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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静仁:祖业在春风里飘飞而去

http://www.frguo.com/ 2018-02-09 廖静仁

  黑格尔曾经指出,历史题材中有属于未来的东西,找到了,作家就永恒。

                                        ——题记

 

  一

 

  1939年9月,日军第106师团中井良太郎部大举进攻长沙。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会战,还是在同年4月某夜,我们家在长沙城坡子街的廖氏茶行就提前当了日军火力侦察的炮灰,被一架从武汉超低空而来搞突然袭击的飞机扔下的几枚炸弹炸成了一片废墟,连茶渣也不剩,全都化成了一缕青烟。

 

  按说日军的目标不应该是茶行,而是它旁边的火宫殿,只有那里才每夜灯火通明,一些爱吃宵夜的长沙人,经常会在祝融宫里吃喝盘桓到半夜还迟迟不肯散场。火宫殿是长沙城里的一栋标致性建筑,琉璃青瓦,飞檐翘角,尤以地方小吃闻名。当时虽然谁晓得一场恶战在所难免,但日子还是得照样过呀!幸亏我曾祖父廖银河临时回老家安化监督收购新茶去了,坡子街的茶行且由二位曾祖奶奶照看,她们是白天过去营业,晚上回南门口的家里睡觉,不然我曾祖父早就殁了。

 

  坡子街茶行轰隆一声就没了,消息送回到白驹村,在村口联珠桥督阵验收鲜叶的我曾祖父脱口便问,“没伤到人吗?”送信的伙计忙回答,“没伤到人!”

 

  “是列祖列宗保佑呀!”我曾祖父听罢仰天一声大笑,说:“哈哈,只要人没事就好。茶行毁了可以重新盖一栋,下一回我要在每根柱子和每块青砖上都刻上一个廖字,让其成为廖家的百年基业!”也许是因为情绪过激,我曾祖父忽一低首,一口气竟然没能接得上来,身子一斜,两眼翻白,抬回家时就快不行了。

 

  廖银河的长房张淑德是我的亲曾祖奶奶,她十多岁就嫁给了我曾祖父,在西安城里领着自己的两个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另外两位曾祖奶奶)打点茶行,又追随我曾祖父走过西口多有江湖历练,便立马发话说,“管事的,赶紧派人把我两个妹妹和老爷的儿女们接回来。”她稍犹豫了一下,才又接着追了一句说:“喂喂管事的,你给我记住了,孩子们暂时还是不要告诉,莫影响了他们的学业。”

 

  我曾祖奶奶有三儿一女,长子廖枕戈是我爷爷,顾名思义,一听名字就晓得有来历和故事,但又绝对不是后来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癔测,说廖银河这是复辟和忘我之心不死,期待自己的儿子能枕戈待旦,一有机会,便会反戈一击,卷土重来。而实际上我爷爷是曾祖奶奶在戈壁滩上怀上的,又是在西安城里念完的中学,因为我太祖父和太祖母思孙心切,更为了加快廖家繁衍后代的进程,枕戈16岁就被曾祖父召回了白驹村当学徒,既学做茶又学管理茶园和茶厂,且于同年就与我奶奶完婚,次年便喜得了贵子,并取名晓山,既:拂晓的山,也是寄希望于后人晓得廖家到底有多少山河之意,那就是我的父亲。这即便在当时也算早婚,哪知道这一扇早婚早育的门一打开,我父亲也是17岁就有了我这个长子。

 

  帮工的李世已奉管家之命,丝毫也不敢怠慢,快马加鞭就往长沙南门口的廖家私宅赶,又急拨了快船,分两班纤夫把二位曾祖奶奶昼夜兼程送回了白驹村。

 

  见过了一脸肃穆的大姐,两个妺妹也没行任何礼节,便“哇”地一声嚎啕直接就冲到了老爷房里,“老爷呀!老爷……老爷……我劳碌苦命的老爷……”这硬是如山洪暴发般的恣意情绪,一时间廖家老宅地动山摇,仿佛天就要塌下了。

 

  “老爷,你不能走呀!你要是当真走了,我们姐妹日后怎么过呀……”

 

  三个女人一台戏,可那并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真切切凄凄惨惨感天动地的哭嚎声,“老爷呀,我的老爷,你是世上有少的活菩萨呀!要不是你当年好心收留了我们姐妹仨学茶艺,说不定我们早就已经饿死在敦煌石窟的洞口了……”这一段哭词其实还是在两年前我太祖父辞世时,她们姐妹仨齐崭崭地趴在公公的楠木棂柩上,我曾祖奶奶就曾带头历数过的。从某种意义上讲那也是事实,当年要不是太祖父同意,我曾祖父凭一己之力也爱莫能助。这事一直在我们白驹村传为佳话,说我太祖父有神的目光。二位祖奶奶的哭喊声还在继续,“老爷你怎么能被小日本一个炸弹就给炸垮了呢?前几年在西安的茶行说关也就关了,我们一家人不也好好地都过来了吗?……”数着往事,历历在目,其声嘤嘤,其情切切。

 

  在西安古城里的安化廖氏茶行,是我曾祖父带着他的三个老婆一手创立起来的,兴盛过近20年,在西安城里留下了“饮茶就饮安化廖氏牌黑茶”的良好口碑,这当然也是我曾祖父人生中最华彩、最美好的时段。但后来由于战乱,今天是这个军阀要来募捐抗战款,明天又是那个政府官员来打秋风,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因为我太祖父一病不起,要赶回老家尽最后的孝道,才不得不忍痛放弃了在西安的门店,而把重点又转移到了长沙。我太祖父就是在那一年九月病倒的,老人家临走时,把我曾祖父和他的三个儿媳全叫到身边,“西安古城是我们廖氏茶行兴家旺族的福地。”太祖父的目光里含着赞许对儿媳们说:“更是你们三姐妹的吉祥地。你们要记得……”他咳了几声又恨恨地说:“要记得是因为国家太贫弱,民族不团结,才让外虏有机可乘,这笔账要记在小日本的身上。”他最后又不舍地拉着我曾祖父的手,含着浑浊的泪水嘱托,“坡子街茶行一定要持续下去!还有老家白驹村里的几百亩茶园……”他的话没有说完,头一拐气就断了……我曾祖父泣不成声地说:“爸,您放心,只要有儿子在,就会有这一份祖业在!”

 

  自此,这“祖业”二字在我们廖家人的心中便重若千钓!

 

  我曾祖父毕业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它的前身是南宋理学家张栻创办的城南书院,1903年始立湖南师范馆,享有“千年学府,百年师范”的美誉。1911年校址迁建长沙书院坪“城南书院”旧址后,才更名为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1913年春至1918年夏,毛泽东在该校第八班学习。与此同时,何叔衡、蔡和森、李维汉、徐特立、夏曦、萧三、任弼时、廖沫沙、周谷城等,均曾在该校学习或工作过,可谓一时间豪杰云集。如此推算起来,我曾祖父还是毛泽东的学长,因为他正好是校址迁建于城南书院那一年入学的。那时的廖银河正值同学少年!

 

  好汉不提当年勇。据说我曾祖父也从未跟人言及过自己曾经是谁谁的学长或同学。倒是我曾祖奶奶的那两个亲妹妹一口气哭数下来,从西安数到长沙再数到资水江畔的白驹村,直哭得天昏地暗,却谁也没有注意到床上居然有了响动。

 

  “谁说我被一个炸弹就给炸垮了?”我曾祖父说这话时,眼睛还没睁开,然后又梦呓般说:“你们……你们姐妹又哭又喊,还想不想让我好生歇息啊?”

 

  嚎啕声嘎然而止,刚好这时,我曾祖奶奶就端了一碗红糖姜汤老黑茶到了床头,如哄小孩般说,“我就晓得老爷不会舍得丢下我们的。”便欠身准备给老爷喂姜茶汤,这时她的两个妹妹已经一个忙着抱起老爷的头,一个将枕头垫高,姐妹仨配合得像一个人。我曾祖奶奶已举起汤匙用舌尖先舔了一下,见温度已然适中,就柔柔地说:“来,喝碗姜汤老黑茶,气死郎中的耶。”她这是嫁给我曾祖父,不,应该是这些年到了白驹村管理茶园与茶农打交道后学到的本地俗话。

 

  “红糖水旺血,生姜祛湿寒,老黑茶清热降火,没想还真如塞满了硫磺的土枪,对扎对响呢!”入乡随俗,我曾祖奶奶的白驹村方言已经能够以假乱真了。

 

  这个救命的土方子,其实还是从陕西和甘肃那边传过来的。据说在明末清初年间,安化贩运黑茶走西口去新疆内蒙的马帮,途经到陕西和甘肃一带忽遇上了百年罕见的暴雨,一下就是十多个日夜,“这年头兵荒马乱,国无宁日,百姓遭殃,连老天都被满清人给捅破了!”贩茶叶的安化马帮眼睁睁看着一竹篓一竹篓的紧压黑茶受潮发霉,毫无办法又不忍亲手扔在荒野,这毕竟是一年一度茶农的血汗收成!故只能说好话沿途寄存,“若天气晴稳了,你们晒干后就当柴禾烧了吧!”于是人疲马乏哭丧着脸空手而回。数百年来,这始终是安化马帮的一个心结。在当时,这事也就如旧皇历翻过去了,只得待来年重整旗鼓再度西去阳关碰运气。没想到第二年再度经过毁了茶叶的伤心之地,当地人居然把安化贩茶叶的马帮视为上宾和贵客。于是一打听,才知自那一次百年不遇的水患后,这一带不久就流行开了一种上呕下泻的奇怪病症,求医拜菩萨也无一灵验,这时有人就想起了安化马帮扔在偏厦里发霉了的老黑茶来,便一锅一锅地用来熬成酽浓的茶汤,就算是死马当做活马医吧。于是又一碗一碗地灌进了肚子里,“哈,灵丹妙药啊!一个二个地全都好了。”当地人说着,就只差没给安化茶客下跪谢恩了。

 

  其实我曾祖父的神智一直是清醒的,当他刚才又听到我曾祖奶奶说“喝碗姜汤老黑茶”时,人已好了一半,惺忪间夺过碗“咕哝咕哝”就把茶汤给喝下了,“淑德这话我爱听,我们家有的是老黑茶呀!”他把目光一路扫过去,如巡视自己与德、贤、慧三个善良女子一路走过的蹉跎岁月,眸子里顿时便放出了异彩说:“我廖银河何德何能?这是托了祖宗八代的福气,才修来了你们姐妹仨……”

 

  那一年,我曾祖父48岁,是本命年,他这也算是死了一回。关于我曾祖父在“死而复生”后双眸中忽然放出异彩的稀奇怪事,我奶奶后来在跟我传古时曾经有过一段口头描述,她说,“没准是因为你曾祖父想起了在他过36岁生日的那一天晚宴后带着妻室儿女们出游西安古城的情景。”奶奶只稍停了片刻又接着说,“某些唯心的旧俗真是害人,说什么男人过36岁生日就如年猪过腊月二十四的小年节,是一道生死的门坎。”我当时听了,觉得这比喻有些滑稽,但奶奶接着又往下说的故事却令人难忘,并在我的脑海中拼凑出了如下的一幅画面:

 

  这年农历九月二十的古城西安,秋高气爽,日丽风和,廖氏茶行一家大小围圆桌为廖老板庆过了36岁生日,便挂出了一块打烊的牌子,准备提前关门歇客。

 

  “本店今日不营业,全家人陪老爷到城墙口登高去!”老大淑德发话了。

 

  “到城墙口登高去,这主意好!”廖老板长衫一撩,便率先出了店门。

 

  老爷步履稳健,目注前方,三个女人则依次跟着男人款步向城门处的古长城城垛走去,而孩子们却欢呼着如一群放飞的鸽子冲在了前面,老三淑惠便一时忍不住性子,正欲跨步超过大姐淑徳时,走在中间的二姐淑贤却提醒她说:“妹妹你这是走混了路数吧?”二姐说的这个“路数”里是有着大学问的,既三姐妹的排序,无规矩岂成方圆?妹妹的脸嚓地就红了,立马便收住了放开的脚步……

 

  “做我们廖家的女人不容易,”我奶奶脸色庄重地说,“得守妇道耶!”

 

  我奶奶还说过,如今在坡子街的廖氏祖业,是我曾祖父病愈后亲自设计,并且还是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只花了五个多月时间,吃睡都在工地上,硬是以拼上性命的恒心和毅力,重新在留有小日本弹片的废墟上修建起来的茶行。小院的建筑风格与我们老家资水唐家观小镇上的砖木结构铺面十分相似。所不同的是在每一块青砖和每一根廊柱上都铭刻着“安化廖氏茶行”的明显字样。竣工后的第三天,又经历了长达数月的敌我双方胶着战,而最后又不得不沦陷成为了敌占区。

 

  二

 

  我曾祖父那一辈有兄弟三人,银海、银河、银江,人人都进过新学堂,个个都是人中之龙,令村人无不羡慕。而这一切,又皆得益于我太祖父的开明豁达。

 

  他们三兄弟中,老大银海毕业于北平燕京大学,最早由湖南衡阳老乡谢晋介绍与黄兴认识并加入了同盟会,从此信仰三民主义,根本就没有把家父含辛茹苦创下来的一个小小茶行放在眼里。“孙先生推行三民主义,要的是天下民心,我辈时逢乱世,当誓死辅佐孙先生!”银海动辄京腔,能说会道,言语中充满激情。

 

  “哼!张嘴就是海口,就不怕海水会呛死人?”当然有听他说话不顺耳的。

 

  银海却毫不掩饰地回答说:“所以这才有了古人所说的精卫填海呀!”

 

  与银海说这话的是白驹村老乡,却听不懂他的回答。也许正因为他有着如此鲜明的个性,人们后来便私下里送给了他一个绰号叫银海口。黄兴是众人所知的新民主主义革命先驱,这里要多说几句的是引银海结识黄兴的谢晋。此人1883年2月7日出生于衡阳县京山,曾就读于衡阳岳屏书院、衡州国民高等小学堂并毕业于湖南优级师范。1907年,就是他力举银海口等人在上海一并加入的同盟会。也不知是何原因,我奶奶每次说起这位大曾祖父时,总是毫不忌讳直呼他银海口的绰号,这在我看来,多少对前辈有些不恭。但我后来才知道这是奶奶有意为之:她一直希望廖氏传人有朝一日能出一个作家,哪怕是出一个说书的艺人也行,只要能把廖氏家族的现代史记录下来便是一种功德。奶奶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直呼长者的名讳又有何妨?后人还记得牢靠些。”我奶奶也读过几年新学,思想新潮,要不是后来受成份论的牵连和影响,她至少也能做一名中学教师。

 

  在上海、广州等地混过几年革命后,也刚好就是我曾祖父银河大学毕业的第二年,老大银海口又折了回来,并跟他娘说要光大廖氏祖业,全权掌管茶行业务。

 

  “我看行,这家当本来就有你娘的一半!”他母亲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儿子。

 

  银海他娘老家也是安化人(后来举家到了长沙),出生于做木货生意的暴富家庭,从小就养成了过奢侈生活和出口便是大话的习惯,何况她又是我太祖父娶的第一个老婆,到了廖家后更是大手大脚,既抽香烟打牌,又从来不管茶行的正事,但太祖父还不得不让她几分,因为当年生意上一时间周转不动,就是靠准岳父拿出了一大笔银元当女儿的陪嫁东山再起的。可见大太祖奶奶在家里的地位。

 

  这当然已经是陈年旧事了,如今廖氏茶行岂止是当年在老家安化的作坊可以相比?自太祖父娶了二房,也就是银河的母亲我的太祖母后,两人夫唱父随,如鱼得水,女主内,管理老家白驹村的茶园和生产制作流程,男主外,经营茶行和拓展大西北的业务,眼看着家业日渐殷实,更让太祖父长脸的是人丁兴旺:二房三年之内竟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也就是我曾祖父银河和叔曾祖父银江。随着长房娘家水推沙一般败落,太祖父为报当年滴水之恩,在省城南门口置办院子时,给大太祖母多添了两间,还把她父母接来了长沙,只是长房不得干涉生意和二房的家政事宜。但银海口毕竟是家中长子,太祖父对他还是十分宠爱并寄予厚望的。

 

  银海口此次回到长沙,先是去过南门口讨得了母亲的口风,然后才来到坡子街的茶行。见过父亲和二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大谈起经济形势来,“纵观天下,当今只有欧洲之经济发展最为健康。”银海口言词凿凿,动辄就是东西方之比较,但他在从小就混迹于茶行和马帮中的父亲面前还是稍有几分收敛的,“就我国近百年经济发展史来看,也唯有晋商和徽商摸出了属于自己的路子来。”见父亲并不搭理,他又说:“当然啰,商道既人道,修身齐家当是第一位的。”

 

  “这话老夫爱听,吾儿终于懂得言及修身齐家了。”太祖父脸阔耳大,相貌似如来,双目却有如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他当然知道老大这次回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想在掌管茶行后,好为孙总理的革命事业筹措经费。太祖父是个有着大情怀与大智慧的人,并没有当面拒绝银海的要求,他特意只将圣人言说了上半句,而把“治国平天下”的下半句放在打量儿子的目光里。银海的心便有些虚了。

 

  坡子街紧挨着湘江,算得是长沙城里作生意的一条黄金街道。在这里集中了珠宝行、绸缎行、湘绣行、还有杨吉饭庄、李氏酒楼及火宫殿等等,尤其是火宫殿生意特别火爆,清一色的湖南小吃都集中在这里,什么糖油粑粑,白砂糖饺子,糯米青团,还有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的臭豆腐……凡是来长沙城里的外地商贾或政府要员,作为东道主的长沙人都会把客人带到火宫殿来尝新鲜,直到下半夜这里还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老二银河的母校省立第一师范学校也在这附近。

 

  当天下午,太祖父嘱咐正在忙着准备行囊的老二说:“先替我打理茶行生意吧!你去西安的日程,只怕要暂缓一两天。”又把大儿子银海叫到门店正中的茶案前落坐,并亲自执壶泡茶。太祖父12岁起就与茶打交道,从山中采摘鲜叶到萎凋揉捻,再到上七星灶和紧压茯砖青砖及千两百两茶,可谓十八般茶艺样样精通,而且还不下20次亲自押货随马帮或千里单骑去过新疆、内蒙等地。胆识过人又睿智豁达,在茶界享有廖老爷子之美誉,泡茶品茶鉴茶的功夫尤其了得。

 

  “想要当老板,必先做茶童。取和予是一对孪生子。”太祖父不温不火,头也不抬,烧水烫壶,冲杯,启茶,注水,再举起壶盖来闻了闻香气,又偏着头观察汤色……全套下来一环扣着一环,如行云流水。然后如款待客人一般,把浅浅一盏琥珀色茶汤双手递给早已心猿意马的大儿子银海,“做一个真正的茶人不容易,如山中神仙,看似逍遥,而修炼成仙的过程却不是一般凡人所能忍受的。”太祖父品了口茶,舌尖抵着上颚“啧啧”几下,正又要慢条斯理说什么时,便有一群从第一师范举起小红旗,擎着大横幅昂扬而来的年轻学子从茶行门口经过。

 

  “誓死拥护孙中山!坚决反对军阀内战!”

 

  “驱除鞑虏,复兴中华!”

 

  “天下者,是人民之天下!”

 

  学子们像是专门过来为银海口打圆场似的,激越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深秋梧桐树上的黄叶也被纷纷震落,跟随着铿锵而过的人群,满街满巷里奔跑。

 

  “爸,这你都看到了吧?”银海的情绪已然难以自控。

 

  “我又没瞎眼。”

 

  “您已经知道了?”

 

  “我还没老糊涂。”

 

  “那您同意了?”

 

  “来,看茶。”太祖父亮开壶盖,“你晓得这茶是来自哪个山头的吗?”

 

  银海茫然,不知可否。父子俩一套太极推来搡去,儿子并没有占到上风。

 

  “那我告诉你,这是安化小淹石螃山上的茶叶。”太祖父说。

 

  “陶澍陶大人的老宅就是石螃山的。”银海口的话答得有些勉强了。

 

  “陶澍老家山上的茶你识不得,他写过的一副联你该记得吧?”

 

  银海口不知道父亲这又是要唱哪一出戏文,抬首间却一时无语。

 

  “红薯包谷蔸根火,这种福老夫享矣;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些事小子为之。”

 

  这是银海年少时父亲就曾经教过他和两个弟弟的,父亲还说过,“父望子成龙,学而优则仕。只要世道清明,为父就是当牛做马也要让你们完成学业,你们考上哪我就送你们到哪。即使今后你们中谁有机会过海留洋,父亲我就是卖掉一座两座茶山,也保证会送你们风风光光出国去!”然而,当银海口今天又一次听到父亲吟诵起陶澍的这一联句时,儿子无不感慨,其景仿佛眼前,其言犹在耳畔。

 

  “爸,儿子会为您长脸的。”银海在说这句话时,终于有了几分动情。

 

  “是吗?我等着!”为父的表情复杂,却并不是嘲讽,也未寄予太大期许。

 

  那一天晚上,秋夜长沙的夜空月辉皎好,星光璀璨,坡子街的廖氏茶行里茶汤氤氲却并不宁静,几个30岁左右的年轻人在老大银海口的召集下,以茶客的名义来到了廖氏茶行,围在红木茶案旁慷慨激昂到天明,而太祖父全当装聋作哑眼不见为净,早早地就回南门口的私宅去了,看守店面的银河却是满腹心事重重。

 

  三

 

  这也是一个更深露重的晚秋之夜,睡在二楼卧房的银河却始终无眠。他原计划天一亮就要起程去西安,那里有今年春初新开的一家分行。因为是转租,以前也是做其它门店用途的,就只是简单地改造了一下货架和增加了一张条形茶案和几把凳子,摆放了廖氏茶行出品的各类样茶,暂时请父亲在西安城里的一位同庚挚交代行打理,还收容了三个老家在甘肃白银黄河地界逃难出来的女子做帮手。

 

  眼看试营业已经有半年多了,自己却还没有去正式接管和挂牌。

 

  这是老二银河自大学毕业后,首次随父亲去茶马古道必经的几个重要省份考察时定下来的。且主意也是他出的,“爸,我觉得廖氏茶行的根基已经牢固,正进入了良性发展期。”那日,父子俩领着三个无家可归的女子途经兰州到西安在古城一处客栈落脚时,儿子便有意抛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说实在的,当时我曾祖父应该还没有想到要为自己的儿女私情做任何铺垫,更说不上是在预谋后路。

 

  知子莫若父,父并没有感到突然,而是满心期待,“你且把话往下说。”

 

  得到了父亲的允许,银河一脸肃然地接着说:“我们家的茶行除了在省城长沙有专门铺面外,还应该试着走出湖南在茶马古商道的重镇省会布下棋子。”

 

  “嗯,吾儿也有大情怀了!”听到儿子出言便是棋语,父亲心就一动,“是啊!为父正有此意。老一辈说‘湘人要出湖’,指的就是要走出湖南。你意先在何处布子为好?”其实作父亲的当时脑海里已然有了一幅鲜明的愿景,至于能否真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得且行且引导,得遵天意。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姜还是老的辣。我太祖父虽然只是个茶农兼茶商,却也是读过几载私塾的,再说那时候的世风中,人文气息淳厚馥郁,从他口中吐出几句文言来,一点也不足为奇。

 

  儿子则是个既有茶学渊源,又是正宗的名校学子,听了为父的鼓励也就不再藏着掖着,于是便先从自己在书本中所熟悉的人文地理开始说起,“西安人文地理的历史样貌,折射出文明发育和文化形成过程中的许多关键节点,包括意义因素和意指因素这些贯通文化经脉的血液构成,都是在西安的人文地理图谱中聚合汇流在一起的。”银河侃侃而谈,历史人文是他的长项,见父亲听得认真,他又接着说:“西安也是一座信仰之城,曾经所建的宗教场所密度超过耶路撒冷。中国本土宗教里道教的发源地即在西安的楼观台。这里也是老子讲经、著述《道德经》的地方,留存着道教的祖庭。佛教东传在中国本土化的过程同西安也有着密切关联。”最后儿子把话题一转,“唐初,阿拉伯商人经丝绸之路将伊斯兰教带到长安,而这一条流金淌银的路也正是我们将可以着重开拓的茶马之路。”儿子的用意也就在这一条路上,且又正好切入到了此次随家父出湘所考察的心得。

 

  “要得,此言正合吾意。那就分头行动,我们率先在西安城里落子吧!”

 

  我太祖父半生中有的是经营茶叶的产销常识,对如何走出去的途径早就成竹在胸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姐妹三人,见她们一脸虔诚而又神往的笃定样子,当即就一锤定音嘱银河去打听门面,自己则去寻访早年结识的一位同庚挚友了。

 

  说来也真是有趣:每当听奶奶讲起她也是道听途说来的我太祖父和曾祖父这些家常事时,我都总会有一种亲临其境的感觉,这就是血源关系的魔力所致吧?

 

  四

 

  我奶奶口中当年极尽繁华的坡子街,是长沙城里的中心地段,街口是湘江码头,街道狭长,七拐八弯,两侧商铺林立,又多是纯木结构的双层楼房。一楼是门面,二楼是卧室和仓库,所以一到夜阑人静后,巡夜的更夫也就格外尽职尽责。

 

  “当、当……驳!”这时,更鼓已经节奏分明地敲过了五响,接着又是一句善意的提醒,“人在梦中,神明即在云端,各家各户,谨防火灾偷盗,店家小心呐——!”声音拖得极是悠长,在街巷里悠来转去,人在睡梦中也能听得分明。

 

  可是,在那一个深夜,当时的银河却有可能是更夫从楼下走过才听到的,他已完全沉浸在早春二月大西北之行的回忆里,“未必就已经是五更天了?”这是茶行二楼的银河在惺忪中嘀咕,他刚被拉回到自己所处的现实中,也就想起日前给西安父亲同庚的书信他应该已经收到了,与此同时,一张略显忧郁而又绝对好看的鹅蛋脸和一双月牙泉般清澈的眸子,却又不期而遇地走进了他的视线……

 

  也是今年早春的那一次,儿子随父亲在甘肃敦煌拜访几位生意上的朋友,已经在此地逗留了两天,也住了两晚,按说第二天就要启程转西安打道回湖南了,其时儿子便忽然向父亲提出,想去一睹敦煌石窟的真容和去看看月牙泉的清澈。

 

  敦煌位于甘肃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是古代丝绸之路也是茶马道上的名城重镇。父亲手一挥说,“是值得去一看的,你去吧!早去早回,我就不去了,在驿馆歇歇脚。”但父亲却并没有告诉儿子,之所以多留一天,就是专为他安排的。

 

  “你租一峰骆驼去。”父亲在吸着铜咀烟杆,吐了口烟雾,又交待儿子。

 

  “我晓得的,您放心吧!”儿子心如烛照,父亲的心思他已经明白。

 

  写到这里,我忽然又想起了我奶奶曾经发过的一句感叹:“你太祖父是一个通神之人,不信你今后好好去想想啰!他每到关键时刻所作出的一些抉择,背后肯定是有神明在提示他或者帮助他的。”我当时听了觉得很玄乎,但过后细想起来又觉得有些道理,并且我同时也还觉得,我曾祖父银河似乎也有着类似的遗传。

 

  他当初之所以选择在省内上师范大学,并且又是选修了人文地理的专科,前者是因为离家里近,他在情感上总是难得割舍在白驹村里的老家;后者则是因为他心中又装有大好河山。正如我奶奶所考证,“其实你曾祖父当时的学习成绩并不在银海口之下,甚至比他更有天资更务实,他们兄弟三人各有特点,银海口激进张扬,银河沉稳务实,银江天真单纯,之后,正好就应了那一句性格决定命运的名言。这当然是后话,但往后的事谁知道呢?”奶奶说得很含蓄。银河毕业后满口满应就同意了帮忙打理茶行,这既是乱世逼他做出的无奈选择,也是考虑到给年过五旬的父亲分担一部份责任。毕竟父亲创下这一份祖业不易,今后总得有人接班和传承。且我曾祖父银河还敏感到有着厚重地域文化特色的安化黑茶,日后一定会有更加光明的前景。这一点我太祖父或许也想到了,又或许没有想到。

 

  短暂的人文考察之旅是惬意的,我曾祖父银河后来回忆说:“这都是天意。”

 

  有关敦煌石窟里巧夺天工的浪漫壁画,尽管银河在书本中曾经多有见识,但当他真正置身于我国古代艺术瑰宝的面前时,那一种震撼却是前所未有甚至是终生难忘的。也就是那一次,他怀着一颗被飞天神女感动后的柔软之心从石窟中出来,却遇见了一张略显忧郁而又绝对好看的鹅蛋脸和一双月牙泉般清澈的眸子。

 

  “大哥,大哥……”突如其来的喊声里带着颤音,有如天风拂来,甚是柔软。

 

  早春的太阳也很柔软,西北风却像刀子般割人,银河站住了。

 

  “大哥,您菩萨心肠,您大恩大德……”跪着的女子却没有抬头。

 

  他摸了摸怀里,共有八个大洋,就匀了一半递给她,此举也足够大方的。

 

  “您菩萨心肠,您大恩大德……”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在日照下闪闪发亮的几个晃眼的大洋,并且还没有想要伸手的意思,她或许是不敢伸过手去,又或许是从没有遇见到过如此大方的男人,身子就抖得更加厉害了。

 

  “你这是……”他稍有些犹豫后,就脱下了自己的绽蓝色学生装外套,诚恳地说:“穿上吧!冻病了就更加哭天无路了。”接着又把银元顺手放进了口袋。

 

  “菩萨啊!您是活菩萨!”她说着头就点到了地上,也铺了一地秀发。

 

  “喂,不要这样,你千万不要这样子嘛!”因为始终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他也并不好随便称呼,只把衣服给她披上了,转身向骆驼走去,步子却有些迟缓。

 

  对方立时站起身来,追了几步,“您收留我吧!我已经没有家了……”

 

  红得像个苹果的早春的太阳钻进了云层,起风了,风掀起了她一头长长的秀发,一张娇好的鹅蛋脸被彻底打开,两潭清澈透亮的水供养着一对黑幽幽的眸子,她定定地望着他,然后怯怯地说:“我能做很多事的,什么苦我都能吃得!”

 

  “不,不不,不行的,这不行的!”能说会道的银河一时间竟乱了方寸。

 

  “菩萨开恩,您还是收留我吧!”她说着又要跪下,太阳亦躲进云层。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子嘛!”他赶忙拉住了她。

 

  “我又不是赖着要做你的女人!”情急之中,女子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在风中旋着飘走了,银河并没有听见,他还沉浸在惊诧之中。是惊诧于这一位大西北女子的美貌,惊诧于她的那一双天生白皙而又修长柔软的手,是那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典型的茶修手。她该不是从石窟的壁画中走出来的吧?

 

  女子也勇敢地扬起了头来,太阳又一次钻出了云层,天地为之一亮。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是风华正茂的南方男儿,一个是豆蔻年华的西北女子,披上了湛蓝色学生装的女子顿时像变了个人似的。大概有好几分钟,双方都没有说话。出入敦煌石窟的游客不由自主地站住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在窃窃私语,“真是天生一对呀!”女子立时如梦初醒,像一只受惊的羔羊欲要把手挣脱时,银河却把对方的手一拉,也不知从哪来的胆量说:“我们走!”

 

  身后突然又追来了两个女子,“姐姐,姐姐你不能丢下我们呀!”

 

  银河却被紧追过来的这一声,“不能丢下我们呀!”一下子弄得懵了。

 

  一脸尴尬的姐姐,泪珠儿便“啪嗒啪嗒”地落在了黄沙地上,一点一个坑。

 

  “是我的两个妹妹。”她迎着他的目光说。

 

  清澈而透明的目光是来自神奇的月牙泉么,令他想起千里共婵娟这个词来。

 

  “一起上驼峰吧!”声音渺渺,好像是自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没有再去看月牙泉,不,他已经看到了月牙泉。

 

  那一天,我曾祖父银河是一人一峰出去的,回到客栈时,却已经是四个人。

 

  儿子还是跟父亲细说了缘起,其实这事根本就无法说得清楚,连她们是何处人氏,因何事姐妹仨又逃荒在敦煌石窟旁落脚,他一概没有问过。问了又如何呢?

 

  只听她说过她们的老家在甘肃白银的黄河边上,姐妹姓张。

 

  面前忽然就出现了三个楚楚可怜的年少女子,太祖父虽然没有责怪儿子的冒失,却也始终紧绷着脸。年轻的儿子毕竟是初涉江湖,他或许只是出于一时的同情,根本没有想过收留后的任何后果,于是才心软应允下来这也是情理中的事,但作为父亲,我太祖父又不得不把问题考虑得更复杂或者更长远一些。因此一直到了西安把分行的门店安排得差不多了,我太祖父才打开心结跟儿子说:“那就先留她们在店里学茶艺吧!”听话听音,一个“先”字里应该是有着玄机的。

 

  “你不晓得吧?”奶奶在一次跟我传古时说:“天上的玉皇大帝也姓张,也许是我们家的这两个男人,潜意识里就把她们姐妹仨当成是上天的赐予呢!”

 

  其实我奶奶才是一块当作家的料,她的想象力总是那么丰富而又浪漫。

 

  也许真如我奶奶大胆的猜测所言,我太祖父本来就是一个通神之人。但我想太祖父自己并不会如此认为,他只是在凭着良心、常识和经验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只是我曾祖父当时恐怕还没有往那方面去多想。父子俩要离开西安古城的那一天早上,是姐姐领着两个妹妹亲手为老东家和恩人包的水芹菜馅饺子。芹与情谐音,这是当姐姐的先天就刻意准备好了的,天还没有点亮曙色,当姐姐的就轻手轻脚地在里间的厨房忙碌,接着两个妹妹也进来了。还真有点像传说中的仙女下凡,父子俩刚洗涮过,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由姐姐端上了饭桌,她只低着头轻轻说了一声,“东家您多吃点,还要赶老远的路呢!”就不声不响地退出去了。

 

  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在一扇一扇地打开柜台门。

 

  父亲用舌尖扫过厚实的嘴唇,瞄了儿子一眼说:“这饺子真香!”儿子却埋着头把水芹菜馅掀出来先吃了,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其实余光却在看父亲。

 

  行囊已经到了年轻的廖银河肩上,在走的时候,他和她什么也没有说。店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店外的街面上也被打扫得纤尘不染。父亲有意把步子迈得宽一些,儿子却偏偏碎步赶了上去。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抬头,两颗心却在对视着。

 

  父子俩回到长沙后,父亲就把儿子派回了老家白驹村,让他跟母亲去学验茶和做茶的细活了。银河是前几个月才来到坡子街茶行跟父亲学习打理生意的。

 

  “时光荏冉,世事变幻,这半年来她还好吗?她们还会在茶店帮忙吗?没有受到什么人欺负吗?”忽然间想起这些,辗转反侧的银河心被紧紧地揪了一下。

 

  五

 

  更鼓声已然远逝,天就亮了,窗外飘来了阵阵诱人的油香味儿和熟悉的叫卖声,“热豆浆,热油条卖哟——”此声未落,彼声又起,“糖油粑粑,才出锅的新鲜呀!一个铜钱三串!快来买呀——”口音很重,做这些小生意的多是邵阳人。

 

  若是在乡下,晨起听鸡啼狗吠是老人的闲情,老人瞌睡少,起得也早,而在商铺云集的长沙坡子街,只要天眼一开你就休想能睡个囫囵觉,市声如潮声,热闹是从大清早就开了闸的。于是乎,商铺的长条柜台门也就一家一家的打开了。

 

  早上起来开店门的一般都是东家雇请的店小二,老板们自然还有另外的住宅。廖氏茶行也雇了人,是从老家安化雇来的李世,只是这几个月暂时打发他回老家茶园帮忙翻耕去了。这是太祖父安排的,他有意要把二儿子银河带在身边历练,让他从店小二开始做起。父亲的苦心,做儿子的当然明白,因此从不敢懈怠。

 

  廖银河闻声起床,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穿好衣服就直接去了洗漱间。

 

  昨夜一场好梦,既到了甘肃敦煌,又去了西安古城,还吃过了她亲手做的芹菜掐饺子,味道似仍在喉中,说实话他还有些不舍得醒来。楼下传来呼呼的鼾声,那是老大银海怕太晚回家说不清楚,不好意思凌晨去南门口的家里,而是趴在茶案上睡着了。银河去开店门时犹豫了一下,有几分心疼的看了一眼沉睡的兄长,又不忍把他叫醒要他到楼上去睡,只好转身取了一床小被子盖在哥哥的身上。

 

  “驱除鞑虏,复兴中华!”银河心里也很欣赏孙先生的气魄。

 

  他其实也打心眼里敬佩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赌徒的血性,按说每一个男人的骨髓之中都会有,但又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愿意放弃现有的安逸生活,敢于用大好的青春年华去赌一把的,兄长银海却敢,并且是不顾家庭,乃至奋不顾身。

 

  对于孙先生的三民主主义理想,银河虽然越到后来就越有所怀疑,却在恰同学少年于省立第一中读书时也曾有过向往。但治家和安邦定国同理,也就是父亲常说的时逢乱世,得把圣人所言的修身齐家和治国平天下分开来理解,总得有人实实在在做实业才行。父亲是一个敢于打破传统文化的束缚,并且还能在日常生活中善于破局的人,他总是希望自己的家族一代更比一代强,“所谓家国者,先家后国,家庭和谐了,才有国邦的安定和强盛。可人生在世,不是遭天灾就是遇人祸,有很多事情是料不到的,大凡智者也只能尽人力而已!”这是在去年吃团年饭时,父亲首先举起手中酒杯,当着全家的面说过的一番话,当然更是说给好不容易才能够坐到一起的银海银河银江三兄弟听的。人生总是聚少离多,刚过完正月十五,银海就去了广州,银江也赶赴南京去了。银江是被一位当了师长的堂叔带去做副官。按说他俩都是在为国尽忠,只有银河守在父亲的身边尽孝,所以他才更加事事处处谨遵父命,想尽早担起廖氏茶行的这一副担子,为父亲分忧。

 

  “嘭哐”一声,店门在银河的思绪中被打开了,也迎进了满室晨光。

 

  街巷里有梧桐落叶在晨风里翻飞,里屋银海的鼾声却还在继续。

 

  银河到店铺的一角,取过从老家安化带来的那一种特制的竹枝扫把开始清理店铺门前的黄叶时,左右包括对门的商铺前,也已经有了店小二在埋头清扫。听见这厢的门也开了,人们颔首朝年轻的廖老板友好地点了点头,他便也和颜悦色地回敬人们以微笑。虽然刚满24岁,跟父亲学经商加起来也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银河的个性和气质看上去却已经有了那种人们常说的儒商样范。他身材高挑,脸方颈长,又加上眉目爽朗,面色柔和,即使是身着粗布长衫也有几分儒雅之气。

 

  长沙素有山水洲城之美誉,坡子街两侧巷弄空档处,有着不少梧桐树,春天和夏天一片浓荫一片绿,给店铺商家凭添了不少生气,而深秋黄叶飘,严冬枝条条,却又并未见得给人有丝毫的萧瑟之感,这里是旺铺,人气火得很。这里有好的传统,入夜有人轮班敲竹梆巡更,白天有专人清理环卫,但商家们却有着自扫门前雪的习惯。正说着呢,就已经有公家人推着木制鸡公车过来了,车上盛着硕大的木桶,木桶两侧留有细密的圆孔,刚从湘江打进桶里的水清清澈澈地从圆孔中争先恐后溢出来,划出的千百道弧光在朝晖里仿佛千百根细细彩线,洒落在街道的麻条石上,又如一颗一颗晶莹透亮的珠子,还弥漫着湘江河里的氤氲雾气。

 

  新的一天就这在叫卖声起伏、油香味扑鼻和流光溢彩中开始了。每每看到这样的情景,银河的心里总是充满着莫名的感动,“要是没有连年战乱该多好!”天灾无可抗拒,而战乱却往往是由政治家们所操纵。所以他对政治毫无好感。正这么胡思乱想时,一辆双轮车就在银河前面的不远处停下了,一个魁梧的身影站起来,他一眼认出是自己的父亲,“爸,您今天来这么早。”他小跑着迎了过去。

 

  “你哥呢?”父亲却劈头盖脸问过来。

 

  “在店里,在店里。”银河说着自己就赶紧先进了店门并朗声道:“哥,爸过来了!”银河有意把音调拉得很高,这是在善意给酣睡中的兄长银海以提示。

 

  “啊?爸过来了!”银海从酣睡中惊醒,却丝毫也不敢怠慢,应声就站起了身来,并且慌乱中还没有忘记顺势把小棉絮往茶案下一塞,双手来了几下猛虎洗脸,又把睡乱的西式头抚了抚,人顿时就精神了,“爸,您这也太操心了,店里有我和弟弟呀!”还真是平时有过这种历练的,居然大大咧咧得如无事一般。

 

  “我操心只是为了这个小家。”太祖父话中有话,却一脸平静。

 

  没想到银海口却来了一句大套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完了,完了。”银河却在心里暗自叫苦,他生怕哥与父亲又会对立起来,自己夹在中间左右都不便说话,就趁机朝候在巷弄拐角处的大爷招手,不一会三碗热豆浆和一碟金色油条就上了茶案旁的小桌。太祖父却没有急于落坐,而是先绕到了茶案旁欠身拿起塞成一团的小被褥,一边叠一边说:“革命最伟大也是为了有吃有睡,吃过早餐后,还是回南门口去补睡一觉吧!你娘在家里等着你。”

 

  做父亲的心疼儿子是装不出来的,何况太祖父又是个出了名的刀子嘴豆腐心肠。坐到桌旁后他又慎重其事地宣布:“我昨晚上测算了一下,家里还有些现大洋,反正这季节茶行也不急等钱用,我再给你凑一部份,明后天即可办妥,也就差不多是半个现有的家当了,你难得回湘一次,在家里好生呆两天再带去复命吧!”太祖父素来有火烧眉毛心不急的大将风度,端起蓝花磁碗喝了口豆浆,又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说:“等你们革命成功了,还全家人几年太平日子!”

 

  一听此言,银海口刚塞了一截油条的嘴巴就半天没有合拢来。

 

  “我跟你娘商量过的。”太祖父又补了句,“免得她总提半个家当的事。”

 

  其实那并不是商量,而是大太祖母出面说情想让儿子银海掌管茶行,但她的话才出口就被太祖父给堵了回去,太祖父说:“你不是经常挂嘴上这廖氏茶行的家当你有一半吗?我会给银海匀出一半的银元来。”大太祖母还楞着,太祖父又说:“银海是老夫的长子,按理我应该让他当掌柜,但你也不想想,他会是真心回来守业兴家吗?他是来为革命筹资的!只怕没过几天,你打麻将的花销和吃饭都无着落。”银海当然不会知道,父亲是有过怎样的思想斗争和反复考量啊!

 

  “谢谢爸慷慨解囊!”听到父亲有如此安排,银海心里终于如释重负,他确实是受命回湘筹资的,孙先生自海外归来不久,急需各方面的支持,而经费则是重中之重。没想到每逢大事不糊涂的父亲这次出手会如此大方。儿子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也不好意思再在父亲和弟弟的面前多抒豪情,便告辞回南门口去了。

 

  这里要插几句我奶奶对事态发展的分析,在她看来,我太祖父对大儿子和二儿子这两茬事的处理肯定又是得到了神明的点拨,“你想想看,按照银海口的性格,他这次既然是受命回湘筹资,就不可能是几百块大洋打发得了的,更不可能空手而归,如果满足不了他的要求,还不知又会搞出什么样的后果来……”奶奶说到这突然就缄口不再多说大曾祖父的事了,我感觉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莫非有史料记载的长沙城里发生过的一起夜盗银行旧案与银海有关么?但我立马又否定了自己的无端猜测,尽管我曾为证实此事查询过家史,那年某月正好是银海燕京大学毕业回湘在长沙,之后就匆匆而去好几年没有音讯,再后来就有传闻说他参加了革命党。既然这样我更坚信革命党人决非鸡鸣狗盗之徒。但有一点我始终纳闷,我奶奶根本没见过大曾祖父,却似乎对他一直有着某种偏见。

 

  那天早上,太祖父掉头又嘱咐银河说:“去收拾一下,你还是按计划启程去西安,那边也一定等得你急了的。”也不让儿子插言他又接着说:“尽快把那边的生意做活。此去时间长短,事务大小皆由你自己全权作主,也该是你为这个家出力的时候了!你们得做出个样范来给为父和母亲看,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银河听得云里雾里,老半天都还未得要领,太祖父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封了口的信函来,慎重地交给儿子,“这是为父赐给你的锦囊,到西安后再打开。”

 

  “爸,您什么时候也学起诸葛孔明来了?”儿子还真有些诧异。

 

  “我还会鬼谷子占卜呢!”父亲笑出一脸诡异,“这本来就是父亲应该为吾儿考虑的事,等你有了儿女,也就能够体会得到了。”父亲的叙说出奇平静,又说:“这边茶行的事有我,李世过两天就会来店里帮忙。家里茶园茶厂的事有你娘,只是吾儿此去西安任重道远!”当父亲的其实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做好了安排。

 

  儿子有些动情,双目注视着满脸沧桑的父亲,父亲便伸出手来,重重地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你去吧!胆气大一点,为祖宗泰昌公争光。”泰昌公是廖姓在白驹村的祖人,但祖上七代始终是一脉单传,直到银河这代才有了兄弟三人。

 

  “爸,儿子知道了。您放心吧!”声音有些哽咽,却很坚定。

 

  父亲破例送儿子出了店门,在街道前的拐角处站定,良久没有转身。

 

  儿子此去西安到底何时方可回湘,父亲心里也没底。凡安化做茶叶生意跨省去开拓市场的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最远还有直接到了内蒙和新疆的,这无疑是一种向好的趋势,只是背井离乡,10年20载也难得返乡一次,个中艰辛难以诉说。

 

  几片梧桐叶无声落下,当父亲的脸上却流淌着自信的笑意。

 

  这一天秋阳高照,是太祖父亲自翻过皇历所择的吉日。

 

  六

 

  我后来还专门查过解放前最后一次新修的廖氏族谱,在大事年表上有着如此记载:公元一九一九年九月二十日,廖银河只身前往西安古城,之后,正式挂牌开办安化廖氏茶行西安分行,并与张氏三姐妹完婚,一去数载后,领三妻多子返乡认祖。泰昌公一脉从此人财俱旺。新修族谱中还有另外两件大事也需要在这里一并提及:公元一九三七年九月(又是九月),第三子廖银江在淞沪会战中阵亡,同月,其父闻讯一病不起,于次月初九仙逝,有一子三儿媳及若干小孙送终。

 

  新修族谱中所言及的一子三儿媳及若干小孙,即是银河一脉,因为老大银海自当年携巨款去复命后,由于时局更加动荡,便一直杳无音讯。这也是太祖父在临终时,久久不肯闭目的原因之一。其实身后事他对儿子银河早就有所交待。

 

  “人固有一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所争无非是一股豪气。”太祖父交待身边的儿子说:“为父气数要是尽了,丧葬事宜务必从简,把你弟弟银江的衣冠冢就放在旁边陪我。”老人歇了一口气继续说:“还有两件事你务必记牢,办妥:一是你要在自己的儿女中择出二子分别过继给银海和银江,不能让他们在族谱上留下无后的名声;二是老家的这几百亩茶园,尤其是长沙坡子街的廖氏茶行,这是为父用了毕生心血凝聚的泰昌公一脉的祖业,你务必得给我守住!”太祖父的远见卓识确实是令我辈后人钦佩的,他最后还说:“即使时势有变,也总全有变回来的时候,你得教育自己的子孙们,祖业是祖人传下来的气脉,不可中断,即便是一时断了,也要适时接上去,只有这样,睡在祖坟地里的先人才会安心。”

 

  廖银河连连点头,并且慎重地告诉他的父亲说:“我已经把在西安的铺面给退了,把财物和精力全都会集中投入到老家的茶园和坡子街的祖业上来。”

 

  父亲的脸上终于现出了笑容,这才要把儿媳和小孙们叫过来……

 

  父命不敢违,我太祖父的葬礼确实是一切从简,但老人家声名远播,噩耗还是不径而走,出殡的那一天,不但方圆十里的茶农们闻讯纷纷赶来送葬,就连安化茶界的大小老板们也自愿手执野菊花无声地随在人群的后面。白驹村两侧群山肃穆,村人与乡邻万众恸哭,有人还说那天村口的资江也陡涨了阵阵涛声……

 

  太祖父的遗像由银河的长子、也就是我爷爷枕戈捧在胸前引路,而我曾祖父则作为唯一在父亲身边的儿子,硬是三步一小跪,九步一长跪给抬柩的轿夫们磕头。这是湘中大梅山地区的丧葬风俗,说是跪给亡灵的。在这一路跪过去的送葬路上,银河一直在心里跟父亲说着话,“爸,恕儿不孝,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说起过在西安城这些来年的种种经历。不过您放心,我把所挣的钱全都存着呢!”

 

  在送葬队伍的鞭炮声以及轿夫们“起啊!起啊!”的呐喊声里,我曾祖父的眼前却不时在闪过另外的一种图景,心思已穿越重重关山盘桓在以往的岁月中。

 

  七

 

  人生如梦。这句话仿佛就是专门针对远赴西安的我曾祖父廖银河说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幕居然会在此时重现:当年,他前脚还刚刚跨进古西安城的廖氏茶行,店里的张家三姐妹竟“呯”地一声,齐崭崭跪在了他的面前。

 

  “老爷您回来了!”领头的就是让银河牵肠挂肚的张家大姐。

 

  “你们这……这……”银河的脸唰地就红到了脖颈上,他毕竟还是个没有沾过女人身体的黄花郎,怎么今天竟像是做梦一般有三个女人叫自己老爷呢?

 

  “这……这是干什么?”情急之中,银河就把目光投向了父亲的同庚。

 

  代理掌柜居然一脸笑意,似乎在反问:“你爸我老庚未必没告诉你呀?”

 

  银河是何等睿智之人?立马就读懂了刘掌柜的提示,继而便记起了自己行前父亲曾说过的那一句怪怪的话,也就赶紧掏出了父亲所赐的所谓锦囊妙计,打开一看,儿子才幡然明白,原来这所有的一切都是父亲在此前就刻意安排好了的。

 

  刘掌柜说:“少老板,你这是天意也是人意,天意与父命均不可违的。”

 

  银河听了,心生喜悦,耳边仿佛又响起了父亲的嘱托:“你要尽快把那边的生意做活,此去时间长短、事务大小,皆由吾儿自己全权作主,也该是你为这个家出力的时候了!你们得做出个样范来给为父和母亲看,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既然是天意又是父命,当儿子的就得双肩承担。”银河在心里说。

 

  “那就照你家父所说,择日把两茬事一并给办了?”刘掌柜又烧了一把火。

 

  “嗯,好,那就办了!”银河接过父亲同庚的话,胆气便从此强大起来。

 

  此时的少老板廖银河,俨然如一位帅印在手的征远大将军,下达了第一道命令:“老大在家里检场,老二去置办几件像样点的衣裳并顺便买回红烛,老三去买菜准备明天中午的酒席。”一口气安排下来,居然井井有条。稍作了片刻停顿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刘掌柜,谦恭地说:“挂牌开张的事,有我和掌柜。”

 

  与我太祖父同庚的代理掌柜老刘是秦岭人,自小随家父来到西安也是经营茶庄,两年前把店铺甩手交给儿子,本想在家里自个儿泡茶待孙,乐享天伦,可儿媳进门三年了,就是不见有身孕,他正在家里闷着,没想与自己曾有过生意往来的同庚廖老板又找上门来,硬要请他重新出山,还说要他帮忙先带一带在路上捡回来的三个姑娘,“就当是你收的学徒吧,这也是善莫大焉呢!”并且又反复交待他先要瞒着少当家。他当时没搞清状况,又不方便主动多问,是这几个月廖老板几乎每月有书信过来,而且每次都详细问过几个姑娘的人品和表现,他这才感觉到,廖老板没准是瞒着儿子留了一手,在暗中考察儿媳吧?这次少老板奉父命千里迢迢来西安之前,他又收到了同庚的书信,这才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我这老庚真乃神人也!”刘代掌柜在心里不无感慨地说。

 

  张氏姐妹与廖银河完婚那天,他事先就对三个女人有过交待,必须按年龄顺序和女人所应该具备的“德、贤、惠”分老大、老二、老三,并且还给她们重新取了名字,分别为淑德、淑贤、淑惠。德者为长,辅佐老爷主管内外生意,贤者次之,分管店面事务,淑者治家。成家伊始的廖银河千钧担子便已集于两肩。

 

  第二天,少老板的两桩喜事都终于尘埃落定后,代理掌柜当晚就请辞回家了。

 

  这事听起来确实太玄乎,能有如此简单么?可我奶奶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奶奶却始终没有多说起我曾祖父在西安茶行的生活和经营琐事,只较为详细地反复讲述了我曾祖父首次走西口去大西北送茶和联系客户时的有关经历。

 

  新挂牌的茶行步入正轨不久,安化那边又正好送来了不少今年的茯砖茶,银河便提出趁此闲时,去给甘肃、宁夏那边的老客户送些今年的新样茶,这也是今年早春他与父亲曾经拜访过的茶商,还可以凭优良产品争取逐步推开黑茶市场。

 

  “大西北的冬天,寒冷的日子长,那边的人没准还正等着我们的黑茶熬羊奶暖身子呢!”入夜,银河与其说是同老大淑德商量,不如说只是跟她知会一声。

 

  “是呀!我还正准备跟老爷您说这事呢!”

 

  “店里的事,就劳你和淑贤、淑惠了。”

 

  “我早几天就跟她俩说过了。”

 

  “我明天一早就动身,再雇7名马帮的伙计。”他其实早就已经有了安排。

 

  “还有我呀,我是个现成的伙计呢!”大姐淑德终于有些迫不及待。

 

  “你?”

 

  “是的。是我!”

 

  “开什么玩笑呀——就你?有一段沙漠要穿过的!”

 

  “你以为我还会怕沙漠?我是一棵抗风沙的胡杨!”

 

  银河一时语塞,忽然就想起了敦煌石窟里的飞天神女。

 

  其实到这个晚上止,他们完婚还只有20天,虽然拜堂是姐妹仨与银河一起披过红的,对外也都是以夫人相称,但是在拜堂前的那一个上,银河却当着证婚人也就是自己父亲同庚的面说了,得让两个妹妹年满十八岁后再与圆房,而两个妹妹像两朵含羞花似的毫无怨艾地点头说:“一切听从老爷和姐姐的安排!”

 

  那日,曙光乍泄时,两人就随马帮们一起出发了,且一去便是将近一个月。

 

  去时的头一夜,月亮还只是一把银镰,从大漠返回西安时,月儿就圆了。

 

  “你们先去客栈投宿吧!”银河交待马夫们说:“反正也就是十多里路了,把这两匹马也带回去,我俩在这里先歇一歇脚,再慢慢走路去与你们会合。”

 

  “这不好吧?荒漠野郊的,而且天气说变就变。”

 

  “哈哈,你们想多了,这能有什么事嘛!”

 

  “那还是得注意点,这鬼地方,怕有……”

 

  “怕有狼是吧?”当老板的知道马夫们是出于一片好心,说:“不会的。”

 

  其实此地距离土屯子客栈顶多也就十里路程,而且那天又正好是农历十一月十五,夜里的月亮肯定会很圆。把伙计们都打发走了之后,小俩口在一棵老胡杨树旁坐下,就着凉茶吃起烧饼来,“我们边吃边走走吧!”男人说着就起身了。

 

  女人抿着微笑,喃喃如梦呓,“能够在大漠里陪着自己的男人走夜路,这是我张淑德几辈子修来的缘份呀!”女人身材依旧窈窕,一头秀发也更柔更美了。

 

  他俩就这么手拉着手,迎着刚刚露脸的一轮满月,步履轻盈而行。

 

  “天地无垠如大屋,月华初上提灯来,纯金的大漠,你我的婚床。”还是在读大二时就在校刊上发表过不少新诗的男人,此时居然又有了想要写诗的冲动。

 

  恋爱中的女人本来就是一首诗,淑德当然懂的,一股暖流从心田涌出,流遍全身,被男人拉着的手也暖暖的了。她微微地仰起头来,先是看明月,再又望星空,忽然便是一声惊呼,“银河!银河!你看见了吗?好明亮的一条银河!”

 

  男人就再也忍耐不住了,陡然把拉女人的手一松,随即又是一个拥抱,便紧紧地把女人搂在怀里,一阵狂吻过后,才把她轻轻地放在了如金子般的沙漠……

 

  当男人也跟着躺下时,月亮就升得更高了……后来又没入了云层,还起风了,并且风越来越大,有黄沙开始成团,朝着这边滚滚而来……他俩却浑然不知。

 

  待两人气喘嘘嘘地醒过神来时,月亮和星星全都消逝得无影地踪了,天地间已经一团漆黑,两人的身上也盖满了沙子。前面有几点光亮在闪动,男人正准备呼喊,嘴却又被女人的嘴给堵住了。这时,远远地传来了几声“嗷嗷”的狼嚎。

 

  也就是那一次,女人怀上了男人的儿子,后来就取名为枕戈。

 

  这当然也是奶奶告诉我的。在我的印象中,奶奶就像是一本《故事会》。

 

  八

 

  由于受历史和时代的局限,有关我曾祖父在土地改革时的故事,尽管奶奶曾经向我们儿孙们灌输过多次,但我却只能有选择性地一笔带过。历史就像一条长河,弯弯曲曲是为必然,而时代潮流有起有落,洪水来时,河堤决口甚至冲走家舍田园亦不足为怪,它的大方向却始终不会改变,那就是一往直前,奔向海洋。

 

  按说我们廖家无疑是新中国成立的积极拥护者和支持者,这一点只要稍加回顾或稍有历史常识的人都会知道,廖家的银海就曾经是新民主义的建设者或直接参与者之一(当年引荐他加入同盟会的衡阳人谢晋,此时已经是湖南省新政府要员),而廖银江年轻的生命就是在淞沪会战中洒尽最后一滴鲜血的抗日烈士,况且在坡子街开办茶行时,银河更是屡屡为抗战主动捐过钱物,但一切皆成过往!

 

  “等你们革命成功了,还全家人过几年太平日子吧!”

 

  我太祖父当年说过的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还犹在廖家后人的耳畔,然而万万也没有想到,如今天下太平了(或许从来就没有太平过),廖家却要衰败了。

 

  当时人们正沉浸在“解放了,天亮了”的喜庆气氛中,这些日子已经没有公家人来洒水洗街道,商铺里也再没有店小二“自扫门前雪”,就连廖家茶行后来升职为主管的李世也回老家“分田分地正忙”去了。银河也听到了一些风声,长子枕戈乘船急匆匆从老家赶过来,进到茶行连水都来不及喝上一口说,“爸,茶园的中耕除草我看还是先停下来吧?就要开始土改分田分地了,只怕今后……”

 

  “怕什么怕,天还会塌呀!”没等儿子的话说完,父亲就脸红脖子粗,便劈头盖脸呵斥道:“这都是我们廖家人用辛苦钱买下来的,地契还在呢!”

 

  “那作不得数的,现在是新政权。”儿子毕竟是从现场过来。

 

  “新政权也要讲个道理呀!”父亲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次是天翻地覆,只怕有理也无处去讲。”儿子的声音很轻。

 

  做父亲的却半晌无言,掏出烟丝来的手有些发抖……

 

  银河三个老婆共为他生有子女12个,唯有长子枕戈胆子最细,有人说这是与他的父母当年怀上他在戈壁滩遇上了狼群不无关系。但银河最疼爱的也是他。

 

  枕戈如今也已经是儿女成行的父亲了。

 

  “赶紧做饭吧!”银河回头冲老三说:“今天早点关门大吉。”

 

  自从那一年廖氏茶行被日军飞机炸毁后,银河为了急于筹资在这片废墟上修建新的铺面,就已经把在南门口的私宅院卖出去一半了,而另一半则为履行父亲当年承诺给大娘的娘家人留着,也就是从那时起,他的三个太太也就只留下了淑惠在茶行做饭打杂,淑德和淑贤已经回白驹村老家去侍弄茶园和管理生产去了。

 

  一家三口吃罢晚饭,枕戈正准备去关店门,刚至门口时,便远远地看到有5个手持梭标的年轻人由原来的管家李世领着,从下河街的巷弄口匆匆而至。

 

  “喂,关店门的,慢点!慢点!”走在李世前面的一个青年朝这边大声喊道。

 

  “今天这店门就不劳你们亲自关了!”另一个青年的口气明显很阴冷。

 

  李世在廖家帮工多年,见了枕戈,毕竟有些不好意思,便畏畏缩缩退到了人群的后面。五条年轻汉子一字排开拦住店门,梭标上的红缨在暮色中如同染血。

 

  走过西口的银河见状却并不惊慌,“来的都是客,想必你们昼夜赶路也走辛苦了,先进门喝杯茶吧!”说着撩起蓝布长衫,在茶椅上落坐,准备烧水泡茶。

 

  他其实也已经看到了退在后面的李世,知道这一次来者不善。

 

  “喝资本家的茶,我们贫下中农没这个口福!”

 

  “哪里还是他的呀?从现在起就已经是人民政府的了。”

 

  另一个没有说话的后生就已经冲进了茶行,把手里一张盖有鲜红大印的公文在银河眼前一展,冷冷地说:“你这家店铺已经由安化县土改工作组没收了!”

 

  “没收?”廖银河激动得腾地从茶椅上弹起身来,“没搞错吧?你们!”

 

  说时迟,那时快,门口的四条年轻汉子便纵身扑了过来,不由分说就把银河按倒在地,“你这个大地主兼资本家,还真敢与新政权作对不成!”

 

  银河气得只说了声,“这是哪家的王法……”人就昏倒在地了。

 

  老三淑惠见状,也要扑过来拼命,却照样被按倒在地。

 

  老实巴交了半辈子的枕戈,便倏忽一声狼嚎般吼道,“你们是不是人呐!”

 

  结果也被五花大绑起来。从此,我爷爷枕戈便更加胆小如鼠了。此乃后话。

 

  其时,幸好被迫前来领路的李世出于对原东家的同情,说:“同志,老掌柜十年前就得过晕病,曾死过去好几天的,请你们赶紧先送医院去吧!不然……”

 

  对方还正在僵持和犹豫着是否送廖银河去医院抢救时,一辆敞篷吉普就已经“嗤”地一声稳稳当当在茶行门口停住,车上又下来了一拨人,其中一位身着军服,腰里还别着短枪,刚进门就问,“你们是安化土改工作组派来的同志吧?”

 

  “是呵,你们是……”对方应声一抬头,话却只说了半句。

 

  着军服的同志见此情形,便一脸严肃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工商界代表人士?”并示意一位文书模样的年轻人出示了随身携带的文件,“市府昨天就接到了安化的电话,刚好省领导谢晋在我们军管会视察工作,他听了汇报后对此事很重视,已经亲自跟安化方面沟通并给市里也作出了批示。他说,银河先生是民族爱国资本家,应该继续留下来为新政权的经济建设出力。你们在移交文件上签个字吧!”他接着又命令随行人员,“赶紧的,送银河先生去医院抢救!”

 

  我曾祖父银河先生这一次又奇迹般活过来了,并且连医院也没有进。据说是老三淑惠效仿她大姐、也就是我曾祖母用一泡陈年黑茶煮的姜汤水灌醒过来的。

 

  奶奶在翻古说到这一件事时,神情却有些激动,她说:“真正救了你曾祖父银河先生的并不是老茶和姜汤,而是军代表转达的那一段话起了决定性作用。”

 

  我记得奶奶当时还特意清了清嗓门,尽量在模仿着军代表的口气,她正色说:“银河先生是民族爱国资本家,应该继续留下来为新政权的经济建设出力。”

 

  在坡子街的廖氏茶行的产权已经归属于长沙市人民政府,暂时由茶安化县供销合作社代为管理,我曾祖父也不再是掌柜,叫执行经理,工资是由供销社统一发放。他的三个老婆和儿女们都回了原藉白驹村,老家的茶园和茶厂也一律充公。

 

  我曾祖父仍然是兢兢业业地为茶行工作,他的工作职能主要是讲茶和泡茶,凡是有来店里卖茶和看茶样的顾客上门,他都会不厌其烦地给人讲解饮茶尤其是饮用黑茶的种种好处。还有就是每当夜阑人静,他都会独自在店里店外悠转巡查一两次,像个幽灵似的在这根廊柱上抚一抚,那块砖墙上摸一摸,久而久之,那些镂刻着“廖氏茶行”字样的字迹,也便在月色灯光下放出了暗红的光亮……

 

  在我的想象中,在新社会的茶行里工作的我曾祖父仍然身着粗布长衫,目光深遂如寒星,样子亦很是儒雅。只要能与茶行在一起,他的精气神就不会失散。

 

  九

 

  后来我曾祖父还是被遣送回乡了。那是上世纪1963年,当时我还是个蒙童。

 

  曾祖父回到老家白驹村后,整个人就已经没有了精气神,他是由我的三位曾祖奶奶扶着进堂屋的,身着的那一件灰色长衫,像挂在一根老树桩上,空荡荡的摆动着,然后,又由我的爷爷辈们,把他扶着坐进了神龛下的一把由老树蔸雕琢而成的太师椅中。他屁股还没有完全落坐,我们晚辈们就齐崭崭跪了一大圈。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廖家祖上是走过西口的安化茶人。”骨瘦如柴的曾祖父眼睛瞬间一亮,声音颤抖又近乎低吼地说“现在祖业虽无,精神犹在神龛!”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面对面听到曾祖父给儿孙们的训示,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此后,就很少听见他说过话。我曾祖父的余生,用风烛残年这个词来描述是非常准确的,他阴雨天在祖宗的神龛下坐着,天晴就在堂屋门口晒太阳,幸亏始终有三位祖奶奶轮流陪着他。但我常想,在曾祖父看似闭目养神的脑海中,一定会偶尔闪过他在西安城里开茶行时与“德、贤、惠”三姐妹相濡以沫的情景,以及后来在坡子街的废墟上亲自与帮工们一道昼夜不眠地建造新屋的艰辛画面吧!

 

  我奶奶说:“你曾祖父一直是在等待中苦熬着。”

 

  他在等谁呀?也许是在等待真正属于安化白驹村茶人的明媚春天吧!

 

  我曾祖父又活了3年,直到文革爆发时才走进神龛成为牌位。说一句对祖上不孝的话,他幸亏早走了,不然亲眼看到儿孙后来的种种遭遇——今天来人逼问要交出变天帐,明天被押去游行喊“永世不得翻身”,老人家还不知做何感想。

 

  时间是一位魔术师,变出什么样范的把戏来都不足为奇。

 

  自此,除了我奶奶偶尔还有提起过传承祖业一说,廖家就再也没有人触碰过已成为过去时的“祖业”那一页悲壮的旧皇历了。这当然也是与时势有着莫大的关系。且随着后来农业学大寨运动的不断引向深入,我们家那几百亩早就已经充公了的优质老茶树,也在一片“叫高山低头,要河水让路、人定胜天”的口号声中,全都成了千家万户做饭烧水的柴薪。如今想来,那真是一个发疯的时代呀!

 

  那时,我也已经是年满14岁的少年,在鼓励男女老少齐上阵的当时,也算得是一个准劳动力了,但奶奶担心我太文弱,说:“你还是去学一门手艺吧!”

 

  我脱口便同意了,“我要学篾匠。到深山老林去!”

 

  奶奶懂得孙儿的意思,她知道我这是不忍心看到我们廖家几代人经营过的数百亩上好茶园,就这么眼睁睁地被毁掉,所以才只好选择逃避,但是也就是在那一次,奶奶皱着眉头,双目紧盯着我说:“你从小就语文成绩好,做匠人了也不要忘记看书,争取今后做一个自学成才的作家,写一写我们廖家的创业史。”

 

  也不知奶奶是从哪里搜集到的,我在打理进老界去学篾匠的行囊时,她把一本被当年视为禁书的《红楼梦》塞给了我,当然书皮上贴着的是《红岩》封面。

 

  还果然被我的奶奶言中,随着政策的不断放开,不再有唯成分论的精神压力之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便试着写出的第一个短篇小说处女作《祖业》,居然被省刊采用,并获得了当年全省期刊年度一等奖。这在当时的安化县城确实算得是个爆炸性新闻,不久,我被破格招工转干,调进了县文化馆做文学专干并兼内刊的主编,成为了白驹村泰昌公一脉的子孙中唯一一个吃皇粮的国家干部。

 

  有了风光的人生,日子似乎过得更快一些,转眼就是十多年过去。

 

  命运之神是幽默的,有些事明明看着已经没有了指望,它却又找上门来。

 

  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怀抱后,不久,廖家祖业的盖头又一次被掀开了。

 

  那是1998年早春,正在审理稿件的我忽然听到有人在楼下直呼我的大名。

 

  “廖道远,廖道远老师,你有挂号信!”原来是邮递员老王。

 

  是一个大信封,我以为是哪里寄来的杂志,一看才知是一封公函,还是由长沙市房地产局寄来的,“这就怪了!我什么时候又与长沙房地产扯上了关系?”

 

  心里正纳闷,老王提醒说:“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便撕开了信封,但我惊住了:居然是一个盖着长沙市房地产局鲜红大印的房地产证书,上面分明写着长沙市雨花区坡子街168号原廖氏茶行产权证的字样。里面还有一封便函,用繁体字写着:请转安化县文化馆廖道远先生亲启。

 

  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十分明晰。于是箭步上楼,在办公室读起信来:

 

  亲爱的大哥:

 

  我叫廖怀湘,当您读到这一封家书时,妹妹我总算是为自己的曾祖父廖银海完成了一桩遗愿,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也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安息了。我曾祖父半生追随先总理孙中山先生,总理仙逝后,退出组织并从此隐居香港,革命尚未成功,他自知无脸再见家乡父老兄弟,但老人的心却始终惦记着故土家园,并终于在去世前经多方打听,才知太祖父在长沙坡子街的祖业已被政府没收,故立下遗嘱要后人关注此事,一旦有机会,即便是倾其所有积累,也要把茶行买下来赠送给在大陆的亲人。日前,香港顺利回归祖国怀胞,我也刚好有机会被邀请参加了在湖南长沙举行的首届迎春华商“湘香”盛会,并经多方奔走,终于办成了此事。

 

  亲爱的哥哥:虽然我已经托人打听到了生活在家乡白驹村安泰公子孙们的有关情况,但毕竟世事沧桑,近乡情怯,请原谅妹妹还没有做好回乡探亲的心理准备,只能通过以公对私的渠道把我曾祖父的遗愿转赠给您,这也是物归原主吧!

 

  祖业是烙在我们后人身上永远无法抹去的胎记。余下的事情请哥哥酌办……

 

  读过堂妹的来信,面对一纸廖氏茶行房产证书,我的心里不禁一阵绞痛。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沉思良久后,我想自己还是应该回一趟白驹村,召集在家的所有泰昌公子孙去虎形山的祖坟地,燃上纸钱香烛,把怀湘妹妹的家书念给祖辈们听,以此告慰廖家亡灵。我还要单独在奶奶的坟前坐上一会,与她作哪怕只是片刻的交谈,我要告诉她老人家:“奶奶,您一直执着地惦记着的我们廖家的祖业,就像一颗顽强的种子,终于等来了破壳重生的机会!”我想奶奶一定会很高兴的。当然,我还要请她老人家改变对我大曾祖父廖银海的看法。

 

  我抬腕看过手表,已是下午四时,心想,既然那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硬要急着在今天这个时候赶回去吧!但也就是在当晚,我做了个怪梦:早春的天空分外明丽,辽阔而又悠远。县城离白驹村只有20多里路程,我是骑自行车回老家去的,过了村口的联珠桥,远远地就能望见我们廖氏家族的祖坟地了,我的心里忽然就生出了千万感慨,一首关于祖业的小诗便也在我的脑海中形成,诗曰:

 

  祖业在历史的纵深处奠基

  又被岁月的尘埃湮埋

  出土与否

  历史终究已成为历史

  唯有祖业的精神

  永远不死

 

  我是以一种寻找的姿式走进白驹村廖氏祖坟地的,然而,遗憾的是廖家儿孙晚辈一听说“祖业”二字就连连摇头,有人甚至要划清界线说,“前人的事已与我们毫不相干,我们不想再去蹚浑水了!”祖坟地里唯我一人,先人的嘱托声也因为力不从心而断断续续:“即使时势有变,也总会有变回来的时候……祖业是祖人传下来的气脉不可中断……只有这样,睡在祖坟地里的先人才会安心。”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廖……廖家祖上是走过西口的安化茶人!”

 

  说这话的应该就是我的太祖父和曾祖父,是我在白驹村廖姓坟地的祖先。

 

  落日已近西山,残阳如血,祖坟地四周的林子里,有归鸟在啁啾,一群南飞的大雁从天宇中飞过,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又排成人字,山脚下的资水从遥远处流来,又向着遥远处流去……但我却无心去关注这外部的一切,而只是虔诚而又专注地在聆听着先人的叮咛……然而,也许是因为我的族人对“祖业”无动于衷与麻木,我忽然感到了一种空前的心寒,脑海中也顿时变成了一片空白……

 

  我是被这一个奇怪的噩梦惊醒来的,睁开惺忪的睡眼,已是第二天凌晨。但我仍不愿意相信这梦会变成事实,心想,即便是真如梦中的结果,泰昌公一脉已无人再对祖业有任何兴趣(或许是根本就不再敢抱任何希望),我也得独自到祖坟地去完全这一严庄的仪式。于是,我一个鲤鱼打挺便起床了,推开窗户,一股倒春的寒风扑面而来,并见漫天雪花如玉蝴蝶飞舞,白茫茫大地一片真干净啊!

 

  倒春寒毕竟是短暂的,转眼便是雪霁放晴的朗朗春日。

 

  第二天午后,当我怀揣着那一份盖有鲜红大印的“廖氏茶行产权证”回到白驹村时,我的父辈和兄弟们正在忙着平秧田,经与在场的亲人们商量,果然无一人愿意接受这一份失而复得的祖业。大家最后的意见是:由我作为家族的全权代表,把廖氏茶行产权证送还给长沙市人民政府……这其实也是我意料中的事。

 

  其时,一股乍暖还寒的春风拂来,也拂走了我手中的祖业产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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