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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荣梅:雪萝卜,雪地里的新娘

http://www.frguo.com/ 2018-01-28 奉荣梅

  雪,得到了谁的讯息

  趁了黑夜在原野上铺陈布景

  轻挑重抹纵情写意

  一种颜色和谐了万物生灵

  冰凌给她在梦里透露了一个秘密

  羞红的脸与红烛一起穿越

  小白兔早已整好了世纪的盛装

  彻夜制造着冬天的童话

  今夜,雪萝卜是雪地里的新娘

  精灵快乐成举世无双的婚纱

  一绺绿缨在风中张扬成经幡

  零度的拔河不战而胜

  冰点的爱恋

  在雪红雪白里溶化

  甜脆的心已经淬火

  唱一首童谣为雪催眠

          ——《雪萝卜》

 

  入冬,“浏阳河西岸”诗群几个诗人提议,以“原野上的雪”为题写同题诗。我正风寒感冒,恰好亲戚从老家带来一箱红皮萝卜,每天以生姜、葱花熬萝卜汤喝。于是便即兴以《雪萝卜》为附题写了几行小诗。

 

  雪萝卜是故乡道州给红皮萝卜取的一个纯美的名字,她就真真地如同雪地里的新娘,童话般地诗意起来了。

 

  1

 

  孩子小时,我每次给他讲睡前故事,总不断重复着《小白兔拔萝卜》:“小白兔种了好多萝卜,它常常浇水、上肥、拔草,萝卜长得又胖又大。秋天到了,小白兔去拔一个大萝卜,拔呀拔,拔不起来……”

 

  每每讲到这个故事,总觉得这小白兔拔的是故乡那红皮白心的雪萝卜。眼前就出现一幅冰天雪地的浪漫画面:一只竖起耳朵的小白兔,白白绒绒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只有两只黑眼睛和兔牙在跳动,一片菜畦挤挤挨挨地满是萝卜苗,头顶着洁白的雪,小白兔的新娘就隐藏在那片绿白混杂中。

 

  小白兔抱住一棵心目中最漂亮的雪萝卜,就像一个新郎幸福地环拥着他的新娘,新郎一身白裳,新娘绿色纱巾、水红罗裙,在雪花飘飘的冰清玉洁世界里,如梦如幻,小白兔与雪萝卜的亲友团,一起唱歌舞蹈,演绎着浪漫的爱情童话……

 

  我曾在阳光下,举起一个漂亮的雪萝卜,就像莫言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中那个少年黑孩一般,想发现奇特的画面,而雪萝卜裂开了小嘴,对我笑了起来,如花儿一般。

 

  黑孩在寂寞荒凉、无人理睬却又耽于幻想的少年时代,在水库冬修的工地上,他看到了一幅奇特美丽的图画:“泛着蓝幽幽光的铁砧子上,有一个金色的红萝卜。红萝卜的形状和大小都像一个大梨,还拖着一条长尾巴,尾巴上的根根须须像金色的羊毛。红萝卜晶莹透明,玲珑剔透。”

 

  在黑孩的眼力,那个透明的、金色的外壳里,苞孕着活泼的银色液体,红萝卜的线条流畅优美,从美丽的弧线上泛出一圈金色的光芒……当然,湘南道州的雪萝卜与北方山东高密的红萝卜自是不同。

 

  一方水土种出一款独特的萝卜。道州的雪萝卜,大概是因肉白如雪而得名,尤其以柑子园的把截,营江的双桥、阳乐田等地出产的雪萝卜最出名,皮红,肉白,汁多,脆嫩。

 

  这萝卜叫雪萝卜,也与她在秋冬生长,尤其是经霜雪后,更好吃有关,个头再大也不会空心,再老也无骨筋,甜如雪梨。于是,一入冬,道州人的餐桌上三餐离不开萝卜,早餐腌萝卜、醋萝卜,中餐煮萝卜、炒萝卜,晚餐熬萝卜、炖萝卜。

 

  “道州韭菜宁远葱”“道州萝卜不空心”,少时就常听父辈说起这些谚语。故乡与广西交界,北依紫金山,南靠都庞岭,冷热空气北阻滞,县境中部是河流密布的大盆地,被誉为“天然温室”。

 

  我家门口就是县城最大的红星街农贸市场,四季可见这个巨大的天然温室出产的各种蔬菜。记忆中,那些青菜瓜果,硕大无朋,鲜嫩无比!

 

  潇水河南岸上关村的菜农最会种韭菜、辣椒,韭菜四季上市,韭叶肥厚,韭白尺长,味美纯香,辣椒叫泡鼓辣椒,椭圆形,个大籽少,肉厚脆甜,用来酿肉丸子,鲜美得很。

 

  还有下蒋村的生姜茎长白嫩、肉脆味香,城北良田村的槟榔芋个大、肉酥、香味浓。至于黄白条纹相间的花瓜,白生生嫩脆脆,大白菜、莴笋、冬瓜、南瓜、蒜球等,一律都是大个子,比外地蔬菜粗大好一截。

 

  2

 

  在道州乡村,雪萝卜是很常见的,秋冬时节,勤快的农人,在田间地头,开挖高畦,撒下萝卜籽后,覆盖一层稻草。不几天,嫩嫩绿绿的萝卜秧子就钻出了金黄的稻草,在寒风中嬉戏,抱团取暖。

 

  萝卜根在田土里悄然膨胀,攒劲地壮大,当一层薄霜覆盖翠绿的枝叶时,躲在泥土里的雪萝卜已经春心萌动,偷偷露出殷红的脸蛋。

 

  萝卜缨子像把小伞样茁壮,像高高束起的乌黑头发,像飞鸟的尾羽一样耸动不止。那些红红的萝卜又像红红的眼睛,好奇地探头打望外面的世界,春心泄露。农家人倾巢出动,像一群小白兔一样拔起了萝卜,萝卜脱离土地发出“啵”的声响,汇成一支小曲,待满丘的雪萝卜被掀翻时,地里一片葱绿与通红,好像遍地绿焰与火苗。

 

  雪萝卜长在飘落异乡的道州人的乡愁里。那一个个躲在绿色缨子下的红皮萝卜,是乡村孩童冬天随手可得的水果。

 

  砍柴、放牛时口渴了,挑选冒出地面的又大又红的坼裂了缝的雪萝卜,像小白兔拔萝卜一般,掰掉萝卜缨子,雪萝卜就像一个晶莹的苹果,红扑扑的,红得透明,水汪汪的。在草地上擦擦,或用刀削去皮,吭哧吭哧地啃起来,汁水四溢,仿佛就在啃着一个甜美的苹果和雪梨一般,那种清甜、爽脆略带辛辣的味道,立刻止渴又解馋。

 

  清晨上学时,孩童一手拈几块泡萝卜,一手抓个大番薯,一边吃着一边蹦跳着,穿越绿茵茵的雪萝卜地,奔向山里的小学,那些快乐洒落在长满野花的田埂上。

 

  雪萝卜,是怀孕初期的少妇们最爱的营养水果,解馋还除胃酸,消食化积止吐。雪萝卜,更是没了牙齿的老人们碗中常客,醋拌甘脆爽口,入口化渣,水煮松软味甜,煲汤浓白清香,胃口大开。

 

  而让游子最垂涎的莫过于腊月杀年猪时。火塘的柴火烧得旺旺的,一大锅猪头骨熬得香气四溢,将雪萝卜切成大块,丢进汤锅里,吸饱土猪鲜美肉香的雪萝卜,把孩童的肚子撑得像一个圆鼓鼓的雪萝卜。然后,酒足饭饱的长辈絮叨着一年的桑麻农事与家长里短,一大家人围炉夜话,定格成记忆中永远的风景。

 

  3

 

  密壤深根蒂,

  风霜已饱经。

  如何纯白质,

  近蒂染微青。

 

  近日读到朱熹的老师、宋代理学家刘子翚的《园蔬十咏·萝卜》,诗中萝卜是饱经风霜的,应该是冬天生长的萝卜,是否与红皮白心的雪萝卜同类,不得而知。

 

  梅兰竹菊,以傲幽坚淡之性,被誉为“花中君子”。而在一百多年前,道州萝卜被道州籍的清朝大书法家何绍基也称为“君”,这“君”是酸咸——坛中腌菜的君子。雪萝卜没有赞美诗,但是读何绍基的《酸咸赋》时,就觉得是在赞美雪萝卜。

 

  何绍基写这篇《酸咸赋》,是源于家里餐桌上常年不断的道州“酸咸”——腌制的泡菜。这种饮食习惯的建立又源于其父,清嘉庆探花何凌汉。

 

  何凌汉历任吏部、户部、工部三部尚书,是当时湘籍士人的首领,与外任的陶澍、贺长龄一道引领了“湖湘经世集团”的崛起。但是在京城的何府上,四季都有道州的“酸咸”,这“酸咸”中就少不了酸萝卜、萝卜干之类。

 

  “开轩纵遐睎,门对东州山。……吾父居此久,流风有余馥”。(何绍基《儿归来篇二十首》)何凌汉祖居道州古城东门城郊,出产的蔬菜很有名,苦瓜个大瓜长,皮白肉厚,味苦带凉,东洲山的长豆角成熟早,肉质厚,豆角粗长有一米,瘦长的线丝瓜两头都伸在畚萁外。

 

  何凌汉幼时家境贫寒,常以盐菜佐餐,及第后将家眷接入进京,仍是让廖夫人腌制道州酸咸,直到儿辈何绍基等长大为官,家中仍是酸咸不断。

 

  “酸咸者,吾乡腌蔬之总名也。配盐而咸,微醯引酸。萝(服)[菔)为君,他蔬继之,日增夜续,鲜色不改,久而弥芬。顷来都门,乍缺兹品。侄女香云,学制甚精,使我饔飧,畅焉醉饱,是其功也……”

 

  何绍基八岁随母亲廖夫人进京时,“乍缺兹品”,有些念想,后来侄女香云学会了腌制道州酸咸,且技术精湛,他便作文褒扬。

 

  从《酸咸赋》中可见,何绍基家的“酸咸”萝卜是唱主角的,我于是猜想,他是吃过道州雪萝卜的,因为300年前道州就种了雪萝卜,清嘉庆四年(1799年)出生于道州的何绍基,8岁前在家乡生活,之后又曾无数次回故乡省亲。

 

  “思故里之腌蔬,以吾东门为最。法以简而得精,味由鲜而获快。清破酒眠,隽资茶话。”何绍基常常思念道州的腌菜,在他的心中,老家东门的“酸咸”当然最好吃了。

 

  以萝卜为主的道州“酸咸”鲜美芳香、腌制方法,都在其文中有详尽描述:“坛有檐而气閟兮,盐如乳而味孳。铿齿车而初脆兮,沁舌本而胜饴。却餐盘而尽废兮,剂醉饱而咸宜……”何绍基还将其父的训诫渗透在字里行间:“斯民何多菜色兮,官长忘其菜根”。

 

  4

 

  俗话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劳医生开药方。萝卜是中国最古老的栽培作物之一,有资料记载,早在西周时就已在全国各地普遍栽种。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说:“大抵生沙壤者脆而甘,生瘠地者坚而辣。根叶皆可生、可熟、可苴、可豉、可醋、可糖、可腊、可饭,乃蔬中最有利益者”。

 

  何绍基的故里东门村在潇水河边,与他家对望的东洲山,都是沙土,土质肥沃,生长的萝卜等自然脆甜。李时珍所说萝卜的几种吃法,道州人都有尝试,何绍基在《酸咸赋》中主要涉及的是萝卜做泡菜这种吃法,以及对于“脾神”的作用。

 

  我在猜想,曾国藩也是吃过道州腌萝卜的。当年在京城的湖南老乡常聚在一起,砥砺共进,何绍基与曾国藩等,就是其中的翘楚。《酸咸赋》有何府宴客记载:“先公宴客,门庭大启。将相公侯,通家子弟。月席风筵,肴珍酒旨,冰壶迟进,夸奇赞美。”一品大员何凌汉可谓位极人臣、权倾朝野,但廉洁自持、勤俭持家,道州“酸咸”常上何府家宴,成了客人喜好的“吃不了还兜着走”的爽口菜。

 

  “十一月二十四日,申正,赴何子贞饮约。席间太随和,绝无严肃之意。酒后,观人围棋,几欲攘臂代谋,屡惩屡忘,真不是人!”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何凌汉去世两年之后,何绍基43岁,曾国藩31岁,在十月至十二月3个月中,仅曾国藩的日记中有明确记载的两人交往就达15次之多,他们几乎每6天就见一次面,不知吃了多少回道州“酸咸”……

 

  人的味蕾和肠胃是有记忆的,儿时的美食记忆潜伏在舌尖上。道州雪萝卜,寄寓了道州游子太多的儿时记忆。当大雪纷纷扬扬洒落的时候,小白兔拔萝卜的故事场景就会在我的睡梦里上演,那个穿红着绿的雪萝卜新娘,唱起了“小白兔乖乖”的儿歌,在洁白的雪毯上,尽情地旋转、舞蹈……

 

  1月25日夜,2018年的一场雪,终于敲打着梦境中的窗口。次日,当乡人将几个又大又红的雪萝卜送来时,就像雪中送炭般。雪萝卜皮红里透亮,用手指轻轻一敲,就会“扑哧”一声,裂开了嘴,急不可耐地将她蕴藏的乡情喷洒出来,清香中裹挟着淡淡的甜与隐约的辣,慰藉着道州游子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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