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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鑫森 :摆客

http://www.frguo.com/ 2018-03-06 聂鑫森

  五十岁的于愚,觉得日子过得实在没劲。

 

  是经济窘迫吗?不是。他和妻子都分别是民政局和卫生局的机关干部,儿子大学毕业已在外地参加工作,全家过一种朴质的生活绝对没有问题。

 

  是寂寞得难受。白天上班,忙忙碌碌的,不觉得。傍晚下班回到家,两口子一齐下厨,煮一小锅饭炒几个菜,费不了多少时间。吃完饭,妻子说:“我到同事家打麻将去了,拜拜!”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于愚孤另另一个人。他不爱打牌,也不喜欢到别人家去侃大山。他有别的业余爱好吗?比如读书、写文章、练书法、搞收藏之类,也没有。年轻时爱好过文学,断断续续买过一些书,也试着写过新诗和散文,但发现不是那块料,赶快放手了。又曾因十岁时无意中得到过一枚小型张“贵妃醉酒”邮票,企图在集邮上有所造化,但也是无功而返。在单位他是常被人遗忘的角色,虽然做事认真扎实,但连个副科级的官帽都没落到他的头上。他觉得寂寞中,还有难言的憋屈。

 

  夜太长了。双休日更是长得无聊。

 

  有一天上班,他听同事说,居然有一个叫“摆客联谊会”的民间组织,到群团科办了登记注册手续,活动地点是雨湖公园旁边的兰布街,活动时间是星期五晚上、双休日。

 

  于愚问群团科科长老杨:“什么是摆客呢?”

 

  杨科长爱理不理,说:“就是把摆地摊当成乐趣而非生计。你想去试试吗?”

 

  “哦。可我去摆什么东西呢?”

 

  “摆什么东西都行,旧的、破的、奇的、怪的,不过是图个有人说话的地方。”

 

  于愚高兴起来:这个活他可以试试。

 

  他开始翻箱倒柜地搜寻,找到一本夹着零散邮票的集邮册,找到二十几本当年读过的旧书。旧书中,有新诗集、小说集和弗洛伊德谈性谈梦的学术集。他仔仔细细地看集邮册,小型张“贵妃醉酒”,还是那么新,那么华丽动人,这是他开始集邮的第一枚邮票。

 

  1966年5月16日,文化大革命开始。于愚十岁,在金庭小学读三年级,学校里宣布停课闹革命,他和小伙伴可以尽兴地玩,没人管了。大学、中学的红卫兵,轰轰烈烈地去抄家、破四旧、揪斗反动学术权威和当权派。有一天,于愚听小伙伴说,学校附近有一个破旧仓库,里面放满了抄家送来的连环图、书籍、字画,墙根下有个很小的洞,可以爬进去各取所需。当夜,他一个人带了支手电钻进仓库,飞快地拿了一叠连环图,还有一本叫《唐传奇选》的书,因为里面夹有一张漂亮的邮票“贵妃醉酒”。这本《唐传奇选》他没兴趣看,也看不懂,但记住了书主人的名字:孔见。这张邮票印的是张戏剧照片,贵妃是谁,演员是谁,他当然弄不明白。上中学时,于愚开始集邮了,才慢慢知道“贵妃醉酒”是已故京剧大师梅兰芳最拿手的剧目,贵妃是唐明皇最宠爱的杨玉环。为怀念梅兰芳的艺术成就,1962年8月8日邮电部发行“梅兰芳舞台艺术”纪念票一套八枚;同年的9月15日又发行小型张“贵妃醉酒”,票面价为三元。

 

  于愚找了块旧席子,剪成四方状,作摊垫。

 

  他把这事告诉妻子,妻子惊叫起来:“一个公务员去摆地摊,别人会说闲话的。何况还不以赚钱为宗旨,你傻呀。”

 

  他说:“我愿意。”

 

  在星期五华灯初上时,于愚去了兰布街。街边上早摆下一溜地摊了,他找个空档,铺好摊垫,把书、集邮册摆上去。有几个摊主马上过来了。

 

  “老哥,来凑热闹?欢迎,欢迎。”

 

  “初来乍到,请多多关照。来,抽根烟。”

 

  “谢谢。我们可以边摆地摊边聊天。”

 

  “好的。”

 

  在这一刻,于愚的心头一热。

 

  顾客来了,又走了。看看书,翻翻集邮册,很随意的问话和答腔,生意虽没做成一笔,但于愚收获了许多快乐,这就值!

 

  有一个白发白眉白须的老人,在地摊边蹲下来,很和气地问:“先生,我看看集邮册好吗?”

 

  于愚说:“你只管看,老人家高寿?”

 

  “八十了。”

 

  “好身板,看样子你一百岁也打不住啊!”

 

  “借你吉言。”

 

  老人拿起集邮册,一页一页细细地看。忽然翻到夹着“贵妃醉酒”小型张的那一页,他的手停住了,目光闪亮闪亮。

 

  “先生,小型张右上角靠外沿,这个用硃砂笔画的一个小点,是原来就有的吗?”

 

  “原来就有的。”

 

  “那么,背面应该有个用铅笔写的篆字‘心’。”

 

  “对。你怎么知道?”

 

  老人的眼睛忽然潮湿了,小心地抽出这张邮票,看了正面又看反面,喃喃地说:“我可找到你了。”

 

  于愚问:“先生,你对它情有独钟,可以告诉我原由吗?”

 

  老人说:“我姓孔名见。它是我的女朋友在邮票刚发行时买来送给我的,同时送我的还有《唐传奇选》一书,我便把邮票夹在书里,一直珍藏着。后来,我们结了婚。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都是中学老师,属于‘臭老九’,出身又不好,被抄家了。我父亲爱藏书爱集邮,我也是,书和邮票全抄走了。十年劫难结束,书和邮票发送回来一部分,但丢失的不少,最可惜的是丢失了《唐传奇选》和小型张‘贵妃醉酒’。我一直在寻找,‘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五年前,妻子因病辞世,我一直对她怀有愧疚之心。不料在先生这里重睹旧物,不能不感慨万千。请问,它怎么来到你的手上?”

 

  于愚愣了一阵后,痛痛快快说起了当年的事。末了,说:“那本书上有‘孔见沐手而读’一行字。”

 

  “对。”

 

  于愚从集邮册里抽出小型张“贵妃醉酒”,说:“孔先生,为了你对你夫人的这份真情,理应物归原主。书,我相信还在家里,我一定找出来送还你。”

 

  孔见没有伸手去接邮票,他问:“你知道此小型张眼下的市场价格吗?”

 

  “不知道。”

 

  “六万元!”

 

  “管它多少万元呢?我分文不取。我叫于愚,不是个见利忘义的人。下个星期五晚上,我会找出那本《唐传奇选》,等孔先生来取。”

 

  “承让,承让。”

 

  转眼又到了星期五的晚上。

 

  孔见果然践约而至。

 

  于愚把《唐传奇选》交给孔见,孔见从提包里掏出一个封面、封底为花梨木板的集邮册,说:“这里面只有一枚邮票:1878年清代首发的海关大龙邮票。这是我的心意,请于愚小友一定收下!再见!”

 

  孔见把集邮册塞到于愚手里,挥一挥手,飘然而去……

 

  于愚敏感地发现上班时,同事们打量他的目光,变得专注了,而且带着几许钦佩。有一天他在办公室填写一份表格,静悄悄没别人在。群团科杨科长蹑手蹑脚走进来,亲热地说:“老于,这么恪尽职守。听说又要调整岗位了,你也该往上挪一挪位子了。恭喜你得了大龙邮票,真是好人有好报啊。你知道吗,我们局长也是个集邮谜哩,常自叹没有镇库之宝。哦,不打扰你工作了,告辞。”

 

  老杨走了,于愚放下笔,冷笑了几声。

 

  第二天,于愚把夹着大龙邮票的花梨木集邮册,捐赠给了本市的博物馆。在捐赠书上,他慎重地写下一行字:捐赠人孔见;代为捐赠者于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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