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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宁:朋友圈·同学群

http://www.frguo.com/ 2018-01-22 万宁

已是午夜,还有两个版没送过来。吴绪走到窗前,盈盈的月光撒到脸上,凉凉的,却带着香味,她翕动鼻翼,桂花香立马穿肠而过。早几天她就看到前坪八九棵桂花树上缀满花苞。看着月亮,闻着桂花香,吴绪丝毫没有浪漫情绪,哈欠一个接一个,以至瞌睡把她按倒在沙发上,她斜歪着靠垫,就已落入不省人事的境地。

办公桌上,一盏台灯漏着橘色的光,开着的显示屏上泛着蓝光,放在一本书上的三星手机,吱吱的振动声响个不停,要是平常,这嗞嗞声会让吴绪看上几眼,偶尔,会进去插几句话,这样子,在不知不觉中,晚班的漫长与无聊,掺进一些嘻嘻哈哈,就会多了些愉快的成分。

吴绪今天没心情,她累。

这周她值晚班,中午是一定要睡一下的,可是刚躺下,妈妈就打来电话,哽咽哭泣,说没办法跟你爸爸过下去了。没来得及哄哄老娘,爸爸的声音闯了进来。“我不跟你癫婆子娘过了,”爸爸几近咆哮,“你快回来,我饿得两眼发黑,到现在还没呷饭!”

“小茵呢?要她接电话。”吴绪对着电话喊。妈妈又冲进电话,“被你爷老子赶走了。”

吴绪脊背一凉。老两口这回又闹大了。爸爸八十五,妈妈八十,与保姆小茵待在老家板山。

吴绪开了一个半小时车,到家时,两个老家伙坐在厅屋里,还在怄气扯皮,你一句我一句,没消停。

弄清原委,吴绪气得想吐血,瘫坐在椅子上。就因为一个锅子,爸爸说小茵没洗干净,妈妈说洗干净了。可是,爸爸就觉得妈妈不该帮外人,怎么可以长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于是就发火骂人,骂着骂着,还不过瘾,就动手赶,要小茵走。妈妈却不肯,说,小茵走,我也走。如此这般,相持不下。吵架时,爸爸

还不让小茵在厨房做饭,硬要她走。

“小绪,我饿。”爸爸扯着吴绪的衣袖。“谁叫你赶走小茵?”这话冲出喉咙,吴绪又咽了下去,可是坐在饭桌旁的妈妈把这话吼了出来。爸爸回过头去,眼珠鼓起:“都是你!”

吴绪起身,扶着爸爸坐下,也用眼神把还要回嘴的爸爸制止住,然后又定定地看着妈妈:“你们都不准说了,我就给你们做饭,如果谁再说一句,我立马就走。”

一片寂静。

吴绪在厨房做饭,好在小茵做了前期工作,弄个两菜一汤,也只是一下子的事。吴绪把饭菜端上桌时,厅屋里只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爸爸躺在沙发上,妈妈窝在躺椅里。吴绪坐下来,喘了口气,有种苍凉堵在喉头,记不清爸爸妈妈从何时开始成为不讲理的冤家对头。人家的父母,过去粗暴甚至歇斯底里,到老了就慈祥谦和,一切都圆润了。吴绪是他们的独女,本来这些,她的哥哥吴味会和她一起承担,只是在一个繁星密布的夏夜,十五岁的吴味与同学去湘江河里游泳,一江的星星在水里流动,看似奇幻瑰丽其实诡谲阴险,哥哥迷魂其中,自此再也没回家。当时吴绪五岁。她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时代少有的独生子女。

容不得多想,吴绪把熟睡的父母叫醒吃饭。他们真成了孩子,吴绪要敦促他们洗手,他们洗过,居然又乖乖地把手伸过来给吴绪看。看得吴绪想哭。时光这东西,就是一怪物,它可以把什么都颠倒过来,吴绪耳朵里还留存着妈妈喊她洗手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不再温婉纤细,而是直接粗重,爸爸声音没变,长相变得比妈妈更像娭毑,妈妈倒是有些接近男人。

爸爸妈妈在桌子上咂巴着嘴,除了吃东西,还要说话,夸吴绪做的饭菜比小茵做得好吃。妈妈夸得起劲时,爸爸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那你还请她?妈妈说,这是两回事,如果仅仅因为这件事,就辞退别人,以后,我们家就名声不好了。

“我就快九十了,还怕名声不好?”爸爸放下碗,对着妈妈把嘴里的饭菜连同口水喷得四处都是。

妈妈用手嫌弃地挡住这些饭屑与口水,轻蔑地啧啧:“牛皮!你就会吹牛皮,八月才过的八十五,现在才十月,就九十!”

爸爸霍地站起身,把那对浑浊的眼珠甩到妈妈脸上。在厨房抹灶台的吴绪冲出来时,只看到爸爸去后院的背影。“你老喜欢气爸爸,你就不能放一点让。”她轻声嗔怒妈妈。

“放了一辈子的让,不想再放了,我的日子也不长了,我也想别人放我的让。”妈妈端着碗,劈叽劈叽地吃着,也劈出一句实话。

叔叔在这时走进屋里。叔叔家住在对面屋场。爸爸妈妈都是城里国企职工,在工厂宿舍楼住了大半辈子,临到退休,爸爸说城里污染严重,回老家把爷爷留下的老屋拆了,砌了现在的这栋房子。他们倒是好,却苦了吴绪,那时她还没车,她带着孩子与老公,挤公车坐三轮。老公宣小渲有时也嘟囔,就你爸妈会折腾。砌房子时叔叔并不乐意,他认为爷爷的老屋应该归守在板山老家的他所有,哥哥离开了几十年,凭什么又要回来。爸爸理直气壮,“我修吴家老屋,谁敢放屁!”吴绪是个明白人,她把叔叔扯到一旁,“将来我肯定是不会回来住,这房子怎么说都会是叔叔的。”

听了这话,叔叔不再吭声。他看着哥哥把老屋推倒,砌成村里当时最漂亮的房子,只是没想到哥嫂在板山一住就住了快二十年。

叔叔小爸爸十岁,还能在地里劳作,有两个儿子,在城里做生意,几乎不回来,家里只有他们两老,所以,老兄弟之间,越来越亲。

叔叔见到吴绪,嘿嘿地笑起来,“你爸好玩吧?就为这事要退了小茵,我可再也找不到人来你家做事了。”

“不要找了,让他们自己做,要不,就直接送他们去养老院,省得我跑来跑去的。”吴绪一脸不悦。

妈妈跟叔叔打着眼眯,“小茵肯定在你家,要她回来,吴绪回家了,没人敢赶她走。”

吴绪猜着也是,她给叔叔倒茶递烟,在一旁重重地叹气。叔叔望了她一眼,说:“以后别急着往家赶,这里有我,我故意来晚点,就想饿饿他们,总是瞎胡闹。”

晚饭是小茵做的,妈妈陪叔叔喝着自泡的药酒,爸爸不言语,只是往嘴里扒着饭。吴绪

晚上还要上班,她也不等桌上吃饭的是否吃完,捡了些东西,就上车,刚发动,她就叫起来。

爸爸不晓得什么时候坐到了后座,抱着个竹篮子,篮里两只麻鸭。家里他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两只鸭,鸭是他赶墟时买回来的,喂了几个月。平日里妈妈在菜土里侍弄她种的几样蔬菜,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吴绪的惊叫,引来了叔叔与妈妈,他们还没说话,爸爸抢先解释,“我要住到小绪家去,”他噘着嘴,“在这里,你们都欺负我!”

叔叔打着酒嗝,啧啧地喷着酒气,喷了好久,也没喷出一两句话来,妈妈却大吼:“你这个死老头子,要干吗?你不怕累死你女儿,还口口声声说心疼女儿。”

吴绪只能哄爸爸,说自己明天要出差,去了,你也只能一个人留在家里。好说歹说,爸爸极不情愿地下车了。接着,她紧赶慢赶,在九点赶到报社,没喘气,就开始一个版接一个版地看大样。看着看着,她的眼睛开始撑不开,那些文字进入大脑,变成一团糨糊。一个人,心累的时候,会突然想放手,她只想靠着沙发,眯上眼睛,人却像在往后移,面前空旷,景物一晃而过,所有的景物是黑色的,各式各样的黑,深的浅的浓的淡的,纠缠混乱,并且一个劲地往下坠,这种坠落呈无限状,永远没个底,吴绪无法阻止,她置身恐慌绝望中,看着快速滑落发出的呜咽。

“吴总,吴总……”

吴绪感觉到有双手在把她从黑洞里往回拽,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颜色,她定睛一看时,却看到编辑中心主任拿着两个版的大样站在面前。

下了班,已是深夜一点多,吴绪的手机嗞吱地响个不停,特别是高中与大学班的微信群,这会儿,混在国外的同学正醒着,再加上几个夜猫子,什么话题都策。吴绪刷了一下朋友圈,很多人都在幸福地吃着喝着玩着,小资地侍弄着花花草草,高尚地晒着自己的日常生活。晒娃的、晒旅行的、晒恩爱的、晒美食的,五花八门,充分体现了国民生活的丰富多彩。也有小部分自认为颜值高的男女,动不动就晒自拍,男的在哪都叉腰在那顾盼自雄,女的除了搔首弄姿,总能寻到自己锥子脸铃铛眼的拍照角度。而同学群里却是争吵不断,譬如现时现刻,有同学正在把黄小明奢侈的婚礼与屠呦呦获诺贝尔奖进行对比,站在各自的角度发表观点。刚开始还争论得有节制,争着争着,就放开了,上升到方方面面的攻击,且是带着浓浓的火药味。

吴绪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这些人的事,与自己太遥远。你去愤慨,又不能改变什么。之所以还看几眼,是因为何里,她高中的男同学,她与他有过蓝天白云般的情感,又因云里雾里没有原因的原因,与他分手。而吴绪记得导致她下决心不理他,仅仅只是因为他的一个眼神,她看到他亮着眸子斜睨一位从他面前而过的女同学,女同学有齐腰的长辫子,春光明媚的样子。吴绪被这个眼神刺疼了眼睛,当时他们刚刚考上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何里跟吴绪说,记得给他写信,那刻,吴绪是点了头的。可是这头还只是刚刚点完,何里至死都不明白自己不经意的眼神葬送了他们还没开始的爱情。吴绪鬼寻了般,心就铁了。他们在那天分手后,从此没再见面。何里给吴绪写过无数封信,吴绪一概不看,原封退回。何里来学校找她,她躲着不见。有当说客的高中同学找吴绪,说何里就是想知道你为何突然不理他。吴绪说出的理由很充分,父母不同意,我是独女,不敢不听他们的。吴绪现在回想,常常捂起嘴笑,自己不是一个小气的人,怎会因为一个眼神,铁下一颗心?就真的不理这个曾与自己眉来眼去的人。

说来说去是年轻,有资本赌气,有时光可以重来。年轻是可以任性的。初恋无疾而终是正常,只是每个版本都有不同的细节。何里几乎从吴绪的记忆里消失,吴绪要记的事情太多,她没有时间回忆。只是有一天,她莫名其妙地被拉进西山学校四十二班同学群里。六七十个人,三十年没见过面,很多人几乎从没联系过,谁谁什么职业干什么,每个人的生活经历生活状态,全是一抹黑。吴绪一进去,就潜水,她只看不说。何里早就在群里,吴绪进群时,他是视而不见的,当时他好像正在说话。其实,他是这个群里的话痨,仿佛一直在说话。爆料最新信息、最新观点,然后与班上一位叫罗衣的女同学不停地辩论。在辩论中,何里的现状以及生活境况,暴露无遗。算是一个正常人。结婚了,有一儿子在国外读博。自己是一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只是吴绪没明白,之前不作声的一个人,怎么就成话痨了?是职业落下的病根?

这个班上,居然成了两对夫妻。有同学在起哄。唯独在这个话题上,何里是沉默的。当然,也许他正在忙,不在线上。吴绪心里是想何里接茬的。有挑事者说,四十二班本来还有一对,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就黄了。都过去这么多年,当事人要出来说说,当初是怎么了,害得人家何里差点跳湘江。吴绪一直扛着,不开口,随他们挑衅,她反正深度潜水。当然,两个当事人不接话,话题自然就过去了。何里在群里失声一个礼拜。虽然没加何里微信,但吴绪可以通过群里微信看到何里发部分的朋友圈,大概一星期一两条。都是些政经新闻或评论。他几乎不晒自己任何私生活。算是一个严谨的男人。在打开他发的朋友圈时,吴绪会想,他是不是也会打开我的看呢,看后肯定失望,她几乎也不晒自己,倒是每天发一条她服务的单位报社公众号的微信到朋友圈里。这是单位要求的,她觉得自己必须遵守,不是别的,自己在这个单位上班,单位好,自己才会好,自己的生活品质,完全依靠单位给予的工资奖金。西山学校四十二班大部分同学都混得人模人样,当官的发财的一大把,居然有几个厅官两个上市公司老总几个高校教授,几个移居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日本的。一个县城的镇上中学,在一个班级,能出这么多人物,是够惊人的。而且,这个班上百分之八十是农家子弟,这些出人头地的同学绝大多数也正是他们。一张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毕业照,时不时地在同学群里转发,大家都去对号认领当年的自己。吴绪看着那个紧锁眉头表情惶惶的妹砣,抿了抿嘴,兀自笑着,感觉那神情比现在的自己要苍凉。每个人回忆自己青葱岁月时,多少会带着美化的成分,吴绪那个时候不知道青春是美的,头发弄得乱糟糟,衣服穿成男生样,神情恍恍惚惚,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动弹不得。

对于吴绪,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高二的时候,父亲托关系把她弄到离家五十公里的西山学校,当时西山学校的升学率位居全省之首,没有允许吴绪发表任何意见,她就被绑架到这个学校。父亲带着她从市区坐一个小时的火车到达涟乡县城,步行到渡口,坐竹篙撑的船过涟水河,在乡间小道上,父亲背着一口樟木箱子与一套被窝铺盖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吴绪提着桶子、脸盆及洗漱用品茫然地跟在后边,两旁的稻谷,绿中带黄,在视线里一望无垠。这样的行走大约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吴绪在这一片稻田美景中猛地望到一所学校。吴绪一直是在父亲所在的工厂子弟学校上学,第一眼见到西山学校时,以为是走进了一个梦境,两面巨大的防火防盗墙,由青砖砌成,靠北的围墙开了一扇门,古香古色的,门楣上有红底金字“西山学校”的校匾,走进去的一刹那,简直被石化了,眼前的景致,只在电影里见过,沿着围墙有条石子路,环绕着这路的是一条便河,这条便河又环绕着一个小洲,洲上有个古建筑群,青砖素瓦,雕檐飞壁,且绿树苍郁。从校门往右走上几十步,便是座窄窄的石桥,伸向小洲。桥的不远处,石子路旁有口水井,有教职员工在洗衣洗菜。站在桥上,目光穿过洲上操坪,可见一大门,宽大而厚实,门楣上有“西山书院”四个字,里边是个庭院,中规中矩,对称的四角栽有四株花木,爸爸在一旁念叨:“前面的大厅,是主讲堂。在清朝的时候,这里就是一个学堂,了不得。”以此为轴心,东西向各有四个四合院。

吴绪的教室是在西边最里的一间。

她走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讲课,教室里有密密麻麻的人头,每个同学的课桌上都垒起两垛书,近七十个人的目光打在老师身上,形成一束强光,照得老师神采奕奕。老师穿着蓝布中山装,脚上是一双军跑鞋,以讲台为中心,在课桌间来回走动,声音抑扬顿挫。吴绪见他眉飞色舞唾沫四溅,貌似很生动,因为班上同学的情绪都被他调动着,不时地哈哈笑起。只是,吴绪无法知道他在讲些啥。老师讲的是涟乡话,用鼻子发音,动不动就唔啊唔啊地叫一声。老师一开腔,吴绪的眼前便是稻田,像走在来学校的乡间小路上,听见四野风吹稻谷的

呜呜声,吴绪鼓着眼睛望着老师,不想自己跑神,结果眼珠子都差点鼓掉了,老师的话还是没听懂几句。

吴绪埋头写信,要把这一悲惨情形告诉爸爸。尽管她知道爸爸还在回家的路上,可是,她等不及了,她必须回去。一截白色粉笔落下来,停在她光秃秃的课桌上,她愣愣地看着这半截粉笔。同桌的男同学扯了扯她的衣角,她转过脸去,着实吓了一跳,几十双眼睛形成的强光打在自己的脸上,老师踱着方步,拿起吴绪刚刚写字的信纸,顺手交给同桌:

“念!上课不听讲,看她写些啥。”

这男同学飞瞄了几行,“田老师,算了吧,”男同学面带难色,“她刚来,是在写信。”

“念!”

男同学真念了。用的是涟乡话。吴绪一句也没听懂,可是同学们却笑翻了。吴绪的小脸血喷似的涨得通红,只是她的愤怒却在那一刻井喷了,她一把夺过那封信,大声说:“我来念!”

爸:

你把我送到这里,我的心却先于你回到潭州。我知道你想我考上一所好大学,让我只身一人置身于完全陌生的环境,从某种意义说,这所学校的环境我是喜欢的,可是我喜欢它,它却不让我喜欢。此时,在课堂上,我试图努力听课,可是却只能听懂老师唔啊唔啊的感叹词,其余的,我只能望着老师的口型去猜,猜也猜不明白。这样的场面,你是万万想不到的。中国方言的隔离性,真的让人意想不到,几十公里的相距,语言竟像两个世界。在这里,我肯定是考不上的。爸,你赶快接我回家吧……

教室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同学笑,老师背着手,脸向黑板,站着没动。吴绪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再加上她小时候在北京的舅舅家待过两年,音调音色里还带点京味,随便读点什么都好听,何况是在读自己写的家信。大家被镇到了,原来朗读的声音可以这么美。吴绪抬起头,等待老师的发落。教室里极其安静,老师动了几下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倒是下课的电铃替他发出尖锐的叫声,正中下怀。他点了点头,轻声说:“下课。”接着,夹着薄薄的备课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与吴绪同桌的男孩,这个时候转过头来看着吴绪,“你真的要走?”吴绪趴在桌子上,没有言语。“别走,我教你讲涟乡话,好容易的。”

吴绪盯着同桌,他看上去是个光头的模样,但脑壳皮上又噌噌地立着茂密的硬茬,致使乌青色在头上蔓延。他眼睛又细又长,还喜欢眯起眼,最抢眼的是鼻子,直直的,在鼻头处又横行出一坨肉来。吴绪本想大笑,毕竟不是潭州那些一起长大的子弟学校同学,她只能伸手捂住那些就要发出来的笑,故作惊异地问:“我为什么能听懂你讲的涟乡话?”

“我说的是普通话啊。”男孩摇晃着脑袋,颇为得意。

吴绪趴在桌上,抖动着双肩,一个人埋着头,躲着笑。这个男孩就是何里。成绩在班上中不溜秋,但是千万不要看淡了这个中不溜秋,他这个水平意味着能上个一般的重点大学。西山学校的文科班,考上大学,一般情况下是件稳稳妥妥的事,据说,每年只有几名学生落榜,如同中彩。

吴绪没走,倒不是何里,是因为吴绪爸爸压根就没来接她。

我们这个社会的阶层与圈子,一直是隐形的。忽如一夜春风来,突然之间,这个圈,那个群,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从每个人的手机里冒出来。微信这个东东势不可挡地占住了好多人的生活,它比QQ更便捷,使用更简单,所以,几乎有手机的,都混在朋友圈里,同时,又在朋友圈里拉起一大堆群,诸如家人群、减肥群、工作群、麻麻群、吃货群、徒步群、家长群、书友群、同学群、同事群、遛狗群,五花八门的。而最最热闹的,就属同学群。这个群里不看职位、不看金钱、不看富贵,只要你在毕业照里有个人影,你在这个群里便有了话语权。

上午,吴绪单位开会,整顿作风整顿纪律,所以,每个人脸上的肌肉是绷着的。吴绪兜里的手机在不停地振动,她知道此刻她的微信正热闹着。有了这玩意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某个时候几乎成了零。朋友圈里,很多人听个

讲座放个屁,见个朋友吃个饭,看个电影兜个风,买件衣服试个妆,打个喷嚏煮个菜,每天的生活场景全晒,而且是时时刻刻地晒。图片不过瘾,还视频直播。说病态,暴露狂,人家照样发,就不兴咱老百姓有存在感?也因有了微信,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失散多年没一点联系的人,突然在某一天被某人拉到某群里,他们喊着你的小名,说着你当年的糗事,还晒出你泡眉肿眼、鼻涕长流的照片,一大堆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群里蹦来又蹦去,嘻嘻哈哈,都在追忆似水年华。这肯定是件令人兴奋的事。特别是像吴绪这个年龄段的,人生基本定向,孩子都已长大,正是大学毕业或将要工作的时段,日子闲得无聊,同学之间也正都失联,猛地一联系,不亲切是不可能的。相互打探,述说几十年的各种经历,几乎天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吴绪坐在会议室第二排,看到正在台上做报告的龚总,嘴角泛起笑意。那天在食堂吃饭时,龚总说早几天参加了一个同学聚会,把他吓了一猛跳,班上女同学都长成女同学的妈了,有的比当年女同学的妈妈还老。龚总唉唉地叹气着。说他俺肠子都悔青了,去参加这个聚会,让一直存在心里好好的一个初恋,彻底破灭。见面时,他就想扇自己耳刮子,在心里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当初真的是瞎了眼,怎会为这样的女人神魂颠倒。吐血。真吐血。接着,他还哀叹:人可以变老变丑,但不能变粗俗啊……以至于饭桌上的龚总说着说着话都结巴了,还忍不住用筷子去敲碗。

吴绪想着自己同学群里也有人在吆喝聚会,喊得人心里痒痒的。想去又不敢去。岁月是把杀猪刀,谁能扛得住?龚总感慨时,吴绪斜睨着玻璃窗上的自己,脸上居然泛起红晕,好像龚总是在说自己。她捋了捋头发,眯着眼睛嘴巴里的饭菜没能堵住她的嘴,生生地硬是把话茬给接住了:“岁月这把杀猪刀,未必只杀母的,不杀公的?男人就是优越,好像你们就没老,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男同学?在女同学眼里你们一样成了男同学的爸爸。我女友田禾禾参加同学聚会回来,连连哀叹,她说抬头望去,男同学秃顶大肚腩也罢了,偏偏还留着几缕长长的头发,围着中央地带绕圈圈。大肚腩的呢,裤子系在肚子下,皮带上还挂着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响声几多像她家狗狗脖子上的铃铛。”

饭桌上的人前翻后仰,直接喷饭。龚总脸都绿了,饭还没吃完,起身就走人。龚总是报社的常务,级别与吴绪一样,他们同事多年,说话常常针尖对麦芒,好在说了就说了,也没谁放在心上。吴绪这张嘴,只要灵感来了,谁都说不过。

这个时候的龚总坐在主席台上,也不嫌累,一直在宣读这个纪律那个纪律,并且强调纪律高于法律。吴绪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副认真领会的模样。手机依然在兜里振动。吴绪环顾四周,同事们都在低头看手机。于是,吴绪也看。最新新闻、股市行情、娱乐八卦、体育赛事、心灵鸡汤、煽情故事、健康养生等等,只要手指轻轻滑动,手机里呈现的世界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吴绪刷了刷朋友圈,又在几个群里爬了好多层楼。她的初中高中群,是七七七厂子弟学校的同学,他们好多都在工厂退休了。群里的人大都不用文字,直接用语音,没事的时候,吴绪也会听听,好玩得不得了。有的女同学从早上起床开始,就在群里叫了,早饭做什么也说,还发上照片。然后有几个住得近的,相约着,一起去买菜。一路上,见到什么新奇的,又说又图的。这些现场直播群里总会有人回应,大家说着七七七厂特色的普通话,相互打趣调侃,还使劲逗霸,一波一波的,男男女女的,嘎嘎的笑声原汁原味地灌进耳膜,听得吴绪呆愣呆愣的,努力地去想他们小时候的模样。

吴绪看到通讯录里有新朋友显示,打开一看,是何里请求添加为好友,吴绪笑了笑,点了接受。于是,显示屏上马上跳出可以与何里发消息和视频聊天了。吴绪送出一束星光闪闪的红玫瑰。算是放低姿态,先打个招呼,毕竟当初是自己无理。当然,在花送过去时,吴绪没有藏住她一脸的坏笑。只是她没想到,她的坏笑落到手机上,成了何里传来的一声招呼。而且,还有一行字,我知道此时,你该是这个表情。这让吴绪心里一抽。这何里成精了,这也能猜着。吴绪期待何里发来文字,却一直没有动静。仿佛那个坏笑不曾存在过。吴绪怅怅的,一直盯着与他的对话框,真的是一个字也没有。吴绪到别的群里转悠,西山学校四十二班群里依然热闹,只是吴绪没想到,何里正与罗衣就我国没有加入TPP协议的事在舌战。看似在死打烂缠,又像在打情骂俏,这让吴绪有吐血的感觉。何里就是何里,朝秦暮楚是他的本性。吴绪记得罗衣,在那个建于清朝年间西山学校的大教室里,罗衣坐在何里前面,她总是回头借何里的橡皮擦、铅笔、圆规、尺子,用他的东西就像是用自己的。吴绪的文具比何里的好而且更齐全,可是罗衣从不借她的。何里与罗衣是一个乡一个村的,回家来学校总是同路。罗衣成绩比何里好,所以,罗衣嗨何里经常是嗨仔一样,何里也只是嘟了嘟嘴巴,最终还是逆来顺受。

吴绪听不懂涟乡话,课堂上偶尔会去问何里,罗衣的眼珠子甩过来,不但打在何里脸上,还恶狠狠地撕咬着吴绪。那天,课间休息时,她反转着身子怒斥何里:“你宝坏了,上课都去讲小话,照这样子,你只有回家种田的命。”

何里不接话,拿着自己的听课笔记让吴绪校对,罗衣的气转到吴绪头上,她翻动着白眼,再把眼睛里的白狠劲一甩:“不要害人好不好?!你考不上大学,照样会有工作,在城里吃好的穿好的,何里考不好,就得回家玩一辈子泥巴,你能负责?”

吴绪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时,罗衣已转背,留下一个结着两条辫子的暴脑壳。吴绪的脸着了火一般通红通红,眼睛里冒出腾腾热气,何里看着她,横了一眼罗衣,咬出两个字:“神经!”

何里就是个黄鼠狼。罗衣说的句句是实话。西山学校的老师常常会在课堂上骂那些学习不发狠的学生,有痛心疾首、捶胸顿足之势:这个分水岭,将决定你的未来是穿皮鞋还是草鞋,是决定你吃国家粮还是农村粮的关键,这个时候,你不舍得挤,到时有你苦果子吃。这是老师的苦口婆心,也是思想开导,将心比心,堂下都是农村子弟,放牛、耕田、砍柴、耙土、种菜什么农活都要做,父母的苦,他们都是看到了的,他们也看到了城里人的生活,那是对于他们来说,有如天堂般的日子。现在,这日子就摆在眼前,只要你努力记住书上的内容,考出好成绩,你从此便可告别日头下的劳作,可以拿工资,体面地生活。对未来,他们不敢想,只想着眼前的考试。高考是他们的命,是上帝向他们伸出的一只手,如果不去抓住,他们就要在田间地头重复父母的生命轨迹。他们比父母比哥哥姐姐幸运一些,能够有高考这样一种形式,让他们改写命运。明白这些,农家子弟能不拼命吗?一个个憋足了劲,巴不得把黑夜当白天用,他们对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高考要考的内容,这些复习资料自己背下了多少,这些数学题还有多少不会做,英语能默记多少。课本以外的那些知识,他们当真不知道,也漠不关心。

吴绪从潭州来,在家时正看着一个热播的日本电视剧,所以每到那个点,电视剧里的主角小鹿纯子便会在眼前晃来晃去,也在心里撞来撞去。爸爸的同学,学校的副校长,家里有一女儿在上初中,这个电视剧也是必看的。上次在他家吃饭时,她与吴绪说起并邀她过去看。她那样一说,吴绪就记住了,坐在教室里自习的她便开始六神无主。她把书摊在桌上,从教室后面溜走,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天井,过石桥,跑出便河边上的校门,奔向宿舍区。

老师宿舍的二楼,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正播着让吴绪神魂颠倒的小鹿纯子。爸爸同学的小女儿果真在看,吴绪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心情极其复杂,甚至有些忙乱,毕竟是在逃课。可是眼睛却不管这些,盯着小屏幕,恨不得进去复制。要不是这天被班主任邹老师抓住现场,这份欲望在心里还会疯长。当然,每到这周节点,坐在教室里的吴绪依然要神念几句:“今天有小鹿纯子看。”像是对何里说。

何里照常用浓重的涟乡语调背着英语单词。在何里面前,吴绪的笑神经已经逐渐消失,他一个人埋在课本里摇头晃脑,跟他说小鹿纯子等于对牛弹琴。他曾对吴绪说,他的世界只有考试,他一定要考上,哪怕是中专都可以,只要能进城当公家人吃国家粮,这辈子才值。脱农改运,是他读书唯一的动力。当然,在作文里,他们又把刻苦读书的理由说得堂而皇之,譬如说为革命、为国家、为实现四个现代化等等一堆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大道理。

这是个特殊的时代,读书改变命运的权利刚刚交给每个平常的人,特别是农村子弟。在过去的好多年里,你是农村子弟,你再会读书,不经过多道关卡,也不会落到你的头上。也就这几年,上苍突然给了机会,泡在农村的孩子也可以跳出农门,只要你能考上一所学校,便进了一个保险箱,上学后百分之百有工作,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生活质量就可以颠覆从前的苦日子。

西山学校里就读着这样一群学生。

教育不能是功利的,教育不是改变生活环境,而是要改变一种思维方式,教育是心灵自由的滋润,是培养对世界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些教育理念与当时的西山学校无关,学校师生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奔向高考。那个时候,吴绪会有错觉,认为自己的头挨着枕头,只是刚刚一会,刺耳的电铃就如同带了电一般,让她的身体从床上弹了起来。二十多个人的寝室里,大家你碰我,我碰你,匆匆刷个牙,抹把脸,便奔向学校的操坪。班主任邹老师早等在那了,一边吹哨子,一边列队,七十多个少年喊着一二一,跑向西山或是涟水河边,喊声惊天动地,山摇水荡。吴绪的瞌睡也在这些喊声中无影无踪,乡间清新的空气清洗体内浊气,奔跑的同学如同猛虎下山,志在必得。带着高昂的情绪,走进教室晨读,妄想获得最强的记忆,记住该要记得的全部内容,也不管理解了或没理解的,全部照搬到大脑中储存,以应对无法预测的试题。如果你置身其中,各种声调各种神念各种喊读成了一种魔咒,所有人的身体都飘了起来,甚至飘离了座位,只有声音在教室里回旋。

电铃在这时又会尖锐地嘶鸣。早餐的时间到了。同学们没有片刻迟疑,类似于箭步,一个赶着一个,奔向食堂。馒头、稀饭、萝卜条、霉豆腐,八个人一桌,没有凳子,站着吃。咀嚼声、喝粥声、筷子碰到牙齿声,声声急促,就是没有说话声。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没有时间。总共只有四十分钟,教室与食堂来去的距离要花掉十几分钟。这期间有的想回寝室加件衣或拿本书,有的要去厕所解决大事,如果不赶着用,上课便会迟到。校园里见不到步伐悠闲的学生,他们的行走几乎是小跑。

人都是慢慢适应的,吴绪没再做梦回潭州,老师的涟乡话她连蒙带猜,能听懂七八九。她喜欢上校园里的长廊与天井、洲上的古树,喜欢庭院里那四株花木、夏天的石榴冬天的腊梅。这年冬天,雪花越过青砖素瓦,在庭院里洋洋洒洒,两株腊梅树,枝枝舒展,对着主讲堂,绽放朵朵小花,几近透明的黄色精灵,在飞舞的白雪中欢颜明媚。吴绪在那刻听不到上课的铃声,耳朵里灌满了花开的声音、雪花落地的声音。这是世间奇妙的邂逅,她僵在那,枝上晶莹剔透的花骨朵,散发出缕缕甜香,吴绪像小狗一样吸着鼻子,四处乱窜。也不知怎的,就撞到班主任邹老师身上,“啊?!”吴绪像见到了鬼,惊怵地叫起。邹老师把手伸到吴绪额头上,“你脑壳发烧了,还是鬼寻了?不去上课,站在这庭中发么子呆!”声音从邹老师胸腔里吼出来,吴绪立马醒过神来,双脚朝教室里飞奔而去。

邹老师是班主任,他的话一言九鼎。就连他那随口一说,吴绪当真就发烧了,并且咳嗽不止。晚自习时,吴绪无法忍住一波又一波从喉咙里爬上来的痒,痒了就要咳,而咳嗽声对教室里的安静是一种摧毁。学习时间,是同学们宝贵的武器,考场上的身手,就是这些时间累积下来的功夫。吴绪没有胆量耽搁大家,她带着病体,一个人待到寝室里。

学校是个生机勃勃的地方,而在上课时段,一些地方又是荒凉与死寂的,譬如那刻吴绪躺着的寝室。这间二十平方米的地方,住着二十几个花朵般年龄的姑娘,靠墙的地方摆着两溜双人床,且是上下铺,中间的过道,两个人迎面过时,都要侧起身子。一张床上睡两人,一个横向距离,上下睡了八个人。逼仄的空间,只有一扇窗户,幸亏是对着门,且是在过道两头,空气能对流。吴绪的床位斜对着门,与她同床的,是班上的学习委员,秀秀气气的,不怎么跟吴绪说话,平常的表情总是浅浅一笑。她虽是农家子弟,举手投足满是文气,她从不大声说笑,喜欢抿嘴低头。虽然同睡一床,吴绪也不怎么跟她讲话,一则她成绩太好,吴绪心里会有莫名的自卑。二则,吴绪能感觉到她的谨慎,两个人有城乡差别,生活习惯略有不同,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的是吴绪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她,而且无法挽回,秋天开始冷的时

候,每个人家里送来一床被子,吴绪问都没问她,就把她的当垫被,自己的做盖被。每个床位,都是一人带盖被,一人带垫被。但她们之间没有沟通,吴绪就自作主张了。平心而论,吴绪家送来的被子是要松软一些也新一些。可是,那天她脸上泛着冷冷的光,她们睡在一头,彼此都往外靠,生怕挨到对方,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这种生分,那便是心的远离。

吴绪躺在寝室里,看着空空的床位,默默地流泪。她想回家。持续发热咳嗽,食欲全无,再加上每天开饭时,八个人站在桌前,吴绪无法控制自己的咳嗽,她怕把病传给同学,也怕同学嫌弃。她站在桌前,只弄一点点饭菜都吃不完,学校里饭桌上的菜是固定的,冬天永远是红萝卜与白萝卜轮换,夏天永远是冬瓜与南瓜,而且见不到什么油星子。没怎么进食的吴绪,连站立行走都眩晕,坐着听课也无力气,老师在讲台上讲课的声音,只在耳朵边一飘一飘的,就是入不了耳,一句都听不清。

此时,她躺在床上,尽管流着泪,手里还是拿着地理书,试图记下一些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她知道自己看不进,可是潜意识里,她的时间是一定要看书的。这哪是学校啊,简直是一座活生生的监狱!天天就这些个内容去记、去写、去背、去做,脑袋里除了考试还是考试。生病了,也没人管没人理,在每个人心里,唯有考试是天下第一大事。吴绪的愤怒,像这天夜里的风,呼呼的,把门窗拍得嘎吱嘎吱地响,灯光晕暗,偌大的寝室,滋生出无边的恐惧,她怕门会突然推开。这样一想,吴绪的头皮随即发麻,眼睛里的门正摇摇欲坠,她吓得从床上坐起来。要是进来一个人,她是没有招架之力的。她决定马上回教室,回到同学中去。

吴绪踉跄着出了寝室,走向校园。宿舍与校园是两个区,有八九分钟的路程,要横过一条早上晨练的马路,路的两头,一头是西山,一头是涟水,中间除了学校外,两边都是稻田。此时正是十冬腊月,收割完的稻田,除了几个草垛,一片空旷,以至于寒风畅通无阻,吹刮得肆无忌惮。

那天夜里除了风声,便是黑得一塌糊凃的夜色。有些近视的吴绪只能摸索着迈步前行,她刚刚横过马路,就发现一个火星子朝着她的方向移过来。她试着向左走,火星子也往左走,她往右,火星子也往右,无论吴绪睁开眼睛怎么看,也没见到人,火星子除了移动,还带有脚步声。吴绪感觉到了危险,她知道火星子是一个男人的烟头,但她安慰自己,她想我看不见他,他也应该看不见我。她想让自己隐藏在夜的黑色里,她居然忘了自己是个近视眼,别人是可以看见她的。她站着不动,火星子也没动。吴绪凝神屏息,盯着对面,可是,可是,吴绪的喉咙开始痒,而且是奇痒无比,像有千条肉虫在蠕动。她忍不住咳嗽起来,那时那刻,她眼睛里的火星子在快速移动,直接对着她来,她想跑,双脚发着软,全身颤抖,人立马坍塌下去。吴绪张开嘴,北风直接倒灌,她闭上眼睛,用尽她一辈子的力气发出声音来。尖叫声就在那刻歇斯底里地穿破夜空弯弯曲曲冲出来,把旷野里的寂静叫得支离破碎。

“吴绪,吴绪,是你吗?”在另一个方向,传来何里的声音。已倒在地上的吴绪看见火星子瞬间消失了。以后的很多年里,吴绪总会想起这一幕,她想那个人也许就站在不远处,他只是把烟头掐灭了。想起这一幕时,吴绪又会记起何里的好。在吴绪惊魂失魄倒地的那一瞬间,何里站在了面前,吴绪尴尬地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奇怪的是空中飞扬着尘土,却飘着一丝一丝的肉香,这肉香让几天没怎么进食的吴绪连吞几口口水。何里问:“你怎么啦?怎么杀猪样地叫啰。”吴绪不想如实说,撒谎自己刚刚一脚踏空,崴了脚,才吓得惨叫。

何里嘿嘿地笑起来,“你这声惨叫,叫得我心里发毛,那个绝望啊,简直是惨绝人寰。”吴绪站在那,身子向前倾,猎犬一样吸了吸鼻子,“哎,我怎么硬是闻到了肉香?”接着,她不好意思地解释,“这几天饿慌了,可能是想吃肉了。”何里又是嘿嘿地笑着,他动了动,从怀里推出一个包袱,揭开厚厚的旧毛巾,端出一个大洋瓷缸,小声说:“真的有肉,我家今天杀了一头花猪,我哥哥刚刚送过来的。”说着就揭开了盖子,扑鼻的香味诱惑得哈喇子直往上涌。

“没筷子。”人家又没请她吃,吴绪居然说出这三个字。何里倒是不计较,“用手拈。”说着就拈了一块放到自己嘴里。吴绪望着他,那肉像是在自己嘴里,她咕哝咕哝地吞着,“香啊

香,你吃吗?”何里把肉端到吴绪面前,吴绪喉咙里早就伸出了一只手,她咽了咽口水,手指就在洋瓷缸里拈了块肉送到嘴里,吃了第一块,便无法停止第二块,他们俩在这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就站在空地上,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拈肉吃,一缸子肉,三五两下,就被吃得精光。吴绪记得,吃肉的时候,没了呼呼的风声,那一块一块的肉粘上了微弱的月光,吃得太急,好像把月光也吞了。

后来,吴绪才知道,何里的哥哥骑单车四十多里路,特意给弟弟送来这缸肉。在教室门口接到这缸肉的时候,何里涌出了哈喇子,可是,他想还是送回寝室,明天午饭再吃。去寝室的路上,不想就听到吴绪的惨叫,而吴绪又闻到了肉香,不拿出来与她一起分享,是过意不去的。这样的经历,人生只有一次,尽管狼狈,却浪漫至极。这是他俩的秘密。因为这缸肉,他们似乎走近许多,可以用眼神传递话语了。

仿佛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是注定。吴绪做梦都没想过,最后她的丈夫是开饭店的。难道是那缸肉使的坏?老天认定她是个贪吃的人。这是吴绪偶尔的想法。吴绪找丈夫宣小渲时,他并没有开饭店,那个时候,他是国企的一名中层干部,额头亮亮地走在欣欣向荣的工厂里,这是个与共和国几乎同龄的工厂,为新中国创造了好多个第一。爸爸也在这个工厂,那些个荣耀一直是他们的骄傲,在他们的梦想里,他们会一直骄傲下去。可是,在那年他们有梦碎了的感觉,工厂里的机器时常停转,忍了两年,最后的结局是那些机器彻底失去了轰鸣声,失声后的机器便成了废渣。宣小渲想不离开,也是要离开的。于是,他在市区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开了一家名叫七叶草的饭店,他叫来老家的妈妈与两位姐姐,专做家乡饭菜,还没做好准备,前来吃饭的人,如潮水般涌来。宣小渲这才抬起头来,正式思考经营饭店的道道来。餐饮是有文化的,必须拥有自己的风格,创下自己的品牌,他把年迈的妈妈作为饭店的代言人。在家乡的菜园子里,在上面挂满腊鱼腊肉腊鸡腊鸭的灶台柴火旁,在做坛子菜辣萝卜的现场,在晒秋的场景里,在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宣小渲拍下母亲劳动的照片,放大成巨幅,挂在饭店里。除了喜悦、丰收,人们能看见做美食时妈妈的笑脸。画面上的妈妈,已不是宣小渲一个人的妈妈,而是大家的妈妈。吴绪不得不佩服,“你姓宣,还真是姓对了。”这算是她对丈夫的赞美了。

七叶草饭店在市内开了两家,在省城开了一家,生意都不错,吴绪日子过得风平浪静,也还富足。只是,前年儿子去洛阳上大学,宣小渲吃了那里几天的饭菜,回来就念叨,儿子太可怜了,那些饭菜怎么吃啊。当即便决定开个饭店在儿子学校边上。刚开始,吴绪以为丈夫是说着玩的,没想到他果真行动,而且把自己的重心移到儿子身边。倒是儿子不领情,几乎不去他的饭店吃饭,他害怕同学知道后笑话他。可是,宣小渲依然做得起劲,弄得吴绪很无语,一个人待在潭州竟成了留守人士。

因为微信,丈夫儿子那边的事,分分秒秒都能掌控。丈夫能在那边守着儿子,吴绪省下不少心。朋友圈里,常见宣小渲发些当季美食、店里摆放的多肉植物或客人爆满的场面,吴绪第一个冲上去点个赞点评,夫唱妇随得有些肉麻。

宣小渲热衷给世俗的食物取个诗情画意的名字,譬如:鱿鱼炒鸡肉是游龙戏凤;竹笋炒排骨是步步高升;黄豆炖鸭血是碧血黄沙;菠菜炒番茄是翠柳啼红;萝卜丝加点红辣椒是踏雪寻梅;发菜炖猪蹄是发财到手;豆腐番茄青菜汤是珍珠玛瑙翡翠汤等等。每次推出来,吴绪都会笑得泪奔,有这样坑人的,明明是一些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硬要来点情调与小资,巧的是偏偏有人好这一口。有时,吴绪笑他想得出,宣小渲摸着脑壳,做出谦虚状,“剽学的,剽学的。”吴绪才不管他从哪里剽窃而来,反正进了她家菜谱,实实在在成了她家一道菜。所以宣小渲只要一发这些图文并茂的东东,她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点赞点评的,她说,“这些又美又好吃的菜本身就诱人,不点个赞还真是罪过。”

朋友圈里的点赞点评,非常典型地反映了中国的人情往来。你发送的图片,片刻的感受,或喜悦或悲催,以及所有的所闻所见,只要发送了,就有人会给你点赞,看似与你同喜同悲。悲催的事会安抚你,感觉总是有人关注你,当然,关注你的人,平常你也要关注他。如果,有一个人你总是给他点赞点评,而他从不搭理你,如果他对谁都一样,你会觉得正常,无所谓,他发的确实有趣好玩,你照样会去点赞。如果他又偏偏会去搭理别人,这个,人的记性是会记仇的。这个人,要么拉黑他,要么视而不见。这是交友的原则。巴结人,是伤面子的。朋友圈,要的是平等对待。你怎么对别人的,你收到的将是同样的结果。吴绪是个宽厚的人,她尽量不树敌,也不拉黑别人,只要是看得顺眼的,就劳烦一下手指,点个赞。自己的赞能让别人好心情,也算是功德。反正她基本不发朋友圈,少了那些微妙的计较。不过她的闺密田禾禾看到她为宣小渲点赞的积极样,总是掩嘴而笑。私下里会调侃:“你放心?朋友圈发的那些东东是欲盖弥彰咧。”

吴绪听着,只是笑笑,她也奇怪,干吗田禾禾的话不能存入心里,其实,她的心早就懒懒的了,很多的事,已不在她兴趣范围内。她还会退一步想,人生在世,都不容易,自己过好自己,他人一定要做的事,也许有需要的理由,自己是不会去管的。她相信每个人都有个底线,一般不会逾越,逾越了,付出的代价不划算,大家自然会谨慎。已到了什么都要放下的年龄,放下争论对错,放下控制欲,放下责备,放下自怨自艾的心态,过去在意的,都放下,天空在眼睛里瞬间就是碧蓝碧蓝的,人也通透了,轻盈了。仿佛活着的理由更充分更愉悦,她能见到自己的光彩。倒是宣小渲有空又往家里赶,并主动去板山看吴绪的父母,给他们送些吃的,听两老啰唆。那天,他在家门前拍下板山黄灿灿的稻田,晒到朋友圈里,并配上一句话:秧好一半谷,妻好一半福。

吴绪窃喜,但她又冷静地意识到这是宣小渲放的烟幕弹。这阵子,她发现宣小渲也在不断地同学聚会,小学的、初中的、高中的、大学的,热闹伤哒,这些聚会当然不排除他能见到曾经心仪的女同学。微信把失联很久的人强拉在一起,明明已然是陌生人,却又莫名其妙地聚在餐桌上,仿佛还情深似海。吴绪的同学群里每天也是吵翻了,七七七厂子弟学校的群,基本都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偶尔发点小牢骚。倒是西山学校的那个群,看上去像是在忧国忧民,骨子里却是在为没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四处攻击,其实,他们也算是这三十年变改中的既得利益者。但网络是没有判断力的,更不是个讲公义的地方,一些人以煽动民众情绪去谋取利益,基本坠落为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吴绪看群里的争辩,有时黑白颠倒,反而像真理在握,他们已形成一个群体,正构建着当代最危险的社会基础。吴绪还发现喜欢显摆什么的,其实他缺的肯定是这个。这是个定律,一定没错。

这天,吴绪在子弟学校群里看到一个通知,当时就笑趴了。

各位同学:

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五世修得同窗读!同学聚会是军令!不管东西南北,海角天涯,请克服困难!千方百计!义无反顾!火速赶来!

同学聚会是军令!军令如山!必须执行!不得延误!

聚会地点:厂幼儿园院内小朋友餐厅红花厅。

聚会时间:后天晚上六点。

只是一瞬间,这个群疯了一般,信息一条一条,冒泡一样,没完没了。

群主也不嫌乱,在群里一个一个地喊,喊到你时,你不答应还不行。吴绪想也只有在同学群里才会有这种状况,这里不讲级别不讲成功也不讲钱多钱少,大家都是同学,平起平坐,所以在这里才有野蛮霸道且以横冲直撞方式进行。

有人在喊吴绪。吴绪没来得及回应,又有人在喊,而且是新鲜花样。“楚三元呼叫吴绪,吴绪请回答!”群里出现楚三元的名字,着实让吴绪惊讶,当初他考上复旦大学后,就好像彻底跟他们拜拜了,今天他的出现,有点寻根问祖的味道。楚三元是吴绪的邻居,他俩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一都一直同学,到大学就切断了。吴绪在小学与初中时,还经常与楚三元一起在走道靠窗的桌子上写作业。这种时刻,楚三元认认真真做着作业,而吴绪却闲不住她的嘴,除了翻楚三元的文具盒,还一惊一乍的,屁大的事她也要絮叨絮叨。那天也不知怎的,吴绪对楚三元的名字有了兴趣,嘻嘻哈哈的,一个人一顿乱笑。楚三元莫名其妙地望着她,她嚷起来,“我知道了,你娘生你时,你家肯定只剩下三块钱了,所以你叫三元。”说完又自顾自地继续笑,笑完又对楚三元说,“我以后叫你三块钱。”

“哼嗯。哼嗯。”楚三元的爷爷清了几口嗓子,从他家屋子里走出来。楚三元的爷爷戴副老花眼镜,坐在家里看这看那的,总有看不完的书报。“吴家妹子,三元的名字不是三块钱的意思,你不许这么喊他!”平日里孩子们都有些怕这个爷爷。此刻,吴绪看到他嘴唇哆嗦,脸上抖动着青筋,因说话用力,口水从稀松的牙齿间喷了出来,吓得吴绪抬起手,挡住自己的脸。

“你们两个,给我坐好!我来给你们好好说说什么是三元。”楚三元说过,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三元是解元、会元、状元的合称,不是三块钱,吴家妹子你听见没?”

吴绪撇了撇嘴,翻了翻眼白,她明白状元,却没听说过解元、会元,正想问,老人家的目光打来两道强光,“解元,是古时候的秀才,在省会乡试的第一名,这个考试的及格者,是举人;会元,是各省的举人,在京城会试的第一名,会试的及格者,是贡士;状元呢,是所有的贡士,在太和殿殿试的第一名,殿试的中得者,是进士,也了不得,光宗耀祖啊。”楚三元冲上去,“爷爷你是旧思想,你不要说这些,我们不听!”

吴绪跟着也冲上去,她推开楚三元,大声嚷嚷,“我要听!”她站在那,仰起头,“为何第一名的,要叫解元、会元、状元?”

楚三元的爷爷眼睛里有了笑意,他捋了捋胡子,停顿片刻,“吴家妹子,你记住了,乡试目的在解送人才到京师参加会试,第一名就叫解元。会试目的在进贡人才参加殿试,合格者称贡士,会试第一名称会元。贡士入京师应礼部试,必投状书,第一名就叫状元。”

惊愕的神情慢慢地罩在吴绪脸上,她站在那,小声问:“中了进士,考了三元,会怎样?”楚三元的爷爷印堂亮亮的,依旧捋着胡须。“做官啊,这是做官的前提哦,古人是学而优则仕。”楚三元急了,他跺起脚,“爷爷你再胡说,我告诉爸爸去。”说着就拽住爷爷衣袖,往屋里走。吴绪像中了毒一般,站在那,一动不动,她两眼盯着空气,痴愣愣的。

从那天起,她有事没事喜欢缠着楚三元的爷爷说古。吴绪想到这,没来由的,对着手机笑。她手指快速摁字,配上喇叭“三块钱,三块钱,你回来了?!”楚三元先是发个晕倒的表情,接着连弄了几个拥抱的图案,他说:“你一定要来!好久不见了,你一定要来!”

吴绪也回了个热烈的拥抱,还送去一行字:“来。肯定来。好想见帅哥啊。”用文字谈话,情感极度夸张,人与人之间既直白又虚假。说不出口的话,在这里可以拿来当歌唱。大家都厚颜无耻,也就无所谓厚颜无耻了。

这天是周五,下午时分,办公室里的人来来往往,看上去如同往常。可是仔细看,这些走动的人,声音是飘的,眼神是空的,晃动的就是个躯壳,内里的心思早已跑远。几乎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已盘算好周末时光,随时都在为如何隐身做准备。吴绪五点的时候,开着车出了报社大门。今天要回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工厂,参加子弟学校同学的聚会。十几二十年不见,自己以什么形象出现,吴绪是有考虑的。不修饰是对自己不负责,太过修饰又显得对别人太负责,同学瞧着会不舒服,觉得你自恋。所以,她必须把她的修饰藏匿得一点痕迹也没有。吴绪生动的五官,云淡风轻般打过霜扑过粉描过眉,画了一点眼影一点口红,一件亚麻蓝色长裙,外搭一件藏青色的针织外披,光脚踩着一双深蓝帆布懒鞋,休闲里透着文艺。她长发披肩,大波浪浓密地倾泻下来。飘飘长发与飘飘长裙一起摇曳,这是她日常中最多的装扮。

轻车熟路,就转到目的地,这里几乎没什么改变,幼儿园还是原样,只是内容变了,幼儿园没了幼儿,全是些成年食客,每间教室成了包间。当吴绪走进红花厅时,里边已经热闹翻了。也就在这时,热闹戛然而止,大家把目光停在吴绪身上,都在揣测,她是谁。有几个男同学,围着她转,“你是九十二班的?”吴绪尴尬

地低下头,怪自己老得面目全非,而她近前的一群人,她一样也叫不上名字。

嘻嘻哈哈的,他们似乎很熟,吴绪像误闯的陌生人,“吴绪小胖妞!吴绪小胖妞!”吴绪中学时婴儿肥,楚三元为报复她喊他三块钱,便在班上喊起这个外号。

循声望去,一群男人,长短不一,秃的秃顶,胖的胖肚,有头发的,都已麻白,那些青涩少年去哪了?吴绪的目光停在一眼镜男身上,捂着嘴,眼睛闪亮,“三块钱,三块钱。”

楚三元过来与吴绪握手,边上有人说:“人家是博士,教授了,我们班最有学问的人。”吴绪的手没有捂住她嘴里的话,“学问是把剃头刀,本科、硕士、博士,一路剃来,一刀比一刀狠。”一屋子的人望着楚三元,发出尖锐的爆笑。

楚三元扶着眼镜,讪讪的,也跟着呵呵哈哈:“这张嘴怎么还没变?”

没等吴绪回话,女同学拥了过来,一个个报上姓名,与吴绪拥抱。女同学自然没逃过地球引力,除了身材走形,脸上浮肿的肉都往下掉,连声音都沙哑苍老。她们就是吴绪的一面镜子,吴绪是个无龄感的人,平时看不见自己的老,今天女同学的容颜令她愕然。倒是她的同学伸出爪子,粗鲁地掀开她好端端的头发,高声嚷嚷:“怎么你的头发没白?刮了仿瓷还是刷了油漆?”吴绪的虚荣心顿时立起来,她忍不住显摆,“没,没染,我的头发是我自己的黑。”话没落音,反而引来更多的爪子在她头上乱翻,她们七嘴八舌:“怎会不长白头发呢?”

“你妖精变的吧?”

“你吃什么啦?”

……

吓得吴绪缩起来,弓起腰,蹲下去躲着这些爪子。也就在这时又有新同学进来,吴绪才得以逃脱,心惊胆战的,不明白她们怎么可以放肆得心安理得。她躲在角落里,看着这场热闹。人们热衷相聚,是在怀念过去,还是害怕未来不多了?楚三元悄悄地站在吴绪身边,也望着眼前的热闹,若有所思。

饭局就是在闹哄哄的氛围中开始的,酒是一箱一箱地背进来,班上有一同学是某种酒的代理商,今天喝的,全是他赞助。热闹有了酒的助兴,便是喧哗,根本听不见话语,只听见号叫与狂笑。一桩桩过去的糗事,在桌子上当歌唱,一会儿又笑趴一群人。吴绪出去接手机,接完后,她便坐在坪里的秋千上发呆。楚三元走过来,“呃”了一声,“吴绪,你淑女很多,我后悔没听爷爷的,当初没来追求你嘢。”

“什么屁话!”吴绪很震惊这是她说出来的话。

说来奇怪,她应该算得上是个淑女,可是一在楚三元面前,粗话总会脱口而出。吴绪听妈妈说过,她与楚三元是同一天在厂卫生院出生的,他们还有一张婴儿时期的照片,六个婴儿幸福地睡在平板木床上,这是一位厂报记者为做一个宣传报道而拍摄的。只是吴绪从来就不知道哪个是自己,楚三元也认不出,六个婴儿穿着一样的衣服,神态萌萌的,这张具有历史意义的照片,还是吴绪妈妈找熟人请那位记者加洗的。同学们知道他俩有这样一张照片,便笑话他们一生下来,就睡在一张床上,天生是夫妻。也许是这个原因,吴绪想撇开这种假想的关系,在楚三元面前总要表现得凶巴巴的,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莫名其妙的是楚三元居然只是一味地谦让,好像一生下来,在那张床上他确实占过便宜。

此刻,楚三元眯着眼睛,啧、啧地从咬着的牙齿缝里发出声来,时不时地往里抽几口冷气,“几十年不见,你还这样,害我老想你有没有温柔的样子。”说着,一屁股也坐到秋千上。

吴绪伸直双腿,前后摇晃,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楚三元身上扫荡,弄得身为教授的他有些心虚,不得不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呃,你能含蓄点不,瞅着人发毛。”

“就要你发毛。”吴绪就是一不讲理的主。

楚三元伸出去的手,这时真想落下来,捏她一下,而且要捏痛她,可是他被他身体里的另一只手掐住,手就落不下去。人是很怪的动物,如果一方明确感觉对方的意思,手落下去就是正中下怀,情投意合,而在没接到任何暗示的情况下,贸然落下去捏她一把,暧昧便会漫开。如果只是他单方面的情绪,那会朝下流龌龊方向滑动,当然这个举动即使在心里实施了一万遍,那依然是相安无事的。楚三元想起大四时,爷爷郑重其事地跟他谈话,要他找吴

家妹子做老婆,男人要找一个制得住自己的女人。可是,妈妈却不同意,她说这妹子好是好,就是对三元太厉害,娶了她,三元会吃亏。楚三元还没行动,家里为了吴绪便开始了一场针锋相对的争论,爷爷动气了,没想到妈妈更生气。于是爸爸悄悄跟楚三元谈话,说吴绪跟我家八字还没一撇,他们就吵成这样,如果真进门了,那不会翻了天?那妹子,我们看着长大,你是降不住的。不要去惹她。这凉水一泼,把他心里胆怯的打算彻底泼没了。

“怎么你上个鸟大学,就彻底失联,什么意思?”吴绪眼睛翻向夜空,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

“你找过我?”楚三元声音里有挑衅,“你在那个时候有谈不完的恋爱,我干吗要出现?”

“什么话!朋友总归是朋友,与我谈恋爱有关系吗?”

“记得我爷爷吗?当时,他要我找你做女朋友呢。”楚三元做着鬼脸。

“我明白了,你是不想,所以就躲远我。”吴绪望着天,脸是鬼样子,渗出一丝冷笑。

“怕一辈子做你的下饭菜呗。”楚三元也把头望着天,“我俩命里只能是同学,虽然一生下来,就睡在同一张床上。”

吴绪笑了,这笑开始有了热气,暖暖的,荡在夜空。

“这次回来,我看到我们曾经火热的工厂一片死寂,心揪着痛,不想就这样失去这里的一切,不想回忆起你来,找不到具体场景,所以,我想为我们的工厂做点事。”楚三元望着天说出这段话,吴绪感觉他绕了好大一个圈,才把这个他要说的话题亮出来,她怪怪地扯动着嘴角,也不吱声,安静地等着楚三元的下文。

“这些荒废的工厂,仿佛都在等待同一种命运,拆!拆!拆!”楚三元望着吴绪,“可是这些厂房,拆了,就永远没了,这里是我们的父亲母亲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楚三元说的,吴绪在报社的新闻中略知一二。随着城镇化的快速推进和城市产业结构的升级调整,传统工业逐步退出了历史舞台。大批失去了原有使用价值的工业建筑占据着中心城区的土地资源,并被当成城市的垃圾和累赘,做新闻时,记者们把这些工厂统称为:僵尸工厂。

楚三元已从秋千上起身,他站在夜色里,“目前,人们只看到厂房下面土地的价值,少有人意识到,老厂区所承载的历史价值远远超过土地本身。”他转身,眼睛注视着吴绪,继续长篇大论,“工业遗产是城市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历史、文化、科学技术、美学及生态科学价值,是一个国家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是一座城市工业产业发展的见证,只有保护和利用,才是善待社会历史资源、保护城市生机魅力与原真印记的科学文明之举。通过工业遗产保护可以重塑城市物质空间特征和城市性格,突出城市文化特征……”

吴绪坐在秋千上,嘴巴半张着,她完全被楚三元带进去了。她一直是困惑的,她对即将消失的工厂,无能为力,尽管满是不舍,却以为消失是迟早的事。楚三元提出的建议让她豁然,这座城市有今天的容颜,全是当年一五二五时期,工厂在这里设立才发展而来的。吴绪记得爸爸跟她说过,他是第一批进驻厂区工地的。那时,四面是荒地,无自来水,喝的是池塘水,无电灯照明,点的是煤油灯,蚊虫、苍蝇、老鼠、蜈蚣多的是。一天深夜,忽然听见茅棚顶上麻雀叽叽叫,有人把手电往棚顶一照,发现一条花蛇正咬住一只麻雀。大家一下都被惊醒,有的搬开床铺,有的拿来竹篙,将蛇打下来,好家伙,足有一米四五长。楚三元的父亲与爸爸是同时期分来的大学生,那个时候,大家干劲十足,以苦为乐,以苦为荣,在他们后来的讲述中,都引以为自豪。

楚三元站在那说话的腔调、姿势,是吴绪从未见过的。他侃侃而谈,行云流水般,尽管听众只有吴绪,却好像面对一群人,吴绪想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肯定有足够的魅力。此刻,她的心就动了一下,明白知识表面上是把剃头刀,其实是件隐形的锦衣华服,一举手,一投足,谈吐之间气质便莫名地非凡。还笃定自信,形成强大的气场,把各式目光唰唰地吸引过来。

“呃,你有听吗?”楚三元在吴绪眼前晃动着手,吴绪掀开他的手,横起眼睛,“怎么没听,听得我满是惊讶,三块钱,不一般啊,你刚刚讲述的时候,光芒万丈,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力量,

瞬间便把我降服了。”

顷刻间夜色沉寂。

楚三元像被夜色呛住了喉咙,哑了半晌,又“哧哧”地笑起来,“吴绪啊吴绪,我们一家人都认定我降服不了你,今天就这样轻易地降服了?后悔刚刚没录音。”

“呃,跟你正经说话,你又不正经了,你刚刚对我们老厂区的想法好,我想听你具体的建议。”吴绪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我写了一个关于建设我市工业遗址公园的建议,我想你肯定认识一两个政协委员,把这个建议作为提案呈上,争取这些工业遗产得到保护和再利用。”楚三元也一本正经,“这次回来,我去了我们南湾工业区的几个已关停的工厂,在无人的工厂里,偌大的车间在时光的寂静里散发出死亡的气息,各类管道、大闸门、大阀门、锅炉、车床,原本不是冒着热气,就是有人的温度。曾经的热火朝天,如今是彻底的冷寂衰败。此时的工厂,人走了,场景还在,而且还是原汁原味的。我拍了好些照片,莫名其妙的,我就想流泪。我想为这些工厂做些事,这些工厂不能就这样毁了。我们要留下一些具体的记忆,才能对得起我们的父辈。”

就着月光,吴绪翻看着楚三元手机上的部分照片。厂房顶部悬挂着的巨型天车,车间的墙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供气管道,像巨型“血管”般四处伸延;锈迹斑斑的巨大阀门、车床,以及残存在高大厂房上端若隐若现的“文革”时期的老标语;车间外铁架下水泥地上的绿色青苔……这些画面散发出特有的工业语言,讲述着已经过去了的工厂故事。吴绪想到父亲曾经穿行其间,一生最好的时光都丢在这里,她的眼睛有些模糊。

所以,吴绪觉得楚三元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他想保护这些工厂遗址,都让她肃然起敬。自己也是工厂子弟,却没去想过这些老工厂的归宿,以为工厂停工、土地被处置,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从没想过要去改变这种结局。她站在夜色里,满脸愧色,手机还给楚三元时,一脸嘻嘻哈哈。

“你的建议我保证转交出去,还有,我也要参与到你的行动中,一切行动听你的指挥。”

这一晚,楚三元发觉世界变了,变得不可思议,吴绪居然说要听他的指挥。

不只是吴绪说要听指挥,自从楚三元把工厂无人的车间照片与他写的提案发到同学群里,同学们个个热血沸腾,群情激奋,纷纷表示支持楚三元。有钱的喊出钱,有力的喊出力。楚三元始料不及,在群里拱手作揖,热泪盈眶,也不管是男是女,冲上去就喊兄弟,相拥相抱,还相互撕咬。微信上各类表情应有尽有,在这里大家习惯了夸张。

微信本就是一扯淡的工具,上午基本上是卖货的;中午是各种晒,晒胸晒大腿,晒幸福,晒方向盘,晒飞机票的,五花八门;傍晚开始了各种饭局,酒店、KTV、大小饭店,求陪同,求偶遇;午夜是各种饿、各种吃、各种放毒式美食、各种再也不吃夜宵、明天开始戒酒的屁话;凌晨是各种哭、各种失眠、各种感悟、各种胡言乱语。有人经典总结:微信是腾讯开的精神病院。只能微信,不能全信。

吴绪经常用这个段子调侃,可是今天,她沉默了,楚三元的行为让她刮目相看。也许他最初的出发点是站在自己与父辈的立场上,但仔细听他的理论,却是在为这座城市。工业遗址也是文化也是历史,毁了,就再也没有了。不管怎么样,吴绪铁了心,也要去呼吁。这并不是帮楚三元,而是为了那些不能忘却的纪念。

报社前坪那些桂花树上的桂花早就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叶儿阴着脸,气色老绿。红枫树,倒是疯了般,片片红叶油光放亮,像染上一层蜡,几乎通透。樟树披着绿装安静本分地立在那。吴绪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天空。穿过这些树木,前边是个广场,广场周边长满浅草,草儿已显枯黄。可就在那片草地的上空,在那些建筑群的衬托下,居然很是开阔,成群结队的麻雀,黑压压的,带着庞大的阵势,在广场上空盘旋,以优美的阵势冲上冲下,然后再盘旋,再飞翔。有读者打来电话爆料,城市的多处上空近来见到麻雀成群集结。记者赶忙去拍照,去林业部门采访专家。吴绪早就在城市上空见到这诡异的现象,每每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视线被这些精灵抢了去,以至后边喇叭狂叫,才回过神来。吴绪昨天看报纸城事版大样时,看到了专家解释,这些麻雀都是从郊区集结而来。初冬季节,城市上空,相对郊区乡野,气温要高一些,还有城市除了好觅食,上空的天敌也少,可降低生存风险,免遭袭击。看它们抱团进城,在高楼间飞行,在马路上空欢腾,在草坪里觅食,在树上嬉戏,吴绪总会在内心有诸多柔软的感慨。此刻,她的眼睛正紧紧追随着那群麻雀,看它们在广场上空雀跃欢腾,群起群落。远远地看去,一团黑色在飞速前行,一会密集,一会松散,且带着人类看不懂的造型。吴绪总想着它们能落到窗前的桂花树上,每次眼看着这团巨大的黑色冲过来,且在上空盘旋,可就是一接近这片树林,它们就集体来一个大转弯,以惊艳的优美弧度,绝然离去,飞向广场的西边。那边有一片水域。

看着看着天就开始黑了。其实,才刚过五点,冬季的夜晚来得快,断黑时的光线提醒人们一天又结束了。吴绪准备去见一个人,其实她一直在犹豫,见还是不见,在心里纠结。那天何里在她的微信里发来一个嘿嘿,吴绪也回一个嘿嘿,不想他又发来一个嘿嘿。吴绪真想骂一句毛病。可是她忍下了,很多人她可以随便骂,可是对他,却不能。他们之间其实是陌生的,人一陌生,自然就会客套,话语是要过一遍脑子的。明白这一点,吴绪便传去两字:有事?这回他除了嘿嘿,还有一字:是。吴绪简直要吐血了,什么人,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这样嘿嘿,弄的是哪出?可是她掩饰了她的真实,平静地送过去一个字:说。当然也不忘把嘿嘿踢过去。这回何里很直接,用语音,他说我来到你的地盘,我们见个面,聊一聊,怎么说也是老同学。他的普通话比当年好很多,声音变得厚实而稳重。吴绪没用语音,她只打了一个字:好。沉默了一会,她又送去一行字:我请你吃饭吧,顺便还你一碗肉。何里发出狂抓与流口水的表情。一来一去中,他们约在今天晚上。

站在那看麻雀时,吴绪是恍惚的,二三十年没见过的人,跑去相见,这是干啥哈?真的是叙旧吗?吴绪自己是不信的。不管怎样,吴绪是想见何里的,这么多年过去,不晓得何里成何样了。偶尔梳理过去的时光,吴绪是会想到何里的,可是只要一想起他,吴绪就会莫名地傻笑,想不可思议的开始与不可思议的结束。仔细回味生命里发生的每一件事,荒诞的居多,很多是已经发生了,来不及思考。一辈一辈的人言传身教,学会接受,时光照样继续向前,人们又会在时光里忙碌与琐碎,这就是所谓的日子。吴绪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件又一件,早已欣然接受。对事件造成的结果,她不但接受甚至还会爱上,譬如她的儿子。

他们约在湘江边的四季风餐馆见面,因为有具体的包厢,自然不用暗号,就能认出对方。吴绪刚走进预订的包厢,服务员就来了,说刚刚一位先生把这个包厢换到临江的水岸包厢,他请你过去。吴绪想,到底是律师,守时还周到。她走进水岸包厢时,沙发上坐着三位胖男人,齐刷刷地向她看过来,吓得她连连后退,用手捂住愕然,“不好意思,走错了。”吴绪转身之际,却听见有人说:“吴绪,你没走错。”她中弹般停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来,她看见三个男人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她无法判断谁是何里。

“猜猜哈,看谁是何里。”

三个男人年纪差不多,胖的幅度与厚度刚好相似,头发也都是虚假的黑亮,有一个保存完好,另两个都已秃顶。吴绪从这三人身上搜寻何里的影子。其实,何里的具体模样,她也没谱,倒是他们讲的涟乡话都像何里的口音,三个人几乎是同一腔调,听得吴绪一愣一愣的,她又有些听不懂涟乡话了。她呆立在那,兀自红脸,表情讪讪。

尴尬中,终于有一人发出响亮的哈哈,听这笑声里的得意,吴绪知道他就是何里。她抬头把目光丢过去,那是个中等个的胖男人,胖得不是很讨嫌,头发还有不少。看他的神态再细细搜寻,似乎寻到了何里当年若干痕迹,吴绪舒出一口气。

“吴绪,你不够朋友,我们还同座咧,你完全认不出我了。”何里的嗓门比在学校粗多了。

吴绪后退两步,啧啧地摇头,“不是我眼神不好,是你变化太狠!你看你,都脱胎换骨了,哪里还有当年的样子。”

“呵呵,这就是穿草鞋与皮鞋的区别。”边上的人说,“要是邹老师看到你们腐朽的生活,不晓得又有什么样的精彩论调。”

何里指着他们,对吴绪说,“他们也是西山的,都是四十二班的。”哇哈,这世上的熟人,都是说出来的,人与人总会有这样或是那样的瓜葛。四个人,同班同学,而且经历的是那样一个特殊时期,大家一下子就嗨起来。嗨着嗨着,还在同学群里现场直播,何里传上四个人的照片,只说:“猜中有奖。”罗衣第一时间蹦出来:“何里、吴绪、唐学强、苏东阳。”吓得吴绪在群里不敢言语。倒是何里打出两字:巫婆。何里说罗衣住在加拿大,生了三个孩子,老公是个教授,全职太太的她,有的是时间。吴绪想难怪见她时时刻刻泡在群里。

苏东阳为何里与吴绪拍了一张合影发到同学群。调侃的逗乐的喊话的,都出来了。只有罗衣冲上来:“小样!何里,你就是不长记性。”吴绪瞟了一眼何里,扔下手机。

当下人都犯病了,时时刻刻低头看手机,面前的人也不管多久没见,反正不是那么关心,稍稍有点空闲,便去撩手机里遥远的人,与他们又说又笑。

吴绪手里没了手机,又显得没依没靠的,不晓得要怎样掀起话题。“哎,哎,”唐学强指着吴绪自顾自地笑起来,“我们班好多人,我都不记得了,我就记得你。”唐学强笑得居然一抽一抽的,“我们班所有同学肯定都记得你。”

吴绪知道这是揭糗事的前奏,她望着何里,希望他提醒。

哈哈,苏东阳也笑起来,“谁都记得,吴绪掉到学校便河里,我是亲眼见你靠在一棵树干上,很投入地去望头顶上的树叶,有一束斑驳的阳光照在你脸上,我心里刚说这束光真好看,就见你往后一仰,便仰到水里。当时是课间休息,很多同学都走出来透气,扑通一声后,那真是一片沸腾。”

这件事是吴绪最不愿别人提起的,自己一个姑娘家,四脚朝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到水里,想起来就羞。当时坪里支着好些竹竿晾衣服,同学们情急之中,抡起竹竿就往水里伸。喝了几口水的吴绪,手在空中乱捞,捞到竹竿就紧紧抓住,让头露出水面,几个同学七扯八拉,人才上岸。今天想起那刻的狼狈,依然还是惊魂未定。

吴绪停住了笑,说:“太不可思议了,好好的,干吗会掉到水里,想想是老天的安排,见你们学习太紧张了,故意牺牲我,娱乐娱乐你们,让你们放松一下。记得我上岸后,好多同学开怀大笑,特别是男同学!所以,今天,你们要罚酒一杯。”

“对!我们敬吴绪同学,为我们当初的笑道歉!”喝酒的理由又找到了,他们开了一瓶白酒,喝得兴高采烈,西山学校那些屁事糗事都被他们翻了出来,笑一会,又喝一会,然后,又嗨一会。倒是他们没有吴绪想象的那样会越喝越失控,杯盏里的酒一点一点抿着,淡然从容。

谈话中,吴绪才知道唐学强是某循环科技发展公司的老总,苏东阳在本市做房地产,开发了好几个楼盘。何里一直是他俩公司里的法律顾问。男人的话题多半与政治与投资与项目有关,吴绪除了细嚼慢咽桌上的美食,便把眼睛投向窗外的湘江,一江的灯火荡漾在水里,城市的夜景水上水下一起璀璨繁华。

三个男人臭味相投的样子,叽叽喳喳的,又说起了涟乡话,如果没有餐桌的阻隔,肯定是要勾肩搭背的。吴绪坐在他们对面,忍不住把这画面拍下,放到西山学校同学群里。立马有人上来问,他们在阴谋什么?

吴绪本来没去听他们说什么,她的涟乡话丢得差不多了。可是人天生有忆旧的本领,熟悉又陌生的话语,又会引领着她仔细琢磨,然后恍然大悟,她似乎听到他们在说南湾老工业区搬迁改造的事。听来听去,好像唐学强的公司负责搬迁,苏东阳想拿这块地开发,何里在法律层面上出着鬼主意。如此这般,听得吴绪小心脏扑通扑通一顿乱跳。在他们嘴里,都是些僵尸企业,家属区的人撤走后,立马就全拆了。最猴急的是苏东阳,他等着这块地要建个大楼盘。

吴绪感觉自己坐在水里,她想掀起周围所有的水,去扑灭对面三个男人的想法,她在群里说:“他们在讨论怎么分蛋糕。”

“什么蛋糕啊?”有人流着口水接话。

“我的工厂我的家,我的美好记忆。”吴绪摁了若干个哭脸头像。

吴绪真真假假宣泄着某种情绪,尽管张了几次嘴,她还是咬住嘴唇,把冲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多年不见,说话肯定不能直来直去,于是她只是低头喝着热茶。何里瞟了一眼手机,忽然想起吴绪父母所在的工厂正属南湾老工业区,他嘿嘿地掀起话题:“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拆迁后,你父母的住宅条件肯定会比现在好!”

“什么东西都是拆了再重建,不好玩。”吴绪的眼睛沾上了茶水里的雾气,满含幽怨,“从前,我们这座城市,沿着湘江,有好多条小街小巷,青石板的巷子,白墙黑瓦间有各式木质结构的雕花门窗,人们世世代代在这街巷里花开又花落。可是偏偏有人觉得小街小巷太普通太老旧,于是旧城改造时,一股脑地全拆了,只想着要打造一座新城,却不想失去了潭州独特的气息。如今,想弥补,也只能是仿造,没了原汁原味。所以,感觉你们是在犯同样的错误!”吴绪噼里啪啦地很突兀地滚出一堆话,让三个男人惊讶不已,他们没想到,还没开始的蓝图里,就有一个坚定的反对者。

他们嘿嘿地笑着。时间却在尴尬地静默。

何里必须打破静默,吴绪是他约来的,他舔了舔突然干燥的嘴唇,说:“工厂除了污染,剩下的全是一些废铜烂铁,面目丑陋,技术落后,价值何在?”

吴绪吞了吞口水,她生气何里会这样想,“老厂区的价值,就像城市里的那些小街小巷,毁了,就没了。”

“那你说怎么做?”苏东阳笑着,眼里装满不屑。

“建造一座工业遗址公园!”吴绪的声音明显往上扬,“知道‘旧瓶换新酒’不?就是在弃置的工业遗址上或工业废弃地上,充分保留场地内的原样,将其内的功能转换成可以让人们去玩、去住、去欣赏的场所。人们可以在休闲游玩中触摸历史,这些工业遗产也就活了起来,继续产生着社会和经济价值……”吴绪现学现卖,她把楚三元灌输给她的那一套如数搬出,她一搬,还真唬住三位同学。

安静忽然之间又落下。唐学强咧着嘴,摇着头,做否定状,“南湾老工业区这么大,工厂四处分散,做公园,太不现实了。”

吴绪颔首浅笑,“可以分散保留啊!工厂停工,土地被处置,这是不可逆转的,但在建新项目时,保留部分最具特色最具代表性的车间,建成小型遗址地,会很好。”

“什么是工业遗产?并不是所有的旧工厂都是!吴同学你是泛工业遗产观。工业遗产是有门槛的,南湾老工业区远远够不上。全国类似情况有的是。”苏东阳冷不丁反唇相讥。

“就是啊,再说,看看南湾的天空下立了多少根烟囱,这些早就是全体市民的眼中钉,城市风景中伸出的毒手,难道你不觉得煞风景吗?”唐学强附和着苏东阳。

这哪是同学聚会,分明是个舌战会。

何里望着吴绪接不上话着急的窘态,打起圆场来,“吴绪啊,你的想法是好的,我赞成!可毕竟只是想法,现实不可能让这块土地闲置,如今都是最大价值利用,你啊,就不要操这个心,操也没用。”

“这个心,我们这群工厂子弟操定了!”吴绪像是在跟何里宣战,激动得满脸通红。

唐学强故意放低姿态,嬉皮笑脸的,做出惊吓状,“你们肯定有谋划了,那我们死定了。”

吴绪抿住嘴,吞下要说的话,她意识到自己忽然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他们显然不想建什么工业遗址公园,他们只想着这块土地早日搬迁完毕,早日把土地置换,早日开发新项目,早日在这块土地上来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没想到与何里几十年后的第一次相见会是这么个场面,太好笑了,想象过无数次,现实竟然如此无趣,居然与浪漫没有半毛钱关系。她突然想起楚三元的好,想自己与他的想法与愿望怎会如此一致,难道与他同属工厂子弟有关?她开始胡思乱想,面前的三位男人说什么,她都不接话了。他们又开始说涟乡话,这下子倒真的是闲扯。

茶又续了一道水,吴绪低头喝着,味道很寡淡。他们坐在一起显然还有事要谈,自己再坐下去,只会尴尬,于是,吴绪找了个理由,起身告辞。理由很充分,要回报社看稿子,但何里还是能感觉到某种情绪,他怔怔地望着吴绪。其实,他也诧异,好端端的一个聚会,怎么就有了反目成仇的味道。他后悔带苏东阳与唐学强过来,如果只是与吴绪两人的约会,话题肯定简单多了,他与吴绪之间还会是那种很近乎的好朋友。可是,这会子看吴绪的脸色,她已不把自己当朋友了,成了侵犯她家园的豺狼。

何里起身相送,吴绪头也没回,径直往前走。穿过大堂时,她看见映在玻璃镜上的自己,酒红色的长裙,两侧点缀着黑底的缎面绣片,灵动里有些妖娆与隆重。吴绪后悔自己穿成这样,她恨不得扇自己一个耳光。开车离开时,吴绪在后视镜里看到何里,他站在四季风的餐馆门前伸着脖子张望。突然就想起邹老师的那句“你想穿草鞋还是穿皮鞋?”的话来,未来真是不可预料,邹老师怎么可以想得到,他的这些学生们,脱了草鞋,换上皮鞋后,他们的心有多大。吴绪一眼都不想看何里了,她让自己跌进车流。此时,江堤上宽阔的马路上被来来去去的车灯照耀,两条庞大的长龙卧伏在映现光亮的沥青路面上,迎面而来的近光灯,在左边形成黄色长龙。吴绪跟着的是红色长龙,尾灯与刹车灯闪着红光,走走停停的。车堵吴绪的心也堵,竟然有股子气在身体里腾升,千回百转后竟然越聚越多,感觉心肺间没了回旋的余地,就要炸开了。何里怎么可以变成唯利是图的模样,当初在西山学校的他,善良清澈,愿望简单,可是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却还想要更多,欲壑难填是真的。

车一直在堵,气呼呼的吴绪把何里、苏东阳、唐学强三人餐桌上鬼鬼祟祟的照片发到子弟学校的群里,并打上一行字:三小厮正在密谋摧毁我们的工厂。

发出去后,吴绪心里立马痛快,她只想让同学们的口水淹死他们。尽管吴绪在气头上,但有一点,她是清醒的,她知道她只发到子弟学校的群里,除了他们的观点与她一致外,最主要的是他们都不认识何里他们,攻击了他们,他们又受不到伤害。群这东西还真好玩,在某个时刻,同学肯定是帮同学的,而且不讲任何道理。吴绪知道,如果她把他们的争论发到西山学校的群里,同学们肯定都会站在苏东阳、唐学强一边。潭州怎么发展,他们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涟乡同学的利益,而她吴绪肯定会被群里的口水呛死,因为他们除了同学,还同乡同音,他们的渊源更深。

车依然在堵。

雨在没有任何暗示的情况下,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接着风刮过来,密集的雨水哗哗地落在挡风玻璃上。视线里只有雨水,尽管刮雨器在努力地划动,雨水一层下去又涌上一浪,在玻璃上形成巨大水花。水花的雾蒙住了眼睛,黄色与红色的车灯显得特别微弱。吴绪把车往右靠,想停在边上等雨,右边刚好有一岔道,可以直接开着下堤。堤下有柳树、桑树、芦苇、草地与沙滩,吴绪想都没想就往下开,停在江岸上。柳树、芦苇在风雨中狰狞,柳树活脱脱地成了披头散发的妖魔,芦苇唰唰地倒向一边又唰唰地掀翻过来,抽筋似的癫痫。飕飕的风从江面吹来,伴着鬼叫的声音在四野高低起伏到了芦苇地里又成了狼嚎。暴雨中的江面翻涌着黑色水浪,城市的灯火忽明忽暗,在水里摇摇晃晃,接着鬼鬼祟祟,最后支离破碎。

吴绪看着这个场面,一个人在车里兀自发笑,从天而降的雨,由各种气体形成的风,这会子俨然是刚才的自己,正在任性正在生气。雨水倾盆而下,那种叫作风的气体横冲直撞,蹂躏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

这场雨像是淋到了吴绪,她心里的气,正被雨水浇得扑哧扑哧地冒湿气,仿佛还有一缕白烟从心尖上绕了出来。那刻,她就只是发着呆。手机在包包里号叫了好久,她只能听见外边的雨声,看着扑打在车玻璃上的雨,她在心里给它们配着音,一浪一浪的,起起伏伏,高低错落。手机不但号叫,还发出振动。吴绪的手终于还是落在包包上面,振动让她意识到手机的呼叫。她掏出手机,爸爸的声音穿过暴雨打雷一般响起:“小绪啊小绪,你死到哪里去啦?你快回来啊,家里出大事啦!你妈妈与别人私奔了!”

妈妈与别人私奔了。吴绪忍不住笑起来,“八十岁的老太太,要私奔早就私奔了,非要等到这个时候?爸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小绪啊,你不懂的,你妈妈的老情人从台湾回来了。”爸爸在电话里号着。

吴绪还是想笑,可是爸爸哽咽哭泣的沙哑声,苍凉在夜里。她的笑僵在脸上,她问:“家里还有谁?”

电话里传出叔叔的声音,“小绪,别听你爸爸的,你妈妈由小茵陪着,去长沙参加同学聚会了,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陪你爸呢。”

吴绪一听,知道这又是微信惹的事。早阵子,老公给老妈换了一部智能手机,帮她整了微信。没想到,没多久,妈妈在电话里告诉吴绪,说宣小渲做了一件大好事,让她一下子联系到好多过去的朋友,她被拉进各种群,特别让人激动的是同学群。不过,过去班上四五十人,现在只有十二三人了。妈妈是长沙人,长沙城里的明德小学、长郡中学,一路读下来,又去南京上了金陵女子学校,在那里她认识了同学的哥哥。听说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也就在这时,时局发生巨变,同学哥哥的全家要去台湾,他们也给妈妈买了船票,可是妈妈想在出发前,回一趟长沙。回到长沙,外婆听妈妈说要去那样一个小岛,坚决不同意,外公也反对。反对是付诸行动的,妈妈被家人软禁,不能随意出门。南京不断发来电报,妈妈只能如实相告,抱歉不能同行。而这个抱歉,便是一辈子的离别,几十年音讯全无。

“小绪,你叔叔乱说,他总是处处帮着你妈,这次,你妈是真的跟人走了。”爸爸夺过电话,“小绪,你还记得不,你妈妈有个日记本,里边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她就是去见那个人。”

吴绪记得父母那时还年轻,为了这张照片,爸跟妈闹得好凶。那是一张两寸的黑白人头照,照片上的人着西装,梳着三七分头,打了头油,起伏成波浪,一张脸上就只见到含情脉脉的目光。一看就知道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青年,有点儿明星的范。

吴绪不想顺着爸爸的思路说下去,故意逗乐,“妈妈天天跟你吵架,每件事都与你作对,她与别人走了,你不正好落个清净。”

“小绪,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你妈!”爸的声音吼了过来,“你赶快给我把你妈找回来,她这辈子必须是我的老婆!你听到没?”

忽然觉得爸爸没有老,当年那个爸爸又回来了。吴绪抬头望着江面,水域瞬间开阔许多,裸露的沙滩、水草在逐渐减少。水忽然间活了,在慢慢行走,像幽灵般已经上岸,正朝着自己的车漫过来。吴绪顿时傻了,盯着那些奔涌而来的水,车玻璃上的雨水依旧是一层一浪地从夜空中落下。在这刻,吴绪觉得自己眼里看到的水,是一种错觉。可是,来自身体里神秘的感应,又让她极度不安,她摁下车窗,伸出头去张望,这一望便让她魂飞魄散。

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挂上倒车挡,放开离合器上的脚,往回倒。因为是上坡,车子根本没有动静。惊慌中她一脚油门踩到了底,车子箭一般从斜坡上倒飞上了江堤马路,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响声发出时,吴绪以为天在打雷,雨落得如此急骤,怎能缺少雷声呢?只是雷声响过之后,周围一片死寂,吴绪什么都看不到了,身体里的五脏六腑突然翻腾起来,厚厚的黑色缠住了她,拉着她落向不明之地。她挣扎着,想从坠落的状态中挣脱离开,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她已经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好像漂浮在汹涌的水上,黑茫茫的,无边无际。

……

吴绪醒来时,看到丈夫宣小渲的脸,他向自己笑着,脸上有激动的表情,两片嘴唇飞快地翻动着。她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筋疲力尽。她努力睁开双眼,耳朵里没有装下任何声音。有那么一会,她的眼前只有画面,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躺在一个房间里。

宣小渲的两片嘴唇动得更快了,幅度也大一些,他的双眼有泪流出来。他是在为谁流泪呢?好多年没有为谁流过泪了,宣小渲居然在流泪,这是怎么啦?医生走进来了,取下自己头上一个白色的硬壳壳。“小绪,小绪,你醒了,太好了,小绪,你醒了,哎,吓死我们了……”吴绪终于听见宣小渲语无伦次的自语。她张了张嘴,用力想说话,可是口腔里干干的咸咸的,声音发不出来。

“小绪,你想说什么?”宣小渲喊起来。吴绪记得跟爸爸的电话还没说完,爸爸找不到妈妈,不晓得会急成什么样。“爸爸呢?”吴绪终于正常发声。

“呀,呀,呀,醒来问的人,居然是爸爸,这还不让那个死老头子乐癫去。”妈妈从房间一角挤到吴绪的视线里。妈妈果真是拾掇了一番,头发也不是麻白的,成黑亮的波浪状。上身是丝绸,藏青色底子上起着小朵小朵暗红色的碎花。下身是香云纱,一条裁剪妥帖的藏青色裤子,精致得体。

“妈妈,爸爸那天跟我哭诉,说你跟人私奔了。”吴绪笑起来,“我明明是在江边劝他,怎么会躺到这里来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宣小渲说,“你躺在这里两天了。”

“都是你爸瞎讲,害你开车去听电话。我到长沙只是去参加我中学的同学聚会,哪有什么台湾的老头子,现在人家在美国颐养天年哪。”妈妈随时随地不忘数落爸爸。

其实,吴绪已经意识到自己出车祸了,而且还很严重,躺在床上,几乎什么都不是自己的,手与脚完全被固定了。妈妈说什么,她已不感兴趣,她只是盯着宣小渲,希望他告诉自己,到底出什么事了?她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

房间里又闯进两人,吴绪觉得好像认识他们,但又叫不上名字。宣小渲与他们很熟络的样子,然后把目光转向吴绪,说:“你同学。”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太不可思议了,你知道你从江岸水边倒车上江堤,正好撞上在沿江路上行驶的车,而这车正好是你同学的,听说这晚,你们还在一起吃晚饭。”

有一些记忆在宣小渲的讲述中渐渐复原了,吴绪记起了那一脚油门,她望着进来的两人,并认出了他们,她问:“何里呢?”

“在你隔壁睡着,到现在还没醒来。”苏东阳说。

“也是忒奇怪了,怎么掐算也算不了这么准,首先是我们正好路过,你正好冲上来。奇的是我开车,苏东阳坐副座驾,明明是何里坐后座,可偏偏他重伤。因为你撞上来时,撞的正好是他坐的位置,他在后边没系安全带。坐在前面的我们,因怕电子狗,都是一上车就系上安全带。没有系安全带的何里受重击后,来回在车里撞来撞去,以致深度昏迷。”

吴绪这回是真的躺在水里了,她周身冰凉,明明她在离开何里时,已经发誓,今生不想再理他,可是,这世上居然会发生这样巧的事。这只能说,她与何里之间真的存有莫名其妙的生命密码。就在那刻,她执意要去隔壁看何里。

宣小渲立马反对,“你不能动,要静卧。”吴绪横着眼睛瞟了他一眼,嚷起来:“我要去!”

苏东阳与唐学强看着宣小渲,明白吴绪是个在丈夫面前不讲道理的人,他俩及时唱双簧:“何里现在不是我们想看就能看到的。”

“他在重症病房。”

……

吴绪看着他们,不再言语。

可是苏东阳与唐学强却还在话语,“吴绪,我们不明白你为何会从岔道倒车上来,而且速度那么快?”

寂静在病房里落下来,人们神情惶恐,好像吴绪有暗杀何里的嫌疑。

“涨大水了吗?这两天。”吴绪很认真地问。

话题太跳跃了,大家一起沉默,觉得吴绪肯定是撞坏了脑子。“初冬季节,河里的水总是不够,哪来的大水。”妈妈抢白道。

吴绪开始头痛,头部的血在奔涌,无数根血管纠在一起相互厮杀,疼痛让眼睛无力睁开,眼前的人在渐渐远去,宣小渲他们的声音又在耳朵里消失了。

几天后,何里醒了。他见桌上摆放着一个青花碗,碗里有肉,肥瘦均匀,色泽油亮,香气从一缕一缕的热气里漫散开来,可嗅到老姜与豆豉的味道。他的口水不断地往上涌,他嚷嚷:“饿了。”医生笑着,示意护士给他喂流食,并说:“这个肉,你只能闻一闻。”说着,他咂巴着嘴,“呃,真香啊,听说是八十块钱一斤的涟乡花猪肉,你同学每天都送来一碗,跟她说了,你现在不能吃,她也不听,每天都送,这不是勾引我们的口水吗?”

何里想到了吴绪,想起了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他们一起用手拈肉吃,那肉的味道,一辈子都没找回来。他记得一位哲学家说过,人在没有肉吃时,只有一种烦恼,在有肉吃后,却会滋生无数烦恼。

何里笑了。他请护士用手机拍下这碗肉,再写上这段话,发到朋友圈与他的同学群里。

吴绪在第一时间点了个赞。

“哇,来了个秒赞君。”那操作的护士说。

吴绪在隔壁病房听说何里醒了,没多久,就在朋友圈里见到何里对那碗肉发出的感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当然,何里不会死,但他确实触摸到死亡了,颅内出血,睡过去这么多天,他对生命对生活肯定有了不一样的感悟。很多事情,只有经历后,才能大彻大悟。

吴绪戴着如同钢盔一般的颈套躺在床上,宣小渲把手机固定在床架上方,像自拍杆一样,有多个角度。独自在病房里,一个手机便能知晓天下。过去,新朋友见面相换名片,如今大家举个手机,直接加微信。吴绪手机里装了几百号人,许多半生不熟的人,不好意思删除或拉黑。看个朋友圈,扒拉扒拉地翻,没完没了,多少有些烦。但现在竟然觉得有趣了,躺在床上,可以在手机上看别人过日子,反正他们喜欢晒,反正她也无聊,所以晒什么都有闲心瞧上一眼。时光也就在指尖滑溜溜地跑走了,好多天过去,也不觉得久或是难挨。

这天,在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个南湾片区棚改项目启动仪式的视频,是个现场直播,正在发生的。这就意味着,把人撤走,工厂便是真正意义上的废墟,寂静会淹没这片土地,土地上的一切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躺在病床上的吴绪觉得自己渺小,无力阻止正在发生的事。她在视频中看到了唐学强、苏东阳,他们在户外的阳光下,闪亮着白灿灿的牙齿,吴绪有些厌恶地闭上眼睛,她赌气地想,不看了,不看了,这世界与我何干?只是这时,厂子弟学校群里吱吱地响个不停,他们多个角度,图文并茂,也说着这个事。几乎全屏。同学们之所以激动,是因为他们或者他们的父母很多都是棚改涉征户,牵涉到真金白银的切身利益。吴绪从他们的语气里感觉到了兴奋,住了多年的集体宿舍楼,老旧、破败,有经济能力的人早已离开。留守下来的,当然是别无选择,今天终于可以离开了,能不激动吗?在他们发送的照片中,苏东阳、唐学强的身影再次出现。吴绪咧了咧嘴,想进去插上一句话,也就在这时,楚三元蹦了进来,他龇着牙恭喜大家,可以住到新房了。然后也不忘提醒,记得关注老厂房旧机器的命运。话题一下沉重了,但只是一会的静默,群主便站出来,拱手作揖,并抛出一个鬼脸,说他们早想好了对策,你们等着瞧就是。楚三元伸出大拇指,大赞。

果然,在涉征户签字的日子里,吴绪看到一些人静坐在棚改办公室前,拒绝签字,打着横幅:“为城市保存一份记忆一段历史!”“强烈要求在南湾工业区建一座工业遗址公园!”

圈与圈,群与群,会交叉,然后无限延伸,相互影响,特别是有关身边的事,传播的速度让人目瞪口呆。就几天的工夫,这一行动蔓延到南湾的所有工厂,虽然声势不大,但已深入到老工人中间。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要,就只要他们的工厂,所以,他们成了静坐的主要人群。何里把这些场面发给吴绪,问:“这是你组织的?”

“呸!我一直坐在轮椅上,这个你不知道吗?”如今,何里也与吴绪一样,每天都坐着轮椅去康复中心做理疗,两人经常一起同路,理疗后,偶尔坐在夕阳里看看风景聊聊天。

何里不相信,他划着轮椅窸窸窣窣来到吴绪的病房,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吴绪。吴绪掩藏不住她的兴奋,她毫不示弱地迎着何里的目光:“何同学,请记住!工人阶级从来就是强大的团结的。”

何里也认为他们的诉求是件好事,但他担心闹过头,又成了件坏事。他望着吴绪,很想确定她是不是主谋。从法律的角度考虑,如果她是主谋,那她会陷入麻烦。何里从来就琢磨不透吴绪。可是,望着她傻呵呵的,看微信上那些图片,还一惊一乍的,又有些放心。

爸爸已回板山了,妈妈硬要留下来,每天来一趟医院,在小茵的陪同下。她说宣小渲太粗心了,她不放心。吴绪笑着听妈妈数落女婿,好像这一切与她无关。人老了,很多话语是要找个切口的。可是这天,妈妈老是望着窗外,目光不敢落到吴绪身上,布满皱纹的嘴,张了张,又没声音。吴绪支开小茵,病房里除了玻璃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便是娘俩。妈妈转过身来,望着吴绪,眼睛突然红红的,瘪了瘪嘴,忽然说:“我想跟你爸离婚。”

吴绪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老妈你不是一般奇葩,八十岁了,还敢喊离婚。也许不管多么老的人,都会认为自己还有无数的日子。像爸爸八十六了,好东西总想留着以后用,什么都舍不得,留着钱,怕以后的日子没钱用,就没想过有钱却没有了日子。吴绪忍住了自己的惊讶,用平静的眼神看着妈妈,等她说出离婚的理由。

妈妈局促不安,从她的手提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她的微信,要吴绪看一组照片。黑白的,二十世纪民国时期的,女的花样年华,着各式旗袍,亦有白衣黑裙的学生装,男的青年才俊,着各式西装,几乎都是合影,全身的,半身的。吴绪已猜到,照片上的女子是妈妈,光用漂亮来形容是远远不够的,可是,吴绪此时夸不出口,她故意问:“谁啊?”

妈妈抿了抿嘴,“我,与那个时候的未婚夫。”

“呵呵,”吴绪干笑一声,“你们见过了,他要来娶你?”

“没,他住在美国马萨诸塞州一个社区的养老院里,”妈妈拢了拢花白的头发,“不过我们在微信上视频过。”

“你们作为老朋友聊天视频就是,犯得着要离婚?”吴绪生气了,语气不再温和。

不想妈妈先提高了嗓子,“与你爸吵了一辈子,我累死了,我顶多还有几年的命,我想随心所欲地活一次。”她停顿了一下,吞了吞口水,“反正,这婚我离定了。”

她指着微信上“怀念南京爱情”的图标说:“与他聊天时,我不想有负罪感,觉得对不起你爸。”

吴绪想笑,“你们有约定?是不是那个老头没老伴了?”

妈妈拍着病床架,“哪跟哪啊,他是没老伴了,而且走了多年,可我们只是聊天,而且他像你一样是坐在轮椅里的。”吴绪的眼睛斜睨过去,妈妈立马意识到说错了,“哈,不一样,你是暂时的,他是永久的。”

吴绪佯装生气,别过头去,不看妈妈。小茵这时走进病房,举着手机,对吴绪说:“你爸打来电话,问我们什么时候回板山?”

妈妈刚要接话,吴绪鼓起眼珠,气咻咻地说:“什么事都要等我病好了再说。”接着,她猛地惨叫,“哎哟哎哟”。她的脖子因刚刚说话太用力,可能扭到筋了,妈妈在一旁吓得六神无主。

窗外正在火烧云,映照在湘江里,天上水里像着了火一般,成片成片的云霞,裹着血色,深深浅浅地纠缠着。吴绪在这个黄昏里极度沮丧。父母吵就吵呗,好歹还是一家人,吴绪怕极了妈妈的一意孤行,她不知道到时怎样面对爸爸。她突然对宣小渲生出恨来,好端端的,干吗给妈买个智能手机,让她玩什么微信,去联系那些个过去很久远的人。

何里不知何时划着轮椅坐了过来,他眯着眼,一副讨喜的样子。“哎,你心想事成了。”他推了推她,“最新消息,政府已同意建工业遗址公园了,据说其实早已有意向,只是一直在犹豫中,不想这几个月,又是政协提案,又是这波工人阶级的静坐,促使果断拍板。”

吴绪心不在焉,任何里絮叨。“你看,唐学强发来照片,他们与上海一家景观设计公司已谈妥合作,据说该公司专攻工业景观设计,与德国合资的。”吴绪象征性地瞟了一眼,可是,这一瞟,就把她眼睛瞟直了,她居然看到衣冠楚楚的楚三元。什么情况?吴绪甩了甩头,她指着楚三元问:“他是谁?”

“好像是那个公司的执行董事长。”

吴绪心里一声惨叫,她听见心口吱吱的撕裂声,眼里的云霞模糊成殷红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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