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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鑫森:断桥

http://www.frguo.com/ 2018-03-13 聂鑫森

  振兴京剧团应邀到湘潭大学的演出,安排在一个周末的夜晚。一色的折子戏,为的是让不太熟悉京剧的大学生们,能欣赏到各个行当的精彩表演。戏码是:《借东风》、《断桥》、《挑滑车》、《蒋干盗书》,其中《断桥》是昆曲。

 

  七点半钟,演出的铃声响过,《借东风》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拉开了大幕。演完这一折,就是《断桥》了。

 

  早已化好装,穿着一身素白戏服的汪一霞,神情凄然地坐在化装室的一角,半低着头,目光散乱而伤感。老团长在她身边轻轻走过去的时候,慈爱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真是块演戏的料,现在就开始酝酿情绪了。

 

  汪一霞长得很漂亮,称得上是“绝色”,从戏剧学院毕业才三年,在旦角行当中已是鹤立鸡群,唱、做、念、打,把梅派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哪回演出不是“满堂彩”!演许仙的任天飞和演青蛇的胡珠,与她既是同学,又是同事,全本的《白蛇传》他们合作演出过许多次,可说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何况今晚只是一个折子戏《断桥》。

 

  汪一霞今晚显得心事重重,怨恨、忧愁、愤懑,真是百感交集。下午收到从美国寄来的一封信,恋了好几年的男朋友才离开她半年,就提出和她分手了。原因是他再不会回来了,拿绿卡后,就一心在那边发展。离开的时候,他信誓旦旦,海枯石烂心不变,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正如白素贞在《断桥》中的唱词:“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反背前盟。”

 

  任天飞迈着小生的台步,小小心心地走过来,关切地问:“师妹,哪儿不舒服了?”

 

  汪一霞头也不抬,说:“不要你管!”

 

  任天飞说:“我是你师哥,我不管谁管呢?唉。”

 

  “就是不要你管。”

 

  “好,我不管。”任天飞悻悻地退到一边去了。

 

  胡珠快步走过来,说:“师姐,你也太任性了,师哥不是好意吗?你准遇到天大的难事了!”

 

  汪一霞抬起头来,低声说:“他来信了,他把我甩了。”

 

  胡珠眉毛一竖,说:“这不就是个许仙吗?还用得着为他伤心落泪,寻死觅活。师哥这么喜欢你,你却……师姐,‘戏大如天’,千万别出岔子,让人喝个‘倒彩’。”

 

  “师妹,我会演好戏的。”

 

  “那就好。”

 

  《借东风》演完了,他们三个人一起到幕侧去“候场”。

 

  锣鼓声、弦笛声响了起来,幕布徐徐拉开了。在这一刻,汪一霞看见舞台上的布景了,一片湖水,一弧断桥,一个小巧的亭子,花树凄迷,似乎还听见莺声燕语,不由得精神一振。

 

  汪一霞在幕侧,清亮凄苦地叫了一声“苦呀”,然后出场、亮相,踉踉跄跄先跑了一个圆场,到下场门的台口,显出极度的疲惫,向前一扑,表示失足跌倒在地上,姿势极为优美,掌声和叫好声猛然响起。汪一霞心一热:想不到大学生们还真的懂戏。接下来,心力交瘁的白素贞,跪着开始唱“山坡羊”曲牌的唱词,青蛇在小锣“冒儿头”的伴奏中跟着出场,把白素贞扶住,然后边唱边走向断桥亭歇憩。

 

  “锦层层过眼烟云,虚飘飘魂断蓝桥境”,丧魂落魄的许仙出场了,向断桥处奔来。

 

  白素贞的眼睛里,立即表现出复杂的情绪,又怜爱又怨恨,又心痛又愤懑。青蛇很轻声地说了一句不是戏文里的话:“这个负心的东西!”

 

  剧情层层推进,全场鸦雀无声,三个人的表演水乳交融,悲怆的气氛把剧场填得满满的。有女学生的啜泣之声细细响起,她们定是感同心受,想起了自己的伤心事。

 

  许仙跪在白素贞的面前了,请求她的宽恕与体谅。白素贞声情并茂地唱道:“不记得当时曾结三生证,如今负此情,反背前盟。你听信谗言忒硬心,追思往事真堪恨……”汪一霞一瞬间产生了幻觉,这许仙分明成了她负心的男朋友,便伸出右手的指头,朝许仙的额头上一戳。也许是许仙跪得太近,也许是她用力太猛,指头戳到许仙的额头上,许仙禁不住身子往后一仰,眼看就要跌倒。汪一霞情急之中,赶忙抢步上前,伸手拉住了许仙的衣袖。这只是场面上的临时“救急”,程式中并无这一动作。但是,掌声和叫好声如潮汛一般响了起来。

 

  当《断桥》演完,大幕关上了,观众又是报以长时间的掌声。

 

  他们三个人快步走到后台,汪一霞走到任天飞身边,抱歉地说:“师哥,我这一戳差点误了大事了,对不起,我有时太任性了。”

 

  任天飞笑了:“这一戳,可真的铆足了劲,把白素贞的哀怨、愤恨都表现出来了;再一拉,又透现出她心底的爱意,好!以后,就照这个样子演!”

 

  “师哥,戳痛你了吧?”

 

  “没有,戳痛了才好呢。胡珠,你说是不是?”

 

  没有人答应,胡珠远远地望着他们,脸上笑得很灿烂,那笑里的意思很明白,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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