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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颖:河流上的黄昏

http://www.frguo.com/ 2018-04-09 李颖

  我在少年时代的几个黄昏里遭遇了父亲向同一条河流走去,他总是因为答应借钱给某个老乡或者战友而与我母亲发生激烈的争吵,由于我的母亲并不打算拿出他所说的那笔钱,我的父亲遂准备投奔一条河流。他总是铁青着脸嗫嚅着说:我不过了,我死了算了。他向河流走去的时候,我的母亲绝望而悲凉地望着他的背影,她不再跟他争吵,并示意我跟在他身后。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理解了绝望和悲凉这类词语。

 

  像是去迎接世界末日般,我远远地跟着他。谁能想象一个孩子,在黄昏里眼睁睁看着去赴死的父亲,周身弥漫着不可名状的孤独、凉薄、恐惧。我默默地跟着他朝河边走去,他自顾自地朝前走,每一步都满怀愤懑,不曾迟疑踉跄,仿佛故意要让身后的人看清他的决绝。然后,我的父亲久久戳在河磡上,他穿一件劳动布做的蓝色工作服,他瘦削而坚硬,面对河流一动不动,我就站在他身后十米开外的地方,不敢大声喘气,我生怕我一惊扰,他就为了证明自己赴死的决心而更快地扑向河流。事实上,他从未回头看过我,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的存在。我无法揣测他的意图,我不知道他是否下一秒就准备在我眼前消失。假如他顷刻消失,我该如何自处?我是应该徒劳地伸出手抓向他脊背的方向,还是应该原地不动?我是应该哭喊,还是根本哭不出来?我唯有甩出我眼中惊惧的目光,紧盯他的背影,仿佛无论他跳不跳下去,我笔直的目光都能将他死死勾住,不至坠落。总是过了一小段时间,邻居便会跑到河磡上来劝解,我的父亲便在邻居的拉扯中半推半就地回去了。我跟在他的身后往回走,我知道,接下来迫在眉睫的事,就是他要考虑如何面对我沉默的母亲。

 

  很多年后回想这件事,我慢慢明白,邻居才是母亲叫来的帮手。我的母亲让七八岁的我跟着他,肯定知道我没有能力拉住父亲,无非是希望父亲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至于做傻事。我坐在往后的很多个黄昏,遥想着母亲焦灼与悲怆的内心,并试图伸出双手抚慰我们贫穷的一九八零年代。父亲靠卖苦力挣来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母亲,母亲执着于存钱的游戏,她似乎要把每一分钱都用于未来,她对现实生活的每一点开销都精打细算。母亲根据生活经验认为,借出去的钱是不会长脚自己走回来的,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而父亲总是想着在老乡们或者战友面前打肿脸充胖子,并藉此证明自己在家里的地位。在与母亲的这个角力中,他总是失败者,即便以死抗争,也未尝如愿。

 

  父亲面对河流留下的背影,成为我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这是我在童年和少年时代永远不能抹去的黄昏。它看似越来越昏暗,内核却越来越明亮刺目,我整个一生的黄昏几乎都被它的光焰洞穿,灼成灰烬。

 

  父亲从河流边被邻居拉回来了,却并不说一句话。有一回,他整整一个夏天没有说话。家里的气氛燥热,但是家庭危机的临界点已过,我们姐弟紧张的情绪稍稍缓解后,竟已适应这种氛围,仿佛在看一场游戏一样,都绷着一口气,等着看父亲准备什么时候开口说话。在我年幼的认知里,一生是那么漫长,一个人不可能从此一辈子不说话。那个夏天,父亲是一个演员,一个蹩脚的演员,他首先出演的是一场哑剧,在这个剧中,他很敬业,他一声不吭,但他照样吃饭、干活、睡觉。他进进出出,不与我们任何人说话,他时常变换表情,有时他保持一张冷酷的脸,间或保持一张受伤的脸,间或保持一张平静的脸。他的表情包如此丰富,但全都是偏向悲剧。他悄无声息在家里坐卧行走,连咳嗽都没有一声,仿佛也不用呼吸。他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平静地配合着他,不去打扰他倾情演出。除他之外的我们四个人彼此说话、逗笑,仿佛只有他是局外人。但是,毫无征兆地,在某个清晨,他突然开口说话了。他仍然铁青着脸,他很响声地喝了一口稀饭,放下筷子,在早上的餐桌上对全家宣称,昨天他在河边他种植的那片绿豆地里看到我妹妹的魂魄了。

 

  这句话实在太骇人了。当时妹妹尚小,不知魂魄为何意。她大声哧溜着自己碗里的稀粥,仿佛父亲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我的母亲呆了一下,瞬间就哭了。妹妹是他们最小的孩子。按照民间的说法,被别人看到魂魄在外游荡,则其人命不久矣。父亲安慰母亲说:不要紧,我有办法。

 

  我疑心父亲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我疑心他谎称看到妹妹的魂魄,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的演技实在太拙劣了,他虽然很敬业,但并不专业,这一生他都没有演好过,他明明是自己的主演,却总是在最后功亏一篑,让人把他当成一个跑龙套的。他等不及母亲主动找他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对我母亲示好。他认为,只有“看见孩子的魂魄”这样惊骇的事情,才能成功吸引我母亲的注意,才能消解之前闹的不愉快,才能重新与家人建交。他要找一个体面的台阶,以便不至于被自己憋死。他憋了那么久,终于想出这样一个计谋。我当年那么小都能领会这一点,聪慧的母亲肯定明白。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我们谁也不想去说破,并尽量配合他把这场戏演完。父亲开始在家里设法坛,他说他少年时曾经在马戏团呆过,他跑过江湖,他知道那些不可泄露的天机。他弄来一只公鸡,拿剪刀剪去一点鸡冠,妹妹在他的要求下,伸出了自己的十指,任父亲悉数剪去了她的手指壳,用手帕包好,父亲念念有词后,将指甲壳连同一杆秤一起压在了妹妹的枕头下。他再次念念有词后,画了一碗符水让妹妹喝下。母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不动声色。

 

  这件大事办完之后,妹妹自然是保住了性命。父亲仿佛成了妹妹的救命恩人,他满意于自己的法力无边,他神色不再凝重,笑容重回到他脸上,他通过这个方式重新演回了那个卑微的自己,让剧本回归正轨。我的父母,他们又重新开始说话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们继续认真地出演着属于自己的角色。

 

  在这样的氛围里,我度过了难以启齿的童年、孤独恐惧的少年时代,我不爱与人说话,我总是在静默地一点一点收集黄昏,每度过一个平安无事的黄昏,我就觉得如释重负,直到长夜驱赶着我,我无路可遁,只好被迫接受第二个黎明。这样的经历让我觉得,我此生来这世间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要把这么多黄昏据为己有。

 

  拥有众多黄昏的人,等同于拥有众多秘密。

 

  多年以后,我丧失了我的父亲。我在回忆那些日子的时候,对于那个耿耿于怀的夏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我惊异于我年幼对父亲的认识如此肤浅,他一定是在燥热的绿豆地里产生了幻觉,才看到妹妹的人魂。而我,而我们,竟在心底那么嘲讽地看着他表演,毫无愧意。秘密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同时属于我的父亲、地里的绿豆,以及他们的窃窃私语。

 

  又过了十年,我丧失了我的母亲。与此同时,我几乎丧失了所有的黄昏。我早已搬离河流,住到了城市的最中心,车水马龙中我再也没有遇见过黄昏。我在母亲的遗物中找到一封长信,时间是父亲去世后第七天。在信的开头,母亲称父亲为“亲爱的老公”,这个称呼瞬间颠覆了我所有对父母的认知,在我的印象中,母亲在外人面前一直称呼父亲为“老李”,在家里则直呼其名,从来不会更亲昵。母亲在信中回忆了他们婚姻生活中艰辛与幸福的点点滴滴,唯独没有争吵与怄气,她记住的,全部是父亲的忠厚、勤劳,是他为这个家的付出,仿佛随着父亲的去世,她彻底遗忘了他的偏执与狭隘。

 

  母亲殁后,我才感觉我们从前那个家真的不在了。我大病一场,每走的一步路都是踩空的,每吃的一口饭都味同嚼蜡。我看见整个尘世都倾斜着,仿佛随时就要颠覆。如果它真的倾覆了,我会看见另一个世界吗?我会重新找到我的父母,和他们一起回到河流边,共度我们所有的黄昏吗?我内心问着自己,我真的愿意回到那条苍老的河流旁边,回到那些不堪回首的黄昏吗?

 

  弟弟蓄起胡子了,满脸萧索。他说,服丧期间,三个月内不能剃须。我仿佛看见,荒烟蔓草也围绕我的周身。我频繁地回到我们一家五口曾经住过的那条河流边上,我坐在黄昏里,试图发现旧时的痕迹。河磡上乱石成阵,草茎在风中摇晃,我再也看不到父亲倔强的背影,我也再不能跟在父亲的背后回到那个有母亲等我们的家了。他们的一生都已悲怆地谢幕,那么多日子,都被河流上的狂风吹得杳无踪迹了。我不能自抑地悲从中来,在天地间长久痛哭。我听见自己肯定地说,我愿意,假如有来生,我愿意和我的父母弟妹一起回去,回到那些孤寂的黄昏,即便它千疮百孔。

 

  假如我真的能够回去,那么拥有前生记忆的我,站在河流边的父亲身后,或许再也不会恐惧,我会安静地狡黠笑着,等待母亲派来的邻居把他拖回去。我并不期待生活的表面会变得与此生有什么不同,这彼此纠缠的一生如此丰盛,又如此荒诞。我们仍旧会在这河流边欢笑、吵闹、因为贫穷而争执不休,直到老去。唯一不同的,是我的内心不再孱弱。回忆的箭矢一定会洞穿我的来日,我会成为一个高明的戏子,我会带着前生幸或不幸的记忆,微笑地尾随着我的父亲去往河边,然后回家。

 

  父母走后,我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全是我们从前的生活场景,从前的老屋,从前的邻居,没有长大的弟妹,以及没有老去的父母。梦里从来没有我的孩子。我在梦里忘记了我曾生育过孩子这样一个事实。这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情。

 

  残酷。我有多久没有用过这个词语了。似乎我需要用到它的时候,我就会用别的词代替。我总能想出别的词代替它。比如,多年前我的孩子需要断奶的时候,要把他硬生生地与我隔离几天,他跟他的姑姑去了乡下,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某个部位被挖空了一块,我不知道这种别离对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或许我在婴儿时代就已经忘记这种滋味了。看着他被姑姑抱走,我哭过之后,就轻描淡写地在日记里写道:“他终归是要离我而去的,所谓相聚,不过是一场错觉,所谓离别,不过是一个命运与另一个命运的渐行渐远。”一周以后,我与丈夫去乡下接孩子,我满怀激动,又一言不发,孩子占据了我全部的心房,我知道,我将要与这个命运永远纠缠,悲欣交集,这仍然不失为一件残酷的事情。

 

  从梦里醒来,朋友给我做了一个心理测试,题目是,假如你带着五种动物进入森林,四周险境重重,迫于无奈只能将动物们一一舍弃,它们分别是猴子、老虎、大象、孔雀、狗。问题是你会按照什么顺序把它们一一舍弃?你最先放弃的是谁?

 

  答案让我吃惊。我最先放弃的,居然是代表父母的动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我几乎不认识自己。这才是那个最真实的我吗?坐在黄昏里,听着朋友剖析着我,我为这样一个自己倍感羞耻。我知道,这种对自身的否定、羞惭、轻慢、蔑视,源自夏天的河流上那样凛冽的黄昏。薄暮冥冥,虎啸猿啼。这个测试里的老虎和猴子,都排在我的父母之后了,它们所代表的,真的是我的生命中更重要更值得珍视的东西吗?我又悲哀地发现自己仿佛跌进了一个陷阱,我是真的要放弃那些动物,放弃它们所代表的这一切,仅仅为了保全森林中遇险的自己吗?

 

  我未曾珍惜的,我不再拥有。浮荡在大地之上的那些心事,庞杂而混乱,它们最终厌弃了我松松垮垮的样子,而凝聚成了一张沉默而苍茫的我的脸。我质疑着这个心理测试的权威性,同时也暗暗地对这个深藏不露的自我深怀恐惧。我到底是有多么冷酷无情,才能做出这样的选择?一个人,穷其一生,能最大限度地认知自己吗?

 

  多年以来,我绝不在孩子面前与我的丈夫争吵、大声喧哗,这是那条河流给我现实生活中最大的启示。而丈夫在任何时候从不与我争吵,他仿佛就是那个拥有前生记忆的人,他的体内住着一个虚无的自己,冷眼看着尘世间的一切,无论我如何任性,他都不急不躁,暗含笑意,他仿佛知晓一切的答案,他总是将一切料理得井井有条,然后倾听着生活背景里的风声,站在门口等我回去,就像等待一个淘气的晚归的女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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