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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笑泉:轻功考

http://www.frguo.com/ 2018-02-12 《十月》

作家/马笑泉

马笑泉,1978生,回族,湖南省邵阳市隆回县桃洪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八届全国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理事。2000年开始通过网络与各地文学新生力量交流,2002年创办民刊《突破》,2005年与谢宗玉、田耳、沈念、于怀岸一同入选“文学湘军五少将”。

 

表弟生前在大学中文系担任讲师,授课之余,他并没有把多少时间花费在专业研究上,以致晋升副教授看起来像火星那么遥远。他把业余的时间和精力都奉献给了跑酷,最后连生命也奉献了出来——他在天台围栏上凌空翻腾,在后空翻的时候精确地落在围栏的边角位置,不妨边角突然坍塌,从三十层的写字楼上摔了下来。鉴于这座楼修建不过两年,至少围栏部分属于明显的豆腐渣工程。承建单位害怕我们这些亲属带着媒体来追究其他部分是不是也存在质量问题,从最初的气壮如牛转变为满脸沉痛地赔了一笔钱。表弟家境优越,舅舅、舅母其实也不在乎这点儿钱,他们把后悔都倾泻到当初没有力阻表弟进行这项充满危险性的运动上。其实是表弟通过一些难度很小的平地表演消解了他俩对这项新潮运动的疑虑,反而为他所表现出的活力和矫健而感到高兴。舅母抽抽搭搭地说:“早晓得他要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乱蹦乱跳,我是死也不准他搞什么跑酷的。”

我虽然为表弟的英年早逝深自悼惜,但觉得他从早年的阴郁转变成后来的生机勃勃,跑酷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虽然没评上副教授,但跟他同时分配到中文系而率先评上了副教授的那位看上去像个蔫萝卜,显然生活质量远不如以讲师而终的表弟。表弟热爱跑酷,以此活得快乐而充实,最后死于跑酷,也可谓求仁得仁。但这种想法只能藏于内心深处,如果敢于亮出,说不定就招来舅舅一巴掌,还要伴之以怒吼:“他可是你亲表弟,他死了你就这么高兴?”我很喜欢表弟的,对他的意外死亡感到真切的悲伤,可不想背这个冤枉。为了寄托哀思,我主动承揽了整理他遗作的任务。按照舅舅的意思,虽然他不怎么在业务上用功,但身为古典文学博士、名牌大学讲师,好歹也积攒了一些论文,总能够凑成本书。整理好后,买个书号印刷成册,分赠亲友,再捐几本给他生前读过研和任过教的两所大学的图书馆,也算不辜负他平生所学。

在电脑技术人员的帮助下,我进入了表弟的笔记本电脑,发现除开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他参加工作后发表的论文数量少得不像话。估计如果不是因为学院领导跟舅舅是朋友,再加上他讲课尚受学生欢迎,连讲师的饭碗也会被考核掉。我只能从他的笔记中努力挖出一些东西来增加其遗作的厚度。在寥寥几本笔记中我找到了一些跟他的爱好相关的札记,长短不一,有的具有考证意味,有的属于日常记事。这些文字透出一个秘密:他所参加的那个运动兴趣小组织只是以跑酷做掩饰,其实叫轻功研习会。当然,这个研习会没有在民政局登记,属于地下团体。团体成员五花八门:瑜伽教练、大学教师、公务员、园艺师、茶馆老板、厨师、环卫工人、小区保安等等。他们被轻功这种神秘的武术所吸引,出于纯粹的兴趣和狂热的迷恋而聚集在一起。表弟因为他的学术训练和职业背景,在这个团体中担负了一项特殊而重要的任务:论证轻功的存在。尽管最终没有完成这一论证,但通过梳理典籍和记录团体成员的实践,他展示了自己一直在努力进行这项对他评职称毫无益处的研究工作。

花了两个晚上,我把他这方面的文字整理成篇。文章属于杂糅体,离学术规范太远,而且难免会再度触发舅舅、舅母的心头之痛,考虑再三后,我还是放弃了将它作为附录收入表弟学术论文集的打算。但这些文字显示了表弟的真正志趣,任其湮没我又于心不忍。我暂且放下犹豫,将原件交给了轻功研讨会的召集人,一个肌肤光滑、风韵翩然的中年瑜伽女教练。她得知我是作家后,建议还是找机会适当披露。我把这视为轻功研讨会的授权。以下部分摘自整理后的札记。考虑到行文的贯通,我调整了原始顺序,段落相接处的句子略有改动。如有文理失当之处,概由本人负责。

 

唐传奇中《聂隐娘》中的剑客均与轻功有关。精精儿和空空儿显然都是轻功高手,空空儿术尤精——“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而入冥,善无形而灭影”——似乎是轻功和幻术混合使用才能产生这种效果。至于聂隐娘的学艺过程,更是展示了轻功的实质性修炼程序:“隐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几里。及明,至大石穴之嵌空,数十步寂无居人。猿狖极多,松萝益邃。已有二女,亦各十岁,皆聪明婉丽,不食,能于峭壁上飞走,若捷猱登木,无有蹶失。尼与我药一粒,兼令长执宝剑一口,长二尺许,锋利吹毛,令逐二女攀援,渐觉身轻如风。一年后,刺猿狖,百无一失;后刺虎豹,皆决其首而归;三年后能飞,使刺鹰隼,无不中。”当中有两大关窍:服药辟谷以减轻体重;在悬崖峭壁上攀缘锻炼身手。《聂隐娘》关于轻功和剑术的描写大抵属于文人想象之辞,但有其合理的成分,可能还受到道教典籍的影响。唐朝行刺之风盛行,剑客多为刺客,大僚藩镇纷纷蓄养此道高手用于剪除异己或震慑对手。元和八年淄青节度使李师道遣剑客刺杀宰相武元衡,此事载于正史。《聂隐娘》作者裴铏系唐僖宗时人,曾任成都节度副使加御史大夫等职,属于李唐王朝高级干部,熟知此中情状。他应该见过当时的一些剑客,目睹他们的身手,再在小说中加以渲染和发挥。在另一篇名作《昆仑奴》中,他描写磨勒在甲士的包围中“……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据葛承雍教授考证,昆仑奴是来自于南海地区的矮黑人,善于泅水和攀爬。磨勒的表现超出同族,作者应该在他身上附会了关于轻功的想象。稍早于裴铏的袁郊在《红线》中描写红线一夜之间往返釜阳、魏州两地,是为后世武侠小说中“陆地飞行术”的滥觞。杜光庭的《虬髯客传》中,除了那只驴子跑得飞快外,风尘三侠并未有轻功方面的直接表现。综合这四篇唐传奇中的武侠代表作,可见当时刺客有两种必须修习的功夫:轻功和剑术。剑客可以不必有轻功,但刺客必须有。同时也可大致推导出轻功只是剑术的辅助,并没有成为单独锻炼的项目。

清朝纪晓岚以学者自傲,不满传奇一路驰骋想象的“才子之笔”,认为“小说既述旧闻,即属叙事,不比戏场观目,随意装点。”他本人写了一部重要的笔记小说《阅微草堂笔记》,虽然文学价值不如传奇和志怪混搭而成的《聊斋志异》,但不少篇章属于实录或接近实录,具有文献价值。该书卷二十二记载:“里有丁一士者,矫健多力,兼习技击超距之术。两三丈之高,可翩然上。两三丈之阔,可翩然越也。余幼时犹及见之,尝求睹其术。使余立一过厅中,余面向前门,则立前门外面相对;余转面后门,则立后面外面相对。如是者七八度,盖一跃即飞过屋脊耳。后过杜林镇,遇一友,邀饮桥畔酒肆中。酒酣,共立河岸。友曰:‘能越此乎?’一士应声耸身过。友招使还,应声又至。足甫及岸,不虞岸已将圮,近水陡立处开裂有纹。一士未见,误踏其上,岸崩二尺许。遂随之坠河,顺流而去。素不习水,但从波心踊起数尺,能直上而不能旁近,仍坠水中。如是数四,力尽,竟溺焉。”清朝计量单位已统一,除后来把一斤改为十两外,其他沿用至今。一丈为十尺,木工一尺为三十一点一厘米,裁尺为三十五厘米。即便按两丈算,丁一士跳高和跳远能力都超过六米,而且是立定耸身跳。此系纪晓岚述亲身见闻。考虑到作者的身份地位和写作观,可信度相当大。虽然不排除其童年记忆存在误差,但仍可作为轻功确实存在的有力证据。

民国专以轻功闻名于世者,莫过“燕子”李三。李三原名李景华,实为飞贼。艺成后专偷豪门福户,连总理段祺瑞、军阀张宗昌、洛阳警备司令白坚武这类势力极大的人物也敢动,有时会将所窃财物分给穷人,所以在当时平民中口碑甚好。曾任北平律师公会副会长的蔡礼在《我作燕子李三辩护律师的回忆》一文中回忆道:“燕子李三确实会一些武功。他能头朝下,身子像壁虎一样紧贴墙壁往上爬,他曾在白塔寺高高的大殿墙壁上爬过,这一招儿叫‘蝎子爬’。他还会点儿气功,不知怎么一用气,脚后跟的那块骨头便能缩回去。他随身带一根绳子,绳子一端拴一个铁爪子,把绳子往树上或木梁上一扔,铁爪就抓在木头上,他便顺绳子爬上去了。正因为这样,侦缉队虽多次对他严加缉拿,但是很难抓到。就是抓到了也看不住他,他的脚后跟骨一缩,铁镣就脱落下来。所以他在北平曾七次被捕,七次脱逃。”蔡礼的叙述平实无华,又曾跟李三深度接触过,应为信史。李三的轻功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高,只是精于上墙术,同时还会一些“缩骨功”,符合其职业要求。

民国北方几大武术流派:八极、形意、太极、八卦,都不以轻功著称。倒是南方“自然门”中两代宗师:徐矮师和杜心五,都以轻功著称。徐矮师迹近传说,难以考证。杜心五身为革命志士和青帮元老,其行状却是有众多史料记载。梁漱溟在写给刘笃平的信中提及:“日本人土肥原搞所谓华北国之事,我不知其详,但闻杜先生曾被日人延请住入一大花园中,围墙甚高,杜先生以其轻身术竟能越墙而出,日人莫奈之何云。”梁漱溟乃真正的儒家,以实诚著称,但终究只是听闻而已。孙立人的恋人秘书、作家黄美之小时候与杜心五一家同居一楼,她在《楼上的房客》一文中回忆道:“有天,我正站在离大门不远处的花园里,有人敲门,我连忙跑去开门,进来的是杜老师,他看我很费力地把门开得很窄,便侧身而入,并很慈祥地拍拍我的头,我当然很有礼貌地向他鞠一躬并叫一声杜老师,他看有用人来了就上楼去了。我才掉转头,见他已在楼上的前廊和杜太太在说话,他如此神速,竟使我这相当木头木脑的女孩子惊异万分,而且发觉他刚才从我身边过去时,像一片落叶一般,轻轻地飘了过去。至今,那种神速的飘然,仍常在我心中吹起几分迷惑。”在同文中她还转述了杜家用人张嫂的见闻:“日子久了,张嫂便说一口湘乡官话,把大家都逗乐了,而且张嫂还会告诉我家的用人们,她说杜老师,她是跟着大家这样称杜心五的,他能沿着锅边走,锅子一动也不会动,杜老师还能在夜晚飞檐走壁,什么人也不会看见,而杜大小姐每天都用铁砂袋捶打自己的身子,反正从张嫂的描述,这杜家实在很神秘。我们当然不会相信张嫂所说的:‘杜老师是练的‘轻功’,但她竟能说出这种专有名词,使听者对她所言,又不得不疑信参半了。”

实际上,走锅边是自然门的练功方法之一。杜心五不仅能走锅边,还能走比铁锅更轻的字纸篓。张佛千在《从拜师大侠杜心五说起——兼记我所认识的张锦湖、黄金荣、杜月笙》一文中转述了远亲夏道湘的见闻:“我们孔部长(祥熙)请了一位顾问,一个乡下老头儿的样子,人很和气,也很风趣,我们也不知道他的来历,顾问室跟技正室隔壁,他常常过去闲谈,他说:‘我这个顾问,光是拿钱不做事,孔部长也叫我不要上班,我一年到头五湖四海乱跑,这段时间我留在南京,所以来坐坐。’一次他忽然高兴地说:‘我有一个小玩意儿,你们看!’他跳上了一个字纸篓,沿边疾走,字纸篓是竹子编的,质料很轻,却能承受他的体重。然后他轻轻跳到另外两张办公桌旁的字纸篓,在每一字纸篓上绕了几圈,轻轻跳下。他嘱咐我们不要传出去,免得大惊小怪。后来他要到上海,我们到下关车站相送,送行的有几百人,一人手里提一只小灯笼,我们才知道他是青帮中地位很高的杜心五。”走字纸篓显示的是提气功夫和平衡能力。

轻功一门,种类亦多,杜心五应该是现代这一门中修养最全面的武术家。从语言学家、教育家陈颂平的《杜心五二三事》一文中可见出他还精通壁虎游墙功——“杜心五起身直立墙下,双手下垂,将身摇动,身子直线如同壁虎一般爬上墙,头已顶到屋梁。”从新闻记者、武术史家万天石的《神腿杜心武》中可见出他的提纵术也练到了一定境界:“那是1935年秋,国民党政府湖南省主席何健,在家里宴请杜心五。本文作者及向恺然、李丽久作陪。何健请杜心五表演轻身术,杜欣然同意。把三张吃饭桌子叠摞起来,他只一耸身,跳上桌子的最高处,并在桌子上打自然门拳,一刻钟后跳下,既不喘气,又未变色。”他的轻功到老仍未退化,应跟他长期修炼导引之术有关,这又证明了上乘轻功有赖内气。概而言之,杜心武是有史以来关于轻功存在最有力的证明,可惜当时未能留下影像资料,使得今日武术界及大众还在为轻功是否存在而喋喋争论。

龚鹏程教授文武兼修,乃当代奇士。他在《武艺丛谈》一书中揭秘道:“轻功上房,是用茯苓、桂心各一百五十克,研末,蜜炼成丸如指大,先吃上五天。”但后面又说:“它们(包括暴打不痛的秘方)与武术无关,其实是很清楚的。”我跟曼姐(上文所言瑜伽教练——作者注)提出是不是可以一试?曼姐态度很坚决,认为这违反了研习会的宗旨。她以教瑜伽为生,还通道教伍、柳一派的修炼方法,始终主张通过肢体锻炼和内气导引开发人体本身的潜能,凡是借助外丹的皆是邪道。我一向钦佩曼姐,也就从她所言。曼姐打坐有时能腾空悬浮一二米,但她自己也不能预测何时会出现这种情状。这也证明了轻功跟练气有关。她走路是踮脚飘着走的,在雪地上过,鞋印既小且浅。如果是天上还在落雪,很快就会把脚印掩盖。古人所谓踏雪无痕,大概就是指这种效果。至于在雪上走过完全不留印痕,恐违重力原理。

江小伟是不太相信练气的,还跟曼姐争论过几次。曼姐说:“各有各的法,你只要不走服用外丹的路就可以。”他做了两只绑腿,里面装的是小钢块,每个重二十斤。他在区政府当办事员,家离单位有四千米,但他不开车,不坐公交车,束着绑腿走路上下班。他的外裤裤腿都是超级肥,其实是为了掩藏绑腿,免得被同事发现。他就差睡觉没系绑腿了。当他脱下绑腿的时候,感觉可以跳到屋顶上去,但实际上只能跳到桌子上,不过非常轻松。人行道栏杆他也能跳过,引得路人大为惊讶,并要求他再跳一次,以便用手机拍摄视频。但他潇洒地拒绝了,转身离去,留给路人一个神秘的背影。这正是他喜欢的形象——一个身怀绝技、偶露一手的高人。他现在的目标是立定跳上两张叠放的桌子。但我觉得他如果不练习提气的功夫,恐难达到。

老海跟江小伟是一路的,属于轻功中的外家。他专攻走墙,曾请假去少林寺学习“横排八步”。少林寺的师父虽然肯定他的天赋,但明言这类功夫除非正式出家,否则不能传授。老海舍不得他那一头浓密的鬈发,再者他有两个可爱的女儿,还得回来当厨师挣钱养家。老海是厨师中罕见的瘦子,他能够在没有粉刷过的砖墙上横身斜上走五步,有次还冲到六步。鉴于他是无师自通,可谓奇才。他说他少年时代就练习走墙了,摔过无数次。我问他为何痴迷这种功夫。他言小时候住在一个杂居的大院里,半夜出屋撒尿,看到一人背着包从墙下走到墙头,然后消失不见。到早上便听到院里那户经常飘出肉香的人家失窃。从此他暗暗立志,要学会这门功夫,也好去惩罚那些经常有肉吃的人家。但现在他天天跟肉打交道,血浆鸭、辣椒炒肉、宫保鸡丁、小炒黄牛肉……随时可以尝上一块,却看到肉就饱了,根本不想动筷子。他成了一个严格的素食主义者,轻功能练到这个份儿上,也跟素食有关吧。他的终极目标当然是八步。我明白那个暗夜中飞贼的身影永远站在墙头等着他。

宁老板是曼姐的坚定支持者,相信内气是轻功的主要动力,但他练习得少,更多时候是在给大家泡茶,笑眯眯地看着大家跳来跳去。他说泡茶喝茶都可以养气。他还说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然后悠然上升,可体会轻功的最高境界。他如果能拍电影,拍出的轻功效果一定不比李安差。宁老板剃光头,穿布鞋,着唐装。我曾建议他加把劲多练练,将来就算不拍电影,也能在电影里出演侠客。他边揉下丹田边说慢慢来,急不得。曼姐说他走的是先内后外的路子,将来成就不可限量。我觉得他应该去练太极,但他说就是喜欢轻功。这肯定是不假的,但我觉得他还喜欢曼姐,或者说,喜欢看曼姐腾空时那种仿若龙井在水中悠然起舞的姿态。

小璐也迷恋曼姐腾空的优美姿态,从瑜伽学员变成了轻功研习会的成员。她骨架大,腰身粗,脸如满月。似乎是要跟基因对着干,她以惊人的毅力把自己拉向纤柔的方向。她在淘宝上定做了两身汉服,练功的时候就穿上。一开始我们都捂着嘴笑,连宁老板也忍不住把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曼姐严肃地批评了我们。曼姐说练习轻功也需要情境,比如在青砖老院里练比在运动场上练感觉要好,小璐这样做可以更快地进入那种情境。有了曼姐的支持,小璐越发来神,她在缸沿上走稳了之后,居然又买了把红色油纸伞,每次走缸沿还要擎着伞。我们集体赠送她一个外号:红伞仙子。她抿嘴一笑,喜滋滋地受了,此后练习更加刻苦专注。她从走缸边进化到走大竹箩。当然,这竹箩是装着铁砂的。眼见箩中铁砂一天天减少,小璐身上还真呈现出轻盈的感觉,举手投足间竟透着丝丝飘逸。已经有男生开始追她了。我知道她是因为美而练习轻功,就像她因为美还选择了园艺师这一职业。我认为她如果坚持修炼,会越来越富有古典韵味,成为一朵到暮年还能绽放风华的菊花。

许风是退役的长跑运动员,所以他选择了陆地飞行术。他喜欢在深夜的月光下练习,像一只豹子那样穿过大半个城市。他说同样是跑五千米,感觉跟当初在阳光酷烈的运动场上跑完全不一样。我曾在夏夜跟他一起跑过,目睹他身上的肌肉像水一样流动起伏,完全没有绷紧的感觉。他说练习轻功让他完全摆脱了长期从事竞技运动的紧张感,真正感受到了运动的美好。

陈刚年少时喜欢玩单双杠,他现在的练习方式主要是在一排双杠上跳来跳去。有时跳得兴起,他会在半空转动身体,变竖为俯,最后双手双脚同时落到双杠上。他还能把双脚勾在单杠上,悬空倒挂,上身任意折卷。在古代,这是一门专用于倒挂在屋檐上窥看室内的功夫,叫作“倒挂金钟”。他笑言自己的梦想是成为一个采花大盗。无奈他长得像刘德华,所以虽然只是一个小区保安,还是有不少花主动来采他。他的轻功只能用来博取女朋友们的尖叫声和掌声。

至于我,我喜欢任何形式的轻功,我迷恋停留在空中的感觉,仿佛摆脱了一切世俗的羁绊。曼姐说,轻功是所有运动中最能释放身心的门类,我无限认同这一观点。我现在做梦都在腾飞,有时越过大湖,有时跳上高峰。我知道,在现实中,无论是杜心五还是燕子李三,都永远无法实现这些。但这代表了一种梦想,一种追求,一种不受束缚的生存状态。我希望有一天轻功大成之后,就辞职当一个云游四海的背包客。那时候,什么障碍都阻挡不了我。


附记

 

文章发表之后,并无多少反响。读者们基本倾向于把这看成一篇小说,虽然是很不像小说的小说,但终归是篇小说。倒是轻功研习会的人争相传阅,并把我请去谈论读后感,仿佛我是这些札记的作者。

许风含着泪说:“尹星和我是知己啊!”陈刚立刻声明自己也属于表弟知己之列,随后表白自己的梦想并非当采花大盗,那是开玩笑的,其实呢,是想成为像楚留香那样的人物。小璐一直拿着手帕低头掩面,中途抬起头来细声细气地插了句:“我会像星哥期盼的那样去做的。”江小伟和老海双双表态,承认以前有点儿偏执,今后会走内外兼修的路子,也好让小尹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说这话的时候,他们都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我,似乎我能够把这些话捎给表弟。宁老板那天没在场,但他托曼姐送给我一包上好龙井。曼姐最后发言,她说:“我们练习轻功基本是不对外公开的,但欢迎马老师随时来观摩指导。”这话让我在瞬间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是一位轻功大师。无论是出于礼貌还是出于对这群人的真心喜爱,我都只能颔首说好。

此后我经常去观看他们练习,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主动。再后来,我成了轻功研习会的一员,担负起表弟生前的职责。但我并不急于在书面上完成对轻功的考证。我认为,关于轻功存在与否,最好的考证方式不是以笔、以书,而是以身体和心灵。在持续的练习中,我逐渐获得了存在的平衡:一方面,我深陷于浩瀚的文字并甘于沉溺其中;另一方面,我磨炼自己的筋骨,激发体内的元气,一次又一次腾空而起,冲进最大限度的自由。毫无疑问,我将用余生来考证轻功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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