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汆岩采风

http://www.frguo.com/ 2018-04-03 张家和

  崎曲的陡峭山路,水泥抹平了凹凹凸凸的坑坑洼洼,天晴没有尘土,下雨没有泥泞。但这毕竟是弯弯山道,狭窄的路面,让在城里娇生惯养的小轿车小心翼翼,拐过一个又一个急弯,爬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最后在一座大山坳上停了下来。那一脚刹车,结束了这一路的惊恐与不安。

 

  从车上下来,伸一伸僵硬的腰杆,揉一揉酸痛的肩膀,跺一跺麻木的双脚,顿时就轻松了几许,胸中泛起不是惬意的惬意,不是清爽的清爽。这样的感觉,让有人心旷神怡之感。

 

  时令已近早春二月,但春天的脚步还在山脚下徘徊,迟迟不肯跃上山来。山下丛林之中的柔柔樱花,甚至小溪边的粉红桃花,已然是千娇百媚,笑对春风。而山上的土地还在冬眠,即便那些当阳的坡坡岭岭,也只有少许的树木花草,被柔软的春风唤醒。偶尔飘来几声鸟啼,打破这一山的苍凉与寂静。

 

  这个地方叫汆岩,一个200多人口的侗家山寨。

 

  汆岩很奇特。你说它边远偏僻吗?离县城又只有十来公里。它原本是一个行政村,前几年乡村区划调整,与原水洞村、冷水冲村合并组成新的水洞村,现在的村部距县城才2.5公里。站在那座叫着白岩坎的山顶之上,县城白天的车水马龙,入夜的万家灯火,悉数收入眼底。你说它不边远偏僻吗?跨过山脚下的那条峡谷就是贵州,那边的田园村庄,甚至在田园上劳作的男男女女,瓦屋上的袅袅炊烟,清晰得几乎一目了然。

 

  新晃属于贫困县,而汆岩不单是贫困县中的贫困村,而且是县城边上的贫困村。民间曾经认为,城边(县城)厂边(企业)路边(铁路与公路)的乡村,从来都是向阳的花木,近水的楼台,当别的乡村还在为“一亩三分地”欣欣然时,“三边”的乡村已经用上了电灯电话;当别的地方用上了电灯电话时,“三边”的乡村差不多已是“火花银树不夜天”了。然而,县城边上的汆岩没有。这里大山云集,险峰林立,海拔虽然只有800多米,但尤多悬崖绝壁,无论是上山或是下山,都非易事。十来公里之外的县城,那浩浩荡荡的时尚新潮似乎一向少有光顾。

 

  汆岩是贫穷的汆岩。由原水洞、冷水冲、汆水三个村合并之后组建的水洞村370户1139人,土地总面积7.4平方公里,其中耕地面积720余亩,人均6分3厘;可用水域面积1.2亩,近100人1分水面。稀薄的水资源,人畜用水都会随时告罄,浇地灌田自然就另当别论了。汆岩因其客观环境制约,自然低于合并后的平均水准,人口只占全村总人口的20%,土地面积与耕地面积以及可利用水域也就可想而知了,即便是山顶之上人稀地广,那也不会比人口在全村的比例高出多少。这,也许就是具有600多年历史的汆岩被撤并的原因之一。

 

  贫穷带给汆岩的是苦涩。男人娶不上媳妇曾经让当过村主任、当过村书记、现当副书记的杨来弟头痛揪心,每当有少女进入婚恋,或者有年轻媳妇改嫁,她总是免不了一番苦口婆心,极力劝阻挽留,虽然也有过“花好月圆”的皆大欢喜,但终归改变不了“燕知社日辞巢去,雁折芦花过别乡”的年年岁岁。至今全村还有70多名汉子,打着光棍过日子。

 

  既穷又苦的汆岩,究其原因,还是“穷”那个字在作祟。民间一向流行“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路边无人问”的说法,虽然未必尽然,但也道出了这世态曾经有过的炎凉。

 

  新晃地处云贵高原向湖湘盆地的过渡地带,不是草原的草原,不是牧场的牧场,饲养小黄牛由来已久,著名相声演员牛群电视里一则广告,新晃的小黄牛不仅“牛”了新晃,“牛”向全国,甚至“牛”向了世界,各种牛肉制品在市场上很是风光。但在汆岩,既没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风光,也没有“牛铃摇春光”的放牧景象。虽然在我们停车的山坳上建有一座黄牛养殖场,但也未闻牛哞之声。从外观上看,那是一处才建成的养牛基地,眼下空空荡荡。当然,它的未来也许会别有一番光景,甚至会“牛”过牛群的广告。而这眼前的汆岩,能让人萌发感慨的,或许只有用之不尽、取之不歇的石头,石板铺就的村寨小路,石块垒就的一层层梯田保坎,石头砌就的一面面农舍院墙,石头造出的一座座旧式民宅,所有的空间几乎都让石头给塞得满满。

 

  石头,见证了汆岩的古往今来,陪伴了汆岩人的祖祖辈辈。一代代汆岩儿女在石头堆里诞生长大,长大之后在石头堆里摸爬滚打,老去之后还会在石头堆里长眠,这一份生死相依的执着,似乎已让顽冥不化的石头有了灵性与温度。它们从亿万年前的海浪中冒出头来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守株待兔般地伫立在汆岩的坡坡岭岭上,不管是狂风暴雨的无情打磨,或者是酷热的阳光肆虐暴晒,既沉默不语,更无怨无悔,静静地守望着汆岩天上的那轮日月,看护着汆岩身边的鲜花芳草,就这样陪伴汆岩长短不一的朝朝暮暮,陪伴汆岩儿女的风雨人生与苦乐年华。

 

  人与大自然的情感交流与沟通,本来就是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我们至今崇尚的天人合一,有过语言交流与沟通吗?古人的宗教信仰与图腾崇拜,最早几乎都是以自然为对像,即自然之神。石头在汆岩虽然没有被上升为图腾崇拜,但在石头堆里生、石头堆里长、石头堆老、石头堆里埋的汆岩人,却有石头一样的质扑,石头一样的真实,石头一样的顽强,石头一样的忠诚。

 

  汆岩人姚姓,侗族。远在明洪武二年(公元1369),有姚低兄弟二人从当今同一镇辖的大洞坪迁上山来。于是,这野草丛中的汆岩就燃起了第一堆篝火,这乱石堆里的汆岩就升起了第一缕炊烟。从那时直到现在,汆岩有过苦难,有过辛酸,当然也有过风光,甚至还有过辉煌。但有一条定律,叫着树大招风。从明洪武二年到清光绪二十年(公元1894),姚氏兄弟及其子孙在汆岩立家创业,已历五百多年。五百年是一个轮回,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汆岩既没有出现“王者“,也没有出现”名世者”,倒是凝聚了前所未有的旺盛人气,家兴业大。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场民族之间的暴力冲突,在山下的苗族与山上的侗族之间爆发了。五百年的汆岩遭遇了有史以来的重创,整个村子几乎被洗劫一空。据说,只有一个叫姚思文的人侥幸躲过了这场劫难。这场冲突因何而起,不得而知。汆岩人认为是山下的苗族看到山上的侗族人丁兴旺,占据了龙脉风水,故而妒火中烧。是耶非耶,实难定论,也没有必要定论,更没有必要去翻阅不同民族在相互融合发展的历史过程中,那些难以避免的恩恩怨怨,因为融合的过程,免不了会发生磕磕碰碰,更况且那本来就是民族歧视习以为常的封建时代。

 

  姚思文大难不死,意味着汆岩会在逆境中重新崛起。

 

  大清王朝躺到历史博物馆里去了,中华民国跑到大海中的孤岛上去了。从悲壮的1894年到现在,又是一百二十多年过去了。在这起伏跌宕、天翻地覆的一百二十多年里,汆岩曾经有过风清月明,甚至还有过阳光灿烂与春意盎然。据说,这里曾经办过学堂,有人从学堂走向官场,但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话说当年。汆岩毕竟为重重大山所困,大自然没有具备我们想像中的那种悲天怜人情怀,它给汆岩的馈赠除了亘古不变的乱石野草,以及从石头旮旯里获取有限的红薯玉米等五谷杂粮,山还是那么高,坡还是那么陡,野草还是那么长,石头还是那么多,水还是那么少,地还是那么瘦,日子还是那么穷。一百二十多年的繁衍生息,总人口至今还远不到三百。其中在新中国建立以后的六十多年里,汆岩有过兴修水利,有过大办粮食,有过“农业学大寨”,有过责任承包与自主经营,当然也出现过一时的欣欣向荣,但始终都没有摆脱纠结了几百年的那个“穷”字。全村70多名单身汉讨不上老婆是因为那个“穷”字,本村的姑娘想留留不住,他乡的女儿想娶娶不来;近40人身有残疾也是因为那个“穷”字,有病无钱医。汆岩人自己说汆岩的石头能熬汤,既是乐观自信,也是聊以自慰。

 

  “老当益壮,宁移百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大诗人王勃的文学语言翻成老百姓的话,那就是“人老心不老,人穷志不穷。”氽岩固穷,但穷困的地方头上也有一片蓝天白云,脚下也有一方锦绣山川,心中也有一腔澎湃热血,所以也就有了年复一年的坚守,年复一年的守望。如杨来弟,当年十六岁的花季少女,即便当初有太多的不情愿,但一旦火焰般的红盖头让人给掀了起来,她以身相许的就不仅仅只有那个多情的氽岩汉子,还有氽岩这块多情的土地。如氽岩的外孙吴帮能,几年前在长沙结识了湖南醉花间农业开发公司熊喜林老总。凭着自己对氽岩的一片真诚,熊喜林老总在他的鼓动下登上了氽岩。氽岩独有的高山风光,在熊老总眼里,或许远远胜地过湘江沿岸的绿化带,远远胜过岳麓山上的红枫林,尤其贫穷的氽岩人的质朴善良与热情好客,更让这位老总为之动情。于是,侗族农耕文化保护基地、国家4A级旅游景区项目开发拉开了序幕,五千多万元的项目资金砸向了这块土地。吴帮能自嘲,是他把熊老板给“忽悠”来了,熊老板说你能把我“忽悠”过来,我就能把游客“忽悠”过来。

 

  杨来弟、吴帮能这样的坚守与守望,折射出的是贫困地区老百姓对脱贫的渴望与自信,不仅让人为之感动,更让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为之感动。于是,就有了扶贫的提出与实施,就有精准扶贫、全面脱贫攻坚战的发起与打响。

 

  扶贫,既是一项重大的决策,也是一次伟大的实践,更是人类有史以来一项空前的浩大工程与辉壮举。四十年前,我们提倡、允许,甚至鼓励一部人先富起来;四十年后,我们坚持不让一个村掉队,一个人掉队。

 

  山上的野花,开了一年又一年;石头堆里的野草,绿了一回又一回;龙溪大峡谷的流水,清了一次又一次。如今,水泥硬化的公路取代了羊肠小道,明亮的电灯取代了松槁火把,自来水流进了各家各户。正年富力强的村支书介绍说:2017年全村可支配收入人均已经达到4236元,脱贫在望。

 

  氽岩是贫穷的氽岩,氽岩是苦涩的氽岩,令人欣慰的是贫穷与苦涩的氽岩即将成为过去。阳光灿烂的日子虽然姗姗来迟,但迟到的也是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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