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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涘海:吼山

http://www.frguo.com/ 2018-03-07 王涘海

在家乡巍峨的八角山下,有几溜深庭式的青砖灰瓦房,瓦片一浪接一浪连在一起,偶尔露出几个天井,空出一方天空,最终再围成一个长方形,一例的青灰色。

大院外不远的低凹处,孤零零地立着的便是那小阁楼了。两株高大的樟树四季常青地依在它背后。小阁楼两层,下面一层稍高于地面,堆放着杂物;上层的外走廊直接有一板梯搭到地面,一条青色石板路接上,绕着大院蜿蜒而行,庭院与小阁楼连在一起,就似一巨龟伏在那里。我和我的伙伴们便生活在这里。

小阁楼是我们的教室。

我们每天上学很早。天刚蒙蒙放亮。我们便陆续从院内窜出,边走边揉着惺忪的双眼,手里捏着上个晚上做好的饭团,口里和着腌菜,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小阁楼,不多久里边便坐得满满的二三十人,传出哇哇杂乱的读书声。我们的老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先生,鼻梁上架着黑框老花眼镜,极严厉,腋下常夹一根竹制的细长的教鞭,它常常使得调皮的同学手板通红或发酵成为小馒头。每次上楼见此情景,他便露出笑容,抚抚下巴的胡茬。不过,有时我们也有睡过头的时候,等我们快到小阁楼时,看见先生已在嗵嗵上板梯了,我们便赶紧跑到阁楼后,一猴身,飕飕窜上樟树,从窗外跳进,再迅速打开书本,倒着,摇头晃脑带着唱腔背了起来:王二小放牛……先生照例站在门口,抚着胡茬,带着满足的神情微笑而慈祥地看着我们。

黄昏,院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一队牛儿从山脊上下来,阁楼门便也开了。我们排着队唱着歌,踏着石板路,向大院走去。这时,回巢的鸟儿跟在我们后边,叽叽喳喳地应和着,欢快地很。

尽管大庭院、小阁楼给人的第一印象是灰沉沉的,有一种压抑、憋闷的感觉,然而我们小孩子与生俱来的野性并不为之泯灭,仍满山满野疯跑,心里总是晴朗朗的,尽情享受着大自然带给我们的乐趣。我与小伙伴们也相处得很好,他们对我很是信服,一来我是班长,二来我父亲在山外边的镇上中学教书,是个文化人。

我们最感兴趣的活动要算吼山了。一放学,我们便从小阁楼走出,爬到后面的山上,往深处走,往高处走,到了半山腰的空旷处,便冲对面的山峰哎哎哎地拖着长音大吼起来,对面的山峦带回了我们的声音,我们竞相侧耳倾听着吼声在山峦中游走,直至消失。这种法子特别是当我们受到父母责骂或考试失败时常用的,爬上山,尽情吼上一阵,不一会便抹掉眼泪,喜笑颜开了,委屈不幸就如一小块阴云迅速散去,我们也经常来比试谁的喊声最大回音最长,其乐融融,趣味无穷。

一次,在吼山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偏着头问我:

你说我们的喊声山外边的人能听到不?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满怀憧憬地答道:

等我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到了外边的世界就知道了。

我们的先辈们还很少有走出这亘古牛伏在这里的大山,这里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高耸如云的八角山把这里与外界隔成两个迥乎不同的世界。她兴奋了:

那时我在这边喊,你到那边听,好不好?

在我们心中,外面就是天堂,是希望之所在。我们总憧憬能有那么一天,走出大山,走出深庭,走出阁楼,拥抱外面的精彩。

终于一天,我要走出大山了。我们全家要搬到很远很远的镇上去了。走前的那个晚上,我们会聚到小阁楼,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谁也没有说话,生怕一说话,便泄露了感情,引出不争气的眼泪。油灯在破旧的阁楼里摇曳着,我打量着每个小伙伴的脸,我要把他们牢牢记在心里。倏忽,油灯跳跃一下灭了,我们霎时拥在了一起,痛哭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悄悄背上行囊跟随父母离开了小村庄,快出山口时,突然头顶的空间传来了巨大的回响:……海……海……我们……我们……想你……我蓦然回头,发现远远的山巅上,站着我的小伙伴们,他们挥舞着书包在使劲向我召唤。

我泪雨滂沱。

 

元结与朝阳岩

 

 

提到永州则无法不提到柳宗元,柳宗元已经成了永州的象征,柳宗元思想的精华构筑了永州文化的内核。可以说,柳宗元是永州无法躲避的一座高山。但是提到朝阳岩则无法不提到元结,因为元结,躲在深闺无人识的朝阳岩,才焕发出它的光彩,才在蓬茸的蒿草荆棘中露出它峥嵘的面目。事实上,元结可以当之无愧地称得上是诗画永州的一个浓墨重彩的描绘者,是永州厚重文化之书的一个编写者,是永州历史长河中屹立不倒的另一座丰碑。

唐代宗永泰元年,即公元765年,春风得意的元结奉旨回长安商讨军机大事。当其扁舟自舂陵飘至零陵时,已是清晨,睡眼惺忪的元结信步踱出船舱,不经意间转头西望,他不知道,就在他的不经意间,他开启了永州文化的一扇门户。一幕画屏般景象闯入他的眼帘,“苍苍半山,如在水上。”一座硕大峻拔的石岩身披藤蔓端坐于水边,皇皇大气。其岩底有石洞,乳雾汩汩而出,幽深神秘。是时,太阳正从东山升起,迎头洒向西岩,云蒸霞蔚,烟光紫气,异彩纷呈;而水面是绿波荡漾,散布着点点金光,相映成辉。元结大为惊叹:此邦之形胜也。于是乃邀零陵摄刺史独弧愐与窦泌攀岩入洞览胜, 独弧愐为之“剪辟榛莽”,窦泌为之“创制茆阁”,元结情不自已,挥毫写下《朝阳岩铭》。月余后,返回再游,再留名篇《朝阳岩下歌》——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零陵城郭夹湘岸,岩洞幽奇带郡城。荒芜自古人不见,零陵徒有先贤传。水石为娱安可羡,长歌一曲留相劝。尽情地唱颂着仙境般的朝阳岩。

对朝阳岩来说,元结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正因为他是过客才显得朝阳岩的弥足珍贵。试想,要用怎样的魅力与灵气才能留住过客的随意一瞥呀!元结“长歌”使得了朝阳岩具有了神话般的色彩,赋予了朝阳岩的人文标签。于是朝阳岩有福了,永州有福了。此之后,朝阳岩开始闻名遐迩,黄庭坚、杨翰、周敦颐、张子谅、徐霞客、黄佳色、潘节、何绍基、林伯渠等,这些或远或尽,或大或小的名人爬山涉水纷然而至。“石台花影三更满,佛阁江声五月秋。”“峭壁拂云悬北望,落花随浪付东流。”“洞泉泠泠似清磬,危岩石栏恰可听。”他们纷纷用如椽之笔印证着元结的慧眼。

元结是柳宗元登临朝阳岩的前站,他使得四十年后柳宗元得以轻车熟路地去临江垂钓、拨弄丝竹、煮酒论诗,享受元结的成果。朝阳岩成为了柳子寄情山水、排遣孤愤的又一载体,刻于其上的举世闻名的《渔翁》一诗可以为证。而且也正因为柳子的加入,朝阳岩更加富有了神秘的色彩,令若鹜之后人挖空心思去演绎朝阳岩的故事。也许有人说,元结不出现,但好游的柳子也会发现这个绝佳之处。但若此,朝阳岩的历史会因此推后四十年,永州的文化大书会因此减少几页,我们的历史不应让柳子独占啊。对永州来说,柳宗元应该是一座幽深静谧的庭院,他让我们屏住呼吸去顶礼膜拜。而元结他们应该是庭院周围的璀璨葳蕤的花草、傲然挺立的松柏,如果缺少了他们的话,我们的历史岂不显得太单调太单薄而失去很多生趣?

其实,元结同柳宗元一样是永州历史应该记住的人物,他对永州的贡献是多方面的,这不仅在于他对朝阳岩的发现,还在于他任道州刺史时,就深得民众爱戴。他在纵情山水之外,也着实为百姓做了不少好事,他了解百姓的疾苦,曾上书代宗皇帝请求减免税赋,并得以诏准。在祁阳的浯溪,一篇《大唐中兴颂》,令多少后人击案叫绝呀。浯溪因与他结缘,而获得了“三吾与五岳四渎并峙无穷”的美誉,天下留名。元结的心情似乎比起柳子来说乐观旷达得多。这当然跟元结正处在仕途上升之路有关。尽管两人的心态反差极大,但他们的本质是相通的,那就是对美的欣赏,对理想的不舍追寻。元结的爱民举动原本跟柳子的“利安元元”的理想如出一辙呀。

历史上的朝阳岩也曾笼罩着一丝阴霾。解放前,一撮反动分子曾用它做藏兵洞,干着罪恶的勾当。但不管历史如何地喧嚣,它都静默地挺立。它以博大的胸怀容纳了像柳子般失意或像元结般欢喜者,给失意者以心灵的憩息,精神的抚慰;给欢乐者以情操的提升,信仰的支撑;给反动者以冰冷的嘲讽,以自己的纯静预示着反动者的必然自毁。它像一个睿智的老者,以千年不变的姿态凝视滚滚潇水,以自己的芬芳与内蕴来感动世人,引来络绎不绝之访客,以特有沉默来福佑着永州的子民。

刻于岩上的“何须大树”几个大字应该揭示了朝阳岩的静默的全部内蕴吧,历史上那么多的刻意流芳千古的帝王将相,大兴土木,或修庭院,或建庙宇,或立碑刻,但是真正让百姓记住的有多少呢?像柳子、元结这般亲民、勤俭、亲近自然而千年香火不断,自发拜祭怀念的鲜之又鲜呀。今日的朝阳岩也许固执地认为,柳子、元结他们远游了吧,他在等着他们归来,等着他们写就今日的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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