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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晓波《老夫子》

http://www.frguo.com/ 2017-12-11 周晓波

 

 

  作者简介:

  周晓波,原名周毓滔,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小说学会理事,邵阳市十一、十二届政协委员。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作家文摘》《湖南日报》《吉林日报》《湘声报》《微型小说选刊》《朔方》《湖南文学》等报刊杂志,计60余万字。短篇小说《索赔》获湖南省报纸副刊作品一等奖,湖南省好新闻二等奖;长篇小说《老夫子》列入湖南省作协重点作品,获凤凰网首届原创文学大赛三等奖,邵阳市第七届“五个一工程”二等奖,在《邵阳晚报》全文连载,受到评论界高度的评价,认为是“转型社会的微型标本”,是一部“直面社会和教育问题的警世力作”。

 

  内容简介:

  《老夫子》描写应试教育背景下,一个耿直的知识分子王敏之,在现实工作和生活中屡屡碰壁,屡屡遭遇不公,却依旧能守住自己的良知,守住自己的职业道德操守,最终为了挽

  救学生壮烈牺牲的故事。结局令人感伤,掩卷之后却发人深省,使人反思。

 

  《老夫子》前言:

  《老夫子》叙述的是乡村中学教师王敏之的悲剧故事,表现的是物化时代精神家园的灰色生态,关注的是当代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心灵挣扎和道德坚守。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商品大潮席卷神州。中学教师王敏之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步履踉跄。为节约五毛钱车费,众目睽睽之下,被售票员赶下中巴。内弟新屋落成,贺礼是岳母借的。生活节俭得抠门,大热天口渴,舍不得买根冰棍。为了赚钱,违心地帮妻子做生意,却受骗上当,亏了本钱。工作扎实,成绩显著,深受学生爱戴,却始终评不上优,晋不了中级职称。年终评优,意外地榜上有名,却是别人的同情和施舍。职称评审材料被区联校枪毙,理由是他太傲气,目中无人,遇到联校领导不打招呼。

  王敏之充满正义感,却又显得非常软弱;想抗争,却又不得不妥协。灵与肉的搏斗非常激烈,常常是两个自己在打架,人格在撕裂的痛苦中呻吟。发现妻子偷情,拿根木棒去捉奸,却在门前徘徊良久,挣扎良久,最终丢掉木棒,退到旁边的酒店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学生要辍学到广东打工,他苦口婆心劝说,学生不但不听,竟说什么“理想理想,有钱就想,前途前途,有钱就投。”学校巧立名目乱收费,王敏之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蒙骗学生,以便完成学校下达的收费任务。为了晋升职称,被迫去送礼,结果大病一场。

  王敏之不断陷入纠结、冲突与挣扎的漩涡,经受着无数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放弃,始终坚守独立的知识人格、人文理想和道德底线,生命在内在的煎熬和外在的磨砺中升华。“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是他的座右铭。他只想做个君子,并且努力践行君子之道。生活节俭得抠门,却无偿为困难学生缴纳学费,为抢救中毒女童掏光了身上的钱。被城管打伤,派出所判定城管赔偿,他却只要城管认错敬个礼。危房倒塌,为救学生壮烈牺牲。

  作品采用了一种生活化的笔墨,纪实化的写法,直指校园的灰色生态和腐败现象。对于生活的表达几乎是零距离,每个人物、每个场景、每个细节都可以在生活中找到原型,从而使作品具有浓烈的纪实感、现场感。流金岁月,师魂堕落,教师开始了对金钱和利益的疯狂追逐。有教师把学生当作唐僧肉,巧立名目,雁过拔毛,乱收费之风愈演愈烈;有教师精神萎靡,心灵灰暗,不思进取,话语粗鄙,趣味低俗,斯文扫地;有教师干起了“教唆”的勾当,处心积虑教导、帮助学生舞弊;有教师爱心丧失,冷漠无情,将差等生赶出校门。特别是学校领导之间,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争斗不休,上演了一幕幕扣人心弦的丛林连续剧。

  《老夫子》没有波澜壮阔的场景,没有顶天立地的豪情,没有痛快淋漓的刺激,描写的只是短短一年多时间里,校园生活的琐屑以及婚姻爱情的纠葛。然而,就是这些琐屑和纠葛,浓缩了转型社会中,三十多年农村中小学教育的历史和现状,好比一滴微不足道的水,却暗藏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一部直面社会与教育问题的警世力作

  ——评周晓波的长篇小说《老夫子》

  章罗生

  周晓波的《老夫子》虽是近年新作,但却经历了20余年的写作历程——从1997年的短篇《中学教师王敏之的一天》,到2002年的初版长篇《危房》(中国文联出版社),再到2016年的新版长篇《老夫子》(长江文艺出版社),他反复修改、不断提高,终以其执著与虔诚,磨成了一部特色鲜明、意义非凡、价值不菲的精品力作。它虽截取的只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一年,聚焦的也是湘西南一所普通的乡村中学,但却以小见大、一叶知秋,通过主人公“老夫子”——中学语文老师王敏之与他的同事、学生,以及他们的生活故事与人生命运,不但真实反映了中国教育——尤其是不发达地区乡村教育的现状,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社会转型期的复杂政治、文化生态。它虽写的是20年前的社会人事,但所揭示的问题至今仍有其深刻的现实意义。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科教兴国,教育为本。教育问题历来是全社会关注的焦点,也是文学的重要题材与主题之一。尤其是新时期以来,随着知识分子地位的提升与社会对知识和人才的重视,文学中的教育题材始终是其重点之一。这一点,我们从80年代的《神圣忧思录》(苏晓康等)、《中国的“小皇帝”》(涵逸)、《老圃英华》(孔捷生)与“中学生三部曲”(孟晓云),到90年代的“希望工程”系列(黄传会)与“教育三部曲”——《落泪是金》、《中国高考报告》、《恐惧无爱》(何建明),再到21世纪初的《中国新教育风暴》(王宏甲)与曲兰、阮梅等人有关人才培养与少儿教育的系列创作,以及傅东缨的“教育三部曲”(《泛舟诲海》、《圣园之魂》与《播种辉煌》)等,看得尤为清楚。然而,不可否认,以上这些主要是报告文学尤其是问题报告文学作品。也许正因为教育问题之复杂、重大而须以“实录”形式严肃“直面”,故在小说等虚构文体中,这方面的创作极为稀少——即使是在以刘震云、池莉、方方为代表的新写实小说中,这方面的内容也基本阙无。因此,周晓波的《老夫子》以长篇小说的形式,来集中反映教师与教育问题,就显得尤为可贵——它多少弥补了小说等“虚构”创作在这方面的不足。

  《老夫子》所反映与探讨的教育问题,是全方位、多层次的:既包括师资力量、教师素质与教育质量,也涉及教学管理、教学方法与考试、升学等制度的改革;既包括师生关系和学校与家庭、社会的关系,也涉及教育学、心理学与师德等方面的内容。因此,在作品中,我们看到,该中学校长关海南,不仅以权谋私、贪污腐化,而且欺上瞒下、弄虚作假;不仅拉宗结派、专制独裁,而且作风败坏、道德沦丧;教导主任王松不但争权夺利、尔虞我诈,而且吃喝嫖赌、不学无术;教师刘少林等教学不负责任,与学生打架;肖美娥等上课不认真,而追男人却死皮赖脸。正是如此腐败的领导与素质低下的教师,导致学校污浊不堪:学生不安心学习且时有打架、偷盗与犯罪之事发生;家长因不堪乱收费而与学校关系紧张;老师不认真教学而热衷于经商、开店、赚钱,且强迫学生高价购买自己的商品;老师们见面,“不但喊绰号,而且出口就是卵啊屄啊,下流粗俗得不堪入目”。而“老夫子”等正直、善良且坚守良心者,则被压制、欺侮,不但其以心血浇灌的成果被窃取、掠夺——其尖子生被强行分至其他毕业班以显示他人业绩,而且在评优、晋级时又榜上无名,尤其是最后的悲惨结局——因保护学生而被久拖不修的“危房”(教室)所砸死——更令人悲愤莫名。总之,我们从作品中,不但看到了《儒林外史》与《围城》中的某些文人与污浊现象,而且更感到了商品时代“金钱至上”、“享乐主义”的甚嚣尘上。

  然而,作品揭示:学校的混乱、黑暗只是“表”与“源”,社会的腐败、堕落才是“里”与“本”。因为,是上面下拨的办学经费严重不足,才导致学校乱收费,危房得不到维修;是学校乱收费才导致家长不堪重负,学生上不起学,以及师生关系紧张;是上级主管领导腐败、受贿与接受吃请等,才导致老师的告状、“谋反”不但无效,而且使“问题”校领导反被提升;等等。因此,作品写了县委书记对“告状”老师的指责与对王松的袒护;写了县教委领导与检查组的牌局赢钱、歌舞厅找小姐,以及“普九”等检查时对弄虚作假现象的漠视;写了职级评审时“老夫子”被迫送礼时的尴尬与评审者对他的无理挑剔等。尤其是,作品还深入家庭、伦理与婚恋领域,写了“老夫子”因经济窘迫而被老婆逼着帮忙进货经商,结果不但受骗上当,而且被人毒打;写了他因送不起礼而被岳母嫌弃、遭亲朋白眼,以致老婆投入大款怀抱,家庭离散。而他最后死于倒塌“危房”的悲剧,更是对社会的有力批判——因为,是维修资金短缺和有限经费被贪污、挪用,以及校领导弄虚作假、检查组马虎草率等,才导致“危房”久拖未修、最终倒塌。同时,作品通过县教委主任以荣调一中为交换条件,让唐明锋销毁告状材料等事例,进一步揭露了官场黑幕;通过郑娟秀等山区学生家庭的极端贫困,以及某妇女因无钱救治服毒女儿而向医生下跪等现象,实际上提出了如何扶贫攻坚等问题;通过王敏之被城管殴打与他岳母纵容女儿偷情等,反映了社会秩序与道德伦理等方面的混乱;通过刘蛮牛因台湾叔父回乡而使命运发生逆转等事例,也对某些历史与现实问题提出了疑问;等等。

  总之,作品继承刘震云、池莉、方方等新写实小说的传统,以“生活化的笔墨、纪实化的写法,直指校园的灰色生态和腐败现象”,并通过“校园”这一特定视点与“老夫子”等底层“小人物”的生存状态和命运沉浮,从一侧面透视了商品经济冲击下的转型社会与人生世态。它既揭示了社会转型期的混乱、矛盾与阵痛,也肯定了知识分子的道德坚守与责任担当;既鞭挞了社会——尤其是教育界的腐败与黑暗,也挖掘了人性的善良与美好。就此而言,《老夫子》确是一部难得的“直面惨淡人生”、正视社会现实的发人深省的力作。

  就艺术成就而言,作品主要是成功地塑造了“老夫子”王敏之这一社会转型期的底层知识分子典型形象。在他的身上,既体现了知识分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等民族美德,又反映了其软弱、妥协等传统弱点;他既正直善良、自尊自爱与洁身自好,又自卑、自傲与迂腐、固执;他爱岗敬业、爱生胜子:不管碰到如何笨的学生都能心平气和、循循善诱,并不惜掏光口袋以资助困难学生,可对自己女儿却没一点耐心,也舍不得花时间辅导,以致因女儿成绩低下而深感愧疚;他渴望真诚爱情与天伦之乐,但又压抑自我与人性而不敢践越雷池:面对挚爱他的学生郑娟秀,他始终恪守师德、“坐怀不乱”,以致企图以此害他的人都深感震惊;面对商品经济与复杂现实,他矛盾、纠结,无所适从,但又拼命挣扎、努力抗争。正如作品“前言”所写:

  王敏之充满正义感,却又显得非常软弱;想抗争,却又不得不妥协。灵与肉的搏斗非常激烈,常常是两个自己在打架,人格在撕裂的痛苦中呻吟。发现妻子偷情,拿根木棒去捉奸,却在门前徘徊良久,挣扎良久,最终丢掉木棒,退到旁边的酒店借酒消愁,喝得酩酊大醉。学生要辍学到广东打工,他苦口婆心劝说,学生不但不听,竟说什么“理想理想,有钱就想,前途前途,有钱就投。”学校巧立名目乱收费,王敏之绞尽脑汁编造理由蒙骗学生,以便完成学校下达的收费任务。为了晋升职称,被迫去送礼,结果大病一场。

  王敏之不断陷入纠结、冲突与挣扎的漩涡,经受着无数的刻骨铭心的痛苦,却始终没有放弃,始终坚守独立的知识人格、人文理想和道德底线,生命在内在的煎熬和外在的磨砺中升华。“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是他的座右铭。他只想做个君子,并且努力跨行君子之道。生活节俭得抠门,却无偿为困难学生缴纳学费,为抢救中毒女童掏光了身上的钱。被城管打伤,派出所判定城管赔偿,他却只要城管认错敬个礼。

  总之,我们从王敏之的身上,既可看到倪焕之(叶圣陶《倪焕之》)的教育理想,陆文婷(谌容《人到中年》)的职业操守,以及蒋新松(李鸣生《国家大事》)等知识分子的献身精神,又可看到阿Q(鲁迅《阿Q正传》)、高觉新(巴金《家》)与倪吾诚(王蒙《活动变人形》)等人所有的精神与性格弱点——当然,更可看到其在商品经济冲击下,转型期知识分子的彷徨、矛盾与抗争。因此,他是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产物,是特定时代与文化生态所孕育的社会典型。从他的身上,我们能获知不少有关历史、文化与社会、改革等方面的信息。

  其次,通过王敏之等形象,我们能深刻感知到作者对于教育与社会改革等方面的沉重忧患。如作品写到,面对张志高、郭立文等学生的打架斗殴与违法犯罪,王敏之反思与质问:“作为教育者,作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们培养了什么样的人才?塑造出什么样的灵魂?难道我们的教育规律真的与现实的校园背道而驰?难道唯有丛林法则才是学校的不二法门?”面对大量学生辍学打工的现象,作品写道:

  王敏之晚上接连失眠。改革开放这么多年来,各行各业成绩卓著,举世瞩目。可是,关系民族未来的教育,却一步一步陷入尴尬的境地,虽然有识之士不断呼吁,只不过是冬季的雷声,太微弱了。王敏之意识到,有一种可怕的东西,如瘟疫一般,正在这个社会各组织各阶层普遍流行,腐蚀着人们的良心,摧毁人的精神家园。人们所梦想、所希望的,只是目前现实生活物质的改善、金钱的狂热与满足。传统的文明与精神支柱经历20世纪的无数次劫难而生机颓丧。人们又毫无一种较高的情感去追求一个新的美丽而伟大的道德原则,建立新的精神憇园的勇气。大众眼前固然都有了“小康”的物质享受,有了金钱的迷醉,然而,国家的明天,是不是还有希望可言?那些热衷于建筑摩天大楼的人,难道没有想到,他们的建筑坐落在浮沙淤泥之上,时刻都有倾覆的危险?王敏之觉得自己有责任将这种担忧与疑惑,教育的种种失误以及如何改革的构想阐明出来。

  因此,他将自己的忧思与建议等,写了一封长达20多页的信,以挂号形式寄给国家教委主任。同时,他在与李灵芝等老师讨论时,也不时谈到:“如果一个民族的教育忽略了如何塑造健康的灵魂,熔铸精神支柱,这个民族的将来是不可想象的。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仰空虚,灵魂沙化,价值错位,道德堕落的精神危机席卷整个社会。可惜,意识到这种危机的人太少了,采取措施加以防御、整治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正是如此,“教授摇唇鼓舌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现身讲台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等民谣,“像一群野马在王敏之心胸中横冲直撞,又如一把锋利的匕首在他身上横一刀竖一刀地乱划。”

  以上描写,与其说是对“老夫子”王敏之的形象刻画,不如说是作者的“夫子自道”。因为,正是从这些描写中,我们触摸到了一个老教育工作者的职业良知,一个正直知识分子对国家、社会的深沉忧患与责任担当。这种作者与作品主人公高度统一所表达出来的思想倾向与精神主旨,正是作品最可宝贵的价值与意义所在:它与张承志、张炜等“愤怒的二张”一样,也对20世纪90年代商品经济冲击下人文精神失落、民族道德沦丧等现象,发出了“救救孩子”、“救救国家”等震撼人心的呐喊!

  最后,还须肯定的是,作品成功吸收传统民族、民间艺术与通俗文学精华,在写人、叙事与写景状物等方面也表现出不凡的功力。如在写人方面,它继承《水浒传》等民族传统,如同《三里湾》等小说一样,以“外号”形式概括人物性格或突出特点,既给人以鲜明印象,又使作品通俗易懂、“地气”氤氲。如称王敏之为“老夫子”,就概括了他既忠厚老实,正直仗义,恪守传统道德,又迂腐、软弱,不愿“与时俱进”、追随时尚等特点。“风流校长”关海南的“乌龙”外号,虽是学生所赠,且带有调侃、玩笑之意,但对于其好色、放荡、腐败等丑行,却不失为有力讽刺。其他如称李灵芝为“画眉蛋”,仇学军为“快乐器”,徐运清为“哑炮”,唐明锋为“民主领袖”等,也无不突出了其或漂亮、爱打扮,或乐观、爱开玩笑,或沉默、不愿多嘴,或易冲动、敢批评等特点。而在写景方面,作品也注意吸收古典诗词意境,描写鲜明、细腻,以突出田园风光与乡村之美。试看以下描写:

  斜阳被高高的山尖挡去一部分,另一部分从山的肩缝间投射过来。水面上,一道金黄色的影子,由粗而细,仿佛是一座金塔,轻轻地晃动。没有太阳照射的地方,映着黛青的山色树影,深蓝的天空,羊群似的浮云,还有偶尔飞过的白鹭和斑鸠。几个挑着柴禾的男孩从水底深处走出来,后面还有一群牛,有的摆着头,有的摇着尾,一只小牛犊前前后后奔跑撒欢……

  鸟雀开始归巢,汇集在树林里啁啾不停。一道道直直的青烟在村子里升起,然后慢慢淡化,融入半空中。夜色的重幕不知不觉拉开了,村里的一切渐渐隐灭无形,接着是一点一点的灯光亮起来。王敏之朝村里走去,清凉的夜风送来了稻子的清香,还有湿润的泥土气息,阵容庞大的蛙鸣中夹杂着无名夏虫的叽咕,还有远处若沉若起的犬吠。

  这段写景文字,有声有色,有人有动物,且天上地下,动静结合,诗画一体;既细腻描绘了山村的田园风光与美丽景色,更形象表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类似这样的风景描写,一方面增强了作品的乡土特色与诗情画意;另一方面,也有效调节了叙事节奏,使作品张弛有度、气韵深厚。而正是这些方法、技巧与表现,又进一步显示了作者的文学功力。

  说到汲取民间文学与通俗文学营养等方面,除人物外号、诗画意境与写景状物等外,还须提到的,是口语、民谣与顺口溜等的较多运用。这一点,除前面引述的“理想理想,有钱就想,前途前途,有钱就投”与“教授摇唇鼓舌四处赚钱越来越像商人;商人现身讲台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等外,还有如“学雷锋的是幌子,做报告的是骗子,打官司的是疯子,教书的是傻子”,“人是不能当官,当了官,连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了,讨好上司时,不管花多少钱都舍得”,以及“只有蛮官没有蛮百姓”与“昏官之害甚于贪官”,等等。显然,这些民谣与顺口溜等的运用,对于描写时代背景、深化作品主题与揭示人物性格等,起到了一般叙述所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当然,《老夫子》并非十全十美,也有一些值得探讨的问题。一是在取材与立意上,作品截取的是20世纪90年代中期的一年,表现的是刚进入商品经济时代而新的社会秩序尚未建立时的人物与生活。可以看出,这是因作者写短篇小说《中学教师王敏之的一天》是在这个时候,现在的新版长篇也是在此短篇基础上发展而成的。按理,创作无禁区,现在来写上世纪90年代未尝不可。但问题是20年后的当今时代,改革已向纵深发展,社会已进入“新常态”,现在来写“过去”时,就必须超越以往、立足当下。具体来说,必须超越“90年代”,也必须超越“新写实小说”。而《老夫子》在这方面显然还有差距。其具体表现,主要是“灰色”有余,“亮度”不够;“低俗”有余,“崇高”不够。因为,在作品中,我们看到,从县委、教委领导到学校师生,大多是被环境所改造、同化的庸碌、世俗与苟且者,而试图坚持正义、与环境抗争如王敏之与唐明锋等,不是被“环境”所害,就是被“官府”招安。因此,读者的阅读感受,就几乎全是压抑与沉重。而假如让王敏之的命运不致如此悲惨,唐明锋的“民主领袖”能名副其实,也许作品就能更好地揭示未来、展望发展。

  二是在人物设计与描写方面,郑娟秀与李灵芝以及她们与王敏之的关系值得推敲。设计郑娟秀与王敏之的师生恋,对于突出王敏之的高尚师德是有作用,但她只是一初中学生,属于未成年人。而她对爱情的成熟与对王敏之的痴情,却似乎超越了一般成年人。这一点,似乎不太真实、可信。而李灵芝作为成年教师,与王敏之有共同理想与追求,两人也情投意合,但后琮李灵芝却悄悄与一地产商跑了。而王敏之,原对李灵芝也一直是感情上接受、理智上拒绝,但当李灵芝不辞而别后,他却慌忙去广东等地寻找。这些描写,似乎也缺乏必要的“过渡”而略显“突兀”,或者说,在揭示人物性格逻辑等方面还有疏漏。

  当然,如果从“史诗”等标准来要求,作品的视野还局限在“县”以下,而未能如《平凡的世界》等一样,放眼全国,俯瞰城乡,以点带面,再现较深广的社会、历史与时代——这一点,与其说是对作品的苛求,不如说是对作者的期望。总的来说,《老夫子》是一部难得的直面社会、探讨教育问题的警世力作,王敏之是一个具有丰富内涵与审美意蕴的知识分子典型形象。

  (章罗生,文学博士、中国作协会员,湖南大学纪实文学研究所所长、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报告文学理论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纪实文学委员会常务副主任、中国老舍研究会常务理事与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常务副会长等。)

 

  《老夫子》部分章节节选:

  1

  湘西南边陲古城金石镇,凝滞在初秋的夜色中。河边街的木板平房里,王敏之和倪小艳仰躺床上,倪小艳摇着毛了边的破蒲扇,喃喃道:“弟弟新屋落成摆酒,送礼的钱在哪里?”王敏之似乎没听见,蛇样的手溜向那高耸的玉峰。倪小艳“哼”一声,翻转身体,横陈的背脊堵着一墙冰。

  自从瓷厂停产下岗,倪小艳一直跟王敏之闹别扭,白天没个好脸色,晚上也不让亲近。王敏之闷着一团火,犹如失去强力控制的弹簧,蹦了起来,立马又瘫倒下去,胸脯急剧起伏。红通通的炭窑,猛然封住窑门,腾腾烈焰硬生生捂在里面,慢慢熄灭……

  “哐啷”一声门响,王敏之被惊醒。妻子赶早贩香蕉,他也不能再睡,喊醒女儿小芹,开灯进了厨房。漱口时,牙膏瘪瘪的挤不出来,杯子里撒把盐,胡乱漱了。捧水洗了脸,烧热冷饭,架起铁锅炒菜。锅冒起青烟,刺鼻的油烟四处弥漫,却找不到可炒的东西。提锅在手,四处张望,眼睛顿然一亮。放下锅,走到旮旯里,揭开酸罐子,捉鱼似的捞了半天,抓到个热水瓶塞般大小的萝卜和一手的白醭。洗净萝卜,拉成细丝,佐上葱子、味精、酱油,搞了锅酸汤儿。

  2

  开始吃饭了,王松将鸭的翘尾选给关海南,这是他的嗜好,没吃到会生气。关海南一口一个,打起包口吃得咕咕响,用手捂住嘴,生怕漏了骚气。一连吃了两个,还有一个?王松将几个碗翻遍了,没找到。大家一齐动手翻寻,筷子在碗里打架。关海南咽着唾沫,圆鼓鼓的眼睛跟着一双双筷子转动着。只有赵青山没有动,他说:“别找了,我以为没人吃,把一个翘尾丢到瓦背上去了,幸好有人告诉我,是校长的爱味,剩下的才没有丢。”

  关海南一听,连说“可惜”,站起来走出去。大家不知校长要干什么,也跟着出来。只见关海南找来木梯,架在屋檐上,在柴垛里抽了根竹棍,爬到屋檐口上,一边东张西望一边问:“肉球,你记得丢在什么方向?”肉球一会儿指这边,一会儿指那边,关海南爬上爬下,梯子移了好几个地方,折腾得汗流浃背。

  “肉球,到底在什么地方?”关海南有些生气了。赵青山说,他就这么扬手一甩,至于落在什么地方,也搞不清,说着把脑壳一拍:“刚才屋背上有只大花猫,别是被猫吃了吧?”王松盯着赵青山说:“是你这只馋嘴的胖花猫吃了吧!”赵青山的脸一下就红了。大家才想起,鸭翘也是肉球的爱味。关海南下来,沮丧地丢了棍子。

  3

  关海南数了钱,拿起那盒饼正要走,小毛走进来,叫道:“伯伯,伯伯,我来拿。”伸出两只小手去接饼盒子。关海南迟疑一下,手不觉抬高了许多,对小毛微微一笑,走了出去。小毛突然受到冷落,眼圈一红,要哭了。薛正新拿了颗纸包糖给小毛,小毛没有接,低着头走了出去。关海南在外面暗处等着,见小毛来了,去拉小毛的手。小毛用力一挣,跑掉了。

  关海南加快脚步,紧跟着小毛走进杨菲菲房间,把饼盒送到小毛面前:“小毛,给你。”小毛没有接,走到妈妈身边坐下,咬着手指头,茫然地望着关海南。“小毛,还不谢谢伯伯。”小毛把嘴嘟起,很不情愿地接过去。杨菲菲朝沙发另一端挪了挪,让出一个空位。关海南紧靠着小毛坐下,打开盒子,拿出两块饼干给小毛。

  “校长,你的手怎么了?”关海南这才看清自己的手掌,蹭去了好几块皮,红肉丝丝的。“我这里有红药水。”杨菲菲给关海南涂药水,浓郁脂粉香味热烘烘的把关海南熏晕了。他饿虎似的瞪圆了眼睛,杨菲菲一双杏眼,正好波光荡漾地淹过来。关海南恨不得一下把杨菲菲的娇躯揽入怀中,看到小毛奇怪地盯着,只好霸蛮按捺住。杨菲菲收好药水,打开电视机,给关海南端来西瓜,顺势坐在关海南身边。关海南边吃瓜边找话说,告诉杨菲菲,何林的工资照发,其他的补贴等放了假再说,免得别人抵触。杨菲菲自然千恩万谢,感激不尽,一双眼睛阉鸡似的直往关海南脸上撩。关海南毛焦火躁的,手一滑,捉蟆蝈似的把杨菲菲搁在沙发上的一只手握住。两只濡湿的手摩挲着,纠缠着,像两条交尾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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