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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宏顺:乡间壁画

http://www.frguo.com/ 2018-03-07 邓宏顺

有一种很普及的原始艺术总是不被人注意,总是不被人重视,也总是不被人认可;其实那是真正源自内心的艺术,一种完全创新的艺术,也是一种最富个性和想象的艺术!

那就是乡间壁画!

哪怕走在最偏远的山村,你也会在石墙上,屋壁上,门板上,触目所及很多奇异古怪的画作,甚或越偏远越甚,人的精神不死总是在这些乡间壁画上得到最生动的应证。

那画里有女人的一对乳房比身子还大过许多。你千万不可以说画得不像,画的作者虽然不懂印象派为何物,但那就是最原始印象派的最原始的作品,它在像与不像之间尽力拓展着创作主体的想象空间;你也千万不可以说它有丝毫的淫秽,作这壁画的某一个孩童,恐怕记忆最深处就是哺乳时母亲的乳房,当他躺在母亲怀里享受母乳的时候,或许母亲的衣服已经罩严了他眼前的一切,让他只看到自己双手所能捧着的眼前那一对巨大的母乳;或许这个儿童是看到别人的母亲喂奶时是这个情景,但在这画里,我们应当读懂的是作者发自内心的强烈的母性和母爱,是作者对于母亲的崇拜,而或是亏过奶水的孩童对母乳的渴盼……

那画里有长着长长的卷着勾儿胡子的女人,你也不可以说他画得不好,他虽然不懂得魔幻现实主义为何物,但那就是最原始的魔幻现实主义的作品;因为女人长了胡子当然就不是女人,就变成了敢杀猪、敢杀牛,敢砍树木的男人,就变成了大着声凶着娃儿的男人,就变成了敢拖刀拖枪打架的男人。艺术忌直宜曲,在这些壁画里,女人变成长胡子的女人,这难道还不算坏女人吗?女人长了胡子变得非常地丑,变得这么丑的女人难道还不值得恨吗?想想这隐晦曲折的创作意图,真是惊心动魄!这难道还不是最艺术的骂人手法吗?鲁迅曾经说过一个意思,好的艺术不是直接骂人的,好的艺术用的是让人想一想才会明白的讽刺手段。让女人长出长长的胡子,难道还不算一种很好的讽刺吗?作这画的孩子一定是挨过某一位女人的责骂,因此他才需要发泄他内心的愤懑。

那画里也常常有鸡、鸭、鹅头上长出又长又尖的犄角,有鲤鱼长出飞翔的翅膀……你更不可以说他画得不好,因为这是最富有大胆的追求与想象!我们常以为只有科学家才有无限的想象,其实未启蒙的蒙童最富想象,因为他们没有被既有的生活程式所套陷,在他们看来才是一切皆有可能!可悲的是人之一生总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慢慢耗尽自己的想象,取而代之的是只为满足私欲而不择手段的俗不可耐的机谋,殊不知童年的想象是最要保护的最要珍惜的财富。没有想象就没有进步,没有想象就是一潭死水!我们想飞,所以我们今天能飞上天去,我们想跟千万里之外的人见面说话,所以我们今天有了视频聊天……我们常以为童年想象幼稚得一钱不值,殊不知这种想象是科学家最源头的动能,科学家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俗人最看重的权力和金钱所陷,而最需要的就是永远保持一种童稚之心。

在这些乡间壁画里,充满着深爱,充满着大恨,更充满着想象……

在乡间屋壁上作画,我有亲身的创作经历,而且永远不会忘记!

那时我已七八岁,村里的学校不知何故还处于关闭。到这个入学年龄,我满脑子的欲望和想象像割过的韭菜一样顶着露珠密密挤挤地冒出来。最初可让我们一伙同龄孩子自由发泄和尽展才能的就是屋壁上这些奇趣而亲切的壁画。我们最初学习作画的工具和材料是在火塘里挑选燃烧过后的木炭,但木炭常难惬意,不是硬得在屋壁上难得着色,就是过于松软,一接触屋壁就磨成细粉飞散。为了弄到很理想的作画工具和材料,我们想到了那个关闭的学校,想象那里面一定有很多老师写字的粉笔。于是,我们一帮孩子聚在窗外进行了认真的研究和部署,决定想办法进到老师的办公室里去行窃。

办公室是一间老民房,可能是防盗的原因,窗子开得又高又小,很是为难了我们。不过,几个人一齐想主意,办法也还是有的。我们先是搬凳重叠起来,然后站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用柴刀砍断窗口的拦杆。虽然做窗子拦杆的木质很硬,站在高处又不太好使劲,但我们很有毅力和决心。砍断窗子拦杆后,我们一个一个跳进去,拉开办公桌抽屉,一盒盒粉笔都是满满的,不仅有白色的,还有红、黄、蓝、绿各种颜色的。我们没有想到这里还有这么多好东西!我们都惊喜得蹦跳起来。但接下来的问题就大了,那是夏天,我们都是光着屁股,只穿个衣服,衣服上又只有一个小口袋,而要把粉笔带出去,必须装进衣袋里,因为手里不能拿粉笔,爬出窗外时还要脚手并用才行。

衣袋虽小,但装满了粉笔也还是够用很长一段时间。于是,全村子一时进入“文艺复兴时期”,创作十分繁荣,思想毫无顾忌,题材多种多样。我们互相比赛,看谁画得最多,画得最快,画得最大,画得最怪。有画天上的,有画人间的,有画水下的,有画男人的,有画女人的,有画老人的,有画小孩的,有画动物的,有画植物的,也有画鬼画神的,我们所有的爱恨都被充分表达出来……

我们被村里干部拉到一起捆在晒谷坪边上的柚树上挨打屁股时,才明白大人们认为我们偷粉笔是错的。但我们不这样认为,我们感到很成功,村子所有的墙壁和每一栋房子的屋壁上已经都布满了我们的作品。于是,我们对把我们捆在柚树上打屁股的人就有了很大的不满,就在屋壁上创作含恨的作品,把他画成舌头伸出来很长的鬼样子,把他的女人画成长胡子的女人,把他家娃儿画成一只眼睛的怪人。后来我们有了想不清的烦乱时,我们什么具体事物都不画,就拿粉笔在壁上一阵乱涂,让那些线条找不到头尾,找不到秩序,也找不到形象。这恰恰最像我们当时的思绪。除此之外,没有另一种形式能把我的情感表达得如此淋漓尽致。因为我们用的都是魔幻现实主义的手法,他家的人也看不出来,这就让我们更加自得。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我们那时候才真像凡高;凡高在生的时候只卖出过一副画,那么他从事创作的时候是思绪十分烦乱吗?充满着烦恼吗?或者他处的时代和世事让他理不清头绪?他也需要跟谁发泄怨气吗?……不然,凡高不会和我们最不高兴时画的那些壁画很接近。当然,这些乡间壁画进不了拍卖行,也入不了艺术馆,但回想起来,似乎觉得它是艺术的源头,至少,它可以告诉我们:艺术一定要是自己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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