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学阅读 -> 散文 -> 内容阅读

夫之不老

http://www.frguo.com/ 2018-03-12 王丽君

  不曾想到,这个形容槁瘦之人,心底会放置着那么重的情字。甚至为了这个“情”,他可以“七尺从天乞活埋。”

 

  一个人选择“情”字立世,哪能不受伤?哪能不陷入深深的孤独?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他停留在岳麓书院这个山间庭院里,安静、从容。他不用再“乞活埋”,他的思想之光,正在情感之船上。航行时,他是时光之海的一叶风帆。停下来,他是天地之间的一座高山。

 

  他是学者所称的船山先生,名王夫之(1619年10月7日-1692年2月18日),字而农,号姜斋、又号夕堂,自称船山病叟、南岳遗民、一瓠道人等,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今湖南衡阳)人。他与顾炎武、黄宗羲、并称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家。一生著书224卷,代表作有《周易外传》、《黄书》、《尚书引义》、《永历实录》、《春秋世论》、《噩梦》、《读通鉴论》、《宋论》等书。他生平的著作,被后人编为《船山遗书》。

 

  当我走过“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的千年学府的大门,走过朱张会讲台,朱熹“忠孝廉洁碑”,一直走到第五重门,再往右,走过池塘,便看到墙壁上的标示:慎斋祠、崇道祠、船山祠、六君子堂。

 

  门外莲池空空,门内院落空空。

 

  简洁干净的门,简洁干净的庭院。这是被江堤先生称为山间庭院之中的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尊奉着数位高人。阳光很好,安静地落在船山祠对面的梧桐树上,落在六君子前的文竹丛中,落在庭院中间的草地上,亦落在船山祠的顶上。石地板侧面的青苔,晃着清凉的味道,漆红的木柱子散发着杉树的清香,祠门敞开,格窗洞开,一切都是开放的,亦如千年前书院之门的敞开。

 

  这样的画面有着王维的诗景——空中传音,大明光临,青苔复照,尽是平和宁静的时光。整个院落在这种平和宁静中充满阳光,也充满灵性。

 

  进门的右边第一间就是船山祠,墙上挂着船山先生简介。我的脑里想象着王夫之第一次走进岳麓书院的场景。

 

  明代的岳麓书院是什么样子的呢?岳麓书院始建于北宋初期。初创的书院分有“讲堂五间,斋舍五十二间”,后李允则任潭州太守时,增设了藏书楼、“礼殿”(又称“孔子堂”),并“塑先师十哲之像,画七十二贤”。咸平四年(1001)朝廷首次赐书岳麓书院,其中有《释文》、《义疏》、《史记》、《玉篇》、《唐韵》等经书。

 

  现存的岳麓书院遗物,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北宋真宗皇帝召见山长周式颁书赐额,书院之名始闻于天下,有“潇湘洙泗”之誉。明代中后期,明世宗还御赐“敬一箴”。清代康熙和乾隆分别御赐“学达性天”和“道南正脉”额等。

 

  王夫之一定与我一样,从大门一进来,就被这书院气势恢宏的壮阔景象震惊了,期待已久的梦想,随着脚踏入门槛而尘埃落定。头门、二门、讲堂、半学斋、教学斋、百泉轩、御书楼、湘水校经堂、文庙,他的眼睛很快就被书院典雅朴实的格调吸引。讲学、藏书、供祀三个部分相互区分,又合为整体……那时候,他的心是那湘江的水,清澈得可以看到水草的游姿,书院的一切很自然进入他的眼里、心里。

 

  多美啊,处处散发着书香。树下,廊边,处处都有读书人的影子。经世致用,传统学风扑面而来。

 

  在这庭院里,王夫之师从吴道行。这位岳麓书院的最后一任山长,以“朱熹张栻为宗”,治学严谨,让王夫之济世救民的思想更加牢固。同时,他有了第一个学友、第二个学友,很快就有了一大班志趣相投的学友。他们讨论经书,虽是人在书院,思想都时刻在关注着社会,正如他的“六经责我开生面”,我们惊奇,我们没办法让自己镇定。

 

  他与一些学友建起了行社。之所以取名为“行”,含意是它的宗旨绝非空谈,而是关注社会,切于实行。按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接地气。第二年,他又与志同道合的管嗣裘等组建了匡社,“匡”是纠正谬误的意思。这是一个以东林、夏社为楷模,讨论学术,纵谈国事,议论改革,进行爱国活动的团体。他饱览藏书,专注学问,与师友们“聚首论文,相得甚欢”。他的心里不只是装着一小片天空,他和这书院一样,心中装着天下。我们知道,他的思想品行,日后的学术活动,都在岳麓书院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他的情感之泉,是山间的溪水,最终流向江河,流向大海。这时候,他的心自然得没有杂质,如岳麓山上最青的那棵松,想的只是为社会,为人类献上自己的绿荫……

 

  王夫之出生于一个书香世家,父亲、叔父、兄长都是饱学之士,他自幼受家学薰陶,从小颖悟过人,遍读群经,14岁中秀才。崇祯十五年(1642年),与其兄同时考中举人。年轻气盛热血,为国谋略,转而思之,也许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然而,时间真是考验人,当他正沉醉在这样的思想之中,他的国家却开始经历风雨飘摇。李自成率农民军进入北京,清兵入关了。这时候,我们很多人自然地想起那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多少人半推半就,成为识时务者,成为别有用心之人心中的俊杰,从大明的门槛迈过,走进大清的大门。而他却不,脚不踏大清的地,头不顶大清的天!是的,这一切,亦是因着他心中的那份情义吧。

 

  情与人世所有的事物一样,是需要韧性,需要坚持的。情甚至与植物一样,需要人们给予阳光、雨露、空气,才能茁壮生长。王夫之是如何滋润这份情的呢?因了这份情,他举兵衡山,抗击清军,因此有了与吴三桂之间的牵连。因此世人对其有了猜疑。后世有人甚至认为他被吴三桂的统一战线“统一”了。自然,明白他的这份情的人会真正地认识他,“统一”不过是不经之谈。有人叹息,谁能与他为异代知己?由此想来,应该很多。

 

  说到那年——1643年(明崇帧十六年),王夫之北上会试不成返回家乡。不久,张献忠攻点汉阳、武昌,杀死楚王。当时湖广巡抚王聚奎率军驻扎袁州,而随着李自成农民军的入京,承天巡抚王扬基率军在岳州,长沙推官蔡道宪募练乡勇守潭州。他们畏敌如虎,张献忠很快就攻破岳州,并南下长沙,攻入衡州。他下令“开科殿试”,“考授”官史。王夫之兄弟理所当然成为新中举人,同时也成为其起义军队伍的物色人选。当时他们兄弟无奈只好藏匿于南岳的莲花峰下“草舍”之中。张献忠找不到他们兄弟,便找到他们的父王朝聘,逼他要王夫之兄弟出来佐助。知子莫若父,王朝聘本能地坚决拒绝,甚至采取自杀的方式抗议。王夫之为了救父亲,“剺面刺腕”,“伪伤以出”,也就是说他用毒药敷在伤口上,叫人把他抬到大西军的“官庭”中,并谎称王介之已死。王朝聘由此被放,王夫之伺机逃往南岳莲花峰下。

 

  崇祯十七年(1644年)五月,李自成率军进入北京,不久清军攻占京城。大明灭亡后,清兵南下。国家形势风起云涌,王夫之于清顺治五年(1648)在南岳招募义军,抗击清军。不幸兵败,他于是到了广东肇庆,投奔南明永历政权,获授行人司行人之职。因为三次上疏弹劾权奸王化澄,几遭不测,被迫返归故里。尔后,连年转徙于湖南零陵、郴州、耒阳、涟源、邵阳间。顺治末,僻居衡阳金兰乡,课徒授业,潜心著述。

 

  康熙十二年(1673)十一月,三藩乱起。次年二月,吴三桂叛军攻占湖南,夫之往来于湘乡、长沙、岳阳间。从1674年到1679年,即甲寅到戊午,成为王夫之一生中非常奇特的五年。其中1675年,他在衡阳湘江西边的石船山下筑草堂,拒不为吴三桂称帝撰劝进表。从此,王夫之在草堂度过了自己晚年的17个寒暑。在那时期,王夫之贫病交加,还受到清朝统治者的监视。他隐居写作了《周易外传》等书。著述终老,至死不仕清廷。在艰难的处境中,王夫之毫不气馁,他刻苦撰著,为后人留下了极丰富的思想文化遗产,也使得这段时间,成为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时期。他的儿子王攽在《行状》中这样描写父亲:“自潜修以来,启瓮牖,秉孤灯,读十三经。廿一史及朱张遗书,玩索研究,虽饥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暮年,年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扰时置楮墨于卧蹋之旁,力疾而纂注。”

 

  王夫之至死不渝的爱国主义精神,本身就是一个大写的“情”字。他于家国有情,于作文作诗,亦是认为要带有感情,不能无病呻吟。

 

  于诗歌,情感是王夫之的基本要求。诗歌创作经由唐诗的巅峰状态发展至宋明以来,多有偏颇之处。在王夫之看来,诗歌作为一种艺术形式,以情感为其主要特征,不能以学理来代替情感,更不能以其他文体或学问来代替诗歌。他以“导性情”为核心论诗,精湛而且自成体系。他的诗作步武《离骚》,喜欢托喻以抒发遗民心思,造语奇瑰,含意幽曲。

 

  “谁信碧云深处,夕阳仍在天涯?”这是清平乐咏雨中的句子,感喟世态炎凉,更是“亡天下”之音。他的“新买茱萸半亩堂,苔侵床足月侵墙。天涯芳草迷归路,病叶还禁一夜霜。”写尽心中凄凉。“新买了半亩地,建了茱萸堂,苔藓侵入了我的床头,而凄清月色袭上墙头。望断天涯路啊,连天的芳草迷失了归途,我犹如一茎被虫子伤害的病叶,偏偏还要遭受连夜的冷霜!”有什么比连夜的冷霜更让人悲伤?家国梦里,心无处安放,灵魂无处可依!

 

  无处可依的灵魂,专注于学问。王夫之一生著述共达100余种,400多卷,体系浩大,内容广博。他治学领域很广,经学、史学、文学、诸子百家、名物训诂、典制沿革均极意研究,兼及天文、历法、数学,详慎搜阅,参驳古今,旨在探寻“上下古今兴亡得失之故,制作轻重之原”。他与宇宙对话,他与灵魂对话,他在学问当中遇见最真的自己。他因此学术成就宏富,尤其以哲学、史学、文学最为卓著。所著《永历实录》、《箨史》,详载清初南明永历政权兴亡,诗文书札亦多涉明清之际史事,可补官修史书阙略。晚年所撰《读通鉴论》、《宋论》,荟萃平生治史心得,为探讨其史学思想的重要依据。其他史学的重要著作还有:《尚书引义》、《诗广传》等。

 

  王夫之因此被称为“南国儒林第一人”,成为生生不息、薪传火递的湖湘文化精神精神的源头,是在湖南古代史上,对湖南乃至整个中国思想文化界影响最大的人物。维新志士谭嗣同更是称他的学术和思想“空绝千古”,“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下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其人、其学、其魂的独特魅力,引得谭嗣同、曾国藩、章太炎、梁启超、毛泽东等一代英才,都竞相为之折腰。毛泽东曾说:“西方有一个黑格尔,东方有一个王船山。”他又说:“中国维新,湖南最早。丁酉戊戌之秋,湖南人生气勃发。新学术之研究,新教育之建设,谭嗣同、熊希龄辈领袖其间,全国无出湖南之右。”

 

  这样的夫之,这样的船山先生,有很多故事广为流传并不足奇。他给女儿的陪嫁就一直传到今日。

 

  当时,世情攀贵,社会上非常讲究陪送女儿的嫁妆。嫁妆贵重,能显出自己家庭的高贵;嫁妆少了就会有人看不起。王家世世代代做官,于是人们就猜测开了:看王先生家的嫁妆吧。

 

  预定的婚期一天天近了,船山先生像没有此事一样。望着只顾伏案著书的父亲,女儿心里着急,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去问。

 

  直到女儿就要离家上路了。这时,船山先生才不慌不忙地从书柜里捧出个红木箱来,郑重地交给女儿:“这就是我多年来给你准备的嫁妆。”

 

  女儿一看深信是父亲送给自己的金银珠宝,心想:不肯操持嫁妆,倒是有更贵重的东西陪送呀!一位近亲轻轻打开箱盖一看,在场的人都愣了:原来里面只有一摞纸书!女儿自是万般委屈,王船山却语重心长地说:“好闺女,你平素好学,很对我的心意。对你的嫁妆,金银为父都觉得轻,我便把平生研究的学问写成了书送给你,我想这对你们两口子会有用的。”

 

  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女儿心里亮堂起来。她抹掉眼泪,露出笑容,让人抬着那个红漆木箱恭恭敬敬地和父亲告别上路了。

 

  王夫之不仅悉心教导自己的女儿,他对侄子的教育也颇具匠心。作为一个大思想家,他留下十几封给子侄的书信,其中有一封是以诗体写的:“立志之始,在脱习气。习气熏人,不醪而醉。……”也就是说,人在开始立志之时,首先要脱去庸俗的习气。这种庸俗的习气会熏染人,就像闻到浓烈的酒香,不喝就醉了。

 

  王夫之于子女之情,便是这样的诠释和注解。也曾想过查找他的爱情故事,他与周围的百姓之情。其实不需了解,我们心中都能隔着时空感知……他像一株老梧桐,或一棵老樟树,在漫长的风雨中,终于皮粗心空。在世时,与“情”丝丝相融。离开前,把内心的所有都陶出来,供于人世,也因此得以永生。

 

  世人常问情为何物?如此思来,王夫之他其实是为情“活埋”,为“国”殉情,为“情”殉情。因此,他是超越时间的,他一头迈向坟墓,一头穿越时空。以至于我们看到的庭院,日光融融,日光融融的庭院每一丝每一缕都渗透了夫之之情。后人来到这里,唯有仰望,唯有随“船”前行......

网站公告
图片新闻
热点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