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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目录

http://www.frguo.com/ 2017-11-24 


《天津诗人》
2017冬之卷

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目录

20171130日出版)


大开卷


/ 而你,总是那根不倦的唱针(外一首)

谭克修/ 傍晚(外三首)

梦天岚/ 错过的清晨(外三首)

刘起伦/ 小雪(外二首)

陈惠芳/ 菊花的印章(外一首)

欧阳白/ 2014817日,或者袖口里的旗杆(外一首)

/ 葱油饼(外一首)

/ 听杭盖拉马头琴(外二首)

李不嫁/ 父母在(外一首)

/ 陶器(外一首)

 

双子星

 

马迟迟/ 永恒的节日(外五首)

康承佳/ 一起风,变成了故乡(组诗)

 

诗经

 

梁尔源/ 菩萨(外一首)

胡丘陵/ 接班(外二首)

/ 男人,你若不能站立行走就倒下腐烂吧(外一首)

龙红年/ 绝望的山谷(外二首)

周伟文/ 麦子渐渐高过了父亲(外三首)

吴远山/ 王家老太(外二首)

妙不可言/ 参观一个诗人的书房(外一首)

吴昕孺/ 湘江即景(外一首)

/ 记事簿(外一首)

刘忠华/ 醉书,兼怀怀素(外二首)

 

游子


李少君/ 在昭通(外一首)

周瑟瑟/ 天池(外一首)

马萧萧/ 山海心经(组诗)

/ 农民(外一首)

/ 钟在不停地走路(外一首)

/ 布拉格的乞丐(外一首)

梁晓文/ 再说芦花

 / 写在周红艳照片后面的分行(外一首)

/ 路缝里的野菊花(外一首)

谢湘南/ 致宝塔(外一首)

蒋志武/ 门缝里的黑比房间更大些(外一首)

舒丹丹/ 天桥上的乞讨者

/ 原点(外一首)

湖南锈才/ 花祭

/ 烟的诠释1

/ 减法(外一首)

李龙年/ 北疆记忆(外一首)

胡志松/ 引力(外一首)

/ 丽阳门(外一首)

/ 经历(外一首)

/ 所罗门之死(外一首)

/ 时间,是把随心所欲的刀子(外二首)

朱少鹏/ 慕山症


诗版图


桃花源诗群


罗鹿鸣/ 用一碗圣水为世界灌顶(外二首)

谈雅丽/ 与万羊山的一场告别

邓朝晖/ 流泪的柿子树(外二首)

/ 腹部(外一首)

/ 一生中需要一些仪式

唐益红/ 在四月里返回的人(外二首)

程一身/ 九行诗

/ 弹壳(外二首)

杨亚杰/ 桐花如雪

黄飞跃/ 回黄家湾之遇见

陈小玲/ 一直想打造故乡的色彩

帅泽鹏/ 老屋

黄蔡芬/ 诗歌十四行

黄劲松/ 我们看不透尘世

张一兵/ 在雾霾中仰望星空(外一首)

楚天之云/ 拉锯的人

李智明/ 事实

刘冰鉴/ 关窗


永州诗群(组稿:田人)


张樱子/ 灯火(组诗)

宋秀娟/ 说出

/ 猎物的命运

/ 黎明

/ 大地深处的河流(外一首)

李文勇/ 来自故乡的短信

乐家茂/ 时光在颤抖(外二首)

/ 春风啊春风(组诗)

蒋三立/ 老街(外一首)


倾城


/ 人面桃花梅(外一首)

胡雅婷/ 惊蛰(外一首)

罗耀霞/ 半夜,我被一场暴雨叫醒

/ 山里(外一首)

梅苔儿/ 爬行者(外一首)

/ 童年(外一首)

/ 红海(外一首)

王馨梓/ 忆湘西(外一首)

彭倩倩/ 惊涛骇浪

/ 秋风辞

/ 附着

袁碧蓉/ 在澧水源头握住你


锋刃


梁书正/ 当你慢慢走近(外一首)

/ JH(外一首)

贺予飞/ 蓝光萤火虫(外一首)

何青峻/ 大院(外一首)

/ 一个哑语的烟囱

吴晓彬/ 江边读书(外一首)

谢亭亭/ 麻三奶一家

黄雨陶/ 感知(外一首)

/ 时光之尘(外一首)

/ 哈尔滨往事

黄成玉/ 水边七行

/ 暴风雨


精粹


谭仲池/ 黄果树瀑布(外一首)

/ 来路(外二首) 

/ 啃一啃时间的骨头(外二首)

/ 豆荚人生(外一首)

陈新文/ 樱花(外一首)

吴投文/ 零下48度的火焰(外二首)

/ 照镜子记(外一首)

黄曙辉/ 所有的草木都该醒来了(外一首)

/ 沙(外一首)

 / 返程仿佛燃烧了(外一首)

肖念涛/ 日子就像鸽子

/ 回家(外一首)

/ 秦淮河(外一首)

李利拉/ 7个小箩筐(外一首)

法卡山/ 时光博物馆(外一首)

李群芳/ 又一批拟提拔名单公示了(外一首)

邓如如/ 路口小吃店(外一首)

周碧华/ 水往低处流(外一首)

王家富/ 春日池塘(外一首)

周文禾/ 桃花渡(外一首)

杨孟军/ 夜的光线(外一首)

陈遗志/ 光阴的自白(外一首)

黄爱平/ 名马之死

钦丽群/ 把我的侧影,写进脉络(外一首)

/ 夜色(外二首)

/ 冬天的过去式(外一首)

/ 独白

白红雪/ 鱼化石(外一首)

/ 敲门声(外一首)

龚志华/ 视网膜(外一首)


独奏


马笑泉/ 乔口怀杜甫

吴茂盛/ 父亲笑了

黄明祥/ 窑变

陈群洲/ 秋菊

/ 嫌疑犯

刘晓平/ 死火山要是复活了多好

/ 铁窗诗社

卢宗仁/ 大舅

胡述斌/ 小麦与韭菜

/ 窗台上的吊兰

李志高/ 一个卖乐器的人

/ 想起昌江河

叶菊如/ 九月,九月以后

卢新世/ 听见

杨罗先/ 老屋

刘艾居/ 滕王阁多像一枚印章

洪孟春/ 我在天葬台找到答案

骆晓戈/ 秋树如花

李春龙/ 

刘永涛/ 异乡

/ 秋蝉

李定新/ 梅山深处

向晓青/ 暴雨行动

/ 我心里装着那些平凡的事物

/ 亚木沟

周松万/ 枫桥夜泊

袁姣素/ 补鞋工

刘炳琪/ 深夜的火车

罗玉玲/ 红桎木

/ 看见世界末日

/ 清明

胡勇平/ 白糖老冰棒

/ 

/ 路遇

余海燕/ 龙河源头

/ 一张去往秋天的车票

刘曦荣/ 青蛙跳过田堘

/ 仪式

/ 我用筛子过滤时间的残枝败叶

钟远景/ 遗失的煤油灯

曾灿颖/ 听蝉

/ 洗澡

唐常春/ 秋风贴

/ 诺曼底登陆六十年祭

/ 守秋

苏启平/ 在雾霾里仰望星空

/ 父亲的烟斗


诗评媒

(主持:时风)

 

景立鹏/ 诗歌棱镜与生命的折光

——浅论湖南诗歌的几种面向

 

/ 于诗歌园林惊鸿一瞥

——《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综述

 

宫白云/ 折了一支阳光,把它射进水里

——“中国诗选·湖南诗人档案综评

 

思不群/ 词语的风景或朝向虚无咏叹的复调

——《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总评

湖南省诗歌大事记(2015-201710月)4

 

 

附:

于诗歌园林惊鸿一瞥

——《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综述

 

道非 

 

诗歌写作和阅读,若不按照理论做精细划分,仅就内容的涵盖而言,似可笼统地分为两类:家国意识和个人情怀。诗是表达对自然、社会及意识形态的认识、理解的思想方式。诗人通过自身的能力、习惯和自觉,来选择合适的语言、技巧和风格,完成诗歌艺术的创作创新的。

2017《天津诗人》冬之卷所辑,呈现的湖南籍诗人方阵诗歌作品,引发的阅读欣赏,惊艳带着沉思。究其因:是湘军诚恳、朴素、务实的写作态度及风格多样的作品,吸引了我的关注和钦羡。

在我粗浅的阅读轮廓,湖南算得上名副其实的诗歌大省。当然,新诗百年来,对于湖南诗歌发展的态势和走向,评论界似早有相应的定位和定论。这里涌现了田汉、朱湘、成仿吾、吕亮耕、柯蓝、洛夫、昌耀、彭燕郊等湘诗翘楚,他们也是现代诗的标志性人物。特别近三十年来,湖南诗歌群体的创作成就,是诗学界、诗人和草根爱好者注目的焦点。我没做过数据调查,仅从个人视觉角度,凭诗人出现的频率和作品的数量,直观来衡量的。

文学创作的生命力,除了开放的文化因素和个体的不懈努力外,更多是由区域或地缘所具有的文化根脉底蕴来决定的。环境与文化的互为作用,是相辅相成的正比例关系。这是诗歌生存发展的软生态。以前欣赏湖南诗人作品及浏览《天津诗人》冬之卷时,脑海重叠着这样的感慨或领悟。

本期专刊9个作品栏目,辑录了湖南籍或身处湖南的140余位诗人计270余首诗,除了有影响力的固定版块外,又进行了灵活的调整,加入了“游子”栏。内容这么丰富、厚实且风格各异的读本,选择单个省份作者作品,是对被组稿方群体实力、能量和写作状态的考验。可以这么说,随着专业和业余写作队伍的扩大,派生了新问题,特别是电子媒介的普及,文化产品驶入快捷的流通渠道后,间或有不成熟作品,影响文学质量和阅读指数。这是阅读之先,内心存有的疑虑。

事实上,担心是多余的。除了“大开卷”、“双子星”、“诗版图”等栏目,有聂沛、谭克俢、罗鹿鸣、梦天岚、欧阳白、谭雅丽、邓朝晖、向未、杨亚杰等成熟诗人的作品,及其他诗人的优秀作品外,也有90后的身影。同样,在“倾城”及新增的“游子”等栏,不仅看到了李少君、周瑟瑟、蒋三立、马萧萧、刘年、鲁撸等有影响力的诗人,出版多部诗集的70、80后作者,还有余凡这样95后的新面孔。

我对湖南诗歌的印象较为深刻,这缘于当地的诗阵营庞大,民间写作踊跃,甚至街道村屯都有诗歌社团,且保持在开放、包容和接纳的状态。这种兼收并蓄的文化生态,促进了“草根”文学的发展,正规军和游击队的辉映,使诗歌处于朴素、原生、理性、多元等纷呈的良性态势。

从入选诗作看,诗人写作是稳健和图新的。无论切入角度、诗题设置、意象选择、独特经验,及辞格使用、句式安排等,都是用心经营的。优秀作品,需大量的篇幅和缜密分析来欣赏,在此遑论短长。我只能挂一漏万地举几小例,以点带面做些浅析。

如欧阳白的两首诗,诗题为《2014年8月17日,或者袖口里的旗杆》及《2016年4月26日,或者晒衣杆上吊一只腊鸭》,时间的标注,并非叙事交代的必须,即或诗人看中这个节点,但对读者而言,它是抽象而苍白的。然而,此处的时间符号,与后半句意象的并列,是有意而为的错置,暗示出时间与事件的某种关联,造成的联想和想象的悬念,是令人为之一惊的:袖口里怎会有旗杆,晾衣杆上吊一只腊鸭?!时间与意象,都放在经验矛盾的刀尖上了。这种命题,带着犀利的疑问,可能因后续写作不充分,导致失败风险,但也显现了对文字的运度能力。作者将读者的兴趣,推上了思想的锋刃,它切割着读者的迟钝或木讷,向诗意的纵深处挺进。

且不说“袖口里的旗杆”表述的,象征成熟的秋日,爱情带来的迷茫与寒凉的纠结,我们只看那只吊着的“腊鸭”。诗歌攫取日常生活一景,腊鸭烹制得色香俱佳后,被悬置晾晒的状态。诗人“把它当作一篇文章”的目的是,要将生命撕裂毁灭现象,放到哲思高度来正视。死与生,外物与我的对峙,诘责式的白描沉思,抒发了淤积的心里诉求,意义是不同寻常的。“它似乎还有话要说”,要说什么呢?生机盎然的四月,同伴或在草地飞行,或于一池春水中游弋。而它,翅膀摘走了,脚掌砍掉了,死亡成了吊在眼前的存在,悬挂空中晾晒!

生命体本是独特的,掷地有声的,即或终结,也在宣告或预示冷酷的事实。终极关照式的悲悯情怀,是对卑微生命的尊重。我想到了“人而不仁,如乐何?”有了仁心,文化艺术才是有作用的。

我也在想,可否删除“老妈”这个温暖的指向性词语,使其成无主句?!当然,也可放下悲观情绪,站在喜感角度,品尝风味十足的腊鸭(完成人的喜剧、鸭的悲剧的博弈而罢)。

又如聂沛《深秋断桥》:水是用来流的,桥是用来断的/七夕的银河是跨不过去了/你漫步在一条荒芜的小径。开头前半句是低姿态的,用普通句子叙述普通物象。后半句异峰突起,是悖向叙述,寻常里藏着陡峭,像突然竖起了一架梯子,阅读者须小心攀爬,才能上去。读完后半句,会明白:前半句的朴素和直率,稳健沉着的蓄积,是为后面的起势做助跑呢!更惊奇的是:这是逆向的逻辑判断。桥的本质是“续”,是它产生和存在的根本。然而,我们冷静思考,桥的终局又何尝不是“断”呢?诗人不过看得更远,提前说出它的宿命罢了。诗人这么做,并非故弄玄机,而是基于后文的需要。有了这句,把“七夕的银河是跨不过去了”的传说,拿来做抒情的铺垫和暗示,再续写悲剧“那是遗忘最后的明证: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爱上了单相思,和悔恨”,就自然而然了。一场错误的爱恋,在于你固执爱着的人更爱别人,注定了“爱却是一生的断桥”。

再如陈惠芳的诗,从情怀到语言,都是质朴口语化的,情真意切,警策有力。《野菊花的印章》开头:故乡瘦了/父亲瘦了/野菊花开了/我的泪落了。这样平实的句子,表达血脉亲情,特别是父亲生命将息那种生离死别的心痛、挽留和无奈,是厚重而悲凉的。陈惠芳的《一盆炭火》:熟透了的岁月,不一定要吞食/可以留着,把玩,恰似古董,与台湾夏宇《甜蜜的复仇》“把你的影子加点盐/腌起来,风干/老的时候,下酒”,有异曲同工之妙。作者把“岁月”这一抽象概念,物化成形神兼备的可玩味的具象,有警策之意,比理性说教具有感染力。警策的诗句还有:上了年纪的人,学会了减法/没必要再附加什么/枝繁叶茂,是一种景象/脱掉形容词,也是一种景象/化繁为简,目光更加清澈。通俗冷静的叙述,蕴藉的了悟和豁达,体现了超脱和释然。(当然,从个人理解偏好看,觉得《野菊花的印章》中,“悲痛进行了长途接力”句,及末句“亲爱”一词如删去,似乎更质朴。)

成熟的诗作,我只能略说一二。刊中更多作品,诸如李少君《在昭通》(外一首)内容的冷凝、深厚和大器,词句的锋利、老道和考究;周瑟瑟《天池》(外一首)意象的朴实、亲近和可感,语言的随性、直接、简约;鲁撸《路缝里的野菊花》生存的局促、尴尬和挣扎的危机意识等等,还有梁尔源、谭仲池、金迪、刘起伦、远人等及前文提到的那些诗作,都需独立赏读,如若仓促解读,会因不全面、非客观和无深度,而弱化、遮蔽和埋葬了光彩,是不负责任的。

欣慰的是,不用担心诗歌因断代,而后继乏人了。湖南的新生代诗人,以崭新的姿态和魄力,登台亮相了。并以写作热情、母语根基、文字功力、承袭文脉、巨量信息和外来元素的影响,推动、更新和改变着诗歌格局和现状。

90后诗人的作品,呈现理性、收敛和警醒的新颖和活泛,是带着智性写作锋芒的。

马迟迟诗歌趋于叙述和白描,沉稳而干练,娓娓道来,打开理想的生活画卷,展示是生动、多维、可触摸的。如《永恒的节日》:下雨或者阴天的时候/他常常坐在庭院的一棵树下/那时,火车在高压线下开过/她从厨房出来,独蹲在花园的一角/他们的小院临近一条古老的河;再如《观姜绥吾艺术装置作品It's me》:那匹马,站在光束中/在一具封闭的装置下,马的/身体,它脊背的宽度/以及凸起来的骨架,它的重量/像是,临渊的悬崖。这样的写作和处理,说明新生代起点很高,超越了单向思维模式,实现了感性与理性的水乳交融。我们对诗歌的未来和希望,可更乐观了。

康承佳的沉积、忧患和自省,对世事的感悟、对荣辱的策略,都是走心的。如《父亲》第一节:雪,飘落在你头上,就再也没有掉下去/这是你去北中国那十年/唯一的收获;《为了豁免于伟大》中:星期天过后,我选择把自己埋起来/以一种卑微的高度迎接/月光的临幸;因此学会,对于所有灿烂的微笑/理所应当地害怕/那时候,最好我们低着头/细数栀子开落/小麦萌芽。

再看“倾城”栏余凡的《附着》。诗人善于抓取典型生活场景,或说能把生活场景典型化。通过女人与水盆的对视,把被细纹挤得不像样子的女人内心焦灼,凸现得惟妙惟肖。盲目无力的她与催人老的岁月做着抗争。腮红、蹙眉、抚平、按压,甚至借助于水的滋润,试图修复和遮掩容颜的衰退,而近乎疯狂的举措和精心雕琢,挡不住皱纹的张牙舞爪。哪怕拼尽了力气,挤得脸热皮红,也是一朵暂时变形的出水芙蓉。作者有锐度的思考,“附着”这题目也含深刻用义。女人的生命历程,面容被放到了显著位置。因男尊女卑等因素及意识固化的偏见,“女为悦己者容”的魔咒,似乎并没打破。即使女权主义者,在抗争呼吁的同时,也在涂脂抹粉。作者抓取了这个捩点,迸发了创作冲动,把对该行为的发现和关切,置于诗写当中:面容本是生命的附丽,而有些女人,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和物力,为保容颜不老而煞费苦心,把生命变成了面孔的附庸,为面容买全单。这是荒诞的!

身为女性,作者是聪颖明智的,她不反对修饰美化,是反对过度的“非常态”。既然这现象会无限期持续,做非此即彼的批判,正面效果不可能显著,莫如将理性的思考,融入感性的白描,把衰老的迹象置于人性关照的高度,寓讽刺、批评和否定,于劝慰提醒中。人生有许多充盈、丰富和尊重自己的方式,不能仅依赖变化着的脸,来实现虚幻的满足。

通过一期诗刊看诗歌现象,虽是管中窥豹,但毕竟可见一斑。湖南诗群是有活力、可持续的,从诗人的年龄结构和数量推衍,成就是可观的,未来是可预见的。

写作,是灵魂游走或思想的自觉。湘军诗者众,每个个体都做着由点到线及面,乃至是多维的思考,把对现实和生活的态度,放到理想智慧的人文框架内,发现、扬弃、修复和再造,完成了群体形象的文化塑形。这样强大而有实力的写作大军,会深刻洞见这个世界的存在:真或假的,善或恶的,美或丑的。  

诗歌的意义在于:用独有的视角、独特的语言,独到的手法,把典型或普通事物潜隐的内核、实质和本真呈现出来。只要反映了客观的现在,还原了真实的过去,或预示了合理的未来,并引发不同程度的共鸣,就有存在的必要,实现了存在的价值。诗人应具有的敏锐、担当和勇气,以发现、揭示和指向的态度,而非媚俗或符号化。诗人要保留真实的风骨和个性,这是良知良心。有了这个界面和底线,才能旗帜鲜明的批判和赞美,展示时代的独特性和生命力。

诗歌是文字表现方式的精粹。较之其它文体而言,是以最小文字元素、最大语言张力、最宽泛艺术留白、最丰富想象空间,展示广袤、神奇而瑰丽的人间万象和抽象事物。它的断裂、空白和虚无,都是无形的或未被说破的存在。魅力在于,凭藉直白或通感了的形、音、色等文字符号的索引、暗示和启迪,直抵有限之外更为博大或精微的无限。

精英和草根的并行写作态势,互相的渗透、关照与借鉴,促进了湖南诗歌的多元,决定了诗风的醇厚、扎实和亲民。亲民是文学最优秀的品质之一,“小众”文化也如此。这里的“民”非普遍意义的泛指,是就读者而言。

创作需要姿态的话(不指艺术处理的严肃和认真),无刻意或端着的姿态,率性而为、接地气,是最好的姿态。这是湖南诗歌群体给我的启发。务实、谦卑和勤奋及执着、坚持的禀赋,对意象捕捉、文字锤炼、文本完善,都怀着对文学艺术的真诚敬畏。文字的力量,文化品格的洇染和濯洗,使普通的生命体,浸润于思想渊薮和人文气息中。他们打破了自我束缚,向人性的纵深探寻,完成了内化的对峙、论辩和救赎,与世界有时空梯度的亲近和疏离,寄寓了诗歌群体的家国意识和个人情怀。这氛围闪耀着光亮、温暖和生机,影响着更多的文学爱好者,是民族文化的后劲儿和未来。

不论先知先觉,或后知后觉,诗人都说出了要说能说的,读者也看到和接纳了阅读的。这种真实的原则和作用,是文学(或狭隘说是诗歌)的幸事。

如果就阅读而吹毛求疵的话,感觉成熟诗人偏于理性,少壮派感性一些。这是双刃剑,若互相调和一下,技艺和生气都有了,诗就更饱满了(作品的艺术和情感处理,是仁智各见的)。若在作品完成后,尽量多放置一段时间,冷却、沉淀和完善后再展示出来,是回馈读者的最佳选择。多数精品是打磨出来的。大师的优秀甚至经典作品,重印前反复润色增删,是本着“不厌百回改”的谦逊态度的。

诗歌向散文口语化的趋势,注定了存有内在节奏和韵律问题。内容大于形式没错,但形式是存在的必须,少了节奏韵律,仍可称之为诗,却似乎难与歌联系紧密了(我又相当困惑,过于精致或偏于缜密,也潜伏着读者够不到或不愿够的风险,这该如何是好?)。

诗歌理论繁复,诗歌流派纷呈,短时论不出所以然来,不如低下头,多翻翻这部“档案”读读诗罢!

  

道非,1965年出生,本名任家范,祖籍黑龙江省五常市,现居哈尔滨市。作品散见于《天津诗人》《诗刊》《北方文学》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

 

折了一支阳光,把它射进水里

——“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综评

 

宫白云

 

  湖南的诗人与诗歌其势力与实力不论人们愿意与否,已不可阻遏地占据着诗界高地。《天津诗人》诗刊高瞻远瞩,2017冬之卷特约诗人罗鹿鸣主编了一期“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正如征稿中所说:“2500多年来,三湘大地诗人辈出,屈原、贾谊、陶渊明、杜甫、柳宗元、刘禹锡、秦观等在湖南这片土地上行吟过的大诗人仍在滋养着这片神奇的土地,中国新诗百年,田汉、刘梦苇、朱湘、萧三、成仿吾、吕亮耕、朱子奇、柯蓝、朱健、饮可、洛夫、昌耀、彭燕郊等湘诗翘楚,为中国新诗的发展做了重要贡献,在中国现代诗歌史上树立了一座座标志性高峰。”《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中的十位诗人聂沛、谭克修、梦天岚、刘起伦、陈惠芳、欧阳白、张战、远人、李不嫁、仲彦也都是当下湖南甚至全国都具有重要影响力的诗人。他们或雅致洁美或阔大闳深的诗歌品质及个人高雅的素质与高论卓识,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各自以自己独有的方式缔结了个人与诗歌的姻缘,吸引了众多喜爱他们诗歌的目光在他们的诗歌中吸取营养,这其中就包括了我。这十位诗人的诗作大多数都在各种渠道,特别是微信、博客读到,这次集中起来阅读,更有种盛宴的感觉。老实说,我对他们的诗歌充满了羡慕,羡慕他们的自由通脱,纵横八面。在我看来,他们的诗歌都存在着一处向我开放的地方,让我体验着什么是“无”的经验,而“无”的体验恰恰是所谓诗的诗性思考的关键所在,是我们从生命的经验中得以存于此世的理由。

  

1聂沛

 

  从聂沛的诗歌中感觉这是位非常真诚,骨子里充满激情的诗人,他的诗看起来轻描淡写实则分量十足。极具修辞上的天赋,不夺目却瞬间给人以铭刻,结构上的把握特别老道,一看就是浸淫诗歌多年所成,技艺深藏不露,不动声色间就抓住了阅读者的内心。语言本身的朴拙掩盖不住内里的澎湃,平静中不乏豪迈的魄力与深切的情调,就像他的诗题所言《而你,总是那根不倦的唱针》,“我反复倒带,甚至想倒回少年/那时我们互不认识,但已爱上你/那时你只是爱情,后来才变成爱人/款款走来,如一条生动的河堤/留声机里的小提琴无限拉长夜晚/你告诉我想入非非将一事无成/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带走了长谈/留下的絮语后来有的成诗,有的/成词;而你,总是那根不倦的唱针”。这样的诗平静而良善,像小河缓缓而来,深情深挚浸润心田,让人生世相的返照表现为诗人所愿意的那样。而另一首《深秋断桥》则充满忧郁的气质,诗人以水与断桥的意象来阐释爱的终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爱上了单相思,和悔恨//佯装无知,已经没有必要/抛开风吹秋水的表面文章、立意只有爱:爱却是一生的断桥”,不露痕迹就将爱最终导向“断桥”:既表现出诗人心性的圆熟,又让一种了悟自自然然散布在字里行间,这是聂沛的出奇。

 

2谭克修

 

  谭克修是诗坛重量级的人物,他的诗文我经常阅读,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位思想活跃勤于求索、求新、求变的诗人,为人为诗为文都很严肃严谨。我特别喜欢看他的微信朋友圈,他在朋友圈经常发一些小短文或者说小短语,常常凭借寥寥数语就把自己的一些观点洞明,看似随意的幽默中却常惊险地涉及到现实一些敏感与尖锐。他的重量来自于不逃避勇于面对与绝不袖手旁观,他敢于在漩涡中与时代一起共进,从他那里体现出的那种诗歌的“责任”和“使命”感特别令人敬佩。他的诗歌在诗界可谓独树一帜,许多诗人在诗歌写作中都流连于诗美、意象出奇等方面,但往往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而谭克修的诗既能使它们飞升又能使它们稳稳地落下。他的诗在出示了当下之患之痒的同时又鲜活了诗的语言趣味,至于诗究竟应该“怎么写”诗人都在他的系列诗《万国城》中给予了答案。在这次《天津诗人》冬季号的大开卷中,有关谭克修的诗是四首,分别是《傍晚》《龙卷风》《噪音》《中秋之夜》,这四首诗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它的戏剧性与虚实互文的获致。傍晚、龙卷风、噪音、中秋之夜这些都是实际的存在,而他的这些诗恰恰不是在对这些存在言说,而是在聆听,聆听这些存在自己的发声,他以语言之身入于四方,从存在中一点一点地剔除着存在,最后由存在之境过度到虚无之境。“领到一盒切成豆腐块一样的灯光”(《傍晚》);“坚持把火焰竖直拔起”(《龙卷风》);“把噪音揉皱,丢进垃圾桶”(《噪音》);“回头看,月亮泡在泳池里/被氯水消毒,显得虚胖、白皙”。(《中秋之夜》)。

 

3梦天岚

 

  印象里,梦天岚是位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结合的完美之人,我每次重读他的诗与文,都有初读般的感觉,像橄榄常嚼常新。我曾经说“梦天岚的诗仿佛是会从任何的空白处或峭壁的空隙里生长出来的奇异物,绝对独特而富有个性。他有才能写出特殊而深刻的东西,他的思维方式包括感知力与想象力都那么的与众不同,婉转,敏锐,隐秘,奇崛,浓缩,宽阔……仿佛他是难以穷尽的。”

“难以穷尽”用在他的诗歌与人上我觉得是再恰当不过了,他仿佛可以永远在安静中给人以出其不意的惊奇,让人陷落在他营建的意境之中。如《错过的清晨》,“错过的清晨不会在梦中出现,/但它的确来过,赤着双脚,/穿着轻风一样的长袍,/它驻足,察看过每一张仍在酣睡的脸。”这种诗化的“天生丽质”读起来余味无穷,他能够带领读者与他一起反复沉入他诗歌的氛围现场,犹如沉入一个绝响,就像他在《夜色》中表达的那样“这要命的自信像一种飞翔/总是高过内心的恐惧。”

 

4刘起伦

 

实力派刘起伦是位军人,官至大校,印象中却看不到丝毫的倨傲,很是平易宽厚。在诗歌写作上特别严肃认真,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潜下心来认真阅读,静下心来严肃创作”。他的诗歌给我的印象是任何东西他都可以拿来入诗,而且都能表达得恰到好处,仿佛他可以“怀柔万物”,且胜算在握。在我眼里,这是位受到神启的诗人,他所传达出来的那种自然哲学观给予生命人生的启迪毫无生硬说教之感,自然的就像自然本身,经过诗人的诗化过程,得以呈现或重现其意义的指向。就如《小雪》“透过玻璃窗,看清风的形状/细雨斜向同一个方向”,“飞鸟,不见了踪迹,或许已抵达天堂/诗人啊,作为第一人称单数/必须站稳在人间的寒风中。预报说/将有巨大寒潮来袭。我应该关心的是/人类个体生命能得到怎样的庇佑”;因此《天欲雪,这正是我所期待的》,“对于一种精神构建/我可以写一首诗来安置灵魂,这已足够”。

 

5陈惠芳

 

陈惠芳是写“乡土”诗歌的翘楚,是湖南“乡土诗歌”灵魂性的人物。“乡土”是他诗歌扎根的地方与精神的来源地,他在“乡土”中挖掘与求索。“乡土”成了他诗歌中最为温暖的色调。他从不空洞地抒情,而是从细微的感受催生意义,因此他的诗歌情感饱满而充盈,冒着热腾腾的生命热气。仿佛那些赤子的情怀已经内化到了他的细胞之中,就像血液从来就在血管里流动一样,以其质朴的容颜和生命的温度感染着人们,唤起人们对“乡土”本源性的回归和对亲情的共鸣。就像《菊花的印章》与《一盆炭火》:“屋外的阳光很盛/野菊花一步一步失真/空旷的田野,送走了所有的粮食/我的父亲,两手空空”;“一年的潮湿/让太阳晒干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就靠这盆炭火”。诗中真挚的情感与深切的力量不经意间就浸入人们的心灵。

 

6欧阳白

 

  欧阳白的诗歌品质相当的卓越,但为人却十分的低调,尽管他倡导“好诗主义”,缔造《诗屋年选》整整12部,使“诗屋”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但他丝毫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重量”,用他自己的话说,他就是“一个自觉的诗歌写作者、诗歌义工”。我对这样的诗人向来抱有钦佩与敬重之心,特别是看到他说:“诗歌写作已经成了我生活和生命的一个部分,难以割舍,也难以和世俗的生活分清楚,难以和我的道德生活分清楚,甚至是和我的信念(宗教生活)分清楚。”竟与我产生强烈的共鸣,而他的诗也是我很喜欢的类型,写得奇妙而放松,句法高端而极致,随物赋形,无为而有为,语言的思维释放的奇思妙想让人一再沉迷。他这里的两首诗,仅仅只是题目就异常地耐人寻味,《2014月8月17日,或者袖口里的旗杆》,《2016年4月16日,或者晒衣杆上吊一只腊鸭》,这样的诗题有种妙不可言的味道,再看诗句更加地况味无穷,“我折了一支阳光,把它射进水里/你就开始变得模糊和寒冷/变得嗜睡,变得自言自语”。可以说欧阳白语言的机智与修辞上的天赋有着其他诗人难以达到的魅力与轻松自如,毫无疑问,这是一位在任何方面都相当出色的诗人。

 

7张战

 

张战是这次“中国诗选·湖南诗人档案”大开卷十位湖南诗人中唯一的女性诗人,她不仅在湖南诗歌占有一席之地,在全国女诗人中也是佼佼者。在她的身上有一种太阳般温暖的稀有的品质,似乎天生长着阳光,她总能在冷漠的生活中找到温暖的东西触动人们的心灵,她的诗歌从来都不会远离自己的内心,她坦诚地露出自己的内心与赤诚的情感来为生命过程塑像。她的诗虽然是从日常出发但她总能绕开大众的惯性思维与平庸视角而一枝独秀出来。如她的《葱油饼》“当我突然想呼唤一个人/我会做葱油饼/用37度的温水和面/那是他皮肤的温//把面团揉醒/像你在清晨轻轻唤醒一个人/一只暖乎乎的小狗/在你手掌里打滚儿”。把对爱人的想念与爱置放于制做“葱油饼”的过程,这样的写法出其不意,特别有热腾腾的气氛,让人眼睛一亮,既让人惊艳又像吃了“葱油饼”一样回味无穷。另一首《平安夜》也写得温暖而特立独行,让人充满暖意与爱恋之感,“你说,坐过来/和我挤在一起/小动物就是这样取暖”。

 

8远人

 

远人是一个具诗歌、评论、小说、随笔著作等身的诗人作家,沉潜、低调,不事喧哗,但这些丝毫不影响他的光芒,他的智性,他的渊博,他强大的知识储备,他卓尔不群的品质依然在各个领域被人称道。针对写作,远人这样说“写作是我认识自我、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每个人都有认识自我和世界的渴望,认识途径却不尽相同。我的方式就是写作。尤其是诗歌。诗歌可以更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此时此刻。所以,我的诗歌基本上就是我的生活现场。”远人的这种“写作高于一切的态度”让我很是钦佩,我经常去他的新浪博客读他的诗文,他具有其他诗人不多见的精神先觉,而他深邃、和谐的表述风格使他的诗歌总能从一片浅陋、平庸之中脱颖而出,我尤其喜欢他诗歌中那种迷人的平和及思想的呼吸,在《静悄悄的世界》里,“有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去/他们很少注意路边有石头/石头后面有栅栏,栅栏/后面有斜坡,斜坡上面/有一层层落叶。从来没有人/把脚印留在那些落叶上/我今天向那里投去凝视/我感觉到我心中一动/然后我继续投去凝视,仿佛/我在凝视一个静悄悄的世界/没有人去过那里,没有人/从那里回来。仿佛那里/有一种隐秘和幽寂的生活/迎接我的凝视,等着我过去”。这种不动声色的陈述,赋予了每个词语全部的含意,完美地表达了诗人生活与写作的状态。

 

    9李不稼

 

  李不稼在诗坛的迅速崛起,让我相信任何时候都会有“奇迹”发生,他在沉寂多年回归后仿佛受到了诗神的召见,精准地找到了自己诗写的方向,他“撸起袖子加油干”,不断地贡献出他的佳作,让喜欢读他诗歌的人应接不暇。可以断定地是,他基本属于现实主义诗人,他的诗歌有着很强的“叛逆”色彩,他坚决果断地撕破了现实温情的面纱,以一种尖锐的犀利与写作的胆识通过那不可定义的诗歌,把那些触目惊心的丑恶或悲剧撕裂给世人。他的诗拒绝虚假和平庸,更多的是诚实与尊重,既有对丑恶现实的揭示与揭露,又有历史和道义的重负与担当,真实言说的姿态无处不在。但他并不沉湎于言说,他成功地把语言变成了一种具有驱魔祛邪的利器,刺向真相的心脏。他诗歌的语言貌似口语,却极智慧、刁狠、尖利,极多的岔路,他致力于打破与重建,追求一种自由与深刻和人性的完满及审美的超越。他以身临其境的原真感和独一无二的独属性与穿透力,在极其有限的叙事里表达了没有限度的社会现实,如同大海与天空无遮无拦无边无际。而这里的两首诗《父母在》《春日偶成》,我尤其喜欢《父母在》里的温情与爱,“在新修的楼外,东一块,西一块/捡得这些空地。每天,他们去忙活/总是一前一后的,老教师空手提着竹篮/后头的老农妇紧迈着碎步/金黄的菜花衬着雪白的脑袋,像兄妹,像两小无猜”,强烈的画面感一经摄入人们的大脑便再也难忘,可谓活力的口语典范。

 

10仲彦

 

  仲彦是位土家族诗人,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所有的诗歌创作全部都是我对土家族民族文明的探索和解读。”他还说:“我最大的爱好依次是读书、做农活和给我女儿做饭”。其严肃的创作态度与探索精神及温厚的形象跃然眼前。由于诗人总能依赖生他养他的那方土地来发出自己内心的声音与思想,因此他的诗歌体现了深厚的地域承担与本源的寓意。现实意识,社会人文关怀意识都很突出,具有浓厚的楚文化的韵味,对历史的挖掘和生命存在的揭示朴实而真诚。他这里的两首诗《陶器》、《没有人知道,下一秒将会出现什么样的词》很能代表他的写作风貌。“现在,时间中出现的词/从泥巴中探出头来。这些灰白的身子/写满方格的纹路和远古的表情/透过历史和地层的褶皱/可以看到铺开的森林,河流,和其它脊椎动物/交互错杂的远古。生存的夹缝里,人类文物一样,躲过了岁月地洗劫/活下来,只能算是奇迹”;“没有什么,比时间更短/故乡旁边的一条田埂/伸进跌跌撞撞的地平线/流汗的庄稼,捧着纷扬的稻絮/沿着金黄与青幽的色块,在水渠面前,/一束束地往季节深处散枝/直到越来越小,越来越尖利地刺痛/大地和心”。表现了诗人对人类生存情境的探寻以及生命过程的疼痛。

 

从这十位诗人的诗歌总体来看,都有一种精神或灵魂上的明晰感,这种明晰感有许多诗人写了多年还一直处于模糊地带。而对我们来说,从他们的诗歌中得到一些思考,来开启我们的心智,在某种程度上仿佛“折了一支阳光,把它射进水里”(欧阳白),为自己与人生的关系寻求到启发,才是最好的收获。

2017-10-27于辽宁丹东

 

宫白云,1970年出生,女,本名宫秀玲,现居辽宁丹东。作品散见于《天津诗人》《诗刊》《星星》《特区文学》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黑白纪》、评论集《宫白云诗歌评论选》等多部。

 

 

诗歌棱镜与生命的折光

——浅论湖南诗歌的几种面向

 

  景立鹏

 

    诗歌,说到底是一种个人的艺术。作为一种独特的生存方式,每一首诗都暗含着诗人独特的生命基因,每一首诗都包含其生存的秘密。从这个意义上说,诗歌是无法真正被规约的。当《天津诗人》主编罗广才先生邀我写这篇《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的综评时,我再次感到这种写作的挑战性。这种整体性的评述的有效性和可行性在哪里?它是否能够切近诗人和诗歌内部的丰富性和独特性?因为任何难以避免的总体性判断,对于诗歌本质上的独特性而言都可能是一种伤害。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诗歌、诗人之间这种独特性本身即构成了其内在的普遍性基础。因此,这种独特性与普遍性之间又是相对的。对于诗歌某些独特性的认知,本身即是对诗歌的某种普遍性特质的确认。不同的诗歌景观之间不是以一种简单的相似性被认知,而是应在不同的波段的并置的精神光谱中确立其位置的。正如彩虹的每一种颜色正是在与其他颜色的对话与辉映中绽放自身无限的光彩。

对于湖南诗歌的认识同样如此。在此,我们追求的不是一种简单的风格特征的分类、概括,而是通过对其丰富性和独特性的抵达,来切近诗歌差异性本质上的普遍性。湖南自古诗酒风流、文风鼎盛。就当代汉诗而言,从全国诗歌版图来看,虽然湖南诗歌不是最活跃的,但是这并不妨碍这种沉潜背后湖南诗人写作的成就。创作的不同路径构成湖南诗歌缤纷的色彩。这些共存的色彩,一方面昭示了湖南诗歌写作的丰富性与复杂性,另一方面也再次说明只有在个体生命体验与表达的独特性中,诗歌本质上的普遍活力才能得到最大的释放。所以,我不想,其实也不可能对当下湖南诗歌写作做出全面的判断,而是试图在对其局部色彩的翻检与辨识中来考察湖南诗歌的几个面向及其为现代汉诗写作提供的有益启示。


  • 诗歌,作为生命的探针

 

当代湖南诗歌写作内部呈现出较为丰富复杂的景观。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一批成熟的诗人表现出的对生存的犹疑与探问倾向。诗歌不是对生活的占有与表现,而是追问与发明。它是诗人手中的语言探针,通过持续的语言历险发觉个体生存的秘密。成熟的诗人保持对世界的好奇与凝望,他不是以“自我”为中心,通过外在世界表达自身情思,而是发现、探索、叩问存在,获得启示。例如远人的《静悄悄的世界》:

 

有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去

他们很少注意路边有石头

石头后面有栅栏,栅栏

后面有斜坡,斜坡上面

有一层层落叶。从来没有人

把脚印留在那些落叶上

我今天向那里投去凝视

我感觉到我心中一动

然后我继续投去凝视,仿佛

我在凝视一个静悄悄的世界

没有人去过那里,没有人

从那里回来。仿佛那里

有一种隐秘和幽寂的生活

迎接我的凝视,等着我过去

 

凡俗的日常情境在高速运转的现代生存车间中沦落为“静悄悄的世界”。人们习惯了流水线式的齐步走,而忘记了散淡的闲庭信步中“路边有石头/石头后面有栅栏,栅栏/后面有斜坡,斜坡上面/有一层层落叶”。这种“静悄悄”不是一种自得的悠闲与惬意,而是一种生命感缺失带来的寂寥,因此,诗人提醒我们一种“凝视”:“我今天向那里投去凝视/我感觉到我心中一动/然后我继续投去凝视,仿佛/我在凝视一个静悄悄的世界”。这种“凝视”是一种诗人的“凝视”,一种发现,一种探问。他被一种逐渐被人忽视的存在的黑洞所吸引。诗人和诗歌的责任就是对这种生存秘密的召唤的应和。从这个意义上讲,“静悄悄的世界”就获得了一种形而上的“元诗”色彩,而“凝视”则成为一个成熟的诗人应有的精神姿态,因为在那里,“有一种隐秘和幽寂的生活/迎接我的凝视,等着我过去”。

如果说,远人对生活的这种探问与凝视,还主要通过一种含蓄、优雅的姿态展开的话,谭克修则更喜欢在一种对世俗生存体验略带嘲谑的轻松演绎中,表达其反思与追问。他通过极具在场性和体验性的诗性还原,不动声色地流露出自己的态度。正如《龙卷风》一诗中展现的场景:“本地辣椒把他脾气喂得很大/他占领了城里所有街道/眼睛有些发红/我不敢直视/他就把辣椒掺进声音送过来/夹杂着汽车和服饰品牌/说到火车站钟楼的形式感时/激动得把辣椒吐了出来……钟楼附近只能刮龙卷风/必须每天安排上万人/在钟楼附近转悠,不让龙卷风溜走/坚持把火焰竖直拔起”。在他的笔下,街道、火车站成为人群的龙卷风集结的场所,熙熙攘攘的鼎沸人声,顿时变成辣椒的脾气,就连人群涌动的广场钟楼也成为“朝天椒样子”。以“龙卷风”“辣椒”来调侃,演绎人群攒动的生活场景,狂暴喧哗背后留下的却是生存的冷思考。又如在《噪音》中,诗人通过从电视到女大学生,再到房产商、会计、律师等人群的生存际遇,勾画出一副生存浮世绘,展现生活中的欺诈、虚伪、肤浅、争斗,绝望的是诗人意识到我们并不能真正摆脱生存的噪音,“每到年关,这些噪音/会从抽屉的一沓纸条上发出/我把噪音揉皱,丢进垃圾桶/他们又在里面吵成一团/还得把噪音熨平,锁进保险柜”(谭克修《噪音》)。但是“保险柜”是否“保险”,仍然是值得怀疑的。

通过诗歌对生存的探问,既可以是保持一定距离的步步逼视和追问,又可以是深入生存场景内的釜底抽薪式的解构性演绎。诗歌的探针,既是对未知的生存秘密的敞开,同时又具备对危险的警惕功能,完成对个体生存处境的某种纠正。这一点在很多湖南诗人那里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和体现。

 

二、倒置的语言万花筒

 

    从语言策略角度来看,近年来,湖南诗歌写作呈现出让人欣喜的诗歌景观,这主要体现在自觉的、内在化的个人语调。这种自觉的语言意识正因为是个人的,因此才能变得丰富、充盈,在元气淋漓的诗歌想象中,抵达诗人生存体验的百草园。朝向自身的语言万花筒不仅在于发现世界的缤纷,更在于创造世界的无限,它既可以是“从日晷的阴影中,窥视时间的灰烬/挪移的影子,像蹑手蹑脚的魂灵/或惊心动魄,或波澜不惊/时光是藏匿于风中的鬼火/毁灭或点燃列队而来的日子”(法卡山《时光博物馆》)式的时间喟叹,又可以是“日子像只鸽子啄吻暮色/翅膀呼吸/夜晚像一片/白昼退潮的浅滩”(肖念涛《日子就像鸽子》)式的个人情境化感知;既可以承载“伤得那么深,我已经冷却下来//冷到与劫后余生的喜剧形成敌对的死火我仍然护住幽暗的燃烧,清澈的蓝光像磷火/在我的体内沸腾,把一场饱满的大雪还给夏天而当冬天降临,我把雷电还给冷冽的墓碑”(吴投文《零下48度的火焰》)这样的精神挣扎,又可以通过感叹服装街上“我们行走,行走而像是/一个一个的猎人,透过瞄准器,/我们耐着性子,/看他人如何将他眼中的我们猎获”(方程《服装街》)的境遇,反思共同的生存困境。朝向自身不仅仅是观察视角的转变,更是一种个体经验的开掘与创造。

在这种前提下,诗歌语言不仅仅是一种言说的媒介,而成为一种认识与言说本身。诗歌语言的魅力就在于它与个人生存体验的互相激发与彼此生成。语言万花筒转动之时,也是个人经验诞生之时。程一身的《九行诗》或许更能说明这一点:

 

一个后半夜醒来的人

接受寂静和失眠的统治

声音渐渐多起来

像穷人积攒的分币

在粗布衣袋里轻轻碰撞

咔嚓,车轮跌入道路的坑洼

碾过我的听觉扬长而去

久久,想着你的样子

我陷入众多噪声的统治

 

    从午夜“失眠”到“声音”,进而想到“穷人积攒的分币/在粗布衣袋里轻轻碰撞”,再到“车轮跌入道路的坑洼”“想着你的样子”“陷入众多噪声的统治”。九行诗的徐徐展开推进,伴随的是经验与想象,平静与波澜的展开。从最初无名的声音导致的失眠,到最后“想着你的样子……陷入众多噪音的统治”,在这样一个短暂而最终闭合的声音空间中,诗人在寂静深夜中波澜起伏、层次分明的精神体验得到了生动地呈现。深夜的寂静与内在声音的涌动构成一个饱满的张力空间和情感空间。这些都有赖于这种个人化的语言空间的自我生成。从某种程度上说,生存的秘密就是语言的秘密,存在通过语言想象的火焰显露出其“此时此地”的真实面容。

    但需要警惕的是,这种个体生存与语言的双重互动生成一旦不能够保持协调与平衡,就会陷入过度的艰深晦涩或者语言打滑,从而丧失语言的有效性和活力。这样一来,语言就成为僵尸语言。这种倾向在个别诗人那里已经出现,语言表面的装腔作势并不能掩盖内在生命力的孱弱,反而会助长病态的修辞依赖症。由此来看,以诗歌与自我相处,本身即是一种冒险行动。

 

  • 智性的沉潜与物境化书写

 

中国诗歌历来不缺乏抒情、说理的传统,但往往是以“自我”为出发点的。而在现代汉诗中这一点发生了变化,除了传统的抒情、说理之外,一种物境化的智性书写日益呈现,废名、卞之琳可以说是这一方面的早期代表。新时期以来,这一点在张枣、臧棣等诗人那里得到了很好地继承。物境化的智性写作不是否定或排除抒情说理,而是把它内在化、提纯化、客观化了,由“我说”变为“它说”,而实质上仍是“我说”。它由过度简单化的自我表达,过渡到以物境抵达生存现场的直接性和复杂性。个体生存的场域,说到底首先是一种物质性存在。物质情境一方面构成经验的场域和来源,另一方面又是诗性言说的物质载体。因此,只有从物境化的现场出发,个人的精神舞蹈才能充分展开,个体生存的厚度、深度和锐度才能得到更加立体的呈现。而所谓智性化特征,正是来源于对这种物质化生存的深刻理解与反思。有时当物境化的生存场景完成之时,就是生存的智性沉潜完成之时,例如袁飞的《敲门声》:

   

他在墙上

画了很多门

然后躺下

 

半夜

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整首诗并没有主人公的情感表达,只有动作场景的次第展开。“墙”和“门”构成基本的生存场景,通过“画”“躺下”“敲门声”几个动作性词汇,物境化的生存场景就赫然出现。

白描式的客观物境只是外在形式,这一客观物境中所包含的“虚”与“实”,墙上所画之“门”与梦中所听之“门”之间构成的巨大的美学张力才是关键。诗中说话的不是人,而是午夜之“门”的变异与交响。而诗歌智性的趣味与魅力也在这种交响中自然出现,不用多说,似乎又什么都说了。因此,这种物境化的智性写作往往能够达到意在言外、含蓄隽永的美学效果,又如梁尔源的《菩萨》一诗:

       

晚年的祖母总掩着那道木门

烧三柱香

摆几碟供果

闭目合掌,嘴中碎碎祷念

 

那天,风儿扰事

咣当推一下

祖母没在意,咣当又推了一下

祖母仍心神不乱

咣当,推第三下的时候

祖母慢慢起身,挪动双腿

轻轻打开木门

见没人,沉默片刻

自言自语:“哦,原来是菩萨!”

   

简单来看,诗中展现的就是一个祖母关门的场景。但是其中隐含着两条起初并行不悖,最终合二为一的线索。第一条线索是“风吹门开”的线索:三声风吹门开的“咣当”声构成一种复沓式的物境节奏,它既包括形式上的节奏,又是一种情绪氛围上的累积,同时构成另一条线索展开的参照背景。第二条线索是祖母的行动线索:她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闭目合掌,嘴中碎碎祷念”是她的基本生活状态。这是一种“静”的生存状态,因此当门反复“咣当”时,她并没有放在心上。“动”与“静”处于一种相互独立的共存无碍状态,直到第三声“咣当”,两条线索发生交叉,但是并非冲突,而是通过一声“哦,原来是菩萨!”达到和解。祖母是以一种宗教性的情怀来理解世界的秩序,而客观世界是按照自然规律组织秩序,二者通过一种对话获得了和谐。在此,诗人并没有过多的主观介入和客观描摹,而是让物境化的两条线索自动生成、延伸、交汇、对话,从而在二者之间自然的对话中敞开一个和谐、蕴藉、自足而又无限的精神空间。物境化的智性沉潜以生存体验的在场性取代简单的、抽象的个人剖白,这是现代汉诗的显著特征,也是其现代性的内在要求。这一点在湖南诗人的很多作品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例如马迟迟的《等车即景》《灰尘抄》、胡丘陵的《导航》、吴远山的《雕刻自己》、胡志松的《引力》等佳作。它们均是通过看似平静的物境化呈现中,渐渐逼近、揭示出生存的秘密和思维的闪光。

 

余论

 

对于几种诗歌面向的简单勾勒并不能展现湖南诗歌的全貌,这既不可能,也无必要。更有意义的也许是捕捉到其不断辉映的几个亮点。近年来,湖南的诗歌写作始终在以低调、沉稳的步伐推进。就创作的丰富性与成熟度而言,虽说参差不齐,但是始终保持着一种内在的活力。除了以上谈到的几点粗略的看法,还有湖南诗歌对内在生活的挖掘(如梦天岚《错过的清晨》)、乡土地域书写的冷静克制对烂俗的地域抒情的超越(如邓朝晖《流泪的柿子树》)、对亲情的反思性认识(如胡丘陵的《接班》、胡梦《父亲的烟斗》)以及对当代生活的批判性观照和人道主义情怀(如舒丹丹《天桥上的祈祷者》、李群芳《又一批拟提拔名单公示了》)等等。这些不同的诗歌景观共同构成湖南诗歌不同的声部、不同的色彩。它们通过共同的诗歌棱镜折射出绚丽多姿的生命折光。

但是,多样性往往又伴随着泥沙俱下,这是需要在不断地写作实践中加以矫正的。问题在写作中产生,也必然需要在写作中得到解决。修辞的欣快症、日常生活处理的表面化、结构的过度完整带来的表达的平滑等问题在一些诗人诗作中仍然存在,对这些问题的警醒与反思也许能够为湖南诗歌写作提供新的起点与可能。诗歌是寂寞的艺术、是个人的艺术,同时又是一个永远无法完美抵达的艺术,这也许才是诗歌的迷人之处。

 

 

景立鹏,1987年出生,河北邢台人,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二十世纪中国诗歌研究与文学理论。作品散见于《诗探索》《天津诗人》《诗刊》《红岩特刊·重庆评论》等文学期刊。

 

 

词语的风景或朝向虚无咏叹的复调

    ——《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总评

 

      思不群

 

词不是物,诗歌必须改变自己和生活。

                        ——张枣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当我捧读这本《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仿佛看到那诗歌的河流正从岳麓山流下,在汨罗河边接引屈原的源头,浩莽的河流已经流遍湖湘大地。在历史的河床里,这水流如民歌一般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时而诙谐,时而泼辣。让我们得以一斑窥全豹,见证如湘绣一般笔墨神韵。

诗人戈麦曾说过:“诗歌应当是语言的利斧,它能够剖开心灵的冰河。在词与词的交汇、融合、分解、对抗的创造中,一定会显现出犀利夺目的语言之光照亮人的生存。”诗歌是一只楔子,深深地钉入我们的生存现实,有时因温暖而发烫,有时因空间的挤压而叫喊,而在半睡半醒之时,它会说起“在中央大街买一串糖葫芦/举起火焰走向圣·索菲亚教堂”的“哈尔宾往事”(左手《哈尔宾往事》),并将被影子追赶的痛与爱、苦与乐逐一进行命名和指认,以其为诗歌、为生存作证。

楔子的打入,是一种情感和内心的勘探与挖掘,它必须以敏锐的探头深入当前形态迥异的生活地层,查看、取样、化验,以诗性的试纸,呈现新世纪以来深埋矿层的独特光谱与质地。这群勘探者首先触及的是一场雪:开花的春天,赏花人人们“有尖叫,有惊叹,莺声燕语”,但“没人留意落花/没人在意,不起眼的中年男人/头上的小雪。”(湖南锈才《花祭》)这场“雪”突如其来,猛地下到了人们的心底深处,它这白色的累积,一种时光的覆盖,带着心痛在暗叫。更多的时候,他们用文字的暖意来烘烤生活,写到种菜的父母前后相跟着,“金黄的菜花衬着雪白的脑袋,像兄妹,像两小无猜”(李不嫁《父母在》),一种与生俱来的满足与幸福;写下一只葱油饼烙下的回忆:“当我突然想呼唤一个人/我会做葱油饼/用37度的温水和面/那是他皮肤的温”(张战《葱油饼》), 这只饼在回忆和想象中被反复加热,翻卷,它已经浑身滚烫!到最后,这一切汇合在一起仿佛合唱:

 

要缓慢地爱,

一寸一寸地爱,

一点一滴地爱,

爱到看不见尽头,

爱到尽头突然出现,

爱到无畏,爱到绝望。

爱到一生,只是虚度。

(去爱一个地方(梦天岚))

 

这种爱因其简单所以至纯,因其盲目所以决绝,因其无望所以充满了美的质地,它就是我们的生存,就是曹禺在《北京人》中写到的那“让你想想忍不住想哭,想想又忍不住想笑”的生活。在被现实折磨、被痛苦锯开、痛哭绝望,然而回过头来,我们还是会“重新爱,这千疮百孔的人间”。(刘忠华《左边寺庙,右边教堂》)

在无条件地去爱之后,诗人的眼光在重新打量周围的世界,一束强烈的日常诗意之光照进普通的生存院落,语言的着意命名与指认使得庸常生活获得了一种诗性的观照。如田人《春风啊春风》组诗通过对“翠竹路”的文本命名与诗意指认、情景再现,使“多少事在翠竹路由想象赋以了现实意义”。而欧阳白《2016年4月16日,或者晒衣杆上吊一只腊鸭》一诗以具体的时间,具体的物象,将生活突显出来,以一种无可争辩的事实支撑起硬朗的诗意,让我们想起奥登那首著名的《1939年9月1日》。由此诗歌的楔子越过语言的表皮,真正打入深层,与具体的样本拥抱在一起,感受它的体温与躁动。这种具体的表达,恰如一种象征,“个人的'小型'经验陡然拥有了对生存的寓言性功能。”比如写窗帘:

 

我喜欢你因垂落而带来的       

大片阴影

像秋天收割后的稻田

蕴藏着稻浪翻滚的金黄气息

像一只巨大蝙蝠

噙住的深褐色黄昏

像月光的便衣

在柳梢的高速路上狂奔

 

你突然静止,有如

时间的镇纸,让风徒然

你像搔首弄姿的

风光明信片的背面

在经过一个梦时,不小心

生下秘密的孩子

我喜欢你天衣无缝的模样,心跳得

像一只正在翻倒的酒杯

(吴昕孺《窗帘》)

 

一种矜持又不安的心跳躲在“窗帘”后面,它的审视与窥探,仿佛一种心灵的折光,“紧紧抓住个人生活观感的某些瞬间(包括断裂之点)闪进历史,一个小吟述点,自然而然(化落无痕)地拎出更博大的生存情境。”这类似于心灵考古与研究,以个案的精神历险与分析去折射整体的精神风景。

继续向下挖,就会触及黑暗的沉积物,那不肯言说的深埋层,一直沉落在意识的底部,无意中被一个拾荒的老太太翻捡,挑选和收藏,“谁也不知她翻出过多少隐私”,但她的“守口如瓶”让“整个世界松了口气。”(周碧华《拾垃圾的老太太》)与之相对照,诗人舒丹丹则有了另一种发现:“瘫在地上,像一座荒坟/站起身,就是一堆移动的抹布。”(《天桥上的乞讨者》)他把生命折磨成了什么样子!诗人手握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切割、缝合那些因自我保护而闭合的标本:

 

每到年关,这些噪音

会从抽屉的一沓纸条上发出

我把噪音揉皱,丢进垃圾桶

他们又在里面吵成一团

还得把噪音熨平,锁进保险柜

(谭克修《噪音》)

 

作为一种开放结构的生存,它内部的反驳与悖谬在所难免,就像那些噪音,总是让“我陷入众多噪声的统治”。(程一身《九行诗》)生活是一曲多声部的合唱,在乐音的韵律、节奏之外,噪声作为一种异质的因素突然加入,有如一股清醒剂,伟大的音乐家大胆地将反抗的异己包容进来,在一种新的综合和熔铸中,我们始终无法割舍的生活终于保持了微妙的平衡。

刘若愚曾指出,中国诗歌里其实是没有时态的,这使得它往往显得是无时不在、无处不存的。换句话说,中国诗歌往往是超越时间形态的,就如一条河流一直向前,它既在此处又在彼处,我们分不清过去与未来。这种时间观念是源于中国人对世界的一种完整想象,体现了一种古典的诗性精神。时间是我们存在的方式,是包孕一切的母体,在古典的诗歌中,诗人与时间是和谐共存的,包裹在一起。它是整体的,圆融的,这巨大的背景甚至给当代诗人带来一种错觉,以为可以“抱着濡湿的经典与稻草”,“对时间和宿命一再忍让//只需守护着一颗溺水的心脏/沉默不语”。(蓝紫《经历》)在这条河流上,我们一直在渡河,“过去多少年的事了/我渡的仍是同一片水域”。(邓朝晖《名山渡口》)往事和湖水都在沉淀,它们浩荡、广阔、渊深,对渡河的人来说,像是一个不见尸骨的坟场。在过于空阔和深沉的时间面前,我们像猎物一样不由自主地恐惧并颤栗。

完整性的乐观与稳定是一种潜在的戕害,它只知奔向前去,却不知看一眼当下。正是这种对时间的恐惧,使得在当下的诗歌中,这种时间的连续性、完整性不再可能,一种强制性的连缀带来的不安呼唤着撕裂和碎片,时间被异质的、现代的眼光撕开。口子一旦撕开,就无法再次缝合。斩断链条,断绝与过去的联系,在一个十字路口,让我的面目显现出来。正如奥克塔维奥•帕斯所说:“诗是我们反抗直线的时间——反抗发展的唯一手段。”诗人正用诗歌自我解救,在时间的驿路上,试图建筑一个停驻的站点,并在此开始勇敢的词语越狱。

 

他在墙上

画了很多门

然后躺下

 

半夜

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袁飞《敲门声》)

 

这种梦境既幸福又心酸,一种渴望穿过时间的欲望,它是静止的,只能躺在床上完成。我们应该意识到,这个过程和一个生命的死去是相似的。时间将生命封闭。而另一个女人,当她在水盆中看着水波和自己,却发现:

 

成群的,密集的波纹拷在水中

欲跃出水狱,之后,它们张牙舞爪     

像要把她关进这个年轻的监狱

(余凡《附着》)

 

“波纹拷”和“水狱”这两个意象让我遽然心惊,它像一只锋利的爪子,突然在我心上抓了一把。在这种机械铁臂般控制的力量面前,在那不断浇铸的铁板一块中,这是一种被绑架般的合体,是被时间慢慢磨碎的消失。这是否就是米歇尔·福柯在《词与物》一书的最后一页写到的“人将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的原因。他经过“知识考古”认为作为文化的“人”最终将会消失,海水会卷走如贝壳一般的一张张脸庞。然而在我读到的这册《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中,诗人在急切地寻找自我,并从历史和现实的暗影中探出头站立起来。在知识爆炸的新时代,新科技、新的生活方式层出不穷,社会高速发展,人们甚至来不及等一等自己的灵魂,就拖着空空的躯壳匆匆奔向远方,只有诗人还留恋着那些“旧物”,“一件一件,翻检它们/像一遍一遍打开自己”。(流泉《旧物》)还有那些灰尘:

 

它们分泌、排泄

在我生命每一道裂缝的阴影中存在

……

被人清扫之后,又会飘落更多的

这些粉尘,令我的每一次擦拭

都充满徒劳。

(马迟迟《灰尘抄》)

 

在朝向未知之途的跋涉中,每一次卓绝的努力,我们都在一点一点地丢失自己,我们一次次死去:“身体在暮色里消解不见”(张一兵《在暮色里找寻自身》)。当我们回过头去,寻找那些同行者,大地上只留下凌乱的脚印:“这里已空无一人”。时至今日,我们早已看清我们生存的灰烬性质,它的飘扬、弥散、覆盖和忘却,每一天都是一层灰尘,都是一层覆盖。“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尘埃是命中注定,生命必将变成齑粉,它必将化作漫天大雪带来一阵静寂,并嘲笑着我们的徒劳。只是我们希望这静寂不至演变成死寂,它还有大生命的孕育和回响:

 

他在两根弦上拉出一个草原     

地板仿佛变得湿润

一匹马在那里低头吃草

(远人《听杭盖拉马头琴》)

 

这是一个敞开的虚拟世界,一个想象中的世界,艺术掀起风暴将灰尘吹散,让我们在返躬回视中与自己照面。这是一个幸福的时刻,孤独的灵魂与走失的自我在历史的草原上相拥而泣,以孤独的星光辉映沉睡的天穹。世界的灰尘如此厚重,但尚可拂拭;而内在世界的黑暗则时时让我们惊异并束手无策。还好,我们尚葆有艺术的光亮,以一种“有限对无限的乡愁”,久远的自我超拔之途执着地在黑暗中开辟道路,洗去尘垢。我们必将走很远的路,去经历内心的煎熬与挣扎,去经历里外两个世界的对抗与和解,然后尝试着去为灵魂建立遮风挡雨的住所:

 

是什么力量让一个人站到一张白纸面前?

他的每一次书写,都似乎拥有非一样的人生:

日后他将回来,更多的人将回来:

确认……质疑。词语的坟墓开始行走,

过往的岁月,空无一人。只有你,

此刻的阅读,情感充溢,悲伤,或喜悦…

(方程《记事簿》)

 

这是于一无所有中看见希望,于无望的呼告之后悚悟信仰。在退无可退后,诗人的脑海里回荡着鲁迅“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的名言,在“一张白纸”上以词语为据点,进行艰难的反击和砌筑:

       

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仍要把我所仰望的    

唤作星空

我相信它们

一直都在

我们迷住了自己

它们找不到

流落人间的自己的肉身

(张一兵《在雾霾中仰望星空》)

 

这些像流星一般疯狂燃烧后坠落人间的灰烬,这些“流落人间的自己的肉身”,在经历了高速的飞行与摩擦之后,在经历燃烧的眩晕和幻觉之后,终于被星光所照醒,真切地看见了自己,然后,在“在一张洁白的宣纸上”结束灵魂的漂泊,“回家”(肖歌《回家》)

读完《天津诗人》2017冬之卷“中国诗选.湖南诗歌档案”,仿佛聆听了一场众生殊调的歌唱,他们的音域宽广,有着各自的方向和姿势。而仔细侧耳辩听,就会发现,由低语和呼告构成的两种主语调,或者说两种姿态,在合奏出一曲语言的复调。

语调作为一种风格,是地域的产物,但我更多的把它看作是时代精神使然。在神性远去、理想阙如的时代,诗人仍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观察着这个时代,他成为时代谨慎的私人记录者。他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或广阔的山川平原,他查验那些被风吹过的脸孔,检视一只鸟儿飞过带来的风声,或是画下一幅弯腰劳作者的速写。当沉默者将这些化为诗歌的时候,那种语调仿佛一种自语,它是心中的默念,是与现实和解之后的平静与安定,并在这心甘情愿地接受并承认下来的现实中,找到继续生存下去的理由。他内心保存着太多的秘密,他不得不遏制内心抒情的冲动,忠实地记录:“我们打量万物的美与缺陷/我们相爱 过凡俗的生活/发现惊喜 不断纠错”。(陈新文《上帝给的光》)平实,坦诚,一如日光下街头的一只旧电话亭,翻晒着无声的讯息。而此时诗人正停驻在一个并不显眼的路口,将他的镜头对准那正在褪色的生活:

 

沱江静默,群峰耸立,黑夜如天幕

近在咫尺的你

是我要挥手道别的遥远星辰

 

一排排银杏飞速后退,当眼泪簌簌落下

我知道,不是因为别离

见到了今生最好的山水,我该告诉谁?

 (王馨梓《忆湘西》)

 

我们生活的世界,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幻象,如何取证,又如何经由艺术的打磨处理,提炼出生存的本质,这是诗人要考虑的问题。作为人间秘密的保管员,诗人决心以语词与万物对应,以书写将这些蒙尘的生活唤醒,通过精神的注入为将生活包容进当下诗意中进行艰苦的努力。尘世的生活如此平凡,赐尽了鲜艳和光亮,当语言出场的时刻,它已经没有惊喜,只有一些就像无意中遗失在街口的诗意,供路人拾取:

 

散步的路上遇见这些芦苇

它们高高挺出水面,在黑暗里

能听到一些水流的声响

水声喑哑,好像嗓子在发炎

 

使我站住的是这些芦苇

它们非常随意,用最柔软的触须

触摸能摸得到的夜空

夜的确很空,空得看不见底

 (远人《夜里的芦苇》)

 

这些会“思想的芦苇”,沉着、坚定,而又在星空下低头,夜风吹过,低低的声响混同于诗人的絮语。正是以这种絮语的方式,以这种语调,诗人趁着夜色与天籁,将一些质朴真言轻轻吐出:“我们加速追逐的正加速消亡/有多少暮色 就有多少懊悔”。(龙红年《暮色里万物柔软》)

也只有在这时,他的语调悄然改变,从低语转换成呼告,从絮语变成歌唱。那些在沉默中一一记下的秘密不断堆积,终于迎来了它即将胀破心灵外壳的时刻,不由自主的呼唤从天空传来,诗人张口说出大地深处的秘密:“你说,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我依稀听到,你骨头之间/群山的回响”(康承佳《父亲》)。这是疼痛转化为诗意后在精神底部的弥漫与流淌,那不断重复的念叨,仿佛一记缓解现实之痛的药剂,散发着苦味。

作为一种呼告式写作,在上世纪“九叶派”诗人穆旦的诗歌中曾是一种显著存在。在一封信中,他说:“诗应该写出‘发现底惊异’。你对生活有特别的发现,这发现使你大吃一惊,(因为不同于一般流行的看法,或出乎自己过去的意料之外),于是你把这种惊异之处写出来,其中或痛苦或喜悦,但写出之后,你心中如释重负,摆脱了生活给你的重压之感。”诗人被一个最高的力量推动,他感到不得不轻轻哼唱起来。“黄金在天空舞蹈,命令我歌唱”,这歌唱是不由自主的呼告或祈祝,它陷落的同时也在建筑,弃绝的同时也在拥抱,无望的同时也在坚守。那最容易烫伤我们的部分并不是语词蒸腾散发的热量,而是诗人竭力向我们做出无谓的辩白的姿态,是他因无奈、激越和感恩挟裹而颤抖的声调:

 

这南方的柿

斗不过雨水的小心思

明明熟了却强作坚硬

我在你的面前败下阵来

这些流泪的灯盏

不肯柔软的灯盏

(邓朝晖《流泪的柿子树》)

 

这些“泪水”和“柿子”都是从大地里涌出,多么虚无的丰收景象。仿佛是来自久远的《橘颂》之中的“灯盏”,它的颜色已经改变,而它的内心却依然如故。从2000年前一路跟随而来,它却始终不肯随着我们的心思柔软一些。一个历史包裹的硬核,碰撞着我们柔软的内心:“这世上,除了原点/没有彼岸”。(非墨《原点》)叶芝说:“我们在和别人争论时,产生的是雄辩,在和自己争论时,产生的是诗”。但是当一些元素和景象突然涌来,诗人来不及争辩,他脱口而出。海子说:“抒情,质言之,就是一种自发的举动。它是人的消极能力。”因此,诗歌它的失败是必然的。但由于这种写作它是倒退着前进,所以它的失败即是它最后的完成:

 

哦,黑天鹅终究会飞入雾霭更深的远山

飞走吧,黑天鹅,飞走吧

让我更清晰一些,接近父亲的真理

(马迟迟《黑天鹅》)

 

当代湖南优秀诗人张枣在《朝向语言风景的危险旅行》一文中曾说过:“词不是物,诗歌必须改变自己和生活。”如其所言,我所读到的这些诗歌,不管是低语还是呼告,因了这些词语的加入,因了有人做下的记录和歌唱,在一种精神的介入下,这个时代已经改变。

 

思不群,1979年出生,本名周国红,安徽望江人,现居苏州。作品散见于《天津诗人》《星星》《绿风》《扬子江》等文学期刊和多种诗歌选本,编著有《苏州作家研究·车前子卷》(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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