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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素兰:童年三题

http://www.frguo.com/ 2018-03-07 汤素兰

童年的操场

 

我童年上的是村小。学校很小。发蒙的时候甚至没有学校,是临时借用大队部的一间房子做了教室。那时候的大队部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后来大队部很快在一个山坡上找到一块较大的平地,建了一竖带拐弯的一栋“7”字形房子。长长的一竖是三间教室,拐弯处是一个开放的空间,“7”字的那一短横有两间房子,一间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另一间是学校唯一一名公办老师的宿舍。

学校起先隔年招生,后来有些家长在孩子达到法定入学年龄时执意要送孩子来上学,学校只好每年都招生,但因为班额小,教室不够,老师人手也不够,就在每个教室里放两个年级,老师复式教学。

一开始学校没有操场,体育课没法上。大队部一咬牙,把紧挨学校的那个一亩多地的土圫腾出来做操场。建操场的时候,我们新学期已经开学,我们在那边书声琅琅,村民在这边喊号子、打台硪。下课铃响,我们就围在这边看自己的父母兄姐如何为我们建操场。

因为原本就是一个圫,土地是平整的。我们那儿都是沙质土,透水性很好,即便下雨,雨一停地面就干了。村民们先用砸锤和抬硪把地面压紧实,再在上面铺一层三合土和煤渣,我们的操场就建成了。

这当然不是什么标准操场,但在我们那片丘陵山地,土地无比珍贵,小孩子拥有这样大一片地来玩耍,简直是奢侈了。我们在操场上学习跳高、跳远,练习跑步,也在这儿练习下腰、翻跟头、打鹞子翻身。我们也在操场上举行集体活动,比如听校长训话、少先队新队员宣誓入队、期末表彰学习成绩优秀的学生,这些活动都是在这操场上进行的。

这一片操场不只属于我们这些学生,也属于村里人。农忙时节,学校放假了,村民在操场上晒稻草,摆开大盘箕晒各种疏菜。冬天则在操场上摊了大晒垫,用来晒红薯米和南粉丝。

学校是没有围墙的。假期里我们常跑到学校来玩,透过破损的窗玻璃朝教室里面看,看哪张桌子上学期是自己坐的,猜想开学以后,我们会调整到哪间教室,又会跟谁同桌,坐哪张课桌。那时候的课桌是连桌,两个人坐同一张课桌,跟谁同桌是非常重要的。

天上有大月亮的晚上,如果操场没有被农民摊晒的东西占领,我们也会跑到操场来做游戏。这么大的空间最适合玩“咬龙”。“咬龙”的规则跟老鹰抓小鸡差不多。一个人站在前面,当“咬龙者”,一个身强体壮的同学当龙头,负责监视“咬龙者”的动向,指挥龙身移动,后面的同学一个牵着另一个的衣服后摆,排成一条长龙。学校在村子中心,操场上的喧闹声大家听得见,听到喧闹声,孩子们争先恐后从家里跑出来,加入游戏。龙身越摆越长,随着龙头的躲避,长长的队伍在操场里左摆右甩,有时躲避不及,龙身龙尾打了结,一群人全扑倒在地上,喧闹声更响亮了。

我们的操场虽然简陋,极不专业,但每次我们参加全乡的运动会,名次都不错。有一个叫继兵的男同学还代表全乡中小学生参加过全县运动会,获得优胜奖。

继兵出生那日正是他奶奶四十岁生日,小名就叫四十伢子。四十伢子生得肩宽腿长,力气大,跑得快。村里人也叫他“四十大力”。有人在代销店买了罐头,盖子打不开,跟他说:“四十大力,帮个忙。”继兵接过罐头一拧,“啪嚓”一声就打开了。有的同学上课时不舒服,生了病,老师说:“继兵,XXX同学病了,你快到他家去一趟,让他爸爸妈妈来带他回去看医生。”继兵拔腿就跑,不一会儿又一阵风似地跑回来,向老师报告:“他爹爹来接他了。”过一会儿,果然看到同学的爹爹来了。

参加运动会之前,老师也要给同学们进行训练。铅球、铁饼、标枪之类的器材是没有的,老师在训练时只能告诉大家比赛规则,真家伙要到比赛的时候提前到赛场上才能见识。因为操场太小,跑步训练也只能练起跑。但没有关系,更长的跑道在田野山岭之间。

结婚以后,有一回跟我小叔子的媳妇聊天。我羡慕她身体素质好。她是在城郊长大的。她很自豪地说:“我从小是运动员呢,跑步一直是全校第一名。不过后来参加全县运动会,连前六名都没有得到。名次全被你们那些山里来的小孩子得去了。后来嫁到你们家才知道,你们出门就要爬垅上坳,脚力好得很,我们哪是对手!”

我笑了。我还想告诉大家,这好脚力也是会遗传的。继兵的儿子后来考大学,上的是体育专业。

(最近常在媒体上看到学校毒跑道事件。不由得让我想起了童年的操场,是为记。)

 

餐桌学堂

 

小时候,父母常年外出打工,我和弟弟就由爷爷奶奶照顾。爷爷奶奶一并照顾的,还有伯父的孩子——我的堂兄、堂妹们。因为住在同一个屋场,伙食摊子是分开的,但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喜欢端了饭碗挤到爷爷奶奶的桌子边。爷爷读过古书,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我们这群孩子太过懵懂愚顽,吃饭的时候,爷爷常常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碗筷,耐心细致地给我们讲道理。

我们的年龄参差不齐, 有的能上山干活了,有的连饭碗也不会端,筷子也拿不好,爷爷就一遍又一遍地示范,教我们如何把饭碗端平稳,如何把筷子捏得灵活自如。他说,吃饭是一辈子的事,吃饭的家伙(即碗和筷子)得拿好了,拿好的标准是不管别人如何碰撞推搡,手中的碗也不会打碎,夹在筷子上的菜也不会掉到地上。

四五个小孩子挤在一起,难免闹矛盾。一闹起矛盾来,有的哭,有的叫,有时还会打起来。奶奶脾气火暴,处理的方式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分是非对错,每人头上赏颗“毛粒子”,再大喝一声“都给我闭嘴!”爷爷就不同,他会赶紧伸出手来制止奶奶:“不要打!小孩子打不得,尤其不能打脑袋,会越打越蠢的!”还会劝奶奶:“你不要那么大声喊嘛,看把他们吓坏了,你要和风细雨一点……”接着,爷爷会跟我们说:“兄弟姐妹要和睦。”他把一根筷子举起来,说:“这一根筷子容易折断,要是一把筷子,你试试看,看谁能把它折断。所以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究竟什么叫“其利断金”,我们并不明白,但我们都知道,谁也没有本事将一把筷子折断。

那时候贫穷,我们虽然不至于整日饥肠辘辘,见到好吃的食物还是常流口水。粗茶淡饭虽然顿顿有得吃,荤菜却难得一见。乡下风俗,家里来了客人,无论如何都要上个荤菜,哪怕到邻居家里去借两个鸡蛋,也要让桌上显出客气来。爷爷奶奶的餐桌小,平时我们凑在一起已经拥挤,来了客人更是热闹。大家的眼睛其实都忍不住盯着桌上那几只盛菜的碗,筷子却只伸在菜碗靠近我们自己的这一方,不会长驱直入捣入别人的地盘,当着客人的面尤其显得斯文和拘谨。客人都夸我们“好教养”,我们就一个个正襟危坐,细嚼慢咽,更显出“教养”来。因为爷爷早已经告诉我们,吃饭吃菜是有“规矩”的。客人来了,好菜要让客人吃,不管你如何饿,如何想吃,吃的时候都不要表现得太“牢馋”——“不要像牢里放来出的牢馋鬼一样,一辈子没吃过似的。”吃要有“吃相”——不管是在自己家里吃还是到别人家做客,都不要吞得太快,不要发出响声,也不要吃得太饱。饭吃七分饱就可以了,因为饭胀屎呆(这字要读ai的第二声)坨。夹到很好吃的菜,不要直接塞进嘴里,而要在饭碗里放一下再吃。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吃个饭有这么多的“不要”,但这些“不要”自然让我们在吃饭时显出克制与优雅来。

爷爷还要我们把碗里的饭菜吃干净,不要把饭粒洒到桌子上,他说,洒饭粒和剩饭菜都是“作孽”,会遭雷劈的。

那时候粮食少,米饭不够吃,需要掺红薯、豆子、高粱等杂粮。爷爷告诉我们,吃饭先要吃杂粮,把白米饭留到后面吃,“这就像过日子,要先苦后甜。”奶奶在家里操持家务,爷爷在田里土里忙碌,有时候过了吃饭时间,爷爷还没有回,奶奶会耐心地等,一定要等到爷爷回来了才开饭。有时候实在等不及了,奶奶会先吃剩饭或者杂粮,把新鲜米饭留给爷爷吃。吃过饭后,奶奶还会把饭菜放在炉子边上,让饭菜一直保持温热。这些小细节,变成教育的一部分,潜移默化在我们的成长中。

 

耍灯

 

人们常用“火树银花不夜天”来形容闹花灯的盛况。这种盛况只能出现在古时的京城,或者现代的都市。小时候我在乡村所经历的闹花灯,规模极小,完全没有“火树银花”,但留下的记忆却也极为深刻。

村小一放寒假,离过年就近了。过了年,小孩子就长大了一岁。更重要的是,过年还意味着物质的丰富和生活的热闹。临近年关,村里天天有人杀猪、磨豆腐,平日清贫的餐桌丰富起来了,小孩子的肚皮鼓起来了,所以,小孩子都盼着过年。

我小时候也特别盼望过年。对于我来说,过年不只意味着长大一岁,意味着压岁钱,意味着有很多好吃的,还意味着我又可以跟着大人们去“耍灯”了,每天晚上说不定还有“收入”呢。

“耍灯”的意思其实就是“闹花灯”。我们那儿是偏僻贫穷的乡下,“闹花灯”的排场原本就没有办法和大地方比,而且破“四旧”之后,原有的龙灯狮子花灯这些行头都被“破掉”了,只有一副狮头被我远房的家门叔叔收藏了起来。我上小学的时候,文革已近尾声,许多原本破除了的旧俗又死灰复燃,“闹花灯”就是其中之一。叔叔请裁缝用红白两色的布和众多麻线做了一张狮子皮,邀上一些朋友凑成一副锣鼓响器,每年从正月初一到十五便在村里挨家挨户耍起花灯来。

因为只有一副狮子行头,叔叔和他的搭档又没有经过特别的训练,会表演的动作有限,狮子到别人家拜过年之后,就没事可干了。过年家家图个热闹喜庆,主人家打开门,用鞭炮将耍灯的队伍迎进堂屋,上下邻舍全围过来看花灯,总得要表演点节目。村里会打地花鼓的,就扯起嗓子唱一段花鼓戏。我们这些小孩子也不闲着,会翻跟头的,翻两个跟头,会下腰的,下腰搭个拱桥,会劈一字的劈个一字,只要你肯表演,邻里乡亲就会为你喝彩,不会挑剔节目是否精彩。

村子很小,六百多号人,百来户人家,全都散居在山山岭岭之间。冬夜是寒冷而寂静的,“耍灯”的队伍来了,山村才会热闹起来。“耍灯”重要的是“耍”。每年放了寒假,作业和书包就丢到爪哇国去了。我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叔叔家里,看叔叔和他的搭档演习狮子拜年、打滚的动作,帮着他们用皮纸糊灯笼,和伙伴们练习下腰、人上叠人、翻空心筋斗、打鹞子翻身。夜幕降临,耍灯的队伍出发时,我们既是演员又是工作人员,还是观众。我们这些小孩子举着灯笼,大人们敲着锣鼓。会打地花鼓的男女用油彩化了妆,穿了古装戏服,他们整张脸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走在队伍里显得特别抢眼。我们其他人既不化妆也不换行头,完全是本色表演。

“咚咚锵、咚咚锵!”一路锣鼓转过山坳,山坳里的人家听到动静,立即在屋门前的小路上炸响一挂鞭炮,把我们迎进堂屋里。举灯笼的孩子便四面站定,在堂屋里围出一方小小空间,狮子一个翻滚滚进堂屋里给主人拜大年。狮子拜完年之后,我们小孩子把灯笼交给旁边随便哪位邻居亲戚代为看管,跳到场地中央表演翻跟头、搭拱桥、叠人上人……老人们看得惊心动魄,围观的人们一阵喝采。这些人里有我们的父母,也有大伯大姨,他们看着自己的孩子会表演,本事了得,脸上都挂着骄傲的表情。有些人的孩子没有上场表演,只是单纯地当观众,这时就免不了遭到父母的责备,责备自己的孩子胆小,出不得众。夸奖和责备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禁不住生出骄傲,脸上露出抑制不了的自豪,表演的动作更舒展,亮起相来更煞有介事。我们的节目之后,压轴的戏来了。是穿红着绿、画着油彩的那一对男女表演一段花鼓戏,我们那儿叫“打地花鼓”,也叫唱“对子花鼓”。据说现在我们家乡的“对子花鼓”已经属于“非遗”项目。对子花鼓由一丑一旦两个演员表演。丑角鼻子上划一道白色油彩,两眼上各涂一道白色。穿马衣马裤,头戴它帽,手舞纸扇,性格诙谐。旦角化一般粉装,贴片子,身穿彩衣彩裤,系罗裙,梳巴巴头,拖一束长发,手里使用手帕和花扇。对子花鼓的传统曲目很多,但最受欢迎的是《十月望郎》《洗菜心》等乡村俚曲,一丑一旦插科打诨,相互调笑,内容多少有些少儿不宜,却能赢得最多笑声。地花鼓唱打到高潮处,锣鼓家伙暄起一阵热闹,随即嘎然而止。这时节目已近尾声,领头的叔叔用伶俐的口齿赞出一串喜庆吉祥的好话,赞主人家今年人财兴旺,主人家听得高兴,便递上红包。红包递过来了,我们的“耍灯”也要结束了。我们举起灯笼绕场一圈告别这一户人家,又踏上弯弯山路,去山坳里的另一户人家“耍灯”。

这样的“耍灯”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五。

过了正月十五,寒假也就过完了。

我十六岁就离开了山村,但是,我长大后的写作却大多以乡村为背景。我对于乡村的了解,对于湘中民俗风情的了解,不是谁教给我的,而是在生活中耳濡目染的。在我看来,我小时候寒假里参加“耍灯”其实也是进了一个博大的民俗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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