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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建安:迁客

http://www.frguo.com/ 2018-02-02 张建安

  一

 

  几年前,我由襄阳、南阳去西安,中途于商洛停歇了一宿。

 

  晚餐后,漫步“名人街”,但见沿路立有八尊我素来崇敬的唐代文人塑像:一边是李白、韩愈、柳宗元、李商隐,另一边是白居易、元稹、杜牧、温庭筠。每尊塑像下端,均注有介绍性文字,如姓名,字号,籍贯,曾任官职,何时因何流连于此,今存诗文篇目若干云云。

 

  这是一群不被唐王待见的文人。这些文人虽非商洛人士,但他们在被朝廷放逐之后,离开长安,途经商洛,循蓝武驿道向东南行走,或在此驻足逗留,或在此排遣忧愁,或在此吟诗成文……

 

  他们就是人们常说的迁客骚人。

 

  他们曾志在青云,激情满怀,可在历经了一系列仕途风波、宦海沉浮之后,不禁感慨丛生,于历史于人生似乎大有心得,遂徘徊于商山洛水,参悟商洛人文,或仰天长叹,或纵情啸歌!

 

  二

 

  商洛,地处中国地理南北的分界线秦岭山脉腹地。

 

  历史上,这里曾是京畿长安的东南门户,它兼纳秦雄楚秀,融南北文明于一炉,文化积淀极其丰厚。据传,秦始皇嬴政曾两次出巡商洛,汉皇帝刘邦也曾入武关、攻咸阳,先于项羽夺取天下。

 

  有文史专家考证,唐代由长安通往江淮岭南诸地的道路有二:一为东出潼关经洛阳南行的两都驿道,一为东南出蓝田、武关至邓州而南行的蓝武驿道。两条古道相比,前者虽为主干道,宽敞易行,但路程遥远,费时颇多;后者行程近捷,无稽留之虞,却艰险狭窄,向为行人所苦。

 

  这条蓝武驿道沿线山高水长,诚如李商隐所言:“六百商於路,崎岖古共闻”(《商於新开路》)。而丹江、灞河支流繁多,舟桥极少,沿途林深木茂,时有猛兽出没,更增加了通行的困难和艰险。然而,因有朝廷严诏催逼,外逐之客绝对不敢在此久留,而选择此途能省时省日,流放文人多是仓促上路,不得已而经此南行了。

 

  从唐代流放官员所经道途可考者看,他们大多走的是蓝武驿道,如张九龄贬荆州,颜真卿贬峡州,韩愈贬潮州,元稹贬江陵,白居易贬江州,柳宗元贬永州,刘禹锡贬朗州等,这些迁客们就是从这里走出秦川、趋奔江南。张九龄、李白、韩愈、白居易、贾岛、柳宗元、杜牧、李商隐、温庭筠这些文人,曾经为官为宰,一旦失宠,只能于商洛山水间落魄而行,灰头土脸,行色匆匆。他们一路上有郁愤,也有反思;有超脱,亦有自嘲;有咏叹,亦有歌吟……如此说来,蓝武驿道既是一条怨气重重的伤心之道,也是一条沉郁顿挫的诗文之路。

 

  事实上,人们感叹中国历史上沿长安向西曾走出过一条“丝绸之路”,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沿长安向东也曾经走出过一条熠熠生辉的“诗歌之路”?

 

  沿途奇雄壮美的山水风物,无疑成了迁客们心灵疗伤的良药。他们琢磨人事,喟叹人生,书写了不少脍炙人口的佳作。张九龄“避世辞轩冕,逢时解薜萝”(《商洛山行怀古》),写出了诗人对人生穷通进退的旷达与对自身才华的自信;韩愈“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涌蓝关马不前”(《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写人生困厄、前路迷茫;白居易“我有商山君未见,清泉白石在胸中”(《答崔十八》),写知己难寻,心向自然;温庭筠“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商山早行》),则写出了行旅的艰辛、人生的荒寂与苦寒……遥想当年,他们曾经也是一群意气风发的文人,或为朝廷要员,峨冠博带;或为京都名士,啸傲长安;可顷刻之间,即为逐客罪人,内心的失意与痛苦,自责与懊悔,矛盾与悲怆,可想而知!

 

  三

 

  其实,此后紧随他们而来的又何止是痛苦?

 

  由此开启的流放之旅是一路未知陌生的探险之旅啊!是荒芜凋敝、寸草不生的穷乡僻壤,还是崇山峻岭、滩多浪急的瘴疫之地?他们的生命从此已彻底失控,恰如一叶孤舟,或一束飘蓬,在风急浪高的人生险途间身不由己,随着时事的浪推波涌,前路充满未知与不测!

 

  其时,在他们的想象中,南方,可不是今天的繁荣开放之地,而是一片荒蛮之地!甚至他们还想到:此行南去,累月经年,还能否生还也很难说。说不定,那遥远而陌生的南方,也许就是他们的生命终结之地。这不能不使他们由痛苦转而凄惶。那是一种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惶惑和迷茫!

 

  前望秦岭云横,回首京都茫茫,这是那群唐代文人极为悲惨的一幕。

 

  昔日满怀抱负,意气洋洋,试图叱咤风云,而今却只能够扶老携幼,奔赴一个陌生冷落之地,万死投荒,一想到这些,他们忧心如焚!

 

  唐代这群文人,本是怀抱美丽梦想,辞别故乡,欣欣然奔长安,企望有朝一日能一展襟抱、指点江山,可现实总不尽人意,政治常表现出异常和诡谲,雄鹰未必就有飞翔的天空,英才未必能有用武之地。文人就是这般单纯而可爱,羞涩而尴尬,让人赞叹,让人纠结,也令人摇头,令人失望!

 

  就这一群迁客来说,商洛只是他们人生历程中的一个小小驿站。

 

  就商洛而言,他们却是这座古老城池永远的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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