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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雅芸散文集》

http://www.frguo.com/ 2017-10-29 唐雅芸

  答案在风中飘荡

  

  几十年后的世界是否还有莫须有的罪?

  究竟什么人有权力对别人的生命做出任何决定?

  又有多少人,隐藏着一双看似无辜却血腥满满的双手?

  答案,在风中飘荡。

  一

  1942年9月16日。

  “我是一个编号还是拥有姓名?”

  在这里,每个人都没有了名字,取而代之的只是一个随机的、冰冷的编号。一个人,消失了,也只是一个编号而已,无关紧要。

  从士兵的口里,我得知这令人生不如死的地狱,叫奥斯维辛集中营。他们用火车载了满车的犹太人,我的同胞,一路到这里,暗无天日,遍地只有绝望和死亡。渴望、未来、幸福,都被黑暗吞没,死亡是生命的终结,无尽的痛苦却在不断循环。

  我不明白,我生而为犹太人,但我为何生而有罪?可在无止境的杀戮里,我不过是一粒尘埃。

  “请各位跟随士兵去浴室洗澡,保持队伍秩序……”广播里突然传来的女声,温和得有些诡异。周围同胞的欢笑与欢乐感染了我,我不再去想这些——或许是我太过提心吊胆了吧。我随着人流涌去,心头却疑云四起,没来由地浮起一丝颤栗。

  新装的草皮,轻松的乐曲,蓝白相间的海军服……这一派和谐美好的景象,与奥斯维辛显得格格不入。我终于放下了防备,跟着人们争先恐后地脱掉衣服涌进浴室。

  然而,浴室内变得越来越拥挤,以至于让我感到蹊跷。“哐当”——在人们全数进入浴室的一瞬,我听到沉重的铁门关闭的声音、看守上锁的声音。我明白了!这是毒蜘蛛的阴谋!给他一根指头他要我整只手!杀人者眼中生命如蝼蚁,而被杀者如灰尘般消逝,不正如飞蛾扑火!绝望和惊恐如飓风席卷了我的心,一点点摧毁着我,愤怒、不安、狂躁、恐惧交织着。我绝望地挤开人群奔向紧闭的铁门,用尽全力地敲打,可一切无济于事……

  我身后开始传来痛苦的呼救和呐喊,一股极其刺鼻的气体涌入我喉咙。我挣扎着、挣扎着,陷入一片混沌,双眼开始模糊。混杂一片的求救像是从天外传来。我满口谵语:

  “生而不同,就是我们的原罪吗……”

  我看到了我的家,父母慈祥和蔼,妻子笑靥如花。我看到了使者向我投来橄榄枝。有罪无罪已不再重要,我解脱了,自由了……

  “几十年后世界会不会还一样?”我用尽最后的力气问上帝。毒气四溢,我的灵魂也在四溢。没有回应,我却看到了答案——答案在空中飘荡。

  一片黑暗。

  十五分钟后,看守通过监视孔,看到一片触目的惨状。他不知道,自己将走上审判台,被世界宣判。这一切,最后以死亡归于终结,而有罪或无罪的讨论无解。他只是惶恐地喃喃——

  “或许我有罪……”

  二

  2016年9月16日。

  结束了一整天繁忙的教学,我如释重负地关闭了已经做好的课件。此刻已是深夜,而我却毫无睡意,打开了微博,浏览微博热搜榜,首位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男星的名字。打开页面,我的目光凝结于此,看到了一条不可置信的消息:“知名男艺人×××因抑郁症,于16日深夜在家中自尽”。,在一遍遍搜索求证之后,我不得不接受了这个悲伤而震惊的事实。

  我不是他的追随者,却对他的阳光笑容、温柔歌声印象颇深。正值事业上升期,粉丝甚众的他,为何轻生?我心头压上一块巨石,点开他的个人主页。

  去年的天津港爆炸事件中,他因担心救灾消防员而发了微博,却因为用词不当而被网民群起攻之,人身攻击、恶毒诅咒纷至沓来。即使在他公开道歉并捐款一百万之后,无情的语言暴力和道德绑架人不绝于耳。身为公众人物的他无人言说,孤独与悲哀不断蔓延,最后竟一发不可收地夺走了他鲜活的生命。谁明白光鲜的外表之下,又藏着怎样一颗破碎的心?

  我透不过气,心中前所未有地沉重。我们现存的世界是不是随意对别人判断?用刀杀人犯法,用言语杀人就无罪吗?我又想起我明天授课的主题——纳粹的种族歧视与残忍屠杀。不禁好奇,集中营受害者当时是否想着几十年后的世界是不是还一样?是。当然,没有那么血腥残忍,但种种语言和思想暴力,很多人还在面对和挣扎。而轻信并散布谣言的人,躲在屏幕后面敲打键盘的双手早已血迹斑斑,却毫不忏悔。

  奥斯维辛的历史惨绝人寰,我们都会为牺牲者的人权打抱不平。但,时至今日,还有多少人的基本人权竟然荒谬到需要他人的同意?多少人将自己邪恶的思想,往别人身上抹?那么,脏的,是抹的人,还是被抹黑的人?

  答案在风中飘荡。

  我卸载了微博,远离语言的暴力,整个世界仿佛又归于宁静。可这样又有什么意义?明天,我要告诉我的学生,我们都是战士,我们都要为了一个更好的世界,奋战到底。

  三

  其实,答案并不在上天,而是取决于我们何时才能不再让历史以变相的形式重演。

  我们需要做的,是抓紧那在风中飘扬的答案,改变它,重塑它。

  几十年后的世界是否会消灭歧视与暴力?

  究竟有多少人,能成为信念的贯彻者,而不是悲剧的参与者?

  又有多少真正的战士,能逆风而行,奋战到最后一刻?

  答案,似乎在风中飘荡;

  答案,其实就掌握在我们手中。

 

 

  夏 日 绝 句

  

  某个夏天。

  九月的阳光在天空纵火,把天空熔成薄薄的半透明晶体,云丝如烟飘散。强烈的光热纷乱地放射,把街道逼得都浮晃起来,仿佛要熔软了似的。夏天是一首绝句,而九月便是诗里最铿锵的音节。

  屋里很静,夏蝉喧嚣的声浪听得格外真切。过于充足的冷气还在不知疲惫地循环输送着,却因此让日子过得有些不像夏天了。我的房间像是跟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窗外的山川湖海,仿佛只是透明玻璃上倒映的彩色幻影。

  我越发觉得没有了意思,笔下的数学题竟也没了思绪。我百无聊赖地久久望向窗外的“彩色幻影”,不多时,却惊觉自己已然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好好地端详夏天了。长久以来,眼睛盯着的是黑板,是习题,是手机屏幕,是教学楼外那颗不知名的矮树......

  越是这样胡思乱想着,我就越发无法解题。索性搁了笔,毅然但也颇有顾虑地出了门。夏日像首绝句,平平仄仄平,年复一年地诵读着它的声韵。

  毕竟是夏天,一踏出门,热浪就铺天盖地地涌来,我的额上也迅速渗出了点点汗珠。但转念一想,随它去吧,若没有了这样的热烈奔放,那还够格称得上夏天?我兀自笑了,仿佛是人生第一次地,细细端详起这夏日绝句来。

  天空大大方方地蓝着,不掺一点杂质,远处还隐隐泛着白光。夏天的长沙,太阳强烈,水波温柔。阳光穿过叶的缝隙,投下斑斑点点细碎的日影。花开得不多,但寥寥数朵便已足够明艳,就像太古时候后羿射下的九个太阳,千百年来,在丰沃的土地上一朵朵地日出。夏蝉便是这个季节的歌颂者了,拼命地嚷着、唱着快乐、又疲惫地挥霍着短短一个季节的欢娱,掷地有声。它们更是这世间最心急的诗人了,因为它们,是要用两个月——完整的、最灿烂的生命,写就一篇惊天的锦绣华章啊!往日里总觉得蝉鸣聒噪,十分扰人,想到这里,厌恶竟是烟消云散了。我心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只是痴痴地,倾听着那狂浪淘沙般的蝉唱,那只属于夏日的、金黄色的歌曲。

  夏天让我淋漓,又让我想笑、想跑。而头顶阵阵的蝉声——从前我最感烦躁的夏日之声,则让我想听、想唱。夏天的世界原来不是一味的炙热,因而更让我想加入这热烈又缠绵的诗篇,那其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孩子爱极了夏日开至荼蘼的花花朵朵,童稚的手摘来一簇簇香气翩跹的夏花。他们珍藏着一颗不谙世事的童心,夏日的夕阳把一个捧花的小小身影拉长了十多里。

  少年恋上了一年一度盛会般的蝉鸣。夏蝉的阵阵声浪成为夏日最为震撼且哀艳的和声,引他们如痴如醉,青春的时光总是如此悠悠,让其得以挥霍一段段暮光,去做夏蝉忠心的聆听者。少年不止一次地拨开层层墨绿色的叶,寻找蝉轻盈的身影,而那近乎透明的、薄纱般的蝉翼附于枝头树梢,在洒满阳光的叶面上,在少年的眸中,让所有的忧郁遁形,让心事凝结成诗。

  而年岁渐长之人,一点点地被日常琐事所羁绊,只能在某个难得清闲的静夜里,执起回忆的笔,为夏日写下一行行青春的赞歌。年少情怀总是诗,而那如艳火般炽烈的夏日,从一次次真实的触碰,一次次深情的聆听,变为纸上一篇篇留恋的文字,隐隐残存夏日阳光的余温,仿佛是对过往纯真欢喜的祭文,只剩那一行行青春的赞歌,美丽却空洞。

  他们的走姿渐渐变了,低着头,不理一切。凡尘太多,把心房占得客满。曾经让人为之醉心的天空,也很少再去关切。天空是诗的放牧者,行囊中该有着许许多多想象与美合着的故事——而人却不再是是爱听故事的孩童。天空是阴的,夏蝉是躁动的,阳光是刺眼的。人们心中也再难构建一个风光旖旎的世界,取而代之的是棉絮般永远理不清的细枝末节。很多人都到夏日诗篇的世界去过,甚至还成了那世界的某处风景,可此刻,心灵却早已不再充盈着什么花香蝉唱、夏日阳光,反在生活琐事中蒙尘,才惊觉已经离这夏日诗篇太远太远。时过境迁,人们虽然还在不断生活且成长,却早已忘记沿途去慢慢欣赏,却难以再走到那夏日诗篇中去。

  我久久伫立,盯着树叶掩映的蝉翼,透明无暇一如往昔,却有着一种,从未见过、亦或是久违了的异样光彩——孩子、少年,亦或是步履匆匆的行者,原来都是我,也都是曾爱上这夏日绝句的每个路人。

  犹记起,一个微风早晨,我与世界初次相遇,夏蝉把天地叫窄了,窄得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当时的我,和一整个夏天、一整个世界。

  那时,我们的城市像郊外,我们的脚步很轻快。

  那时,天空很蓝,心很小、路很宽。

  那时,虽然所到之处少之又少,我却曾真正走过心中的山川湖海,走过了四季的更叠,走到了内心中的夏日诗篇里去,惊艳了岁月。

  举目四望,花树宛然,微风依稀。这一瞬间,我却无比真实地感觉到,终于,这世界,我正再一次一步步接近,一步步,相融。我,到这夏日绝句里去了。我,愿融入这极美的、循环无尽的诗篇中,成为一个顿挫的仄声字,使其永不止于孤平。

  如果生命是个钟摆,至少我们还可以画一道漂亮的振幅去发觉世界的迷人。世界不在书里,也不在地图上,而是在外面,更是在心中。只有当我们的内心充盈,心中的世界才会灿若夏花。

  规划一段旅行,街头巷尾亦可,海角天涯亦可。无关没有意义的抱怨,无关金钱堆砌的物欲,到世界去并不是最终目的。旅行的真正意义,是在放下一切包袱之后,行走过沿途风景,走到了内心的世界,带来了内心的充盈。何必纠结于走过的地方太少,若能无所顾忌,心灵总会阅尽山奔海立,看遍沙走云行。这样方可说,我,到夏天里去了;我,正在这夏日的诗篇里呢。

  正如海子有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和你的心上人/一起走在街上”。心上人也好,独自一人也罢,重要的,是去看看太阳,看看夏天的太阳,看看这世界的太阳。

  于是,昂首,问候天空。伸指弹去满天尘埃,扯云朵拭亮太阳。从今起,这万里长空将是我镶着太阳的湛蓝桂冠。

  而每年每年,蝉声依旧,依旧像一首绝句,平平仄仄平。

  而从此以后,我到这夏日诗篇的世界里去,成为页脚一枚浅浅的水印。

 

 

  灵 魂 两 处

  

  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

  ---纪伯伦

  我常想,有些人,拥有着两处灵魂。一处与时代格格不入,一处却属于所有时代,因为他们本身,便是一块块拔地倚天的丰碑,长久地悲悯并正视人之所处的人和自然。

  两处灵魂

  你栽出千万花的一生,四季中径自盛放也凋零;你走出千万人群独行,往柳暗花明山穷水尽去。当黑暗与光明不存在绝对的对立,时代在改变,而永恒不变的,正是你那伟大的、在孤独中不朽的灵魂。

  在黑暗中苏醒

  在黑暗中醒着的,是你先行者的孤独。

  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是一位走在独木桥上颤巍巍的老人,前方的道路未明,而脚下是万丈深渊。老人早已不堪重负,以至于外来的猛兽以鲜血和杀戮践踏着他身后的土地;而人民原本淳朴善良的心早已被摧残得懦弱而麻木不仁,置身事外地旁观着同胞成为猛兽征服这片土地的垫脚石,旁观着冷酷与血色一点点蚕食着本就摇摇欲坠的人性。

  而你出现了,你毫不畏惧地踏上漫漫长路,笔耕不辍,横眉冷对千夫指,让当时摇摇欲坠的中国籍此火得度思想的茫茫黑夜。你那洞察世事的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闪烁着的,亦是醍醐灌顶后的一盏明灯。

  你深知医好一身顽疾也无益于脑中淡漠的病入膏肓,于是用《狂人日记》翻开文学史崭新的篇章;以《死地》俯视庸人的麻木与冷漠;借《华盖集》对落后的社会文明锋芒所指;译《死魂灵》揭露对立阶级的贪婪与悲惨。鲁迅先生呵,你志在为这个黑暗的时代点亮前路的光明,又何曾惧怕过因为那锋利而讽刺的论调得罪鸢飞戾天者?即使你一路逆风,多次辞职,辗转避难,一路颠沛流离,也从未放缓过与愚昧至极的旧文化、旧社会斗争的步伐。遍观古人与来者,有何人,如你一般,洞察出社会的黑暗与污浊,以神圣的信仰与其搏击;又有何人,如你一般,甘愿穷极一生,去揭露丑恶的根源,去追逐精神上磅礴的云天?

  庸人像在笼子里出生的鸟,认为飞翔是一种病;而你却早已站在高处,循着那微不可见的希望之光,俯视并奋力将时代拉扯出无边的黑暗。

  很多年后,当你终于成功地掀起新思潮的惊涛骇浪,人们还会想起,你那在黑暗中醒着的、执着寻找光明的、那永恒的黑色的眼睛。

  在光明中睡着

  在光明中睡着的,是你守望者的悲哀。

  就像正午阳光来自远在最黑暗的宇宙,你那伟大的灵魂与精神,却仿佛被今日光明背后的黑暗所吞没,沉睡在你所有的激昂与悲哀的字里行间。

  余华曾说,当一个作家成为了一个词汇以后,其实是对这个作家的伤害。曾几何时,你遭受到的疾风暴雨般的攻击早已烟消云散,人们把你捧上中国文学的神坛,你的名字开始为妇孺皆知。仿佛雨过天晴,你却也渐渐从一位作家变成一个代表着真理和革命的词汇、一个有着精神象征的图腾。于是你被高高挂起风干,灵魂深处真正的强大却明珠暗投。何其惋惜,在现代文学枝繁叶茂的今天,你的文章字字句句却都被过度政治化,人们乐此不疲地添油加醋、强加深意。悲哀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学生们反而对其不知所云,只觉得沉闷、灰暗和无聊透顶,你那伟大而无坚不摧的精神,似乎也早已被遗落在不起眼的一隅。我常常疑惑,难道是人们对文学用之即弃,还是不愿直面匿在阳光下深不见底的黑暗?

  可我难以估计,多少人还在将自己邪恶的思想,往别人身上抹;多少人轻信并散布谣言,躲在屏幕后面敲打键盘的双手早已血迹斑斑,却毫不忏悔。这是最好的时代,却也是最坏的时代,我们沐浴阳光且躲避黑暗,然黑暗却愈加浓重。你的文字、你的思想、你的批判,今时今日何其重要,警世恒言又怎能成过眼云烟?

  又或许,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那是一位读者与一位作家真正的相遇。你《朝花夕拾》的温暖深刻,《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生动真情、《祝福》的悲怆沉痛... ...这些属于一位文学泰斗最本质的闪光点,都在这个“光明”的时代中安然睡着。你,也正等待着吧——等待众人能暂时忘记你已成标签的名字;等待社会恍然大悟去拯救黑暗;等待有心人重拾你不可磨灭的快乐与悲哀;等待着一双同样智慧深邃的眼,注视着你为其拔足狂奔的远方。

  永远的鲁迅呵,你在黑暗中闪烁着光的慧眼已然长眠,而你在光明中沉睡的精神何时复苏?——当世人摘下玫瑰色的眼镜,当世人重新正视并深深凝望你深沉博大的双眸。

 

 

得与失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活在得与失的枷锁之中。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人皆希望顺遂得志,既有年少意气可挥霍、亦有光辉岁月可回首。而得志之人,定然欣喜若狂;失志之人,难免失望踟蹰。

  于是有人陷于得志的荣光。骁勇如项燕,败亡以弱秦军,却因数次胜利骄傲,终落得被袭败亡之结局;聪颖如仲永,早慧而善赋诗,然不思进取而度日,后不见泯然众人失之伤。若在得志之中迷失了自我,即使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雄姿也将散作星火,终后悔莫及。

  更多人囿于失志的阴影。汉代贾谊,有高世之才,被贬之后“索纤郁闷,自伤哭泣,至于夭绝”,最终成为中国历代文人骚客借以兴发感叹的悲剧式人物。人生在世,谁无道阻且长的困顿,但若只是以时运不济、怀才不遇之叹逃避现实,便难免久困在樊笼里。

  重得重失者或沉溺骄纵,或一蹶不振,终其一生都难以淡然处世,此非人生之至境。而心境通达之人,却懂得于理想徐徐图之,将得失之辨视如烟雨。烟雨何惧?一蓑烟雨任平生。同样是被一贬再贬,苏轼懂得自放于山水之间,与鱼虾麋鹿为友,不以物伤性,放下了得失,却收获了人生。

  大地毫无流失,却依然如故。不论何物,落入海中,终为潮水,流至他处。有所失,就有所得,故得与失并不是永远对立的存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失意,焉能失志?

  而身处得失更替之中的我们,须当守住志。志,即信仰。生命如一条河川,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以经丘,有湍急险难,亦有明朗开阔。而失意时,应如同行走在河川上的船帆,承载更多重量而因此不孤单,且迸发出更洸洸不尽的激流以负之。如此,因为有信仰,失的本身丰盈了生命,便是一种得。

  当一个人仰望星空,他会学着放下对得失的执念与彷徨,这是一种智慧;

  当一个人远眺前路,他会在一次次得失的历练中成长且成熟,将其归于人生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一部分,从而放弃对无奈无常的怨念,以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行走之中去,这便成了通达。

  就算处于得与失的枷锁又何妨?不如去做那薛西弗斯,即使身负巨石也步履不停。得失的重量一样可以变成生命的行囊,将点滴的风景浓缩成琥珀般的价值。

  “我拥有的都是侥幸啊,我失去的都是人生”。这,便是我心中至上的慈悲与通达。

 

 

  上 善 若 水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初读此话时便觉得这个比喻用得极妙。上善若水,水至柔,泽被万物,纳百川而不言;水至坚,点滴穿石,经污淖而不止。坚柔并蓄者,是谓之上善。

  善字从言、从羊,与义、美同意。如此一安和朴质于各异的个体身上作用的广度和深度不尽相同,自然有高低之分。上善即大善,真正的善者如水般通达晓畅,云雨变幻亦不移其性,这便有了上善若水之说。

  可并非所有的善都能称之为上善。

  大多数人所怀有的善,往往以完善自身德性为出发点。人有修身养性的诉求,而这种惯性于道德观念上便推动人们向善境不断靠拢。但这归根结底是推己及人,故行善时常会“己所欲而施于人”,难免有自我中心的趋向。故由修身而发的善,只能称得上是小善,格局不免狭隘。

  每种善固然都值得赞扬,而善的大小,却对人生的价值有着深远影响。

  古代官场难免有失意之臣,千万人被贬之后终日发迁客骚人之叹而无所作为,郁结之中行善亦多是小恩小惠而难成大事。苏东坡同样是被一贬再贬,却坚持行清明之政,心怀天下,先行修筑长堤之妙,后有宽免官债之仁。陆游更是在《跋东坡帖》中写道:“公不以一身祸福,易其忧国之心,千载之下,生气凛然。”

  真是一语道破了上善的真谛!上善之境,应是从功利与自我中抽身,将兴建大利作为行善目的,以通达开阔的心境对他人社会乃至天下万物济以善意。善是渡人的过程,于人于己均不必求回报,只因渡人之时便已成全渡己的境地。

  而上善并不是无底线的纵容。它是发于本心的慈悲与包容,有选择、有主见,而非受人欺凌之弱点,更非谋求利益之工具。怀仁爱之心对善者施以援手,而使其更善;因是非之辩对恶者毫不纵容,而不使其更恶。

  上善者亦并非圣人的专指。但尽凡心,在每一个当下积累并汇聚善的点滴,再平凡的生命也会凝结成琥珀般的价值。感动中国曾颁奖给一位贫困地区的校长莫振高,为莘莘学子行善而不谋私利。又如物理学家黄大年毅然放弃国外的优渥生活,以赤胆忠心扛起中国脊梁。他们的名字不为世人熟谙,却将上善化作光明烛,使山川湖海熠熠生辉,即是一种于无声处的伟大。

  所谓上善之人,因其在行善时从未想过回报,而将善当做日复一日的信仰,把行善看做呼吸一般稀松平常的举动,才替自己种下了将有涌泉以报的可能。好比种树,曾经下苗,将来绿树成荫。

  上善者其性若水,洸洸乎不淈尽。不求甘霖相报,却得源头活水汩汩而来,清明如镜。

 

  作者简介

  唐雅芸,女,16岁,湖南长沙人,现就读于湖南省长沙市第一中学高二(4)班。爱好文学,从小喜欢语文、读书与写作,其作品多次在全国、省市作文竞赛中获奖。其中2009年、2010年先后荣获“爱尔杯”长沙市第七届中小学生创新作文大赛优秀奖、第八届二等奖,2011年长沙市少年儿童“童心向党”征文比赛一等奖,2011年“争做党的好孩子”全国少年儿童庆祝建党90周年征文比赛优秀奖,2011年在《小天使报》上发表《给地球妈妈的一封信》,2016年《沿时间的河逆流而上》在“新人杯”第十八届全国中小学校园文学大赛中荣获一等奖,2017年《灵魂两处》在第十届“文心雕龙杯”全国中小学校园文学艺术大赛中荣获写作组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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