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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立伟:归旨

http://www.frguo.com/ 2017-12-04 何立伟

  谭秉炎先生,我们现在都称他秉爹。这也是大家对他的一种敬重。

  长沙城里,餐饮业中最古久又最有名的,莫过于火宫殿。那石牌坊上的字,便是秉爹题写的。也可以说,长沙城里,没有谁没见过秉爹的字。那石牌坊是永远矗立的,因此那秉爹的字亦是勒石刻牌永存永续的。

  秉爹任过三届长沙市书协主席,如今住在湘江边上的湘江世纪城,推窗可望江水汤汤,日夜江声。秉爹深居简出,活在当代时空,眼里却尽是些古人。今人来访他,不易寻到,因世纪城乃大,真真是一座城。我要拜望他,他发来短信,说他那地方复杂,不大好找,“到农业银行和工商银行的口子再往西转,找不到就打我电话,我出来接。”仁厚之君,为他人计,不好找,就索性遣了他的一位弟子,开车来接我。果然七转八转,在地下车库的迷宫里寻到楼下,这才终于见着了他。门开处,灯照着他瘦长身上一张谦谦笑脸,一摆手,引我坐到书房。书房不小,一整面墙的书架上,全是历代名家的书法册同各种碑帖。另一壁墙上,是他新作的字同山水画。我说你现在也画画了?他答道,写字之余,消遣而已。

  还是他的字好。尤其悬着的几幅狂草,凑近了看,退远了看,皆是好。我说我喜欢你的草书,尤其狂草,比你的行楷要放得开,放得大胆。他笑笑着递上茶,默然首肯。

  我指了那几幅草书问,新写的?他答说写了一晌了。挂上墙来,反复看,是为了看出瑕疵来,下回再写,晓得如何纠错。这是他的习惯,亦是他对书写的态度。书法作为一门艺术,永远难求完美。然不断发现,不断琢磨,不断推敲,便是向完美寸进。怕的就是自我欣赏,自我陶醉,满足一技。秉爹是谦逊之人。你夸他字好,他永远是笑笑,但那笑里有一种自我的警惕。他对我说过,他没有一幅字是自己完全满意的。这话说出来,让我听着心中一凛。

  谈起他要我写序,我想更多一点地了解他。他说你随便问。我说就是闲扯谈,说想晓得你师从了谁,问问来路。结果他说了一通话,让我明白他原来并没有拜过名师,他是眼观、耳食,遍览名帖,临习古贤,用心琢磨,自学而成。但他十七八岁文革时期,喜欢上书法,却有幸认识了长沙的一些书法名人,如胡慰曾、黄铁安、杨蕴山、黎泽泰、史穆等。彼时书家亦无社会地位,只是多了一门技艺的凡夫。他与他们过从,从只言片语中领悟书法三昧。他在水风井古旧书店里淘到的第一本字帖是1975年版的《怀素自叙帖》,自此爱上草书。

  他说着便从书架上伸手捉出这本帖,迅速而准确。翻开来,几十年过去,临习过无数遍,仍是干干净净,点墨不沾。我叹道,爱惜得好呵!他点头道,是的,我好珍惜的。

  他说他虽然没有拜过任何书家做老师,但有一个人,对他的书法审美有决定性的影响。这个人就是练肖何老先生。练老最大的特点,就是有一双鉴赏书法之美的眼睛。他告诉谭秉炎,一个人从艺,最要紧的是一定要有好的眼光,识得个中真趣,才能取法乎上。所以但凡练老喜欢的历代书家,秉爹便想方设法买来他们的帖,在家里拼命临习,揣摩练老说的种种的好,然后得之于心,行之于笔。秉爹习字极刻苦,除了草书着力最大,其他各种字体亦都仔细临读。他临字,亦同别人不同,不临全篇,挑着临,对一些关键的结体,用笔,章法,反复临习,反复体味,重点突破,了然于胸。于是长进神速。

  秉爹在他的书法作品集的后记里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是爱上了书法。书法是神圣的艺术殿堂,传统经典和历代大师供我顶礼膜拜。”他一生所寄,唯书法而已。每日学习、临习、研习,几乎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每日早早入睡,亦每日早早晨起,习一路太极,然后就是书房里一人独自面对历代圣贤。看看他的书法集的“岁月留痕”一节,可知他数十年来在书法一途上的用功同成就。那真是入展无数,得奖无数。尤其在1995年第六届全国书法篆刻展上以一幅刘熙载《艺概语》的草书而斩获全国奖。那是其时长沙本土书家所获得的唯一一次最高级别的书法荣誉,称为登顶之作亦不为过。

  秉爹的草书相当狂放,仿佛醉酒当歌,忘乎所以。实际上,秉爹是烟酒不沾之人。而且平素里,秉爹给人的印象,亦是谦抑、平和,几近拘谨。俗语说字如其人。所以秉爹性格的另一面,你只能从他的草书中得窥。他精神上的张扬,他情感上的宣泄,只能在宣纸上淋漓一尽。

  秉爹跟我说,如今他的书法美学,就是三个字:简、淡、静。

  简、淡、静,这是书法的归旨,亦是人生的归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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