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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少君:走下青山,云雾是他的背景

http://www.frguo.com/ 2018-02-12 王自亮

   李少君在他的新诗集《我是有背景的人》“代序”中,开门见山地阐明了他的诗学旨趣:“诗歌是一种心学”,因而“也是一种情学”,诗人“最终要创造一个有情的意义世界”。而这部收入“珞珈诗派丛书”的诗集,正好不遗余力地实现着上述诗歌主张。

 

  在诗集中,我们不仅看到了少君在诗歌中“重新恢复自然的崇高地位”的种种努力,还读到了一份诗人对生活静观默察、鞭辟入里的“沉思录”,更为重要的是,感受到了他在诗歌中强烈的“人心与天地万物合一”的精神,那就是:诗人对自然和人间万象的悲悯之心与巨大同情,以及心灵与自然、社会的交感与对话。所有这些,正应了王阳明所说的:“见草木之摧折而必有悯恤之心焉,是其仁之与草木为一体也。草木犹有生意者也。见瓦石之毁坏而必有顾惜之心焉,是其仁之与瓦石为一体也。”

 

  于是,我们在诗集中读到了少君“为山立传,为水写史”的诗学抱负,也见证了那片“荒漠”因为人的在场而产生的奇迹,尽管这只是一个“偶尔路过的人”。隐士一般的西山,隐秘的北方林地,直至一块多年后“落入我心底”的石头,都具备了与人“潜对话”的可能,构建自然、社会与人之间可“通约”的价值体系的可能。而珞珈山的一两声鸟鸣,也是不同寻常的:带人进入“你所能体验并有所领悟的最微妙的境界”,并引领“我”进入豁然开朗的湖光山色,“一个全新的世界”。

 

  诗集给我们另一个印象是,诗人对隐者的内心生活与车间般轰然作响的现代生活,抱有同样的兴味、好奇和探寻之心。《云国》中那个至少保留了“山顶和心头的几点雪”的隐者,“宁愿把心安放在山水间”,作为“一个灵魂的自治者”的“我”(一个潜在的隐者),“会自我呈现,如一枝青莲冉冉盛开”的“新隐士”,留下了他们在当下社会的诸多面相。而诗人对广袤生活的描绘和追寻,又如此鲜活、传神和确切,从江南小城到京城大邑,从中学教师、旅店老板娘到公司文员、黑人司机、摩托车修理工,从人们的居家、远行、争吵、爱恋、伤悲到劳作、憩息、宴饮、对立、和解,都有诗意的传达和精细的摹写。

 

  诗人时而是旁观者,时而是主人翁,诗篇里的那些社会画卷、生活场景和心理刻画,极具戏剧性和幽默感,诗人既对笔下的人物和事件抱有无限同情,也毫不留情地揭示了其中的荒谬性和疏离感。在我看来,几乎每首诗歌中都隐藏着一个故事,同时又有一个心灵和一片山川河流作为其“背景”。作为一个“有背景的人”,诗人追求的是精神的多重性和人性的通约性。天地万物既是布景、道具又是目的。总之,少君在谢灵运以来的山水诗源流中,加入了无所不在的现代性和当下元素;在杜甫悲天悯人的诗史传统中,叠加了现代隐士的意趣和心境,并且在自然、社会和人之间保持了“必要的张力”。

 

  少君在这部诗集中,对故土、父母、友朋、青春、心境、“神灵”和其他个人经验,竭尽书写和表现之能事,并时常触及集体无意识,或提升到形而上的高度。在他的这部诗集中,这些事物既是小写的、具象的、亲切的,也是大写的、抽象的、严峻的。那些欲望、财富和不可餍足的贪求,既带有舶来的“现代性”,更可以看出它们在本土情境中的生长、形成、断裂和扬弃,所谓“唤起欲望又克制欲望”只不过是表象,或是某种误读。那些诗篇中出现的那些男男女女,绝对是红尘中的人物,又时常逸出情境,带来意外。而市井味和空灵感之兼备,使得某些诗篇妙不可言,仿佛是宋词与宋话本小说的并置。

 

  而孤独与喧嚣、黑暗与明亮、山水与人物,在少君的诗歌中是互为背景的,也是因果连贯的。诗人写父亲与“我”之间关系的那首《傍晚》,足可列入百年新诗不可忽视的作品行列:

 

  傍晚,吃饭了

  我出去喊林子仍在散步的老父亲

  夜色正一点一点地渗透

  黑暗如墨汁在宣纸上蔓延

  我每喊一声,夜色就被推开推远一点点

  喊声一停,夜色又聚集汇拢了过来

  我喊父亲的声音

  在林子里久久回响

  又在风中如波纹般荡漾开来

  父亲的应答声

  使夜色明亮了一下

 

  从诗歌艺术的角度看,少君在继承了陶渊明之自然和王维之空灵的基础上,拓展了我称之为“渗透性”的艺术手法。正好《傍晚》这首诗中的“夜色”也是“一点一点地渗透”的。在不少诗篇中,诗人擅长营造氛围,引领读者进入某种特定的情境。少君特别善于运用时间、场景、色泽、印象、声音和对话,烘托核心意象或意蕴,常令意义自显,水落石出。少君的诗,画面感尤其出色,有的如中国水墨,讲究勾勒写意,逸笔草草;有的却是英国水彩,层层叠叠,色彩斑驳。更有些诗篇,如那首《神降临的小站》,带有蒙太奇和电影镜头由远到近推进的效果。据此,我将之称为“行进中的影像”。这当然是少君在诗歌创作中对绘画、摄影和电影艺术予以借鉴吸收的结果,但他的诗实在是语言艺术本身的结晶,具有精确、清晰和弹性的特点,有着强大的表现力。

 

  与此同时,少君的诗歌创作,在节制与充盈之间,取得了很好的平衡感。少君是个有内在激情的人,有人说他偏于理性,在我看来实在是皮相之论。总体上看,诗人的词汇体系和象征系统是南方的,湿润、温和、精致,气韵生动,显然是具备生殖力的词汇和象征体系。在这部诗集中,我们既看到了《楚辞》对诗人的影响,也看到了波特莱尔以来的现代性印记。

 

  当代诗歌也和小说一样,需要处理各种关系。在少君的这部诗集中,我们看到了诗人对人与自然、人与神、自然与神明多种关系的恰切把握。这是一个对自然、社会和人物具有广阔视野的诗人。在诗集《我是一个有背景的人》中,少君对神灵、女巫式人物和神秘事物,有种种亦真亦幻的描绘,但对现实的关注和现代后现代的镜像反观,诗人却产生了一种切肤之痛,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一种不可抑止的表现欲望,并抱有巨大的现实感和忧患意识。而这,正是当代汉语诗歌的主流和值得更多期待的新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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