蜘蛛”,无论人们怎么叫吧,为了生活,蜘蛛不能不出去,为了生活,半截儿也不能不出去。蜘蛛和半截儿的生活有多么不易!每一次出去进来都是一次历险,蜘蛛在前边走,拉着半截儿的钉鞋车,半截儿跟在后边,坐着一块木板子行动,木板子下边有四个小轴承。这时候要是来了汽车,那轰轰隆隆的汽车对他们的威胁别人是永远不能想像的,车轱辘简直就悬在半截儿和蜘蛛的头上,下雨天,路上聚了一坑一坑的雨水,半截儿简直就是从一个水坑又一个水坑爬过去,忽然来了一辆大车,车轱辘溅起多高的水,都会从天而降落到半截儿和蜘蛛的身上。邻居们简直是有些讨厌半截儿和蜘蛛,起码是有那么一点点敌意或者是不友好,因为他们的样子,因为他们的早出晚归,他们能不弄出些动静吗?他们原来住的是平房,被拆迁了,给他们分房子的时候,居然!操他妈的!是六楼!半截儿托了人去找分房部门,好不容易才又给换成了一楼。一楼也有两级台阶,不管怎么难,半截儿也习惯了,他每天是先把钉鞋车子从屋子里弄出来,一点一点把钉鞋车子先送下去,送到那两个台阶的下边,钉鞋车子上也钉了四个轴承,是半截儿小时候的同学帮他做的。这钉鞋车子正好和那两级台阶相平,然后,半截儿再慢慢慢慢挪到那钉鞋车子上,钉鞋车子实际是个箱子,以前半截儿试着坐过钉鞋车子,但钉鞋车子太高,不便于用手把它划动了走,后来半截儿的同学又给他做了一块有四个轮子的木板子。早上,半截儿尽量不弄出动静,但他是个半截儿,许多事都不可能由着他的想法来,或者是,钉鞋车子一下子翻了,发出很大的声音,或者是晚上有人把走廊门插上了,他怎么也开不开,只能用一根棍子去捅,捅半天,发出很大的声音,这都让邻居讨厌。半截儿能听到邻居家里的动静,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半截儿生性特别敏感而自尊。半截儿有两家邻居,一家是教员,这教员姓王,脾性呢,是清高的,想过的是高雅生活,幻想着让理想在空中飞翔。让王老师中意的生活环境是到处开满了玫瑰,周围都是光闪闪的高雅之士,这样一来呢,好像是,他的身份也会随之提高了。但是呢,他怎么会想到和半截儿蜘蛛这样的怪物生活在一起,这就让他生了气,简直是无名之气,说不能说,发不能发,只能憋出些脸色给半截儿和蜘蛛看。王老师有时候简直都怕外边的朋友们到他的家里来,就怕让他的朋友碰到半截儿和蜘蛛。半截儿的另一家邻居是个姓张的小商贩,专卖各种假货,他对半截儿的反感源于半截儿总是挡他们的道,他又不能一脚从半截儿的头上跨过去,半截儿又不能从走廊过道里一下子消失掉把路让开。但半截儿是客气的,总觉着是自己妨碍了人家。可怜的半截儿,他的目光注定了只能注意别人的下半截儿,半截儿的生理条件,好像是,怎么说呢?顶顶合适做一个鞋匠,他总是先看到别人的脚,然后才看到别人的两条腿,努努力,把头往后背再往后背,还可以看到别人的下巴壳儿。半截儿能帮助别人什么呢?那就是钉鞋,他总是注意王老师的鞋子,王老师爱穿那种舌头皮鞋,这种皮鞋便宜,是教员的鞋,这种鞋子总是爱开线。半截儿碰到王老师的时候就总是注意王老师的鞋,有时候,王老师都没注意到自己的鞋子需要修了,却给半截儿发现了。半截儿会主动提出给王老师修修鞋。半截儿对做小买卖的那家邻居更是这样,那家的孩子多,鞋子总是坏了又坏。半截儿就总是主动提出来给人家把鞋子修了又修。到了后来,半截儿的行为简直像是赎罪。人的身体可以和别人不一样,但心一定还是一样的。爱美之心人人都有,半截儿和蜘蛛都知道自己是丑陋的,不堪入目的,所以,简直是平白无故,半截儿和蜘蛛就好像自己欠了邻居什么。今年的八月十五,半截儿的邻居王老师忽然给半截儿送过来六个石破天惊的月饼,半截儿和蜘蛛感动得什么似的,半截儿和蜘蛛也想到邻居家去看看,但一想自己是这样,他们就不敢去了。但他们这次决定了,生小孩儿之前一定要去两位邻居家里说一声,看一下,问题是:蜘蛛就要生孩子了,问题是:医生说,也许孩子生不下来,大人也没命了。问题是:半截儿也不知道蜘蛛这一去还回得来回不来。他们的生活太艰难了,一点点风吹草动也许就会要了他们的命,他们是太担心了。这个世界上,没人知道他们的担心,没人知道他们的艰难。蜘蛛是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半截儿呢,父亲早早去世了,母亲已经八十多,他只有一个姐姐,也是顾了东顾不了西。所以,他们只好自己处理自己的事情。他们已经找好医院了,因为行走不便,他们找了最近的医院,就在一出院子的街边,是一家单位的医院,他们不可能走太远了,就单位的医院吧。而且呢,他们还要提前行动,因为医生对半截儿说蜘蛛的情况和一般孕妇大不相同,不能等到见了红才行动,要早来一两天或者三四天才行,若不这样就怕出意外。半截儿和蜘蛛是又怕又喜,蜘蛛不怕死,她说这一辈子找到了像半截儿这样的好丈夫死也不怕。除了腿,半截儿简直什么都和别人一样,只能说他比别人更加简练了一些,之外呢,什么也不比别人逊色。让蜘蛛害怕的是生下个孩子像自己怎么办?半截儿有什么法子呢,只有安慰蜘蛛,说蜘蛛的好处别人想来还来不了,首先是省衣服,天塌下来呢,首先是砸到别人。半截儿这么一说呢,蜘蛛就忙用手堵半截儿的嘴,说可不能这么说话,这么说就是不对,要是地陷进去呢?半截儿就和蜘蛛苦笑了起来。半截儿劝蜘蛛放心,老天既然给咱们受了这么多的苦,还会再给咱们的孩子受苦吗?蜘蛛是个坚强而乐观的女人,但半截儿这么一说呢,蜘蛛就怎么也忍不住了,眼泪像开了闸。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蜘蛛自己就感动得了不得。她现在的感觉是既温馨,又害怕,还有那么一点点自豪,从来没有过的自豪。

 

  蜘蛛要去生孩子了,这对他们可真是大事。他们轻轻敲响了邻居的门,像是怕把别人吓着。王老师开了门却一下子没看到立在外边的半截儿和蜘蛛。做小买卖的那家是孩子,“扑通,扑通”跑过来开门,便尖声喊了起来,说半叔叔来了。和邻居告了别,半截儿和蜘蛛出门了,这是他们多少年来第一次在白天双出双入,他们很少在白天出门。半截儿想开了,他要带蜘蛛吃一回好东西,买一些蜘蛛喜欢的东西。他们在白天出现在商店肯定是会引起轰动的,但半截儿想开了,也许就这么一回了。就这么一回。半截儿对蜘蛛说。让半截儿和蜘蛛感动的是他们和两家邻居告了别,两家邻居居然会送他们出来,还问了他们去哪家医院?王老师还奇怪半截儿怎么这么早就送蜘蛛去医院?不是说离产期还有三四天?半截儿就悄悄把话背着蜘蛛告诉了王老师,王老师是蹲下来和半截儿说的话,这就让半截儿特别的感动。半截儿其实是性情中人,只是,一个人既然只剩下了半截儿,好像就不会再引起人们的注意了,谁会注意他呢?王老师让半截儿放心,说蜘蛛一定能生出个漂亮健康的孩子,要相信老天有时候也是公平的。这话就更让半截儿激动了。半截儿和蜘蛛在头天晚上都擦了澡,蜘蛛给半截儿擦,半截儿用双手撑着身子一下子就稳稳进了那个很大的塑料盆,半截儿一旦进了盆里,好像是,人一下子就完美了,好像下半截儿其实还在,只不过是那半截儿在地下。蜘蛛给半截儿擦完澡,却说什么都不让半截儿给她擦,也不让半截儿看自己,她让半截儿出去,她从来都不让半截儿在明处看一下自己,她把自己关在里边自己给自己擦拭,慢慢慢慢擦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肚子,肚子上的皮现在给里边的孩子撑薄了,好像马上就要裂开了。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感觉着里边的动静,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她恐惧极了,她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蠢事,怎么会要孩子,她不敢想自己再生出一个小型的蜘蛛。哭是哭,她把自己从上到下擦拭干净了,用得时间并不长,等在外边的半截儿简直是急坏了,怦怦怦怦地敲门。半截儿突然变得执拗的了不得,他一定要带着蜘蛛去吃一回饭,再逛一回商店。这是早上九点多的事,蜘蛛拗不过半截儿,跟他出发了。他们这样的两个人,又能走多远呢,在春天的泥泞里。

 

  对半截儿和蜘蛛来说,上街可是件大事。半截儿除了对自己钉鞋的那一片地方熟悉之外,对别的地方简直是一无所知。街上到处是泥泥水水,人行道上泥泥水水更多。这样的两个人,在街上古古怪怪地出现了,引来多少吃惊的目光。蜘蛛无论怎么说都太像是只蜘蛛了。但两个人的衣服还很干净。虽然走在人行道上已经在衣服上溅了许多泥水。半截儿还是终于找到了那家加州牛肉面馆,他钉鞋子的时候听人们说到过这家牛肉面馆,就记住了。半截儿和蜘蛛上加州牛肉面馆的台阶时费了好大的劲儿,终于还是进去了,但他们都无法坐到座位上去。他们的到来,让面馆里的年轻女服务员都吃了一惊并且也吓了一跳,之后,那些年轻的女服务员嘻嘻嘻嘻地笑了起来。半截儿和蜘蛛也早已习惯了这些。他们就坐在那里,服务员给他们找来两张凳子,他们就在那两张凳子上吃了面,香喷喷的牛肉面端上来,半截儿居然没有胃口,蜘蛛就更没有胃口。坐在其他座儿上的客人们简直是岂有此理,怎么说,也好像一时都没了胃口!都停了筷子,朝他们看,都弄不清这个女的怎么会是这么个样子?个子这么矮,肚子呢,怎么说,太让他们害怕了,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居然有那么大。许多客人甚至都有了呕吐的欲望,再也找不着他们如狼似虎的食欲。

 

  半截儿和蜘蛛从来都没到过这种在他们看来实在是漂亮的地方,也害怕了,他们的那种害怕有些像是小孩儿,是慌乱加害羞,半截儿忽然想到的是自己十六岁以前的生活,那种感觉一下子就回来了,这让他忽然伤感得了不得。半截儿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在澡盆里出现就好了,半截子泡在水里,半截儿的上半截儿身子可以说是很棒。让半截儿奇怪的是,他要回想十六岁以前的情形不闭上眼睛简直就办不到,一闭上眼睛,十六岁以前的情景就都在眼跟前,他就又和别人一样高,又能脸对脸说话,要是把眼睛睁开,半截儿就怎么也想不起以前的事。半截儿和以前的同学们的关系已经都很遥远了,怎么能不遥远呢?他这个样子,做什么都不方便。他也想给过去的熟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自己的女人要生孩子了,人和人可以在身体上不一样,但在心里肯定是一样的。半截儿多希望有人关心一下自己和蜘蛛,多希望有人来看看自己和蜘蛛。但一想蜘蛛是那样,自己又是这样,这种念头就会在他心底消失了,但实际也消失不掉,只是变成了一种痛苦和遥遥无期的期待,期待什么呢?半截儿总是期待自己是在做梦,期待着梦醒。

 

  半截儿闭着眼睛,眼泪一点一点流了下来。要在一般的人,坐在这样的面馆里,会有一点点激动吗?那怎么会!但半截儿就是半截儿,十六岁前还是好好一个人,十六岁后呢,好像一下子,就与这个世界分开了,他的生活在一点一点缩小,小到只能看到自己和周围一点点的地方,小到只能与蜘蛛天天相对相守。忽然,为了生孩子的事,他和蜘蛛鼓起勇气来到加州牛肉面馆这样的大地方了。这种地方对他的刺激不能说小。更重要的问题是:蜘蛛就要生了,医生说的话其实在半截儿和蜘蛛的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停回响的效果——绝对不能生、绝对不能生、绝对不能生、绝对不能生、绝对不能生、绝对不能生——半截儿现在是有些后悔了,后悔要孩子。没人知道半截儿心里的那种后悔,后悔一旦说不出去便会在一个人的心里变成一种恐惧,有多恐惧?简直是无法言说,恐惧成一片黑暗。但这种恐惧在半截儿来说始终是模糊的,让这恐惧突然变得明朗起来是昨天夜里蜘蛛对他的一番嘱咐,蜘蛛告诉他家里还有八百块钱,放在厨房的一个广口大瓶子里,瓶子里伪装了一些豆子,那钱就藏在豆子里,还有什么?半截儿和蜘蛛还能有什么?还有就是蜘蛛告诉半截儿她给他织了一件又长又厚的毛衣,压在铺下,还有呢,就是还有一双可以让十个指头露在外边的厚毛线手套,也在铺下压着。还有呢,让半截儿心里发酸,就是蜘蛛还给半截儿的母亲打了一件线背心。好像是,这种嘱咐是一种告别仪式。

 

  半截儿昨天晚上没有睡好,他觉得自己是那么孤单,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孤单,蜘蛛也是那么孤单,当然也是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但自己的孤单加上蜘蛛的孤单还好一些,总算是有个伴儿,如果蜘蛛,他轻轻摸了一下蜘蛛,如果蜘蛛不在了呢?半截儿把手轻轻轻轻搭在蜘蛛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蜘蛛现在只能仰面朝天睡觉,再累也只能这样。半截儿轻轻轻轻地把手放在蜘蛛的肚子上,他怕把她惊醒,却想不到蜘蛛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你还没睡着?蜘蛛说话了。半截儿却没答话,他让自己装出睡着的样子,只不过是在睡梦中不经意把手搭了过去。蜘蛛呢,怎么能不明白半截儿是失眠了,半截儿因为没有下身,他每侧一下身子都是困难的,从矮矮的床上下地,或从地下上矮矮的床,半截儿都是用双手把全身撑起来行动。半截儿愉快的时候可以给蜘蛛表演一下,那就是用有力的双手把半个身子撑起来在床上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地晃荡,越晃荡越快,越晃荡越快,快得让蜘蛛眼花缭乱心花怒放,像是在看体育表演。半截儿也是用这种方法和蜘蛛做爱,那简直是一种打击,快乐的打击。所以,半截儿的胳膊就特别的有力,特别的粗壮。黑暗中,蜘蛛的手轻轻放在了半截儿的脸上,蜘蛛说,我知道你还没睡着,你睡不着就说说话,你说说话就会睡着了。说什么呢?半截儿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好像是,他什么话都对蜘蛛说过了,但是呢,突然,半截儿想起来了,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过蜘蛛,怎么说,他有那么点害羞,不好意思把那话告诉蜘蛛,那是半截儿的秘密,半截儿的秘密就是他最爱闻各种各样鞋子里散发出来的味道。半截儿失去的最最重要的部位就是腿和脚,人的怪癖往往就是这么产生的,那既是一种刻骨的痛楚,也是一种刻骨的羡慕,钉鞋的时候,要是在夏天,恰好呢,顾客又是光脚,半截儿就总是爱偷偷看人家的那双脚,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有时候,他会把送来修的鞋子放在鼻子下闻了又闻。那味道对半截儿而言是诱人的。半截儿把这话对蜘蛛说了。停了停,半截儿摸摸蜘蛛,再摇摇她:我都说了,你会不会笑话我?半截儿在暗里说。

 

  蜘蛛在暗中静静的,她的手,慢慢慢慢抚在了半截儿的脸上。

 

  半截儿忽然不睡了,用双手把自己撑起来,开了灯。

 

  半截儿要给蜘蛛表演了,半截儿赤裸着,他睡觉从来都是这样,他没有办法穿短裤,或者,他顶多穿一件长一点的衬衣遮遮下边,半截儿没地方可以让自己穿短裤,他赤裸着。

 

  半截儿在床上表演了起来,用双手把自己撑了起来,开始一前一后,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地晃荡,半截儿越晃荡越快,越晃荡越快,一边晃一边用手撑着在床上转圈儿,一连转了好几圈儿,然后猛地停下来,这回更让蜘蛛吃惊了,半截儿忽然用一只手把自己的半截儿身体支撑起来,支撑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被支撑起来的半截儿身体朝一边慢慢翘起来。

 

  啊呀,啊呀,啊呀。蜘蛛惊叫起来。

 

  半截儿还能给蜘蛛表演什么呢?

 

  半截儿和蜘蛛终于出现在医院里了,是下午。吃过加州牛肉面,半截儿又带蜘蛛去买了一条纱巾。半截儿和蜘蛛出现在医院里的时候蜘蛛的脖子上就围了一条鲜艳的纱巾,纱巾的颜色是红色的,半截儿听人们说过,红色是能让人逢凶化吉的,半截儿这么一说,蜘蛛就同意了。他们是在地摊儿上买的纱巾。时间已经不早了,已经是下午了。医院毕竟是人道的,妇产科在一楼,所以,从医院大门那条斜面的道上半截儿和蜘蛛很容易就进了医院。医院的气氛和特有的味道忽然让半截儿又回到恐惧中去。恐惧从来都是与孤独并行的,蜘蛛看到半截儿脸上的汗了,不是累出的汗,而是恐惧,把汗液从他的体内驱赶了出来。半截儿好像是累坏了,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出气,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憋得厉害,像是马上就要爆裂了。你没事吧?蜘蛛问半截儿。蜘蛛也满脸是汗,她走得更困难,一摇一摇,一摇一摇,远远看像是在走廊里爬。因为是下午,医院走廊里人不是很多,但还是有人停了下来,吃惊地注视半截儿和蜘蛛,这一辈子,他们也许再也见不到这样的一对儿。

 

  是一个年轻的女护士,把半截儿和蜘蛛带到了蜘蛛的病房。开门的一霎间,半截儿和蜘蛛都吃了一惊,把头都往后猛地一背,像被棍子击了一下。但他们还是爬一样急匆匆地进去了,然后,双双立在病房的地上了。半截儿和蜘蛛都努力,再努力,把脸往后背,往后背,他们不但看清了站在病房里那些人的鞋子和裤子,也马上看到了那些人的下巴和脸。忽然呢,半截儿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啊、啊、啊、啊的声音,好像有谁一下子扼住了他的喉咙,但人们马上明白过来这就是半截儿的哭声。半截儿只有半截儿,他站不起来,他能做到的只是把头努力往后背,再往后背,他看清了,哭声也更加怕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半截儿的哭声简直是怕人,压抑而又无法压抑得住。

 

  半截儿和蜘蛛,怎么说,几乎是同时看到了站在那里的邻居和街道办事处左主任,他们已经在病房里等了很久了,他们都已经等急了,他们焦急的团团转,他们以为半截儿和蜘蛛出了什么事,这样的两个人,在这样的季节里,遍地都是泥泞,该有多么的不易!他们都开始自己责备自己了,他们都准备出去找了。

 

  外面又开始落雪了,是那种零零星星的雪,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经化成了雨。这时有个年轻大夫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问:人呢,听说来了?人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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