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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吟:一个女人眼中的湘西

http://www.frguo.com/ 2018-03-20 

  湘西的城

 

  大概,是在湘西呆久了原因。渐渐的,对这里的山水,城池,人们多了几分眷恋,依赖。

  时常在吉首,怀化,张家界这几个城市之间穿梭。就是这样,生活在别处,永远在路上,呈现的是一种流动的生命状态。

  流动总渴望静止,于是那远离城市视线的山山水水,便摆出一副拥抱的姿势,等待自己前去投奔。

  而投奔是以后的事,着眼以当下,那么身边的这几座城市便有了模糊渐之清晰的印象。

  有人说,湖南地形图颇像一伟岸男子的头像,怀化是鼻子,闻着贵州的风物。

  也不知是否心理暗示,看着倒像那么回事。不过怀化人的商业嗅觉还是蛮灵敏的,基于湖南人性格里的火辣爽直,这里的商业氛围一直很不错,少有外来客商被欺诈的现象发生。

  生意客们大都爱放长线钓大鱼。一锤子买卖是急功近利的人才干的事,怀化人是不会做的。但长期的客户必定要有信用或保障等诸多因素才能达成,于是又得展现其娴熟的人际交往的魅力,三言两语把你变成老朋友老熟人,大有一见如故的架势。

  其实这种好的商业氛围由来已久,并非一朝一夕所能炼就,只要到距此一个多小时车程的洪江古商城看看就会明白,这种氛围很有延承古风的意味。

  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心里安然笃定。没有北上广那种大都市快速的生活节奏带来的人心之间的冷漠疏离,漂泊无依。

  自自在在的闲逛,走累了,就爱去一处叫唐胖子的老字号粉馆,进去吃一碗香喷喷热腾腾的酸辣肥肠粉,吃的个满头大汗,内牛满面,顺带跟老板熟稔的扯几句生意天气之类的闲话。悠哉悠哉中心里不由想起居住小城的风味鸡爪,招牌居然叫唐门凤爪,联想到古龙武侠里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唐门毒药,禁不住哑然失笑。看来美味的东西确有慢性毒药之功效,让人缓缓陷入不能自拔。

  记起这里的以往名人印象深的有粟裕大将,还有前几年闻名全国的洪战辉。

  对于革命老前辈粟裕将军,自是浓浓的敬仰之情,因为一直敬重那些胸有雄师百万,战火硝烟中镇定自如且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将军,况且粟裕将军可是毛主席老人家称之为最会打仗的将军呢。

  而对于同时代的洪战辉,这个名字带来的不光是深触于心的感动,还有对这个时代人心道德伦理的思索。经受打击依然正直坚强,饱受磨难仍然心存善念,面对弱者不吝施援,哪怕肩头已不堪负荷。内心到底要具备多大的力量,才可以承受如此的重压,虽然知道那种力量是源于精神强度的牵引,但那股震撼之力,久久不曾离去。

  一座城哪怕什么也没留下,只留下了一个名字,这座城也是伟大的。记住这个名字,也记住了这座城。

  走近,离开。一个踏实肯干,热情爽快,负重前行的老大哥形象就此生根。也许不富有,也许不浪漫,但会在平淡的日子里给你稳妥一生。

  老家在北方。出了吉首往北,便是张家界。有一丝丝喜悦,似乎离故乡又近了些,连这座城也显得异乎寻常的亲切了。

  如果说,湘西诸城中数哪座最为潇洒俊逸,那么不用考虑,一定是张家界。

  一座还很年轻的旅游城市,用“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来形容并不过分,只想快马加鞭,直奔无限前程。

  是啊,占尽天时地利,怎能不一路飞奔,肆意纵横,快意人生。想那武陵源景区的“南天一柱”在电影大片《阿凡达》中的惊鸿一现,已是惊掉无数眼球。再如那投保一个亿的黄龙洞“定海神针”同样令人震耳发聩。暴涨的人气让这里的人们腰杆越发挺直,很是扬眉吐气。

  不错,这的确是一座有着极大潜力与上升空间的城市。可是,为什么有种淡淡的类似伤感的成分呢。

  或许是想念很久以前那个叫大庸的城市。那时候,张家界只是他身边的美丽风景,当她声名鹊起,谁也没有想到,声名的力量如此巨大,大到盖过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大庸在记忆里远去,取而代之的这个名字让人耳目一新,却总有种错觉,这城仿佛只是为了让远方的人们奔赴那美轮美奂宛如仙界的群山而准备的一座驿站。

  哦,不。不能用驿站来形容一座城市,应该换一个角度,或者应该说他更像一位默默站在人群背后的情人,看着心目中的爱人不断焕发出世间最美的姿容,哪怕让自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这也是别一种情怀,深沉,博大,直至无声。

  城似山,山亦不负城。站在天门山的高处,看这座城市耸立的高楼大厦,汹涌人潮,顿生隔世之感。知道么,一直在这寂静山野的世外峰顶遥遥相看,你在那万丈红尘里沉静安好,吾心足矣。这也是一座山的爱情,旷达,凝重,深到寂寞。或者,当城以山的名字来命名时,就注定从此不再是单一的自己。

  于是这座饱含深情的城市,心里眼里始终都矗立着一座山,同时也保留着自己的一片净土。净土,是的,没有什么字眼比这两个字更合适,也更能恰好的形容那一片天地。

  曾在一个雨后的清晨,站在天门山脚下的田野里,拍过一张天门山的照片。山,在云雾缭绕中静静伫立,背后是肃穆的天光,恍如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有种美至无言的庄重,让人不敢轻言亵渎。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那是很久以前有些抑郁的日子,在离家门口不远有落日余晖的小道上散步。附近有家厂子的高音喇叭放着一些流行歌曲,起初没在意,心情不好时歌声都近乎噪音。可是,突然就响起了李娜的《青藏高原》,在黄昏的沉寂中,歌声纯净,嘹亮,盘旋而上,像是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天籁之声,猝然间就击中了我,那些有关虔诚,昄依之类的字眼瞬间就涌进脑海,歌声里有种近乎宗教的力量。也从那时起就记住了李娜。

  后来不久从报纸上知道了李娜出家的消息,居然就在张家界的天门山。对于她的一切所知甚少,但她那一句“我不是出家了,而是回家了”就已明了所有。如此甚好,做一个归者,不问出处。据说如今她在大洋彼岸,待学成归来会到天门山建好的庙宇中任主持。

  心里很是期待。不只为李娜会回来这里,也为那样一处仙境般的圣地将赋予新的涵义,更为这样一座城市又将提升另一种品质。

  美好的事物大都如琉璃易碎或久之则流于平庸无奇,而在洞穿世事沧桑后的深邃平静里,早已无惧岁月,那种美感才会远离薄而轻,更显稳重有力。人如是,城亦是。

  在外盘桓数日,就想回去居住的小城,须得路过吉首。

  吉首,在感觉里觉得像一位从古老岁月缓步而来,衣袂飘飘眼神清澈的世外高士。

  每每踏足这座城市,总有种时光流转的梦幻感。任外面的世界精彩纷呈,这里的步调却是不紧不慢,淡定从容。

  尤其是走在乾州古城的大街小巷,置身于经历千百年风雨洗涮,依然风骨犹存的明清徽居风格的建筑,不得不叹服明清时的徽商着实强悍,其商业脉络竟延伸至这在当时及其蛮荒的地界。在文明与野蛮的碰撞和融合下,崇礼尊儒的徽商在这里定然上演了无数有趣抑或耐人寻味的人间悲喜剧。

  触目四处流溢的古意,心想倘若穿越至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在这古城楼的垛口手持一箫,箫声清越,在荒凉神秘的夜空回荡,说不定有我喜欢的古埙相和呢。

  往来的过客,在清淡素雅的古民居中穿行。风很轻,阳光暖暖的盖在身上。有几个嬉闹的孩子从跟前跑过。经过黑瓦灰墙的一户人家,门前零散放着两三把竹椅,椅子上趴着一只玩具毛绒狗,忍不住伸手抚摸,不料那狗却站起来默默走开了,有点意料之外的惊喜与窘意。

  走走停停里大多数的人会去看看万溶河的水,胡家塘的菏。水质的清冽与荷花的惊艳是这座城市的人们时常引以为傲的风景。未曾遇上荷花盛开的季节来临,不过仅凭想象也可小小的预知,那大池塘方圆几百亩的荷花全数绽放,该是何等的摄人心魄,美不胜收。连着小池塘里身着粉红霓裳羞答答的睡莲和伴其千余年的那口古井,无一不展露着江南水乡的韵致。而万溶河,则很是惊异于它的明澈、洁净,与世无争,像一个大家闺秀。

  有流水,人家,还有小桥呢?

  说到桥,这里的人们会说,去矮寨看吧。是的,那样的一座大桥,横跨在大峡谷离地三百多米的高空,述说着一种气势,一种魄力,一种不为人知的笑傲世界的睥睨。站在上面,是深深的折服,被一座桥所折服,其实也是一种精神的震撼!

  可是,大桥有大桥的气势,小桥还是有小桥的精致。胡家塘的那座风雨桥算是有些年代了,现有黄永玉大师捐赠的花桥﹑肥桥、爱桥、醉桥,听听名字,想想大师,“老顽童”之称悠然相信,光听这桥名就已觉妙趣横生,兴致盎然。对大师接触虽少,但对那颗不老的童心却是由衷钦佩。无论在这世间是如何的步履沉重,保留住心底那份童真率性,笔下的画或文字才显得异常纯净,当如初生儿的双眸。

  还有一个遥远的故事,因为一个人,仿佛这座城也平添了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喜欢这种气质,不只喜欢那种温润,还有禀性。玉的内里禀性其实是刚烈,决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无一丝一毫的妥协,所以才有许久许久以前那个叫罗荣光的人用热血挥就的“人在大沽在,地失血祭天”的豪言壮举。据说清道光年间,从这一方天地走出去的吉首男儿,镇守京津门户之大沽炮台的天津总兵,以67岁高龄抗击外侮誓死捍卫国家领土的悲壮传奇。这样的故事有很多,一座城市的历史内蕴也是由许许多多这样的人来铸就。

  这样的城,怎能让人不惦记呢?

  那些关于湘西的全部想象里是山高林密,偏远而难以企及,那些往年的匪事,那些传说中的湘西赶尸,苗家放蛊,曾在大脑中造就了颇具异域风情而神秘难测的形象。想在这里寻觅与那些想象里有关的影子,却被憨厚的老人们不置可否,一笑而过。

  或许,这也是这座城市的另一种魅力,让人不由自主的想去穷尽他所有的秘密。又如同一扇若隐若现的大门,引你走进,走进去了,却像一个梦,好长好长,好深好深,走不到边,也不愿醒来!

 

  土司王城背后的媚眼

 

  读湘西土家史,就是在读一部人物传奇史。

  从开创土司王朝雏形的彭士愁,到第十一代土司彭福石冲的励精图治;从明嘉庆年间东南沿海抗倭的彭翼南,到为百姓免遭战乱而结束土司统治的彭肇槐,都不愧为土司中的一代俊杰。又如,那辅佐土司王朝的谋臣良将,如向老官人,田好汉等等,更是带有十分的传奇色彩。

  不过,历史由人创造并谱写,有男人的彪悍善战豪气干云,就定然有女人的温润如风柔情似水。有了她们,厚重苍凉的历史才会变得生动许多。尽管,于历史而言,她们,或许只是一缕看不见的风,一声浩淼虚空里微弱的叹息。

  是那样的几个出色女子,论才学,论义理,论德行,丝毫不逊于七尺男儿。她们的故事,是一首低沉而略带悲怆的赞歌,也是一首巾帼不让须眉之歌!

  彭氏: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愁

  一场湘西史上著名的“溪州大战”,成全了彭士愁和他身后的八百年土司基业,也让土家后人永远地记住了楚王马希范。然而,在这两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中间,有一个女子,却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彭氏,乃楚王之妻,也是彭士愁的堂妹。这是一个聪慧贤能的女人,虽没有美丽的容貌。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女子,不是美女,就是才女。比如同属那个时期的花蕊夫人,一首“君王城头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述亡国诗》,可谓掷地有声,令当时指责自己是红颜祸水的赵匡胤无言以对。有才有貌有傲骨,终被史家列入五代十国俊彦之一。

  有丑女之名的彭氏,史册所记也仅彭氏二字及卒年,无名字无生年。虽说史书中的女性不乏此类称谓,皆因女子地位低下,但史书中楚王的爱姬徐降香之名却有记录在册,此处可见世人爱美厌丑之心,连史官也不例外。“人不可貌相”那句古话到了紧要关头,俨然就是个摆设。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这个女子强大气场的存在。司马光在《资治通鉴》中记载:“彭氏貌陋而治家有法,楚王希范惮之”。史家寥寥几字,尽显彭氏之才干。以现今的话来说,彭氏的管理智慧与政治谋略是高人一筹,令人赞叹的。对内,偌大的南楚王府,被她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外,尽力斡旋调停堂兄彭士愁与南楚王庭的矛盾,而且,在士愁接任溪州刺史方面,彭氏功不可没。由于彭氏的这种平衡协调能力,南楚的政治局面相对来说,保持了难得的稳定。

  彭氏虽说貌丑,但其才华内质,连驰骋沙场的楚王也对她敬畏三分。楚王喜奢华,爱美人,图安逸。而彭氏,自小随父彭轩从江西吉州投奔南楚,历经战乱且在曾任吉州刺史的父亲教导下,炼就的强势作风,足以让她在应付南楚王府诸般事务中游刃有余。

  这样的女子注定是寂寞的。世人浅薄,大多专注于皮相。貌美的女子,一个眼神,一声娇嗔,早有大把的男人甘愿供之驱使。而面容丑陋,唯有内修其德,外展其才,任劳任怨地付出,才有可能赢得尊重或所谓的爱情,尽管是报答式的。就算心有不甘,奈何世情如此,惟有长叹一声罢了。

  楚王慑于彭氏治家的雷霆手段,倒也中规中矩。彭氏一殁,没了悍妻,也就没了约束,往日的骄奢淫逸之相全然毕露。而堂兄士愁,在领导湘西势力崛起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与楚王产生了尖锐矛盾,在彭氏去世次年,因没有人居中调和,这种矛盾终于得到了总爆发,是年,彭士愁率兵攻打辰溪、澧水两地,从而引发“溪州之战”。虽说士愁智勇过人,却也经不起楚王兵多将广,终至兵败议和,双方立“铜柱盟约”。也正是这份盟约,土司王城巍巍屹立八百年的历史,足以笑傲中国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

  关于这份盟约,史家认为,楚王愿意签订盟约的初衷是鉴于祖上征蛮败亡的教训。楚王祖上是东汉名将马援,一句“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的铿锵之言,激励了后世无数沙场将士。著名的典故“马革裹尸”就源自于此。其人在南征武陵蛮时困逝于离此地不远的壶头山,属沅陵境内。这大概是缘由之一。

  然,那盟约如是说,“王曰:尔能恭顺,我无科徭,本州赋租,自为供赡,本土兵士,亦不抽差。永无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业。”给予战败方如此优厚的待遇,楚王的豪爽豁达实让人难以置信。想来也有楚王出于对彭氏的愧疚及敬重之心。彭氏殁后,在诸多的悼亡挽词中,有人所献一联“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令楚王大为惊异。而这个人正是曾投于楚王门下,却因相貌丑陋被楚王赶走的文士,名叫石文德。“子非鱼,安知鱼之伤”,也许唯有同病相怜,才会彼此懂得,才会写出如此让人伤心动情的挽词吧。楚王深受触动,重新启用此人,委以重任。

  虽说楚王贪淫好色,被史家诟病,但对于彭氏,惜其才是毋庸置疑的。没了强悍且颇具王佐之才的彭氏扶持,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与权术博弈里,惯于安逸的楚王怕是难以招架,而沉溺酒色更是走向衰亡的必然之路。

  未已,在彭氏殁后第十个年头,楚王马希范病亡,至此国势衰微,朝中内乱,几年后被南唐灭国。“月沉湘浦冷,花谢汉宫秋”这句写于彭氏的挽词,恰似成了一个朝代没落的写照。

  远去的烽烟里,那个叫彭氏的女子,在时空深处静静眺望,平静的眼神中,有深思,也有哀伤......

  吴秀英:有一个词叫“大义”

  吴秀英,彭士愁之妻。他俩的相遇,算得上是对的时间遇上对的人。于是,成就的一段土家人耳熟能详的爱情佳话。

  年青英武的彭士愁奉朝廷之命,为擒住凶狠残暴的老土司吴著冲,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恰巧遇上吴著冲为其女吴秀英择婿,士愁赢得美人心,成功选为驸马。后夫妻联手与朝廷里应外合,最终拿下吴著冲,为土司王朝的建立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彭士愁这段建功立业的传奇旅程中,吴秀英,无疑是起了关键作用的。没有她,彭士愁与吴著冲,谁胜谁负估计还是个未知数。

  血缘亲情,是人世间任何风雨都难以抹灭的牢固情感。在丈夫与父亲,爱情和亲情之间的抉择,必定是痛苦艰难。

  众所周知的老蛮头吴著冲,因着杀人如麻,视百姓如草芥,恶名远扬,才招来当时朝廷的下旨剿灭。这样的一个人,似乎是万人痛恨的恶魔般人物。但是,在民间传说里,却也不乏脉脉温情,相传他年近六十而得女,有算命先生占卜,测得此女有克父之命格。老著冲却不以为然,仍视此女为掌上至宝,呵护有加,此女即秀英也。不说算命先生的一语成谶,倒觉得残暴的老著冲也有着温情的一面,且有点执拗。当然,这些不能掩盖他恶贯满盈的罪责存在。只不过这样的老著冲形象似乎更令人信服。被父亲吴著冲一路呵护长大的吴秀英,其父在心中的分量自是不轻。

  一个长年藏于深闺、养尊处优的妙龄美少女,所思所系,无非希望上天赐予自己一个天神般的好男儿。而彭士愁的出现,几乎满足了她所有的想象。那个人,就似一股山外远方清新的风,陌生新奇;又如一轮暗夜星空升起的皎月,干净夺目。只一眼,秀英的一颗芳心,就已彻底沦陷。

  在父亲的操办下风光完婚,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心遂意。有老父的宠爱,如今又加上如意郎君,秀英,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莫过于自己了吧。 而此时的吴著冲,也是笑意满怀。爱女加娇婿,而且是自己十分满意的女婿。后继有望,可以放心乐享天年了。

  唯有一个人,那就是彭士愁,却是心事重重。

  肩负着朝廷赋予的使命,自己的每一步,犹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行差踏错,性命不保不说,还得连累随行的一众人等。设计利用吴秀英接近吴著冲,计划成功了一半。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与吴秀英一年多的相处,不知不觉动了真情。虽说吴著冲坏事做尽,可吴秀英却是本性纯良,秀外慧中,这样的女子,要说不爱上,很难。也许,实言相告,是最好的选择。至于她得知后会如何,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可以想象,当彭士愁思虑再三,将来历对秀英和盘托出时,她眼中显露出的难以置信的神情。愤懑,心痛,或许更多的是自尊心的受创。倾情付出的感情居然含有欺瞒的成分,这是任谁也难以接受的事实,更何况是一个身份如同天之骄女的女子。秀英投向士愁的眼神,唯有用爱恨交织来形容。旋即,秀英将帐前长剑一拔,剑锋直抵士愁。士愁并不不避让。回想成亲一年多来相依相守的柔情蜜意,秀英这一剑,终是刺不下去。

  知妻莫如夫。士愁深知秀英眼中看到的,仅仅是父亲吴著冲对自己慈爱的一面,而对百姓凶狠残暴的一面并不知晓。借着游山玩水,带她去看每隔三年就要被老著冲放火焚烧的可怜百姓的茅草屋,去看被老著冲处死无辜百姓后扔放尸体的“万人坑”。目睹这一切,明晓事理的秀英被深深震撼,内心的天秤已然悄悄滑向世愁。与其说最终选择站在了士愁一方,倒不如说是选择了道义。

  在吴秀英的全力协助下,一年多来,彭士愁充分利用吴著冲女婿的身份,在吴著冲统治集团的内部,开始了自己的苦心经营,他先是对吴著冲的军力部署做了全面了解,并拉拢了吴著冲身边科洞毛人和努力嘎巴两员大将,一切都按吴著冲的战略布局全面推进,终于有一天,吴著冲的寿诞到了,彭士愁决定在吴秀英为其举办的寿诞宴会上,对其使出致命一击。那一场寿诞,最揪心痛楚的人,算来应该是秀英。这世上只有亲人,是无从选择的。血缘至亲之间的那种爱,是深入骨髓,融入血液的,与他是恶人善人压根无关。不过,“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作为他的女儿,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自己送父亲最后一程。

  当最后的胜利来临,不知士愁能否揽过秀英,轻轻地说,“别难过,你还有我”。这样的结局,也许暖心一些。所幸,历史记载里他俩的结局堪称圆满。这样,也算是给大义的秀英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吧。

 

  向凤英:向氏有金凤,栖落在彭家

 

  说到向凤英,必先得提到的是土家族三大主神(彭公爵主,向老官人,田好汉)之一的向老官人向宗彦,以及古溪州千百年来彭向两大家族的世代交情。

  世人皆知曾为袁宗焕守墓近四百年的佘氏家族,绵延数代,感人至深。而在偏远的湘西古溪州,一直忠心耿耿辅佐土司彭氏的向氏家族,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这延续千百年来的世代交情,却源自于溪州大战。在溪州大战中,熟读兵法英勇善战的向宗彦,辅佐楚王马希范,大败彭士愁。战后和谈中,宗彦与士愁可谓不打不相识,同样的文武全才,不免惺惺相惜,结为至交。他俩的相遇,正可谓风云际会,将遇良才。也正是这二人的诚挚携手,才共创了日后八百年的土司统治,才有了彭向两大家族的世代联姻。

  向凤英,便是这彭氏土司与向氏家族联姻中广受赞誉的一个人物。

  她于及笄之年嫁给第二十二代土司彭世麒为清房,也即侧室。土司彭世麒博学多才且精通汉文化。可以说,他既是儒雅之人,又是骁勇无比的战将,因战功赫赫而多次被朝廷征调出征。在家中,他是友爱的兄长,也是孝顺的儿子。这样的一个男人,凤英没有任何悬念地被折服了。婚后凤英悉心伺候夫君,孝敬公婆,与其她妾室和平共处。落在那个年代,无可避免的,须得承受时代赋予的烙印。

  对于自己的夫君彭世麒,凤英心底的深爱,是绝对的。可是,他不属于自己一个人。

  凤英的聪慧,在于通透。这样的一个男人,是属于大伙儿,属于全族人的头领,身上背负了太多责任与重担。自己能做的只有爱屋及乌 ,替他分担一些力所能及的忧虑。

  她应是这样的女子,低眉,柔顺,和颜悦色,尽其所能给予身边所有人以愉悦感。如果日常的辛劳,仅限于照料夫君公婆倒也罢了,关键还有与其她妾室及大房的相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命题。古今往来女人之间的戏码,都是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出自向氏家族的凤英,却是稳稳地周旋过来,并赢得“善待其她妾室的子女,视如己出”的贤名。做到这一点,没有超出常人的隐忍宽厚,是难以企及的。亦或,对一个人的深情,就体现在一些毫不起眼的细节里。当那个长年在外征战的人浑身疲惫地回家,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后院起火吧。

  也许,曾经许多人会认为凤英是为搏得一个贤良淑德的名声,若如此,她应该是成功了。因彭世麒在外征战有功,凤英的贤名朝廷也有所耳闻,随即授予凤英诰命夫人之冠。然而,令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凤英居然将这顶来之不易的桂冠让给了大房彭氏。仔细一想,凤英这一举动确实称得上大家风范。聪明如凤英,深知那顶冷冰冰的诰命桂冠,远不如安定平静的日子来得实在。虚名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浮云易散,握不牢实的。

  一路走来,凤英无疑深得夫君世麒之心。但是,有句煞风景的老话叫“好景不常在”。世麒在外征战积劳成疾,回来就病倒了。原本凤英就身体不适,见世麒病倒又不忍心告知,强打精神日夜守护,亲尝汤药,不离左右。等到世麒十多天病情好转,凤英却日渐消瘦一病不起。世麒四处求医问药,奈何无力回天。凤英逝前留遗言给世麒,“愿夫君事慎节坚心,事吾老姑,力报国恩,以保先业。妾自恨命薄,不能百年侍巾栉。”其中那句“力报国恩,以保先业”,让人很是感概。一个远居偏远山野、后宅大院的女子,却深明有国才有家之道,知晓“大马强,小马壮,高山挺,石自坚”之理,实让人叹服不已。直到这里才会品出,这个女子如何能抵达那些隐忍宽厚与谦让俯身,只因早就具备深谋远虑的眼光和大局观啊。

  凤英逝后,噩耗传至族中,族人震动,远近部落奔走号哭,声震山谷林间,哀声不绝。由此可见凤英在土司王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心中的分量,举足轻重。不久消息报至朝廷,朝廷特赐凤英“太淑人”之尊号,至此,凤英贤名远播。

  倾其一生,默默的付出与周全。这一切,作为凤英而言,有那个在意的人懂得,也就足够。

 

  司城风语

 

  阳光轻柔。 驶一叶轻舟,从青山绿水间缓缓靠近这方被遗失许久的天地,那个唤作老司城的湘西一隅。

  那是一处安静的所在。在险峻巍峨的群山环抱之中是一片古老的村落,一畦畦碧绿的稻田,配上散落在山坡上的牛羊,就是一幅绝美的田野乡村图。

  也许每个人骨子里都有某种怀旧情结,空闲时翻阅湘西土家史,无可避免地便要碰触这座久远的城池.那些远去的烽烟,爱恨与悲欢,那些曾有的盛大、豪迈、恢弘,都随着时光化为苍凉的一页.。

  八百年的土司统治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瞬,却是一个民族永远的记忆.

  循记忆的来路,想去寻觅那些隐匿在岁月尘埃里的人物,那些过往。 从千年的祖师殿、彭氏宗祠到摆手堂、演兵场,从锈迹斑斑的城墙城门到遍经风雨侵蚀的铜钟石马,似乎散发出一股静默的力量,令人油然而生出几许对天地时光的敬畏。

  心怀缅怀之意,便不得不提及曾开创一代土司王朝统治的彭士愁,且不说他气质彪悍、智勇双全奉旨侦探并灭掉残暴的吴王及惹巴冲这一节,仅凭拒绝梁太祖官拜宰相之位,其胆识就已让人心生敬意。越是弱小的民族愈发显出挺拔的人格与不卑不亢的气度。再者,汴梁虽好,终不如故土水甜,与其在朝中尔虞我诈,倒不如在那样逍遥的山水里为土家族人谋一方福祉,顺带一学陶公遗风,辟一处桃花源。

  这种意念是曾实现过的。在历尽土家史上著名的“溪州大战”之后,彭士愁与楚王马希范签定铜柱盟约,自此“蛮不出峒”,互不侵犯,也由此进入闭关锁族的年代,着力农耕,经济得以迅猛发展,老司城初具“城内三千户,城外八万家”的规模,后绵延数代一度进入繁荣昌盛时期。

  凝望这苍翠的起伏群山,像如海的波涛,无穷无尽地延伸直至消失在那云雾弥漫的深处,深处掩映的是一座在那个遥远年代远离喧嚣、战火纷争的城池,与其间环顾围绕的淳朴子民们过着自给自足、宁静祥和的日子,世外之心不止是古人的梦想,也是今人的向往。

  而让人久久注目的,莫过于在明嘉靖年间于东南沿海大败倭寇的民族英雄彭翼南,却是土家历史上颇为精彩的一笔。

  曾是那样一个出色的少年。或许是父亲早逝,看着年迈的祖父勉力维持着艰难的局面,年幼的翼南显出与其年龄不相符的老成持重,或许是宿命的赋予,在学堂潜心读书,修习武艺,闲时或交朋结友论及诗词歌赋,或与名师巨儒交谈切磋。

  彼时的心志,已非常人所能估摸。利剑深藏鞘中,苍鹰蓄势待发,静静等候命运的契机降临。只是不会想到机遇迅疾的来临,猝不及防,终成一生的辉煌。那时东南沿海一带倭寇横行,朝廷下旨出兵征讨,年满十八岁刚接任宣慰司使的翼南即与祖父率兵应征。大大小小的战役,运用其文韬武略,设伏摆阵,历经血与火的洗礼,赢得“东南第一战功”的美誉。

  想来那是多么惬意的一段时期,凯旋后凭着为朝廷平倭及献楠木的功劳赏钱用于大办教育,修建庙宇,继而娶妻生子。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还有那么多的宏图得去施展,年轻的翼南想的很多。与其先祖士愁一样,源于对这块土地苍生厚重的悲悯情怀,这也是杰出人物共通的特质吧。

  只是万没有想到的是生命的音符会在三十一岁那年嘎然而止。空留了那一袭战袍横刀立马的勃勃英姿在数代土家人的心上,也空留了这老司城如饱经沧桑的老人在无声地抚慰那不甘消逝的英魂.

  从老司城当年翼南就读的若云书院,到至今依然矗立的“子孙永享”牌坊,似乎看到了那个秉烛夜读的英俊少年,看到了那个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决然身影。一段短暂的生命历程,却成为这个民族历代精神前行的一面旗帜,而其墓志铭中“敏而勤,富而义,贵而礼,严而和,入而孝,出而忠”这十八个字也成为他一生的真实写照。叹息与感概,不是为英雄的早逝,而是怅然自己蹉跎的那些大好的光阴。

  还有那些鲜活的如同昨日的生动形象,如忠心耿耿辅佐土司王朝却最终被奸人所害的向宗彦,最后离开这片土地泪飞如雨的末代土司彭肇槐等等,功名利禄,千秋大业,终是过眼云烟,随风飘散。

  山水依然,光阴荏苒。现世安稳的土家族民似乎仍以隐者的姿态繁衍生息在重重群山之中,这座曾经的土司故都如收藏在历史的卷轴,如何徐徐向世人展开,这就取决于后人们的智慧了。

  或者,会有那么一天,穿越千年,看到土司故都的真容;或者,这一天,还是一个梦。

 

  芙蓉镇行吟

 

  喜欢在闲适的日子,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一段旅程。

  也许,是想在跋山涉水的途中,感受时间的凝滞,在纵横交错的街巷,倾听远古的回声。也许,想去发现一份自然内里的奇传与神秘,去寻觅一处远离喧嚣的净土。

  盛夏时节,去了一处偏远却有些历史的小镇。那个偶然在一组电视风光片中出现的小镇。

  那是一组拍摄的极美的专题片。镜头前闪过吊脚楼,石板街,散发着缕缕清香的姜糖作坊,伴随着解说员浑厚而略带磁性的男中音,描绘出了一幅古朴的民风民俗风景画。目光掠过古色古香的商铺,色彩缤纷的土苗服饰,然后聆听着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的山歌民调。那种山歌调调,,嘶哑而苍凉,悲沧且激越,似倾诉,又像是呼唤。在莽莽苍苍的大山缭绕盘旋,似是要翻越崇山峻岭,最后在隐隐约约中归于沉寂。

  心弦莫名的拨动,一种久违了的亲近感迎面而来,也许是一份属于前世的乡愁,让人怅怅然千里万里也要踽踽而至.

  抵达已是午后。阳光轻轻地洒在树影斑驳的地面。喧闹后的宁静,如尘埃悄然落定。

  这是一座叫“芙蓉镇”的镇子。比起它原先的名字“王村”而言,我更喜欢它叫王村,王者之村。仅仅这个名字,就隐隐听见了岁月沉沙中的金戈铁马,杀伐阵阵。成王败寇,也俱是灰飞烟灭。实是让人唏嘘不已。

  这也是一座近千余年游离于时光之外的镇子。其祖先是有远古的毕兹卡人演变而至的土家族群。

  在小镇的土家风俗馆,见到了那根重达五千余斤的“溪州铜柱”,柱身镌刻的文字清晰的再现千年前那场有名的“溪州之战”及战后协议。此铜柱使土家族群在其后的千余年间进入闭关锁族的年代。自此中原大地的风起云涌,波谲云诡通通与其毫不相干。远离了牛角号的呜咽,土家族群也曾一度进入了世外桃源般的安定局面,又历经数代变迁,直到因一部电影“芙蓉镇”的拍摄而使小镇惊现于世人眼中。

  落日西沉。沿着那条长长的石板小街,缓缓而行。在静静流淌的时光中,看历史怎样在兴衰沉浮中刻下沧桑的印记,看岁月如何见证小镇千年的风雨,也看袅袅炊烟又是怎样吟唱着繁衍生息久久不灭的歌谣。

  抚摸着青砖,凉意沁入骨髓。石巷深远,如同树叶的脉络,四处延伸至一处处温暖的烟火人家。

  脚步轻轻,生怕踩醒小镇沉睡的梦境。

  “... ...瀑布悬崖,辟坊街竖,当年晓庆风华。米豆腐犹佳。”街边有人摇头晃脑朗诵着哪位文人的词句。

  顺着街边大妈的指点,去看了有名的小镇飞瀑。只见那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仿佛一匹耀眼的白色绸缎,从山石之间飘落下来,撞在岩石上,飞花碎玉般四散开来,如烟,如雾,如尘。一时不由看得呆了。

  逛了半日,有些饥肠辘辘,就去品尝了由来已久的“刘晓庆米豆腐”。满足口福之余,感叹起晓庆大起大落,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来。仔细想想,还是平凡一些的好。

  闲步街边的古玩店铺,仔细端详那些古玩器皿,每一件都让人爱不释手,也许是骨子里的怀旧情结作祟,只觉那每一样物件都散发着浓郁悠远的沉静味道。最终买了一座玲珑小塔,放在自家书桌上,定是增色不少,心顿雀跃不已。

  行至石板街的尽处,已是码头。这座沈丛文笔下最美丽清奇的码头,此时夕阳的最后一抹嫣红浮于天际。这个富有灵气的古镇,在晚霞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穆洁恬静,恍如梦境。远处,晚归的舟子驾着渔船驶向岸边,水波荡漾,渔舟唱晚......

  微风渐起,围绕小镇的酉河水浩浩荡荡,不动声色向前行进。颇有股五百里酉水奔来眼底的气势,蓦然间是数千年往事涌上心头的感概。强盛与衰败,辉煌与阴霾。一座小小的镇落,也几近一个民族的缩影。

  默默伫立。良久。

  夜幔徐徐拉开,依稀星辰吐着清幽的亮光,月儿朦朦胧胧。“山衔紫黛溶溶月,湖网清香脉脉流”,就在这样的意境里,在苍茫夜色中与天地融为一体,亦或乘风归去,岂不快哉。

  回到旅店,一夜酣睡,梦回千年。

  清晨,在磨刀剪,收废铁报纸的吆喝声中睁开眼。

  哦, 小镇又开始了新的一日。在沧桑之外,以它的醇厚与澹然,继续演绎着自给自足,中庸平和的生活篇章。而一个又一个土家族群的后代陆陆续续的走出大山,也许回来,也许不回。而我,也仅仅是过客,却不是归人。大概前世曾是,不然怎会如此依恋?

  返程时买了一张小镇的光碟,质地很好,那歌声已变得越发嘹亮高亢。我想,它终会穿越重重山峦,喷薄而出。

 

  南国的木棉花

 

  常常在梦里,看见那辽阔蔚蓝的海洋,还有南国的木棉花。

  这里,是一座小岛,记忆里还有那个老兵。

  南国的小岛,空气中总是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柔软的沙滩上躺着退潮后色彩斑斓的贝壳。

  那是一座叫南澳的海岛,也是南国一个唯一的海岛县。

  老兵从戎十多载,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宋代开掘的宋井,戚继光的招兵树,如夏威夷般的青澳湾。许多许多的景致,均可一一道来。

  军营的生活机械地重复。偶尔会在黄昏时去沙滩上散步。附近的村子叫西山。每到木棉花开的时节,村子那一片是彩霞般的火红。那些美丽的花儿,暴风雨后边颓然萎地,泥泞中异常惊艳。

  还有好些古老的榕树,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如同某种复杂深刻的思想。

  他是从湘西大山走出来的孩子。认真,勤勉。喜欢写东西。家里弟妹多,不想让父母多操心,他知道,只有自己比别人多付出一些,才可能有所收获。常常伏案写作至深夜。也许,这对一个从大山里长大的农村娃,更懂得山路之外的崎岖,像是独自走在家乡那条漫长陡峭的山路,不能抱怨,不能回避,除了不断坚韧地继续。

  在这边远的海防岛上,基层连队有着许多值得捕捉的镜头与细节。更艰苦的连队是只有0.34平方公里的远离大陆的南澎岛,岛上的官兵常年呆在那里守卫海疆,一年中让人兴奋的事就是送给养的战士带来些外界的讯息。难以忍受的孤寂如虫噬般撕咬着神经,挑战着战士们的意志力。他似乎觉得手里那支笔,那部相机显得沉重了许多,又赋予了一些新的涵义。在以后的时日里,无论是战士们的日常训练、起居生活,还是台风过后紧张的抢险救灾,都不遗余力抓住一些珍贵的画面,让其凝结成一篇篇手写的文字稿投送报刊。

  几年中稿件陆续发了上千篇。

  年年花开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新兵走了一茬又一茬,十多年下来,他的兵成了军官,他的兵成了他的上级,而他仍然是一名老兵,他却不甚在意,时常穿梭在基层连队,每当他的兵见他忙碌在演兵场的第一线,他便成了这些士兵眼中最尊敬的一个“老兵”。

  这个老兵从一名普通士兵成为了师团里的最优秀的报道员。

  路走得有了些盼头,阳光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当他讲述这些时,语气平静,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或者,有些粗糙的人生磨砺,旁人难以懂得,其中冷暖自知。

  岛上是一段值得怀恋的岁月,而行至最美的青春年华,没有谁不渴望爱情的垂青眷顾。

  在那个叫后宅的某条街道的转角处,有家书店。店主是一个叫妙音的女孩,热情而不失内敛。战士们总爱有意无意光顾那里买本书,或是看看书,和店主聊聊天,然后带着笑意满足地离开。

  老兵很早就认识她了,每月的星期六,这个老兵总会如期而至,那个叫妙音的女孩也总会把一沓书刊送到他手里,这个老兵也只会木讷地说声谢谢,然后旁若无人地翻阅着。这时,你会注意到,那个叫妙音的女孩会无声地注视着他,看着他如饥似渴拜读的样子。

  也许,没有特别去留意那忙碌纤丽的倩影,只是在平淡的日子偶尔会记起并触动内心那种莫名的喜悦。

  或者是时常在那双深情略带幽怨的眼神中看到自己手足无措的影子,岛上的居民日渐富裕,自己的家乡还是那么贫瘠,老兵想着似乎没有理由去走近了。

  临近复员前有战友捎口信说妙音让他去一趟,他来到离小店不远的榕树下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有一些人和事,只能放在心里,直到慢慢老去。

  十多年的老兵生涯要结束了,团领导一直为他没提成干惋惜,私下问他愿不愿意转业到当地,可出面帮联系下好点的单位,那时海岛经济发展势头迅猛,留下来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想了想,还是回绝了老领导的好意。

  曾看过一篇他写的关于母亲的文字。当他探亲回部队时已远远走出村口,临回头却发现老母亲仍痴痴站在家门口的梨树下,望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记挂着父母高堂,该回去尽孝道了。

  想起沈老先生的那句话,一个士兵,最好的归宿是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就是回到故乡。

  许多年了,不知回到家乡的老兵是否岁月静好。

  也许,那片被蔚蓝包围着的大海会不经意中潜入他的梦境,还有迎春报喜的木棉花。梦里,是无数张年轻的面庞,象多年前一样,笑声爽朗。

  而我,分明听见了,那声音在海天交接的地方,沉沉传来。

 

  远行的身影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遇上一些人,感触他的命运艰辛,或者莫名他的幸运。在深深的怅惘或惊喜里潸然、顿悟,若有所思,去寻找自己未知的前程。

  在二零一四年元月这个不太寒冷的冬天里,湘西的小城,发生了一起火灾事故,事故中的一老一少不幸遇难。此时许多的人都忙着为春节临近的欢欣而忙碌,或许并没有太多人关注这件事故。

  是从文友的一则微信里,才知事故中的老人是本地一位文坛前辈,尽管,从未谋面,心里却不由的伤感,也许是爱好文字的缘故,抑或是同类才能感知的惜别之痛。

  曾在许久前看过这位前辈长者的一本小说集。

  那集子叫《草民》。名字让人想起荒原野地深伏于泥土之下的草丛努力拔节的声音,微弱、遥远,却不能不为之悸动。文章亦如其名,俱是刻画这块土地社会底层人群的众生像。读之渐觉有种久远亲切的情愫萦绕弥漫,那个物质贫瘠却人情丰厚的年代,那些淳朴而挣扎在世事浮沉中的人们,那属于父辈一代的生存世相,令人怀念不已。是这样的一位长者,以一双执着的眼,以一支有力的笔,把时间溶解在人生里,忠实的记录着一个时代和这块地域的乡土风情。

  可是,从不曾知道,这样一位让人敬重的写作者,会在幼时患过小儿麻痹,行走时刻需要依靠着一根青木拐杖。

  躯体的缺憾注定要承受现实的残酷,不能奔跑,不能跳跃,面对这个世界,徒叹奈何。是可以想象的无力羸弱,却又心有不甘。依稀仿佛中,那个拄着青木拐杖的少年,早早看淡世间风雨,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独自如饥似渴的吸吮着文学这枚果实,那里,或许就是他的心灵的原乡,灵魂的故里。

  身体的缺陷用拐杖支撑,内心的支撑借由文字来守护,而无时不在的生之寂寞,也许需要依靠爱情的慰藉。天道酬勤,这个拄着青木拐杖的少年,对于文字的痴迷与执著,渐有所成,行至青春的葱茏时节,也赢得一位善良美丽的女子青睐,终于瓜熟蒂落,姻缘美满。

  从艰难时光泅渡而来的人,最是懂得珍惜的含义,那是一份无以言表的感恩之心。落到实处,便是对于周遭的人事宽和以待,对于生于斯长于斯的这块土地眷恋有加。走过中年,盛年,捧出的那本《发现里耶》,足以读出一位湘西文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的拳拳赤心。里面,有一个文人与生俱来的担当与忧患苍生的情怀,也传达出一种牛角号似的雄浑激昂。而这,是时下有些文人已淡忘并丢弃了的最可贵的品质。

  人们时常所说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也许就是如此。有相濡以沫的爱人,有孝顺懂事的儿女,独守一隅的宁静,看书,写字,纵年华老去,亦无怨无悔。

  谁也没有想到,会有那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让以往这些美好的画面变成钝痛的回忆。世事无常,可这无常却近乎残忍。

  或许,看到这里,有许多人已经明白,这位前辈就是张心平老师。湘西州作协主席,也是短篇小说集《岁月之磨》,长篇报告文学《叶玉翠与土家织锦》的作者。

  斯人已逝,幽思长存。走好,老师。愿天堂没有这些令人酸楚的东西。

  惟有静默,让这位前辈长者的身影渐行渐远,抵达彼岸。在此岸的这一头,有许多您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遥送挥手。你并不孤单,肉体逝去,留下的文字却会重生,走进一个又一个人的心里,为你祝福,与你把盏。

  其实,老师,您一直都在,永远。

  清明,是一种怀念

  清明,是个美好而忧伤的字眼。古书上说,万物生长于此,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因了这节气里除了踏青郊游,还有扫墓祭祀,于是便多了份伤感沉重之意。

  少时不知愁的年纪,清明只是一种氛围。这感觉源于那句杜牧的“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那时节,杏花天雨,氤氲迷蒙。与伙伴们郊外踏青玩耍,远山脚下尽是桃红梨白,绿意莹然。美则美矣,却多了几分苍凉的意境。未知世事的我们,还读不懂那份深沉的愁绪。惟觉零星上山扫墓的行人,让懵懂的心多了份怅然。

  年岁渐长,清明变成了对往事的追忆。

  父亲去世了,逢这日子会和小哥去为父亲挂青(清明扫墓称作挂青),母亲说父亲会在那边保佑我们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还是永远的寂静,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多了一份畏惧,这畏惧,是冥冥中的神明,也或许是不可预知的未来。

  犹记儿时父亲将我顶在肩上,去给爷爷及太婆太爷挂青的情景,沉默的父亲细心清理着爷爷坟上的杂草,不发一言,恍如为在世时病重的爷爷擦洗面庞,整理衣裳。少言寡语者多有丰厚密实的内心情感,总在不经意里的动作里渗出而浑然不觉。父亲应属于这一类人,爷爷在世时是鲜见父亲与其言语沟通的。父亲的坟头已是杂草丛生,小哥取出插在腰间的镰刀,利索的收拾荒草,踩实周围的泥土,黯然的神情一如当年的父亲。

  母亲所说的保佑没有应验,因为年轻的小哥也故去了。那些自小就与小哥一起长大的点点滴滴沉淀堆积,适合在这个日子里拿出来慢慢梳理,直到梳至眼眶发红,胸口扯痛,却不愿诉诸与人。有一些痛,若无感同身受便难以领会,出口已属多余。牢牢捂紧,如同捂住手足,日复一日,凝结粗粝,方足以应付这沧桑人世。

  也在这样的日子,想起闺时好友玲。豆蔻年华里爱上一俊朗的男孩。许多抵足而眠的时光里,听她讲诉爱情里的无数细节,大到初次邂逅的场景,小至怦然心动的眼神。那份爱,痴迷执着,一颗心毫无保留的交付。然后,出现了最常见的桥段,男孩移情别恋。玲用半瓶农药赴了黄泉路。一切归于沉寂。爱的轰轰烈烈,了的干净彻底。留给父母挚友的,却是一地荒芜,半生长叹。

  逝者已矣,生者却须坚韧的活着。世事变迁,转瞬已在异乡的城市奔波多年。清明,已成一种遥望。

  总在间或偶尔,听闻故乡某位亲人故友离世的讯息,一时不免戚戚。夜深人静,读到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窗外,月影朦胧。时空恍惚里,泪满衣襟。

  是不可抑制的怀念,也是生与死的顿悟。连同那些陪伴我们走过一程默默远去的生命,那些前尘过往,如同潮汐般涌来,涌近脆弱的心房,也涌近缓缓而至的清明。

 

  永远的老屋

 

  很喜欢许久前手机里的一幅图片。

  夕阳,黄昏。秋日落叶遍地的小树林里,扎着马尾的小女孩在荡秋千。此时,飞倦的鸟儿正从远方缓缓归林。画面被温暖的橘黄晕染笼罩。

  儿时,家。潜藏在记忆里的字眼总会通过某些不知名的画面或是音乐的意象悄无声息的润入脑海,逗留,继而飘散。然而那种沉睡在记忆深层的影像却不易忽略。譬如,老屋。

  在无数的梦境里,时时出现的居住地,一直都是儿时的老屋,一度很是困惑。

  老屋,是一座有着百年阅历的老宅子,因着祖上做官的缘故吧,辗转爷爷手里早已家道中落,爷爷也庆幸因贫困在那个年代划得中农成分,免去当时成为富农挨批的糗事。

  至此,老屋也已破败不堪;雕梁、飞檐转角还是依稀尚存。 幼时印象犹为深刻的是那两扇厚重的大门推开时发出“吱吱咯咯”的沉闷声。像推开的是厚重的历史,抑或生活的艰难。

  进门五米开外是四四方方的天井,上方是敞开的四角吊檐映出的天空,关上大门,就将阳光、白云、月亮、星辰统统留在屋内,颇有天人合一的意境。落雨时节,从飞檐上流下的雨水齐齐落在天井里,又飞快地从天井内的四角通水孔迅速流去附近的堰塘。儿时喜欢在堂屋坐在小板凳上愣愣看着天雨哗啦啦倒入天井,倍觉有趣。

  顺着左右厢房的走廊往前,便至中堂。可会客或举行仪式。中堂边角是两扇活动小门,进去又是一天井,格局相似,厢房在中堂左右并列各四间。分别在大家庭中分家时分给了众多的叔叔婶婶们,后来叔婶们又陆续搬离,住进各自新建的红砖瓦房或是二层小楼。那些空芜的厢房便兀自挺立着,经历着风雨寒潮及霉变的侵蚀。

  靠近天井第一间便是自己出生时的厢房。透过雕花的木格窗棂,仿佛看见自己初至世间牙牙学语的懵懂模样。

  母亲时常坐在木窗下借着天光做针线。她是从边远山区嫁到这里的女子。不善农田事物,且生性笨拙。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有着四个孩子的家庭日子更显艰难。记事起从旁人的目光中领会到母亲的智力是有些欠缺的。

  好在还有父亲是能干的,农田菜园极善料理,也是远近闻名的老实人。印象里的父亲有些哮喘。据说是在生产队当技术员时,正中午顶着火辣辣的太阳,独自为队里农田喷洒农药时中毒倒在田间,被发现送到医院抢救过来却留下哮喘和肺气肿的毛病。接着遇上分田到户,病只能自己扛了。

  在幼时的眼里,父亲是山,可以依靠。有时又是脆弱的。有次父亲牵着我去放牛,那牛突然受惊猛跑起来,父亲急了,生怕牛踩坏别人的庄稼地,猛追了几步就上气不接下气,扶着父亲坐在路边,就撒开脚丫去追那发癫的牛,追上时用脚踩住牛绳,然后拽着牛绳将牛带回父亲身边,父亲摸摸我的头,眼里有些湿润,一路沉默着回到家里。

  日子过得窘迫,却鲜见父母吵架争执,也极少责骂我们几兄妹。

  那时老屋的另一座大门里住着马爷爷和张婆婆,没有儿女。马爷爷似乎看了许多书,很会讲古扯谈。他有一件书房,里面古书挺多。

  曾有段时日萌生了收我做女儿的心思。那是因为一次张婆婆坐在地上剁猪草时一不小心剁在了脚趾上,严重到走路都得要人搀扶。想着两位老人时常在黝黑的厢房里摸索一阵找出点吃食给我,平日里也总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就每天去扶张婆婆上上下下,端茶递水扫地什么的。之后老人也许有些感触,去找爷爷讲了收养的意思,让爷爷去探下母亲的口风。

  爷爷只是稍稍跟母亲提了提,却不料被一口回绝了。过了好久才听大人们说起这事,在一旁心里掠过一丝失望,因为还得继续过苦日子,有几分是欣慰,父母还是舍不得我的。最终欣慰大于失望,就一边玩耍去了。

  老屋背后是一片清秀的山林。林间开阔,树木稀疏。偶尔会提个小篓子去找蘑菇,或是去拾些干柴拎回家。渐至入学的年纪,却时常逃学,躲在这片林子。贫苦倒是不怕,怕的是那些不屑或怜悯的眼神,我明白是因为母亲。在寂静的山林里,小小的心是安全的。

  父亲的病终是没捱几年就过世了。幸而大哥二哥已成家并分开另过。

  母亲不再象以前安静,变的狂躁易怒,时而吵闹。三哥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也许主因是母亲。三哥性子火爆,每到母亲吵闹时就是一声怒吼,母亲便不再吭声。

  老屋不久就坍塌了。正赶上我成年。三哥在建好一栋平房后也去世了。想来是无力招架母亲的吵闹。一个深夜,独自站在老屋的断壁残垣前呆立很久,决定出远门。这一去便是聚少离多,最长的一次间隔八九年。老屋只剩一堵墙孤零零的伫立在那儿。母亲的头发全白了,身形瘦弱佝偻,哥嫂也老了许多。

  镇上卖菜的二婶见了我说起这些年,母亲时常坐在离她不远的长途车停靠的地方,大概是想看见我回来。

  本已过了流泪的年纪,背过身,泪还是不由自主的下来了。母亲,我已不再是受了委屈躲入黑暗角落的儿时,听到你焦急带哭音的呼唤会不忍心的跑出来,面对这峥嵘无常的世间,同样是无奈和畏惧。

  一直以为,老屋里那个家已然远去,却是汩汩流淌在全身的血液里,时时都在。

 

  远去的三哥

 

  每到莲花盛开的季节,脑海便会浮现遥远的老家。

  家门口那满塘的碧绿,间或有一枝两枝莲花婷婷而立。在大片大片密密匝匝的莲叶丛中,似乎总流溢着若有若无的清香氤氲。恍然中似乎看到三哥的面庞在眼前一闪,手里举着一枝莲花。“妹,给你......”

  幼时的我常常坐在老屋的门槛上,一个人呆呆出神。也许是贫困家境造成的孤僻,只爱尾随在三哥身后,做他的影子。

  或许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三哥在我的记忆里就是懂事的代名词。他放学后就上山打柴,要么去采猪草,或是帮多病的父母做饭洗衣。原本他的学习成绩也不错,终还是辍学在家,让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的二哥继续学业。自此,田间地头又多了个勤劳的小身影,农闲之余,三哥便道小河抓鱼,到镇上卖些钱换些油盐及生活用品。

  生活实是清苦,架不住“天干饿不死手艺人”这句老话,适逢有人愿意介绍三哥去甘肃去学弹棉絮,于是十四岁的三哥便踏上异乡之路。世事难料,却不知三哥的师傅是好赌之徒,常在赌输后打骂三哥出气,终在一次输惨之后将三哥痛打一顿赶出了门。外面是冰天雪地,孤身一人的三哥有家难回,不觉失声痛哭。正被一位好心的同行戴师傅看到,问明缘由便收留了他,并写信将一切告知与我们,父母见信伤心之余便去信说父亲病重,将三哥唤回了家。

  慢慢地,正当家中生活逐渐好转时,父亲却过世了。此时,大哥已分家另过,二哥也在外地成家。因母亲身体大不如前,精神状况也不稳定。三哥便挑起家庭重担。常常一人上山套捕小野兽,抓蛇,下河捕鱼等等。清苦的日子偶尔也会因了一些意外的小收获而增添些许的开心 。

  在一次暴雨后年久失修的老屋垮塌了,幸好没伤着人。三哥靠着平日勤扒苦做攒的一点钱和左邻右舍及乡亲们帮衬,总算建好一座小平房,等来年宽裕些再加上一层。却没想到在一次深夜去放了团鱼饵后回到家就高烧不退,送到医院时就不行了。

  那一段时日,常在三哥坟前独坐无语。

  想起四五岁时和三哥跟在去挑水的父亲后面,调皮的三哥一下跃到井那边,我也模仿着一脚踏进井里,幸得父亲将我捞上来。

  想起幼时与三哥去摸鱼,看着他摸到一条又一条,羡慕不已,用手里的小篓子拦在河里的大块鹅卵石边,搬起石块,迅速提起篓子,水花四溅,大喜,定睛一看,却是一条水蛇,大惊尖叫。三哥在旁哈哈大笑。

  想起父亲去世那年冬天,天特别的冷。三哥带着我去附近不远的太平山砍柴。那里是长年无人深入的林区,经年累月的枯枝败叶满地都是。三哥让我在一处宽阔的林子里等他,然后便去林间深处打了大捆大捆的柴禾出来。我一直在原地等待,怀着莫名的恐惧,每每看着他从林中钻出才稍稍心安。暮色临近兄妹俩拉着满满一板车干柴回家已是深夜。

  想起曾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忽的醒来,三哥去放团鱼饵还没回,心里揣揣不安,却不知早已是冥冥中的预兆。

  呆望着坟前已长出的细细的小草,只有叹息。如果老天把勤劳,聪明,懂事等诸多优点都给了你,在这样贫苦的生活底层,肯定是要搭上苦难的,捱不过去,那么无声无息的离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门前池塘的莲叶在年年的夏季茂盛无比,总有兄妹俩流连其中的身影,不为玩耍,只为抓住淤泥下的泥鳅小鱼改善自己的小日子。却从未想过,这茂盛的叶朵朵洁净的花儿,会有一天只是成为亲情血缘的心痛回忆。

  迷蒙的视线里,那一片片无穷尽的莲叶花海,化成三哥的模样,欣喜的奔来,象多年前终于从遥远的异乡归来一样......

 

  皂角树下的老人

 

  葫芦湾,顾名思义,地形宛如葫芦状。在形如葫芦的头部,有棵年代久远的皂角树。因着上百年的历史而成了此一带具有标志性的一处风景。

  春夏,枝繁叶茂,浓郁苍翠,冠盖状如巨伞。老人孩子都爱在此地闲逛玩耍。秋冬,树叶凋零,铁干虬枝上挂满一个个黝黑的皂角。有风吹过,偶尔会有一两个调皮地落在路过的行人肩头,引起一阵讶异声。也会有忘了买洗衣皂的妇女,顺手捡起几个,拿回家捶烂代替洗衣皂使用。

  此时,已是深秋时分。树下的石墩子上,坐着一个头发稀疏灰白的老妇人,若有若无的望着村口。坐的久了,浑浊的目光有些呆滞。

  通向村口的大路上空荡荡的,没一个人影。老人脸上现出几分失落的神情,缓缓站起身,往村子里走去。

  迎面有两个女伢打闹着跑过来。见了老人便站住叫了声:“于家婆婆!” 。

  于家婆婆停步回应着:“哎,玩去啊?!”

  俩孩子点点头,一溜烟跑过去了。

  于家婆婆慢慢的走着。近来也不知怎的了,总爱来这地方坐坐,张望一阵。或许是彻底老了吧,某些场景会触动早已遥远而模糊不清的记忆。尤其,在这皂角树下。

  特别是暮色时分,静静看着村子里那一片房舍炊烟,听着那些鸡鸣狗吠,夜幕下影影绰绰的于家老宅子。神思恍惚飘荡。身旁稻田里散发出的青苗香味,泥土气息,又让意识蓦地清明许多。

  于家婆婆想起了五十多年前刚来这个村子时的情景。

  也是这样的暮色深沉。两位邻家婶子悄悄将自己护送到这里的于家老宅。那时的时局不好,婚事自然不敢太过声张。

  心情紧张激动,复杂莫名。好在那个他,宗义,已早早候在这棵皂角树下。一眼见着这个身影,五心皆定。尽管,知道他身后有个严厉苛刻的母亲,也知道他曾有过一位已过世的妻子。无妨,欢喜就好。

  认识宗义,是因了自家哥哥,当时是镇上一位识文断字的先生,与于家老宅上的长子宗义互有往来,常在一起诗词歌赋的相谈甚欢。久而久之,在一旁端茶递水,耳濡目染之下竟对宗义生出几分情意。哥哥在旁瞧出端倪,是以便牵了这根红线。

  红线一系,就是五十多年的光景一晃而过。

  迎来全国解放,接着遇上公婆过世,然后是大跃进,农民公社,三年自然灾害差点饿死,文化大革命折腾过去了,总算等到三中全会分田到户后,日子慢慢好过了起来。

  老伴也从当初吟诗作赋的世家子弟,变成了饱经沧桑的农家老汉。风雨泥泞过来了,却在去年冬天里一病不起,撒手西去。

  人啊,都有这么一天,只是迟早的问题。于家婆婆忍不住叹口气。若说还有什么放不下,那就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幺儿子黑子了。

  三个儿子里面,老大已至壮年,知书识礼,行事稳重,在镇上机关上班。老二则买了辆车跑运输,风里来雨里去,不辞劳苦。俩儿媳在家种着几亩薄田。孙子孙女们渐已长大。日子还过得去,也算是儿孙满堂家宅和睦了。

  而老三黑子,自小就没少让人操心,顽劣异常,时常让老伴宗义肝火大盛,抡起扁担满村子追打。成年后就随熟人远去北京做事了。想起黑子在家时的那些糗事,于家婆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黑子一去五六年,中途回家过了一次大年。人明显结实粗壮了,说话做事有了沉稳劲。做父母的 这时操心的大多是儿女的婚姻大事,问及黑子,大手一摆“不急”扔了过来,只得作罢。

  又过了两年,黑子果然带着媳妇回家过年了。

  儿媳妇小白长相很普通,但落落大方,谦逊有礼。于家婆婆很是满意,笑眯了眼。

  待问起儿媳妇的来历时,大大的惊诧了。原来小白竟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住在宽敞的四合院,且属高干家庭。

  于家婆婆有了担忧。虽说这年头不大讲究门当户对,但双方条件太过悬殊的婚姻总让人觉得不大靠谱。

  还是小白看出了婆婆的隐忧。说起和黑子相爱的过程,着重说起父母都同意了的,都看上黑子这人的实诚,而且,也领了结婚证。

  疑虑尽释 ,于家婆婆安心了。可见这世上并不都是嫌贫爱富之辈,还是有真正的爱情存在的。哪怕你是个穷小子,爱了就爱了,何须在意那世俗眼光呢。

  黑子婚后就在北京做生意,经营小家,之后又有了可爱的女儿。此事让一度不大相信高干子女会爱上农家小子的乡亲们传为美谈,神情中羡妒交织。于家婆婆每每收获诸多乡邻们崇敬的目光。

  世事总是难料。黑子在北京的生意欠佳,就转而去另一座城市发展。

  寂寞细雨敲窗时,邂逅了小鸟依人的小玲。于是和小白这曾是一桩令人称羡的姻缘宣告终结。

  于家婆婆一下老了十岁,衰老的速度让人吃惊 。或许,人老了,就再也经不起这些跌宕起伏的情节了。

  可是,小白是个好媳妇啊。望着那棵高大的皂角树,于家婆婆喃喃自语。小白是真心待着黑子的,就算是离了,当黑子遇到为难处不是一样倾力相帮 么,可为什么非得离婚呢。

  于家婆婆摇摇头,现在的一代,脑子里都啥念头呢。

  记得那个深夜,面前是炉火熊熊。婆媳俩相对而坐,小白始终一言不发。“小白,还是莫离吧。组成个家庭不容易,孩子也慢慢大了。说散就散是不是草率了些?”于家婆婆试着劝说小白。“而且,你和黑子的婚事这里远近的人们都晓得。这么一来,黑子今后哪还好意思会这块地儿上来呢。”

  小白沉默着,脸上不知是炉火烤的还是心情过于起伏,显得涨红。望着婆婆苍老的身形,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于家婆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然而过了一年多,黑子和小白还是分开了。黑子在另一座城市里和小玲结了婚。回这边老家的次数渐少最后近乎于无。

  于家婆婆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眼神愈发不济。有时看着远处的人影总以为是黑子回来了,时而又牵着小孩的妇女来跟前,又以为是小白带孙女来了。发现弄错就恹恹回屋躺下,呆呆望着屋顶出神。

  转眼,老皂角树又到了冬天这一季。萧杀的北风将挂在枝头的皂角吹得噼啪作响,有些干枯的皂角在风中呼啦啦猝然坠地。于家婆婆没过完这个冬天就去世了。

  在遥远的京城一角的四合院里,小白久久伫立窗前。思绪却飞往那棵皂角树下,那座老宅。其实,不是小白对婆婆食言,而是黑子终究无法融入自己周围的生活圈子,去另一座城市发展只是为逃离这一切的借口而已。或许,在另一座城市里,黑子找到属于内心的平静安宁。如果,他是快乐自在的,那么,分开与不分开都已不重要了。

  这些,于家婆婆会明白么?也许,只有那棵老皂角树,看似默默无言,却早已洞悉这世间的聚散离合,终归是在有情与无情之间。而有情与无情,又有谁能准确界定呢。

 

作者简介:子吟,来自湖北长江边的一个小城,自从嫁入湘西,不仅爱上这里多情重义的湘西汉子,还深深爱上这块神秘又神奇的土地。这种爱,变成文字,便如幽幽的酉水河,虽不声不响,却美丽无比。让人惊喜连连,流连忘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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