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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步真:站在滕王阁,致敬范仲淹

http://www.frguo.com/ 2018-04-08 张步真

  2017年11月初旬,我与友人结伴,从湖南岳阳去江西南昌,在初冬明亮温暖的阳光下,我们登上了滕王阁,站在“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的地理原点,切实感受到一种旷世的宏伟壮丽,一种穿越千年的浩瀚无垠。

 

  拾阶而上,王勃《滕王阁序》高悬于墙。对这篇极负盛名的杰作,我多年仰慕,早已熟悉,一些精彩之句能随口背出。我没有按照导游的路线跟进。我要在作品的诞生之地,拜见这位文化先贤,一睹其风流倜傥,潇洒不凡的风采。我屏声息气,细细品读着。忽然,我莫名其妙的激动起来,渴望向人倾诉,急于要表达一种情感,那就是向范仲淹表示崇高的敬意!

 

  置身滕王阁,致敬范仲淹,实在是文不对题。可是,此刻我的情感竟是那样强烈。

 

  当然,站在中国文学的角度,《滕王阁序》无疑是杰出的经典。而从物的意义上来说,是王勃激活了滕王阁!唐·永徽四年(公元653),唐朝开国皇帝李渊最小的儿子李元婴调任洪都都督,也就是现在的南昌。那时的南昌还是一个偏僻落后,生产力极为低下的地方。作为皇子,李元婴从小锦衣玉食,过惯了奢糜豪华的生活。史载他“骄纵逸游”,脾气坏,又爱玩。虽然做了主政一方的官员,他也秉性难改,弄来一班歌伎乐伎,终日在都督府里盛宴歌舞,而不问民生疾苦。一天,他忽然心血来潮,要在赣江边上建设一座楼阁,以供自己赏玩。不久,楼修成了。因他曾被封山东滕州,称“滕王”,这座楼也就命名为“滕王阁”。

 

  滕王阁雄踞赣江东岸,为南昌增添了一道亮丽的景观。因为是官府所修,开头的时候,主要是供李元婴饮酒作乐,观赏歌舞。后来,李元婴调至隆州(四川阆中),人去楼空,滕王阁便没有了往日的喧闹。只是在每年重阳,秋高气爽之日,当地文人学士,要在楼上饮酒赋诗,类似于文艺沙龙。除此之外,外地人知之甚少。过了22年,即公元675年,年轻诗人王勃,从老家山西去看望在交趾(越南)为官的父亲,路过南昌,碰上了当地一年一度的重九诗会。王勃时年25岁,年少而才高,因缘际会,当场写下了《滕王阁序》。这是一篇优美的骈体文,文笔典雅,结构精美,把秋日的风光描写得明净而美丽,其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动静相衬,意境融冶和谐,成为千古名句。自此滕王阁中外驰名,楼也得以保存。天灾兵燹,滕王阁多次被毁,现在的楼,据说是第二十九次修葺,于1989年10月8日重阳节落成。其时,岳阳乡亲毛致用主政江西。

 

  我们从岳阳来,自然就联想到了岳阳楼。与王勃相比,《岳阳楼记》的作者范仲淹晚了三百多年,算是后辈。那会儿我想,王勃一篇文章响亮了滕王阁;而范仲淹,不仅仅是响亮了岳阳楼,还赋予了岳阳楼一种特殊的精气神!

 

  应当说,岳阳能够成为一座中外闻名的历史文化名城,范仲淹贡献极大。如果没有范仲淹,岳阳的知名度是要大大打折扣的。当然,岳阳地理位置显要:万里长江像襟带一样飘过,八百里洞庭如一片嫩生生的荷叶,将岳阳拥入怀抱之中。水乡鱼肥虾壮,田畴粮棉丰盈。富饶美丽,堪比人间仙境!可是,在辽阔的神州大地,名山胜水数不胜数呀!唯独这里与别处不同,只要是中国人,在他进入初中的第二个学年,即八年级,这时,该同学已经有了一定的文言文基础,并掌握了一定的朗读技巧,他的老师就会在课堂上介绍岳阳讲述《岳阳楼记》。老师必定还会神采飞扬,声情并茂地领着同学们一起齐声朗诵全文。在这个年龄时段获得的感受和教益,包括现场的氛围,将伴随他整个一生;同时也记住了《岳阳楼记》的作者,那正是范仲淹!因此可以说,范仲淹是岳阳永远的城市名片,永远的宣传部长和形象代言人!

 

  当然,《滕王阁序》也列入了高中语文教材。其区别在于高中阶段是培养学生终身学习必备的基础知识;而初中是国家法律规定的“义务教育”,所有适龄少年儿童都不得遗漏,而学习的内容则是“通识教育”,培养通行于不同人群之间的知识和价值观。如此说来,范仲淹为岳阳做的是一种更广泛,更普及的宣传造势!

 

  岳阳楼的前身是三国东吴将军鲁肃的阅兵台。经过多次修葺,才成为一座临湖楼台。在汉代以前,岳阳隶属长沙郡,独立设置州府建制,可能是南朝宋嘉时期(公元438年)的事。从那时算起,1500多年来,主政岳州的官员,至少有四五百任。在历史上能留下名字的,也就是两三人。滕子京无疑是最出名的一位。有人说,滕子京的重要贡献,是他重修了岳阳楼。不对,据史料记载,岳阳楼也经过不下十多次重修,滕子京是其中的一次,他只不过是履行了作为太守的职责而已!准确地说,滕太守的功劳,不在于他重修了岳阳楼,而是他以超人的远见卓识,请范仲淹——他们两人同一年中进士,互称为“年兄”——写了《岳阳楼记》。在这篇文章中,范仲淹把滕子京的大名也列上去了,滕太守本人于是也跟着出了名。要不然,他将跟他的众多前任和后任一样,消失在历史尘埃中了无踪影。

 

  这时, 我为滕子京、也为岳阳楼而庆幸,是范仲淹使滕太守和岳阳楼声名远播!

 

  站在滕王阁怀想范仲淹,其引发点是来自王勃本人的一声叹惜:“嗟呼!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我仿佛看到一个在生活中总是碰钉子,总是遭厄运的年轻人的懊丧和失望。王勃确实值得同情。他是大才子,应当是前程远大。但他一路走来,却总是碰碰磕磕。其实这也怨不得别人。他十六岁就通过科试而进入仕途,在沛王府担任修撰。一次,沛王李贤与英王李显,两位皇子斗鸡。那是京城贵族圈里的一种时尚游戏,王勃写了一篇《檄英王斗鸡文》。如实地说,这篇文章除了卖弄才情,还有一种“愤青式”的恶搞。谁知事情传到了皇帝唐高宗那里,文章出了皇室的洋相,给抹了黑,高宗龙颜大怒。说:“有意虚构,夸大事态。”王勃是个“歪才”! 遂被逐出长安,流放四川。接着,他又在虢州参军的任上,因私杀官奴而获死罪,遇赦后除名。四处碰壁,连遭挫折,当他来到风景如画的滕王阁,借着登高盛会,感叹人生无常,命运不可捉摸。心中的颓废与沮丧,自然会在笔底下流露。我们也不好苛求王勃。毕竟那时他太年轻,不懂得江湖的险恶,更不了解官场的莫测高深,只顾着由着自己的性子行事,怎么不会碰得头破血流呢?

 

  在人生阅历上,王勃与范仲淹确实不在同一个层次。只是范仲淹在写作《岳阳楼记》的时候,也是处于人生低谷。他指挥平定西夏,使中国的版图得以完整保存。回到朝廷后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为了使国家强盛,他推行新政,不料罪了既得利益集团而遭撤职,被降为河南邓州知府。由副国级而降为知州(地市级),现今的说法,叫“断崖式”处理。其心情的黯然与失落,是不言而喻的。可是,同样是遭受挫折,范仲淹与王勃二位的心态却截然不同。最大的差别就在于他们的胸襟。王勃只想着生活中的厄运,老惦着那些晦气和倒霉,心里装的全是自家那一亩三分地;而范仲淹呢,国家的命运,人民的福祉,却是他一生的牵挂!当庆历六年(1046)九月十五日,那个月光明亮的夜晚,他在邓州的书房里握笔为文的时候,心中全然没有个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于是他以一生的经历与思考,纵情抒发自己的政治理想,并且以历史过往者的名义,给未来的中国社会公仆、中国知识分子,留下了一种深情的期待,这就是《岳阳楼记》!

 

  《岳阳楼记》的精髓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把国家、民族的利益摆在首位,为祖国的前途、命运担忧分愁,为天底下的人民幸福出力。唯独没有自己。正是这种胸怀与气魄,使范仲淹成为一位伟大的思想家、政治家,岳阳楼也成为一处思想高地,一处精神家园,“先忧后乐”也成了中国精神一个重要元素而彪炳千秋!与王勃的汲汲于个人进退的患得患失,相去如泥云!

 

  1982年11初旬.岳阳楼又一次重修之前,著名作家丁玲前来参观,笔者荣幸地全程陪同。岳阳楼巧夺天工、精美的建筑结构;以及名楼所承载的“忧乐观”,使丁玲赞叹不已。地、市主要领导看望丁玲时,座中有人提出:是不是请丁玲同志写一篇《新岳阳楼记》,为重修后的岳阳楼添光彩?丁玲兴致极好,满口答应。

 

  1982年11月初,著名作家丁玲(中)到岳阳参访,她的丈夫、剧作家陈明(右)同行。这是在君山公园接待室。

 

  其实这也有例可援。王勃《滕王阁序》一炮打响后,又有他的本家王绪作《滕王阁赋》、王仲舒作《滕王阁记》,后来,还有排名“唐宋(散文)八大家”之首的韩愈作《新修滕王阁记》,成为中国文坛一段历史佳话。

 

  丁玲是有资格来写这篇《新岳阳楼记》的。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她以一部《莎菲女士的日记》引起轰动,后来又有《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饮誉中外文坛。她是红军时期的老共产党员,坐过国民党的监牢。经过种种波折到达延安后,延安开大会欢迎她,毛泽东以一首《临江仙》相赠:“壁上红旗飘落照,西风漫卷孤城,保安人物一时新。洞中开宴会,招待出牢人。纤笔一枝谁与似,三千毛瑟精兵,阵图开向陇山东。昨天文小姐,今日武将军。”

 

  有这么一位文武兼备,学识超群的作家执笔,必将为岳阳楼增添更大的辉煌!

 

  可是,当岳阳楼落架重修,即将竣工之际,派人去拜会丁玲时,丁玲却说:很抱歉,《新岳阳楼记》没有写得出来。丁玲是文坛骁将,且饱经人生磨难。她当然知道,那些经典作品,无一不是作家的心血凝成。她无法达到范仲淹那种境界,即算勉强凑合一篇,徒留笑柄而已。连赫赫有名的韩愈都没有盖过王勃的原作,他丁玲怎敢班门弄斧?于是老实回复岳阳方面,她写不出。

 

  丁玲的诚实和坦率让人动容。

 

  范仲淹《岳阳楼记》是文学经典。单就创作技巧而言,也是别具一格的。对楼的沿革,只字不提。对岳阳楼之大观,仅用“前人之述备矣”,一笔带过。作者只顾着站在岳阳楼上,放眼洞庭,极写湖上景色,随天气阴晴变化,景色的明丽与惨淡,进而引入作者的一喜一悲,表达“先忧后乐”的崇高理想。王勃当然也写景。我的外孙女琳琳正在上高三,一次,孩子告诉我,他们的老师说,“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仿出于南北朝文学家庾信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我大为诧异,立即查对典籍,果然是仿自庾信《三月三日华林园马射赋》之句。后来,我还查出王勃“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是仿出自东汉名将马援的“大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也是仿自南朝·范晔《后汉书·冯异传》里“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就是说,《滕王阁序》中一些广为流传的金句精华,大多不是王勃的创造。当然,这些并无不妥。文学创作不能排除学习借鉴和观摩,以及对前人的继承。鲁迅有个“拿来主义”,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但就作品的原创精神而言,《岳阳楼记》无疑是出类拔萃的。

 

  作为后来者,我绝对没有贬低王勃的意思。我们奔驰数百公里,前来参观,就是因为王勃“千古一序”的召唤,王勃为滕王阁穿上了一件美丽的衣裳。在他的文章中,有失望也有希望,有痛苦也有追求,这正是他真情实感的流露,也是文章的动人之处。作为文学作品,《滕王阁序》这种唯美主义的表现手法,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个可贵的典范,是值得我们永久学习继承的文学瑰宝。但在下楼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侥幸,甚至有些后怕。假如当年滕子京重修岳阳楼时,请的不是范仲淹,而是一位小见识、小境界,又自我感觉极好的文人,而不能像丁玲一样诚实谨慎,写一篇不伦不类的文章,岳阳楼能还像现在这样名扬四海,并且成为一处思想高地、一处中华文化的精神图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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