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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曙光:月光少年

http://www.frguo.com/ 2018-03-09 龚曙光

  老家的屋场,西朝平原东靠山,风景风水俱佳。因了这个缘故,村上的人家都选了这个朝向,几十个屋场由南到北,一字型排在山梁与平原的皱折上。平原上的水田产稻米油菜,山坡上的旱土产棉花红薯,山上山下就是没块田土产柴禾。老家人所说的柴禾,是能煮饭烧水柴草的统称。由此可见,老家人眼中的柴草,与禾稻一样的金贵。

 

  田里虽然一年收两季稻子,但稻草要堆在那里冬天喂牛:夏秋收了菜籽和棉花,茎秆扯来晒干可作柴烧,但总共就那么百十捆,分到每家每户填不了两天灶膛。老家人一年到头烧的柴禾,要到别人家的柴山上去砍。那时的柴山,不是公家禁了,就是每户人家自己守着,找不到一亩一分天不管地不收的野山。老家人说上山砍柴禾,其实就是去偷。一日三餐的饭菜,都是靠偷来的柴禾烧熟的。

 

  这事让老家人与周边一二十里柴山的关系十分紧张。有人偷便有人防,一来二去冲突多了,也有红脸动手的时候。碰上看山的是部队上复员的,还会将偷柴的绑了交到队上。不管是谁家人偷柴被绑了,一吆喝家家户户都会聚拢来,带上扁担砍刀去要人。柴山里的人也只是想宣示一下主权,讨回一个公道,群架终究是不会打的。大家心里都明白,山边上的人没柴山,但饭总得烧熟了吃,山里人守着大片的茅草山松树林,总不能让人家天天嚼生米。捉归捉,放归放,骂骂咧咧推推拉拉纠缠一阵子,人到底还是要放回去的。只是日子长了,三天两头被捉住,大人们觉得没面子,慢慢地便支使孩子上山去,如果不是家里开不了火,大人便不好意思上山偷柴禾。

 

  少年农事中,偷柴禾算是最苦最累的一桩。一捆茅草砍倒捆好,顶到头上撒腿跑,生怕慢了被看山人抓到。从老屋场到周边的柴山,近的五六里,远的十好几里,一路奔跑到家,茅草一扔便瘫在了地上。顶在头上的茅草捆子有四五十斤重,又硬又尖的茅草杆子一颠一跌将头皮戳破,殷殷地渗出血来,流过额头糊在眼睛上,模模糊糊地看什么都有几分血色。汗水早就流干了,脸上身上结出一层盐花,用手一抹,满掌都是细碎的盐粒子。碰上真被看山人盯上了,还得在柴山上绕来绕去,不能让看山人找到家门。实在被追得急了,便扔下头上的茅草亡命逃。跑回家里觉得脚疼,一看脚上的布鞋剩了一只,光着的脚上糊满泥巴,好几道口子在流血。裤腿被山上的荆棘挂成了布条,走起路来晃晃荡荡。

 

  那时节已有了胶底布面的解放鞋,还有防水的橡胶靴,但那鞋一是卖得贵,二是砍柴不顶事。柴山上满是砍了荆棘的桩子,斜斜的砍口晒干后又硬又锋利,一脚踩去鞋底扎个透穿,还会在脚上扎个洞。再说胶鞋不吸水,奔跑中全身的汗水顺着两腿流进鞋里,溜滑溜滑地摔死人。我唯一一次被看山人抓住,就是因为穿了胶底鞋,脚下滑滑地摔在一道陡坎上,怎么也爬不上去。砍柴禾最好的是千层底的布鞋,就是祖母和三婶用旧布片纳的那种,不仅吸汗水,而且再尖利的树桩也刺不穿,奔跑中也不易跑掉。只是万一背时跑丢了,脚板便会伤痕累累。老家那边的孩子,从童年到少年,总会有几回被人追掉鞋子的经历。

 

  苦也罢累也罢,老家的孩子终究是喜欢上山砍柴禾的。一来上山满世界跑,没有大人拘束,顶着砍柴禾的名分,干尽调皮捣蛋的勾当:夏天在人家的南瓜肚脐上插根小木棍,冬天在人家的狗窝里偷个小狗仔;二来偷柴禾要冒被捉的风险,既紧张又刺激,久了也会和看山人捉迷藏。先派一两个胆大的同伴装成偷柴禾的样子,将看山人吸引到另一个山头,留下的便大摇大摆进山砍柴。砍完顶着担着绕到看山人呆的山头窝棚边,一边大呼小叫地唤同伴归队,一边唱着《打靶归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家,等到看山人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站在山顶上骂娘……

 

  更重要的还是觉得自己成了家中的劳动力,一家人吃生吃熟靠着自己,没人再说是吃闲饭的。老家的孩子谁吃苦耐劳,谁聪明能干,看看屋檐下摞了多少茅草,火坑里码了多少劈柴,灶屋里堆了多少松毛,不聊不问,便心知肚明。

 

  砍柴禾是有季节的,什么季节砍什么柴,还真有些讲究。茅草最好是晚秋时节砍,早了茅草还没老,含的水分多,不经烧,一担茅草挑回家,把人压个半死,抵不了半担老茅草。冬天砍茅草又太干枯,砍起来伤刀也伤手,弄不好便一手血泡。春天茅草刚发芽,山上光秃秃的没柴砍,只能慢慢寻找刺蔸子挖。秋天砍茅草,连同山上的黄荆、狗骨、野蔷薇一起砍了,留下这些灌木的树蔸子在土里。春天草浅容易找,挖出来晒干,烧起来火力比松枝还猛。砍松枝至少要等到夏天,要等到春天里新发的松毛长齐长出油,燃出的火苗才不软不硬。

 

  松针在老家叫松毛,是一种用途特殊的柴禾。腊月家家户户打豆腐,熬米糖,蒸阴米,摊绿豆皮,无一不要用松毛。干了的松毛带油性,火力比茅草硬,比劈柴软,火势易控制,正好适合熬糖摊豆皮。腊月里谁家要是缺了松毛,熬的糖不是嫩了便是焦了,摊的豆皮不是厚了便是薄了,难得恰到好处。挨近腊月,家中老人便会催促:上山耙松毛吧,家里等着熬糖摊豆皮呢!

 

  不是经常山上偷柴禾的人,是耙不到松毛的。哪一带柴山有松林,哪一片松林松毛厚,哪块山坡平坦松毛好耙,还有哪一座柴山看山人好说话,即使抓住了也不会没收耙子和箩筐。箩筐是家里的重要农具,一年四季担红薯挑油菜,送公粮卖余粮,每天都缺不了。

 

  通常我过了午夜才上山,那时候看山人在山上转了大半夜,要是有人偷柴禾便赶来赶去赶累了,要是没人偷柴禾便转来转去转累了,怎么也得回到搭在山顶的茅草棚里喝口热水,捂捂耳朵,搓搓手掌。腊月的山风拂过林子呜呜地叫,刮在脸上手上刀子似的,看山人缩进棚里躺下,常常一睡便天亮了。腊月里的满月格外明亮,白晃晃地照着漫山黑压压的松林。月光从树冠的空隙泄下来,在金黄的松毛地上银光闪烁。松涛大海般起伏,月光水银般流淌,金银辉映中的山林霎时光辉灿烂!那漫无边际的金山银海,那巧夺天工的光影照映,即使奢华如西班牙皇宫,其堂皇与震撼亦不能及其万一。我于是成为了一个童话中的人物,这个在月光森林里奔来奔去的少年,不再是一个偷儿,而是一个精灵,一个拥有日月风华、天地造化的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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