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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勋建:梦萦魂牵华容河

http://www.frguo.com/ 2018-01-15 蔡勋建

  我说我从小喝长江水长大的,你信吗?

  没骗你,这是真的。

  我家住在华容河上游五田渡,那是一个枕河小镇,一个古渡头,离湖北地界不远。华容河早年没遮没拦直通长江,是长江的另一支劲旅。有了长江的注入,华容河自兹身价百倍,拥有了一个雄浑的灵魂。所以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华容河体态丰满、江流汤汤,河里跑江舶子,端阳节划龙船,大开航运灌溉之利,造福两岸百姓。那真是一条血脉偾张、充满活力的河流。

  从前,我们枕河人家都是在华容河汲水,每天清晨或者黄昏,村人们都会挑一担木桶到河边打水,那是一幅特写民生、别具情趣的“清明‘下’河图”。我的家紧贴华容河外坡根,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孩提时代,我与大哥每天都去河边抬水,好大一河水,任由我们舀,于是兄弟俩抬一只木桶,上堤坡,下堤坡,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五月的华容河是一年最丰盈的时节,河水漭漭,百舸争流。清晨,太阳刚刚升起,五田渡剅闸的“八字”上早已是棒槌捣衣声响成一片。这是一道独特的民间风景。要说明的是早年的剅闸是一处普通简易水闸,内连二郎湖,外通华容河,涝时可排渍,旱时可引灌。此时正值丰水季节,那剅闸石砌的外“八字”就“站”在水中,水没石阶至多还剩半尺,我年轻的母亲提着满桶衣物,拿着棒槌,在石阶上浣洗。“八字”那一撇尽是姑娘媳妇们,说说笑笑,乒乒乓乓。我们占着这一捺。母亲两手捏着一件白家布被面在水中一次又一次地涮洗抖落,末了,一把拎起,我赶紧拽住另一头,与母亲朝相反方向使劲儿“扭麻花”,那水藏不住就哗啦啦直往河里流……在母亲身边,在母亲河身边,那是最温馨的时刻。多少年了,那一个“镜像”始终存贮在我的心中。华容河,你是一条最温和、温厚、温存的河流。

  华容河也是我心中最温软的地方。天天餐饮,夜夜入梦。梦见她丰腴妩媚,成就了我的写作。写水,写华容河,这样的散文有好多篇了,就像一只小小的知更鸟,我可劲儿引吭歌唱,华容河的汪洋恣肆,蜿蜒曲折,洪涛细浪,桨声灯影,一次又一次成为我的“唱腔”。某天,我霍然发现,我讴歌的这条河渐渐失去昔日的模样,河道淤塞了,河床萎缩了,河流纤细了,河水发臭了,我的嗓子也喑哑了……我,还有沿河两岸劳作的人们心里慢慢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隐忧。我感到,一条河体量宏大波澜壮阔时才更能体现她的全部意义,一旦失去服务功能,就可能被人们迅速遗忘。曾几何时啊,华容河,你成了一条被忽略的河流。

  好几次,我与文友们漫步华容河堤,伫立沱江水边,我们时常与母亲河这般亲近。我们打量,我们惆怅:这浑身肮脏愈见瘦弱憔悴的华容河,不复见到她的快乐她的浪漫。我几回回梦见华容河烟波渺渺,母亲在河边洗衣浣被、挥槌捣衣的场景,那种亲和,那种互动,而今都已成为绝唱。母亲已经老去,母亲河也会老去吗?!

  华容河的变化是悄然的,从形式到内容,都不容乐观。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大吃一惊:华容县城居然也会出现“水荒”。谁会相信,这条上通长江下连洞庭、贯穿县城也称沱江的母亲河,会让无比拥戴她的市民没水吃?然而这是真的。人是离不开水的,当水在我们的生活中成为稀缺之物时,我们的生活词典里就会有一串诸如“资源性缺水”“水质性缺水”“季节性缺水”“地域性缺水”等一类与水有关的词语蜂拥而至,寻找解读没有意义,因为这些词只有一个词根:缺水。当“东街有水西街干”时,那片干渴的世界就更多了一些焦躁与怨忿,自来水公司与县长办公室里的电话就会一天到晚只有“忙音”……

  水,生命之水,滋润养育着这个世界。没水,这个世界就会乱套。

  有一个时期,华容城里出现过一小阵“迁徙热”,人们跨过洞庭湖,飞进岳州城,只说是岳州城里水甜——那是铁山水库之水,其实人们没多大奢望,就为一口水,那叫宜居——一时间趋之若鹜。我们家根本就不要凑那热闹,三弟四弟已经进军岳州好多年,大哥人刚退休就赶紧进驻岳州挨着儿女住下了,我呢,在华容城里坚守了38年,根本就没挪窝,本来也没那心思,可洞庭湖对岸、岳州城里的老三老四一个劲地朝我直喊“二哥”,那是一种热切的邀请。同胞四兄弟,有三人开进了岳阳城,你说我一点儿也不心动那是假的。只是最终让我动摇的还是那水,——还真是出了状况,你拧开水龙头,一层泥沙,一口异味……终于有一天,我一顿足去了岳州,预订了一套房子。华容河呀,你就是我人生的“萧何”,留去都因你。

  有一阵,我就这样想,这华容河责任重大,华容人留不留得住,华容城建设得美不美,跟她关系大了。有时候我又转念一想,这能怪她吗,这是她的事她的错吗?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大唐诗人王维退隐“终南别业”不小心撂下这话,没想到成为经典警世名言,千古传诵。后来南宋诗人陆游也“克隆”学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王诗意,大抵殊途同归。我揣摩王维体味陆游,其诗句中似有一种暗示:一种结束的结束,一种开始的开始。华容人勤奋、智慧、坚韧,直面现实,搁置一种结束,开启一种开始。

  华容人首先想到的是疏浚华容河,据说是这方案都进了北京了,这事太大了,这得要动员多少人,得花多少钱?其次是决定到长江引水,长江这么长,到底从哪里引水,用什么引水,水怎么“走”到县城来,这都是问题。人们以为这是华容版的“天方夜谭”,没想到想着想着,说着说着,没几年工夫,这事儿竟成了。

  当然,“这事儿”并不是想成的,更不是说成的。工程面临跨湖架管、流沙支墩、低水高流等诸多施工难点。据说引水管道最后铺到华容河丁家潭段,河中淤泥深达六七米,为了挖掘管槽沟,还专门从上海调来了长臂挖掘机。个中艰难困苦,自是一言难尽。“池塘一段荣枯事,都被沙鸥冷眼看”。当“滚滚长江水”不声不响地“走”进寻常百姓家,我才顿然感到,长江引水这么大的工程,我与许多容城市民一样,只是一个袖手旁观者,没有付出一丝半点辛劳。但我搜集到了一些尽管枯燥无味却又令人瞠目的文字:“长江引水这项巨大工程,是国家三峡后续规划重点项目之一,总投资4.65亿元,总长约43.5公里,自长江干堤大荆湖电排上游300米处新建泵船式取水头部,沿途管线经过东山镇、三封寺镇和胜峰乡,设计供水规模为每日12万吨。2013年3月工程启动,2015年3月工程竣工试运行,沿线30万人可享饮用。2016年2月长江引水工程正式移交县自来水公司管理使用。”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华容的决策者和建设者们功莫大焉!

  君不见,长江之水“天”上来,奔流容城不复回……蓦然想起那句拉美名言:船的力量在帆上,人的力量在心上。

  近两年,我退休后一直客居上海带外孙,去年,我回华容小住,打开水龙头,大喜过望:又喝上长江水了!我决定悔约,偷偷去岳阳退出了预定房产。我退回了一纸协议,收回了一摞人民币,兑现了我与一条河长相厮守的承诺。华容河畔,又多了一个守望者。

  夜晚的华容河,如今是光与影的王国,两岸灯火,一城缤纷。容城灯火,仿若漫天星星撒落华容河,美不胜收。我常想,从五田渡到县城,从上游到中游,华容河不过十几里水路,我竟然整整走过60年。是华容河充满磁性,还是我特别的依赖?一个永远无法更改不可磨灭的事实是:华容河没离开我的视野,我也没能走出她的视线……

  华容河,何时再见你昔日风采,涛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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