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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非:柳眉的房间

http://www.frguo.com/ 2018-01-24 裴建平

  作者简介:

  裴非,本名裴建平,一级作家,湖南益阳人。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第七期进修班。先后在《十月》《芙蓉》《青年文学》《湖南文学》《特区文学》《广州文艺》《延河》《青年作家》《芳草》等发表中短篇小说50多篇。中篇小说《季节深处》被《小说月报》转载,另有部分作品入选小说选本或丛书。著有小说集《季节深处》《拒绝再玩》及长篇小说《阳光满地》(与胡跃飞合作)。获第三届特区文学奖、第五届宝石文学奖。

 

  一

 

  柳眉死后,除了那次搬走自己的东西,柳絮再也没有进过她的房间了。这曾经也是柳絮的房间,她们俩共同的房间。

 

  可母亲执意要把它留给柳眉。父亲说,家里本来就这么小,还给她留一个房间干什么?母亲说,这是柳眉的家呀!父亲说,可是柳眉不在了,她的家在九鹤山上。母亲恶狠狠地戳了父亲一眼,吼道,你心肠怎么这么硬呢,柳眉还是不是你的女儿?九鹤山在荒郊野外,那里冷冰冰的,黑漆漆一片,那哪是她的家呢?这里才是她的家,永远是她的家!说着,母亲号啕大哭起来。

 

  站在一边的柳絮,显得不知所措。柳絮知道,柳眉的死让母亲怎么也无法接受,她几乎哭瞎了眼睛。她多年未犯的偏头痛又犯了,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柳絮想扯扯父亲的衣服,让他不要说话了,可她的手停在那里,怯怯的没有伸过去。

 

  这是考棚街上一个破败的老院子,邮政局的旧宿舍楼。柳絮的家住在一楼,是两居室。原来爸爸妈妈一间,柳眉柳絮一间,还有一个小小的客厅。现在母亲把爸妈的主卧让给了柳絮,自己则在客厅的阳台上支了一张床。母亲说,反正你爸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睡够了。客厅里电视太吵,还有街坊常来串门,影响你学习。柳絮你放心好了,你们两姊妹,我不会偏心哪一个的!

 

  搬出去的那天,柳絮只带走了自己的东西,书包、课本、衣服、鞋子,还有她的书桌和那只毛绒绒的玩具兔。那些两人共同的东西,比如小书架、台灯、闹钟、窗台上的那些多肉植物,她一样也没有拿。母亲说,闹钟你拿过去,平时姐姐叫你你都赖床,没有闹钟你上学肯定会迟到的。柳絮说,不用呢,我再也不会赖床了。

 

  其实她也喜欢那些肉肉,那是上次爸爸回家时,在南门口给她们两姊妹买的。名字怪好听,乙女心、红稚儿、吉娃莲、桃美人、月兔耳;模样也可爱,种在小陶缸里,晶莹剔透的,她总是忍不住去摸它们。柳眉不让,她担心柳絮会弄断肉肉脆弱多汁的叶茎。柳絮觉得,相比而言,柳眉可能更爱它们一些。

 

  后来母亲给柳絮新买了一个闹钟,一盏台灯。

 

  出事那天,她和柳眉正在院子里那架紫藤萝下做作业。柳眉读初一,柳絮读四年级。柳眉的同学来了,一个叫卷毛的男孩,打着唿哨问柳眉,去不去马良湖游泳?柳眉说,我报了培训班,晚上我得去游泳馆。卷毛说,游泳馆有什么意思,又小又脏,还有人在里面撒尿,马良湖才是游泳的地方。柳眉说,我还游得不好,再说,马良湖那么大!卷毛笑了,其他几个也跟着笑了,柳眉原来是个胆小鬼!柳眉的自尊受到了伤害,她腾地站起来,气鼓鼓地说,去就去,你们以为我怕呵!柳絮也缠着要去,柳眉不让,你游泳池都没有下过,你去干什么?

 

  这一走柳眉就再也没有回来。柳眉的同学都上岸了,可柳眉没有。在午后漫长焦灼的等待之后,另外几个很快发现事情不妙,先是相互指责,既而哗哗大哭。慌乱离开时,他们将堤边无人认领的一件碎花上衣和一双白色凉鞋,悄悄扔进了芦苇丛中。柳眉是第二天被打捞上来的。当母亲带着柳絮赶过去时,柳眉湿津津躺在草地里,脸煞白煞白的,白得像一张纸。

 

  柳絮的父亲在处理完柳眉的后事之后,匆匆走了。父亲曾在轮渡公司上班,下岗后到处找工作,碰了好多壁。最终应聘去了外地一家航运公司,是轮机长,常年漂泊在长江及沿海地区。父亲叹着气对柳絮说,这样走,我哪放得了心?柳絮说,爸爸你别不放心,我会好好学习的。父亲说,我是担心你妈妈,她整天哭哭啼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了这道坎。

 

  柳絮说,妈妈太爱姐姐了。

 

  父亲说,妈妈也爱你。

 

  柳絮说,我知道。

 

  很快,柳絮就发现父亲担心什么了,母亲越来越神神叨叨。每一天,柳絮都不记得母亲会去柳眉的房间多少次。有时她正做着手头的活,比如正在厨房切菜,切着切着,她会忽然放下菜刀,抹着泪去了柳眉的房间。母亲在跟柳眉说话,自顾自地说话,有时大声,有时细语,有哭有笑的。躲在隔壁房间,柳絮也听得清清楚楚。母亲还会拿着一块抹布,将柳眉房间里的衣柜、桌椅、床擦了又擦。地也不知要拖多少遍,拖得晃亮亮的。而母亲自己阳台上的床,却乱得不成样子。

 

  母亲是东门外邮政所的营业员,工作朝九晚五。柳眉在的时候,两人一起床,母亲就早早地给两姊妹做好了早餐,今天馒头稀饭,明天煎饺豆浆,还会准备水果,苹果或者香蕉什么的。现在柳絮起床了,厨房里却冷火秋烟,那个本该为她准备早餐的人,这时却坐在紫藤萝下痴痴发呆。放学回家,家里也常常大门紧闭。等到柳絮做完作业,等到天黑了,等到柳絮肚子饿得咕咕叫了,母亲这才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她说昨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柳眉说她想吃乾元街的甜酒了,一下班她就赶过去买了一大碗,送到九鹤山去了。母亲还给柳眉送过糖油粑粑,送过卤鸡蛋。

 

  期中考试,柳絮考了年级的第九名。她有些小小兴奋,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的成绩还能进入前十。那天放学后,柳絮把成绩单递给母亲,她希望整天唉声叹气的母亲能高兴一下。母亲接过来,只是淡淡地瞅了一眼,又递回去了,她说,怎么才第九呢?如果柳眉在这里,她肯定会考进前三的。柳絮愣住了,嘴半天没有合上来。她想母亲是不是真糊涂了,柳眉的成绩一直没有自己好,别说年级第九,班上第九她都没有考过呢!

 

  柳絮觉得很委屈,但她没有反驳,却兀自笑了。呵呵,是的,柳眉的照片都上了学校光荣榜呢,胸前戴着好大一朵大红花!她说的是自己。那个上光荣榜戴大红花的人正是她。母亲听出柳絮话里那股儿得意劲,瞪了她一眼,我说错了吗?柳眉正在进步,她的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她就怎么不能考进前三呢?

 

  母亲不理柳絮了,她生气了。她走进柳眉的房间,关上了门。

 

  二

 

  阳台和客厅之间,拉着一道布帘。母亲的偏头痛又犯了,很早就在阳台上睡觉。柳絮正在做作业,她发现上学期的一本英语书找不到了。她怀疑是不是从柳眉房间搬走时,清得不仔细,将自己的书和柳眉的书混到了一块。柳眉在的时候,两人的什么东西很容易混在一起。她蹑手蹑脚出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瞄了瞄母亲的动静,然后轻轻推开了柳眉的房门。

 

  这是柳絮搬出去大半年之后,第一次走进柳眉的房间。

 

  柳眉房间的陈设还是原封不动,还是那张床(那也曾经是她的床),那个衣柜,那张书桌。柳絮原来以为,她会想起她和柳眉在一起的某个场景,某个时刻,可是什么也没有想到。在梦中,柳絮倒是经常见到她。

 

  也许是院子里那架紫藤萝过于茂盛,遮蔽了窗外的阳光,加上门窗紧闭,通风不畅,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昏晦的味道。柳絮忽然感到背上一阵发凉。她只想立即找到自己的书并且马上离开。她手慌脚乱,身体不是碰了椅背,就是撞了床角。在柳眉的书桌抽屉里,她果真看见了那本英语书。

 

  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一瞬,她惊恐地看见柳眉正站在那里,冲着自己笑。柳絮魂都吓飞了,差点没叫出声来。幸亏没有喊叫,那是墙上照片里的柳眉在笑。但柳絮的心仍在咚咚跳着,都听见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了。她忽然作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举动,她站到柳眉的床上,将柳眉的照片取下来,藏到了柳眉的床底下。

 

  这是下午发生的事情,到了晚上,母亲怀抱着柳眉的照片,怒不可遏地出现在柳絮房间里。她说,你为什么把柳眉的照片放在床底下?柳眉怎么能睡在床底下呢?柳絮张着嘴,却不知说什么好。母亲说,她可是你姐姐,她知道你这样待她,她会不会难过?柳絮差点要哭了,怔怔地说,当时,我只是……有些害怕。母亲觉得莫名其妙,她一手怀抱照片,另一只手指着照片上的人说,你在胡说什么?你们是亲姊妹,你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姐姐呢?

 

  母亲忽然紧咬嘴唇,身体佝偻起来,摇晃着差点跌倒。柳絮想伸手去扶她,被母亲拂开。

 

  滚开!马上!我不想看见你!母亲朝她大吼,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量。

 

  柳絮一口气跑出楼道,跑到院子门口。邻居喻爹坐在那里乘凉,他问,柳絮你急急忙忙去哪里?柳絮没有停下脚步,她说,我妈妈偏头痛,我去药店给她买去痛片。可柳絮一出院子就慌了神,她从来没有晚上一个人出去过,那些街巷,那些四合院,到处黑幢幢的!当她踅转回来时,喻爹好生奇怪,柳絮你怎么又回来了?柳絮装作没听见,低头从他面前走过。

 

  这天晚上,柳絮哪里也没有去,她就躲在楼前那架阴森森的紫藤萝下,一个人啜泣。偶尔,她会看看楼道,看看家里的灯光。可家里的灯一直亮着,而楼道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母亲已经忘记家里跑出去了一个人。或许,她真的不想看见她。

 

  母亲的话一直在柳絮的脑海盘桓——你怎么会害怕自己的姐姐呢?柳絮也觉得不可思议。柳眉在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搂着她睡觉,牵着她的小手上幼儿园,带着她去游乐场,去电影院,去买棉花糖……柳絮的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她不是害怕柳眉,而是害怕柳眉的离开!没有了柳眉的陪伴,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以后的日子!

 

  同学们都在教室里午睡,柳絮就悄悄溜出去了。学校大门紧锁,不让学生私自外出。柳絮跟门卫说,我肚子痛,我得上医院了。柳絮捂着肚子,直不起腰,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出了校门,失血的柳絮奔跑起来,她跑过广法路、学门口、北门巷,一口气跑回了考棚街的家。她跑得气喘吁吁。

 

  母亲去上班了,家里空无一人。柳絮猛地推开柳眉的房间,勇敢地走了进去。她久久地凝视着照片里的柳眉,眼里噙满泪水。她说,姐姐,我爱你!她说,姐姐,你会原谅我吗?照片里的柳眉笑了。

 

  柳眉长得漂亮,柳絮也漂亮,都是小圆脸,大眼睛。邻居们说,柳家养的是一对小仙女。她们都像母亲。

 

  幸好像母亲,柳眉柳絮常常这样说,因为父亲是个小眼睛。

 

  柳眉告诉她,当初有人把父亲介绍给母亲时,母亲老大不乐意。父亲家在乡下,穷,还不帅,唯一的优点是大学生。可如今大学生又算什么呢?说到这里,柳眉扮了个鬼相,你可想不到吧,爸爸那样木讷的人,追妈妈的时候可浪漫了。柳絮眼睛亮亮的,是么,爸爸会浪漫?你说说看!柳眉接着说,爸爸天天跑邮政所寄信,收信人居然是在邮政所上班的妈妈。根本用不上邮差的,可每一封信,爸爸都会小心地贴上一枚邮票,郑重地投进大厅里的邮箱。整整三个月,爸爸乐此不疲,直到邮政所柜台里的人,递给寄信人两张电影票。

 

  两个人笑癫了。

 

  柳眉只比柳絮大三岁,可好像什么都懂,都可以当柳絮的人生导师了。柳絮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考了一百分,同学们忽然不理我了,考一百分的又不止我一个呀。柳眉说,你是不是找同学看他们的卷子了?柳絮说,是的,我想看看他们错在哪?柳眉说,以后不要再看他们的卷子了。考了一百分,也不要老把卷子摆在课桌上。

 

  那天去春游,同学叶梓欣通知她,第二天上午在梓山公园南门集合。可柳眉赶过去,一个人影也没有。打电话给老师,老师却告诉她,在北门集合呀,你跑到南门去干什么?害得她坐出租车追了好久,才赶上春游的队伍。柳絮气鼓鼓问叶梓欣,干吗通知我去南门?叶梓欣说,我哪让你去南门了,我通知你去北门的。同学们也作证,叶梓欣通知的就是北门。柳絮委屈地哭了。

 

  柳眉说,你想想看,什么地方得罪了她?柳絮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她觉得她一直把叶梓欣当好朋友看。柳眉说,你再想想。柳絮再想,就想到了学校派人去区里演讲的那件事。叶梓欣也在做准备,还请人辅导了,可最终去的是柳絮。瞧瞧,柳眉说,肯定是这事让她不高兴了。柳絮皱着眉头说,难道我错了吗?本来我就比她演讲得好嘛,她的普通话一点也不标准。柳眉说,她不高兴不是你去演讲了,而是你那得瑟的样子。你还请同学去吃冰激凌。

 

  想起过去那些事,柳絮忍不住又哭了。现在姐姐柳眉死了,谁来告诉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呢?

 

  三

 

  柳絮已经不再害怕了,她会趁着母亲不在的某个空隙,时不时走进柳眉的房间。看着柳眉的笑容,闻着柳眉留存在房间里的气息,柳絮的身上长出了力量。

 

  她脱掉鞋,盘腿坐在床上。柳眉在的时候,她们就喜欢这样坐在床上说话。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分别抱着她们的小熊和小兔。有时说得太开心了,如果没有母亲在门外提醒,她们会忘记睡觉。

 

  柳眉,她望着柳眉的照片说,不知道为什么,上课的时候我总是走神,老师讲什么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柳眉,这次考试我又考砸了,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排名了,真的很糟糕。柳眉,我还老犯迷糊,我会把茶杯放在马桶上,我会咬没有剥皮的桔子。有一次,我背着书包去上学,走反了方向,我去了三角坪。柳眉,我是不是变蠢了,或者本来就蠢,而我假装自己很聪明?

 

  那个什么都懂的人,却没有给她答案,她只是在那里一直笑着。

 

  柳絮莫名伤心,她发现柳眉窗台上的那些肉肉,不知怎么都蔫了。肉质的叶片和根茎,有的发白,有的发黄,还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柳絮摸了摸陶缸里的土,湿乎乎的,都有点黏手了。柳絮想,肯定是母亲浇水浇多了。她几乎每天拎着水壶,一趟趟往柳眉房间里去。而母亲去柳眉的房间干什么,她是从来不问的。

 

  柳眉说过,肉肉本身就是一泡水,如果你把它捏碎,张开手掌可能什么都没有了。柳眉说过,肉肉不能多浇水,最多一个月浇一次,如果是冬天,时间还可以更长一点。柳眉还说过,肉肉喜欢阳光,但不能暴晒,必须放在通风的环境里。

 

  柳絮笑了,因为这些知识柳眉早告诉她了。如果换在现在,谁又能告诉自己呢?柳絮先是拉开窗帘,然后推开窗户,外面的清风,就这样争先恐后涌进了整个房间。

 

  柳絮同样是喜欢肉肉的。

 

  母亲很快发现了柳眉房间的变化,她说,你怎么把姐姐的窗户打开了?柳絮说,肉肉蔫了,它们需要阳光,需要通风。母亲愣住了,有些自责,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母亲说,可以把它们搬到外面晒晒太阳嘛,干吗一定要打开窗户?柳絮说,整天这样闭着,房间里都有味了。母亲生气了,哪有味?我天天搞卫生,又拖地又抹灰的,还会有味?柳絮说,你还不能天天给肉肉浇水。母亲说,瞎说,哪有花儿不能浇水的?柳絮说,肉肉就不能天天浇水,不然它的根会烂掉的。母亲望着她说,懂得还挺多的,谁告诉你的?柳絮说,柳眉。母亲的眼睛倏忽亮了,真是姐姐告诉你的?柳絮说,真是。

 

  从这以后,母亲成了家里一位称职的园丁。她每天将那些肉肉搬进搬出,摆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用一个本子记着浇水的日子,上个月哪天给肉肉浇了水,下个月还在这天浇水。有时害怕记不住浇水的日子,她会时不时拿出本子,扳着手指计算一下。

 

  但窗户始终没有打开。

 

  那天,又是学校午睡时间,柳絮坐在柳眉的房间里生气。母亲居然忘记去学校开家长会了。老师说,考试考砸了其实没什么,下次考好就行了。瞒是瞒不住的,怎么可以不让家长参加家长会呢?柳絮委屈极了,她明明通知了母亲的。吃过晚饭,柳絮就看见母亲匆匆出门了,直到很晚才回来,她怎么就没有去学校呢?

 

  她真想问问母亲,她也想问问柳眉。

 

  正在这时,柳絮听见房间某个地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曾经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再害怕的柳絮,这时心里还是发怵。她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尖着耳朵,大声也不敢出,眼睛四处张望。是一只老鼠,一只灰溜溜的大老鼠。柳絮看见那只大灰鼠正沿着紧贴墙壁的空调管道,蹑手蹑脚地行走。它跳上了空调,消失了一会儿,又探头探脑出来,跳到了墙上柳眉的相框上。柳絮终于尖叫起来。大灰鼠被她的叫声吓得不轻,但它没有原路返回,而是跳到柳眉的床上,然后在房间里躲了起来。

 

  柳絮夺门而出。

 

  跑到门边,她听见了柳眉的声音。

 

  柳眉待在她身体里说话的声音!

 

  柳眉说,柳絮你跑什么,你不知道我害怕老鼠吗?柳絮站住了。她知道,柳眉是害怕老鼠的!有一次她在学校食堂吃饭,看见一只老鼠从她脚边溜过,当场呕吐起来。同学们知道她怕老鼠,搞恶作剧,把一只死老鼠放在她的课桌里,柳眉吓得哗哗大哭,慌乱中头磕在门上,隆起好大一个包。

 

  柳絮转过身来,对着墙上的柳眉说,可是我也害怕。柳眉说,你必须将它赶走!最好将它打死!柳絮说,怎么打?柳眉说,你去厨房拿扫帚。柳絮拿着扫帚重新回到了柳眉的房间。她说,我怎么知道老鼠躲在哪里?

 

  柳眉说,在床底下。柳絮蹲下来,果然看见那只大灰鼠躲在那里。她用扫帚扑过去,大灰鼠跑了。柳絮站起来,它又去了哪里?柳眉说,在书桌底下。柳絮绕过床,赶紧过去,大灰鼠哧溜一声,没了踪影。柳絮没好气地说,现在它又在哪里?柳眉沉默了一阵,好像在观察老鼠的动静。柳眉叫起来,讨厌,讨厌!它躲在我的鞋子后面。柳眉的鞋子在床下,母亲用鞋盒装着,码得整整齐齐。柳絮不得不重新蹲下来,大灰鼠真在那里,尽管看不见它的身体,但她看见了它长长的尾巴。柳絮将扫帚用力投掷过去,鞋盒啪地一声散开,而那个讨厌的家伙却不知去向。

 

  柳眉忽然恼怒了,她说,你是故意的,你故意打不到它。柳絮一脸无辜,说,我都累得喘不上气了,怎么是故意的?柳眉说,你就是故意的,我是你姐姐,我还不了解你?柳絮双手一摊,好吧,我是故意的,你自己下来打吧,我可不管了!

 

  麻烦还不止这一些。

 

  第二天放学,柳絮刚进家门,母亲正在择菜,手里的一把菠菜还没放下,就怒气冲冲从厨房大步奔过来,你跑到柳眉的房间捣什么乱?柳絮说,我哪去捣乱了?母亲拉着她进了柳眉的房间,你没捣乱,柳眉的玩具熊怎么掉在地上?

 

  柳絮懵住了,她记得昨天离开柳眉的房间时,她把房间认真整理了一遍。弄皱了的床单扯平了,移动了的椅子归位了,就连床下的鞋盒也重新码好了,她怎么会忘了地上还有一只小熊呢?柳絮一时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惹的祸,她嗫嚅道,我怎么知道?今天作业好多,我要做作业去了。

 

  母亲回到厨房里还没消气,开着油烟机也能听见她骂人的声音。

 

  又过了一天,柳眉的相框歪了,柳眉的笑脸,滑稽地斜向了一边。

 

  母亲冷冷瞅着柳絮,并没有张口就骂,她只是让她站在柳眉的照片前自己想,什么时候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再来回答她。这次柳絮底气足了许多,她双手抱在胸前,耸着肩说,反正不是我。母亲说,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不是你是谁?上次藏着柳眉的照片,这次又将她的照片弄歪,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柳絮理直气壮,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这次绝对不是我,我可以发誓!

 

  母亲终于勃然大怒了,她指着柳絮,整个手臂都在颤抖,你还发誓,你还诡辩!……我怎么有你这样个女儿呢,柳眉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呢!说完失声痛哭。

 

  母亲的哭泣和责骂,并没有让柳眉的房间恢复平静。第二天,柳眉衣柜里的衣服,扔到了地上;第三天,柳眉鞋盒里的鞋子,跑到了房子中间……

 

  母亲开始惶恐不安,一次次往九鹤山跑。

 

  她还经常去白鹿寺。

 

  只有柳絮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就是不说。

 

  四

 

  柳絮走在上学的路上,父亲的电话打过来了。父亲好久没有给她打电话了,她真的好想他。

 

  父亲说话吞吞吐吐,言语里多是焦虑。父亲说,你是不是惹妈妈不高兴了?柳絮说,没有呀。父亲说,昨天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好久。柳絮说,她总是哭哭啼啼的,我都不知道如何安慰她。父亲说,妈妈说你跑到柳眉的房间里捣乱,成心气她。柳絮没有作声了,眼前忽然闪过一只灰溜溜的大老鼠的身影。父亲继续说,柳眉死了,妈妈难过呀,她留着柳眉的房间,是留着对柳眉的一个念想。柳絮说,我总是觉得瘮得慌。

 

  柳絮听见了电话那头父亲的一声叹息。父亲说,你要理解妈妈。柳眉的房间,是妈妈心中的圣地,她需要这样一个地方。柳絮说,可是我真没有去捣乱,我可什么也没有干。父亲说,怎么回事呢,妈妈说柳眉的房间里经常出现怪事。柳絮把手机换到了另一边,她说,我想,我想,那可能是她臆想出来的吧。……如果是这样,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了。父亲生气了,他说,柳絮你怎么说话的,妈妈怎么要看心理医生了?她只是有些伤心。

 

  柳絮说,她整天神不守舍,都忘记给我去开家长会了。父亲说,那怎么行,她怎么会忘记开家长会呢?柳絮说,她答应得好好的,我也看着她出门了,可她没有去学校,她去了裁缝铺。鲁肃路的裁缝铺,跟学校根本不是一个方向。父亲说,她去裁缝铺干什么?柳絮说,她说她夜里又梦见柳眉了,柳眉穿得破衣服、烂裤子,邋里邋遢,一个人躲在河边上哭。她去请裁缝,要给柳眉做一身新衣服。父亲半天没有回话。柳絮接着说,可柳眉的新衣服做好了,妈妈又骂了自己一夜,她骂自己糊涂了,真衣服柳眉是收不到的,应该到寿衣店买纸衣服,连同火单一起烧给她。父亲说,你再给妈妈一些时间吧,过些日子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柳絮忽然哭了起来,哭得格外伤心,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我都快崩溃了!爸爸好像也哭了,电话那头一阵啜泣。爸爸说,可是爸爸一时回不了,爸爸在长江上,爸爸要赚钱呀。柳絮还在哭,都泣不成声了,我不要你赚钱,我要你回家!爸爸沉默了好久,他说,等爸爸赚够了买新房子的钱,爸爸就回来。

 

  柳絮停下了脚步,她说,爸爸,你说你准备买新房子?爸爸说,是的,现在的房子实在太旧太小了,我答应你妈妈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柳絮说,还要多久才能赚够买新房子的钱呢?柳絮忽然对新房子充满无限憧憬。爸爸说,现在还不够,真的不够,不过快了。老板给我涨了工资。

 

  柳絮昂起头,迎着朝阳加快了上学的脚步。

 

  晚上柳絮美美地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母亲悄悄来到她的床前。母亲推了推她,柳絮醒了。柳絮想开灯,母亲不让,她用一根手指竖在自己的嘴边,轻声地说,你跟我来。柳絮说,干什么?尽管她生气了,但母亲神神秘秘的样子让她不敢高声。母亲说,你来听听。

 

  柳絮老大不高兴地跟在母亲后面,穿过客厅,走到柳眉房间门前。母亲坐在地上,屏着呼吸,将耳朵贴在门上。母亲朝柳絮扬了扬手,那是让她过来的意思。柳絮蹲下了。母亲拉了她一把,让她身体靠近一些。母亲说,听见了吗?她用的是唇语,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柳絮认真地听了一阵,摇了摇头。其实她听见了,柳眉的房间里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那只大灰鼠的声音。

 

  母亲不满意她的表现,又凑过去,重新将将耳朵贴在门上。她脸上的表情在不停变化,先是专注,然后凝重,最后笃定了。

 

  母亲猛地推开了柳眉的房门,同时揿亮了灯。

 

  两个人一起尖叫起来,一只硕大的灰色老鼠,正大摇大摆在柳眉的房间里走着!

 

  老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惊魂未定,柳絮说,这下可知道了吧,不是我在捣乱,在柳眉房间里捣乱的是老鼠!母亲迟疑一阵,说,瞧我,我真的错怪你了。柳絮轻松地说,好吧,就这样了。我得去睡了,明天我还要上学。母亲抢在她离开前,及时掩上了房门,她说,你不能走,你得帮我捉老鼠,柳眉最怕老鼠了!柳絮想起了上次打老鼠的经历,她说,老鼠怎么可能捉得到的,老鼠那么精。母亲说,肯定捉得到的,她就在柳眉的房间里。你得帮我,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一只老鼠。也许是两只。母亲几乎是用哀求的口吻对她说。

 

  这次母女俩大动了干戈,她们搬动了桌子,移开了床,就连那个靠墙的衣柜也被推到了房间中央,然而一无所获。母亲拿着拖把,柳絮握着扫帚,都累得满头大汗。

 

  母亲说,老鼠肯定还在屋子里,它还没有逃走。母亲说话的时候,柳絮看见大灰鼠就躲在母亲的身后,但她装着没有看见。

 

  母亲转过身来,问,柳絮你看见没有?这时,大灰鼠已经从母亲的身后,转移到衣柜后面去了。柳絮说,没有。母亲还在东张西望,显得很不甘心,她不相信这么小的空间,就找不到一只老鼠。

 

  忽然,柳眉说话了。柳絮再次听见了柳眉的声音!柳眉说,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明明看见了,却说没看见。柳絮看着墙上的柳眉,一脸含义不明的表情,她说,我没有。柳眉说,你骗不了我,你的脸都红了,你原来只是骄傲,只是爱出风头,现在变成了一个说谎的人。柳絮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没有。

 

  母亲很快发现了柳絮的异样,她狐疑地看着她,说,你在跟谁说话?柳絮一怔,回过神来,她说,没跟谁说话呀。母亲说,刚才我听见你在念念叨叨。柳絮说,妈妈你听岔了,这里除了我们两个,哪里还有人?母亲也怀疑自己听力出了问题。这段时间除了偏头痛,她身上还多出了许多毛病。

 

  柳眉又说话了,她在尖声喊叫,老鼠在书桌上,快,快,别让它跑了!柳絮侧身一看,大灰鼠果然待在书桌上。柳絮敏捷地从母亲面前闪过,拿着扫帚扑向老鼠。大灰鼠逃了,桌上的台灯却掉在地上,灯炮玻璃碎了一地。母亲说,你怎么不小心点呢?柳眉的台灯都被你打烂了。柳絮搔搔头,难为情地说,我光顾着打老鼠了。

 

  柳眉也在骂柳絮笨。柳絮瞪了她一眼,再骂我就走了。柳眉讨好地笑了,好吧,我不骂了。

 

  你等等,你等等,柳眉又尖叫起来,老鼠爬到我的相框上了,讨厌!讨厌!柳絮抬头一看,大灰鼠真的爬在墙上相框上。她好奇地看着大灰鼠,却没有动手。柳眉吼道,快点,你还愣着干什么?柳絮瞅也没瞅她一眼,还是不动。而那只大灰鼠,在相框上来回走了几趟后,跳上空调,从容地沿着管道从墙洞里爬了出去。

 

  柳眉说,你为什么不动手?柳絮笑道,我一动手,相框肯定会掉下来,又会是一地的玻璃。你想这样吗?

 

  柳眉明智地闭上了嘴巴。

 

  柳絮并没有及时将老鼠逃走的消息告诉母亲。

 

  五

 

  第二天一早,柳絮和母亲一起出门。柳絮要去学校,母亲准备到南门口买老鼠药。两个人都呵欠连天,尤其是母亲,柳絮走后,她几乎折腾到天亮。老鼠最终杳无踪迹。母亲一脸茫然,只得一个人将柳眉房间里所有的东西,费力地移至原位,并且整理了一遍。

 

  刚走出院子,看见邻居老喻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碗打包的热干面。母亲把头别了过去。

 

  母亲不喜欢老喻。老喻的女人前年死了,死得很突然,早上还看见她提着篮子去买菜,晚上往地上一栽,不声不响就殁了。老喻的女人瘦,梳着精致的粑粑头,见谁都笑呵呵的。她会打擂茶,放了茶叶、生姜、芝麻、花生,又白又酽,香飘四邻。她一打擂茶,整个院子里的孩子都会流着口水过来。老喻的女人待老喻可好了,什么事情都不让他做,老喻只知道一日三餐吃现成的。吃饱了喝足了,老喻就跑到公园里去打拳,懂行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些花拳绣腿。

 

  可老喻的女人死了不到三个月,老喻就带回一个单身女人。这女人胖,奶子大,走起路来两坨肉晃来晃去。邻居们说,老喻是被胖女人那两坨肉晃花了眼。原来老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现在老老实实在家服侍胖女人。居然还有一手好厨艺,同样知道打擂茶。而公园里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

 

  老喻是个黑良心的东西。母亲在家里常常对柳絮说。以前她对柳眉也这样说过。

 

  老喻识趣,看见柳絮娘俩,只跟柳絮打招呼,柳絮,上学呵。柳絮点了点头,是呢,喻爹早。那天柳絮躲在紫藤萝下哭的时候,是喻爹发现了她。喻爹陪她说了好久的话,等到月上枝头,才叹着气将她送回家。对喻爹,柳絮有着与母亲不同的看法。

 

  母亲见柳絮落在后面,大声叫道,你还磨蹭什么,要迟到了。柳絮朝喻爹笑笑,跟上了母亲。

 

  看着老喻提着热干面,屁癫屁癫往家里去的样子,母亲想,那胖女人估计还赖在床上。贱男人!母亲在心里骂道。

 

  母亲骂完,痛快了许多,脚步也越来越快。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了下来。她记得老喻是居委会的卫生监督员,家里出现了老鼠,老喻肯定脱不了干系。

 

  她转过身来,朝老喻的背影“喂”了一声。老喻知道她在叫他,歪着头说,什么事?母亲说,最近院子里怎么尽是老鼠?老喻说,不可能吧,居委会的灭鼠工作还是区里的先进呢。母亲说,屁先进,老鼠都跑到家里来了。老喻说,怪只怪这是老院子,到处破破烂烂,容易招老鼠。母亲说,别尽找客观原因,我看还是你们没有尽责。老喻不乐意了,他说,我天天戴着红袖标,挨家挨户搞宣传,还亲自动手除野草,清垃圾,收拾杂物,还没尽责?我在水文站拿退休工资,没拿居委会一分钱。

 

  卫生监督员的确属义务性质,但母亲不卖这个账,仍在不依不饶,反正老鼠成堆,你们就有责任!……为什么不试试老鼠药呢?老喻说,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上头新发了一批老鼠药,我们准备下周投放,要不先给你拿回家试试?

 

  母亲没答话,她望着老喻,站着不动。老喻似乎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扬了扬手上的热干面,呵呵笑着,你在这里等等,我给刘妹子送过早餐了,马上就去居委会给你拿老鼠药。老喻跑起来。

 

  年过半百了吧,还刘妹子!真贱!母亲又在心里骂着。

 

  放学回家,母亲没有做饭,她正在卫生间给老鼠下药。母亲用一个硬纸壳盛着剩饭,小心翼翼地往上面倒那些红色的药水。柳絮站在她身后,一路上的泪水还没干。母亲说,这几天,可不许在家里说那两个字呵。柳絮怔了一下,抹了抹眼睛,哪两个字?母亲说,这都不懂?她抬头望着柳絮,用唇语说了一遍。柳絮知道是哪两个字了。但母亲没有注意她脸上的变化。

 

  柳絮是哭着回家的,今天叶梓欣使坏,害自己受了冤枉。

 

  中午在学校食堂打上饭,柳絮忽然没了食欲,端着饭菜回了教室。扒了几口,还是吃不下,便将饭菜倒掉了。一会儿功夫,保洁阿姨怒气冲冲跑进教室,谁没有吃完中午饭?叶梓欣第一个站起来,嘻嘻一笑,我吃完了,今天食堂的溜猪肝真好吃。接着教室里其他同学也站了起来,有的咂巴着嘴,有的摸着肚子,都说吃完了,吃得一点也没剩。大家纷纷把目光投向了柳絮。

 

  柳絮以为保洁阿姨责怪自己浪费粮食,结结巴巴说,我,我没吃完。保洁阿姨说,没吃完你怎么将饭菜倒在教室门口?柳絮愣住了,她说,我没有呀,我倒到食堂潲水池里去了。教室里哄堂大笑。保洁阿姨说,谁证明你倒到潲水池里了?这时没有一个人吱声,翻书的声音也没有。保洁阿姨说,也许你只是不小心,说谎可不好。柳絮说,可是,我真没……保洁阿姨好像不耐烦了,她提高嗓门说,好吧,我相信你倒潲水池了。你就学学雷锋吧,帮我把教室门口扫干净。

 

  柳絮是哭着扫完的。她一直哭到放学。

 

  晚饭迟了许久才吃。两人坐在饭桌前,柳絮忍着忍着,终于忍不住了,她对母亲说,今天叶梓欣欺侮我了。母亲正埋头吃饭,呆了一阵,她说,那叶什么……是考棚街的吗?柳絮说,……她故意将饭菜倒在教室门口,却说是我倒的。母亲这时忽然忧心忡忡,神情也恍惚起来,她说,柳絮你说,光米饭是不是……它,不喜欢吃?柳絮说,可我真没倒……柳絮话没说完,母亲已经夹着一根香肠,轻手轻脚去了柳眉的房间;回来时,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柳絮继续说,保洁阿姨她,她还让我……母亲的表情又开始变得凝重,嘴里念念有词,柳絮你说,是不是,应该,把……放在墙脚下,那东西,好像喜欢沿着墙脚走的……

 

  柳絮哗地一声哭开了,哭得比在学校还伤心。

 

  母亲站在院子中间,那架紫藤萝架下不停地咒骂,咒骂的对象是邻居老喻。真是黑良心,居然给我假老鼠药!你怎么还有脸面活着,你应该去吃老鼠药才对。母亲用了许多过激的言词,有的显然缺乏逻辑,骂得杂乱无章。但骂人的气势和恶毒的程度,可以超过考棚街上任何一个泼妇。

 

  自从在柳眉的房间放上老鼠药后,母亲就心神不定。早晨或傍晚,她会蹶着屁股,趴在地上,透过虚掩的房门观察柳眉房间的动静。到了半夜三更,她就变成了一个梦游的人,睡着睡着,忽然偷偷溜进柳眉房间,黑黑地躲在某个角落,一待就是半宿。直到病休在家的那个大白天,母亲看见老鼠蹲在那堆食物前,用两只前爪抱着香肠,啃得津津有味时,她才如释重负。

 

  第二天,母亲把柳眉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可并没有如愿发现老鼠的尸体。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也没有。相反,柳眉的房间遭到老鼠更加可怕的报复。老鼠在柳眉的玩具熊上咬了一个洞,露出一大堆白色的纤维;老鼠吃掉了肉肉的叶茎,书桌上洒满了植物的浆液;它还在柳眉的床上撒了一泡尿,骚气熏天……

 

  母亲破口大骂的时候,老喻曾试图出来作一些澄清。但刚一出门,就被怒目而视的柳絮母亲,吓得裹足不前。老喻已经好些天没有出门了。

 

  而这时候,柳絮耳边,忽然响起了柳眉怨愤的声音,柳絮你太坏了,我都看见了,是你换掉了那些毒饵……

 

  六

 

  那只大灰鼠最终没有逃脱厄运,它被母亲用强力粘鼠板活捉了。粘鼠板是母亲在南门口一家专业捕鼠商店买来的,她买了厚厚一落。母亲事先用一只旧鞋做过实验,证实任何东西粘在上面,都不可能逃走。母亲将粘鼠板铺满了整个柳眉的房间,一块紧挨一块,一点间隙也没留。

 

  母亲拿着那块粘鼠板和那只大老鼠,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走到了紫藤萝下。邻居们都在围观,不停咂嘴,他们不相信院子里会有这么大的老鼠,都快赶上一只猫了。如何处置这个可恶的家伙,邻居们纷纷给母亲出主意。这个说用石头砸,那个说不行,老鼠死得太痛快了;这个说沉到水里,那个说也不行,老鼠死得太安逸了。——那就用火烧吧,那才刺激!有人出了这样的主意。

 

  母亲一脸兴奋,她回家拿酒精时跑了起来。母亲将一整瓶酒精,一点不剩浇到了大灰鼠身上。大灰鼠浑身湿答答的,转着黑眼睛东张西望。它不知道自己死期已到。

 

  母亲揿响了打火机,大灰鼠瞬间变成了一只火球。几乎就在同时,大灰鼠从粘鼠板上,子弹一样飞了出去!它带着那团火,飞到紫藤萝粗壮的虬枝上,在绿叶和浅紫色的花朵中穿行,然后跳上空调机壳,沿着管道,熟门熟路地跑进了柳眉的房间……

 

  柳眉的房间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老鼠怎么可能从强力粘鼠板上飞起来呢?考棚街的居民都觉得蹊跷。人多嘴杂,各说各理。有个自作聪明的人作出了这样的结论,他说,粘鼠板上的黏胶,是一种有机化合物,遇到酒精会乳化,失去其黏性;着火后,更是加速了黏胶的消融。也就是说,火烧着老鼠的同时,也烧融了已经乳化的黏胶,老鼠等于是从一泓积水中飞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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