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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梅:空心的竹子会唱歌

http://www.frguo.com/ 2017-08-29 

  亲爱的孩子:

  你记不记得,那次到小表舅家做客?

  原本是到表妹那里蹭一个好玩的假期的,不曾想你竟在小舅妈那里还学会了插花、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

  还因为那个脸上有着淡淡斑点、常挂着一脸嬉皮笑的小表舅,喜欢哼着曲子起劲地拉二胡,你听着听着,就上了瘾,爱上了器乐。

  再后来,因有器乐垫底,你迷上了唱歌、作曲。想想我都觉得好笑,作文都还没写成什么样儿呢,你竟敢跟着小表舅学作曲。

  那个小表舅呀,不能不说是你的启蒙人吧。

  我的艺术启蒙课,也是在走亲戚的过程中完成。

  只不过,我那时候走的亲戚多,不仅有我的舅舅,还有我的姨妈、婶婶、伯伯们。我走亲戚,是随了母亲。牵着母亲的手走亲戚,这家门进那家门出,那时候,如同上演着一幕幕神奇的童话剧。

  当然了,主角,是母亲和我。

  母亲带我走亲戚,首先到的是婶婶家。

  走到腰膝酸软,总算到了婶婶家所在的钱粮湖。

  在一户门前,母亲说:“你叫‘芝麻伯伯开门’!”

  我使命喊着“芝麻伯伯开门!”将门拍得山响,果然,“芝麻伯伯”开门了。

  “芝麻伯伯”高高的个头,站在门口像座铁塔。他伸出蒲扇般的手,眼看就要拍到我头上,我躲到了母亲的身后。“芝麻伯伯”呵呵的笑声像打雷:“呵,长高了!长高了!我去挖地,让你婶子回来烧茶你喝!”

  躲着这笑声,我从母亲腋窝下跑开,一个人看鸡妈妈带着一群鸡宝宝啄坪子上的草根儿玩,看“芝麻伯伯”背一把铁锹向田里走去。

  我还看长辫子的婶婶挑着满满一担藠头从远处回来。

  婶婶见了母亲,脸上笑出一朵好看的花。婶婶拉着母亲到灶间,用长长的木拖杷,从灶肚里拖出一个大瓦罐。婶婶洗净手,围裙上擦擦,打开碗柜门取出两个小兰花碗,揭开大瓦罐盖,倒出满满两碗热腾腾的茶,母亲一碗,我一碗。

  婶婶的茶泛着微微的红,丝丝热气直往上窜。茶香香的,暖暖的,我一口喝净了婶婶的茶,真好喝!我不再听他们说话。我追着鸡妈妈鸡宝宝们一起到地坪上玩。

  芝麻伯伯挑回一担又一担藠头,全堆在屋角角上。直到天黑透了,还没挑完。

  那晚,我睡在床上等了好久好久,没等到母亲回房。

  我在藠头落在木盆的“啪”、“啪”声中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睁眼,天已大亮,母亲已坐在灶间扎着草把子往灶间添柴。哇——那堆在屋角角边连茎带叶的藠头,全被剪下堆放在堂屋内一只硕大的木盆里。这些被母亲的手一一触摸过的小白果,洁净晶莹,像奶奶的手镯,齐齐地泛着玉一般光泽。

  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天又一天。

  母亲,就在这藠头果儿玉一般的光泽里,一天比一天黑,一天比一天瘦下来,但母亲脸上,却多了红润的色彩。后来,母亲又随婶婶到田间地头跑,不是挖藠头,就是挑洋葱。约摸十多天后,更黑更瘦的母亲和我踏上回家的路。

  婶婶挑着满满一担米和油,送我们到村头。

  走在回家的路上,母亲走在前,我跟跑在后。

  我看见肩挑着重担的母亲,竟比来时空手走还走得快。她沁满细密汗珠的脸上,涂上了朝霞一般暖暖的色彩。

  原来,婶婶的钱粮湖,也可以是母亲的钱粮湖呀。

  孩子,直到后来长大些,我才明白,母亲年年到钱粮湖,就是去帮工的。婶婶家的田多,事多到做不完,母亲做事换来的钱物,刚好供我们一家七口度过饥荒。

  姨妈妈家远,远在益阳。

  在姨妈妈家,我不和表哥玩。

  我和三妹妹牵手跑在瘦瘦的田埂上。

  跑累了,躺在草堆上看白云。白云不全是棉絮,有时候变成静静的小河滩,有时候变成哞哞嘶叫的老牯牛,更多的时候,像一团团棉花球,在天上慢慢地走着、走着。

  那个用凶巴巴的声音说话的表哥哥和他的玩伴在哪丘田里呢?我们不管。

  跑过了十多丘田,我和三妹离姨妈妈的房屋越来越远,渐渐地,开始西斜的阳光,在我们身后拖出两道瘦长的影子。

  于是,我不再看蓝天白云,我踩着三妹的影子玩。我和三妹跑过田间,绕过水塘,影子也跟着我和三妹跑过田间,掠过水塘。

  我发现,影子是贴着水面、摸着稻田叶子跑的,影子比我和三妹妹勇敢,但影子没我们跑得快,我们有声音,影子跨过水面,没有声响。

  天要黑时,起风了,影子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连太阳也没有了。好像要下雨。“明天玩什么?”回到姨妈妈家门前,我很沮丧。

  三妹说:“明天去我家,看我二哥捏乌龟。”

  “乌龟?”我回应。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三妹家敲门。

  三妹家的门,比姨妈妈家的门要宽敞,桐油油过的木门,看上去油光水滑。墙边,一个同样油光水滑的木脚盆,溅上了许多泥点子,盆底果真趴着几只做好的泥乌龟呢!

  蹲下细看,竟然每一只都不一样。有两只显得调皮,头碰着头,在埋头玩耍,有一只把眼睛朝向着门墙,有一只把眼睛向着门外,看着天上的云朵,像极了姐姐做作业时做不出来的样子。

  我看见二哥抓起一团泥,揉搓了几下,一只小乌龟就成了,我也抓起了一团泥。

  有五六天吧,每天吃完早饭,三妹准在门口等我。有时候,我等不及她来接我,自己跑去,母亲也由着我。我们学二哥捏乌龟,有时候,我们也学捏兔子,小狗,小猫,小蛇。二哥捏的过程真是神奇,只是五指动几下,甚至不用五指,拇指食指动下下,几条蛇就同时蜿蜒在大木盆底了。

  有时候,我们自动帮着二哥和泥。

  有时候,二哥捏二哥的,我和三妹妹自己捏。有一次,我们捏出了一头大大的水牛,水牛在山坡上吃草,我们在山坡旁起劲地唱歌,直唱到那个傍晚变得漆黑如墨。

  一天清晨,一声惊雷把我叫醒。

  整个天空轰响着,大雨击打在路面、水上的哗哗声。

  天大亮了,大雨还没有停的迹象。母亲和姨妈妈穿了雨衣往田地里奔去。

  我望着漫天的雨雾,听到不时滚过的雷声,想到三妹一定不会过来了,空落落的心间,瞬息涌动着从来没有过的孤寂与害怕。

  突然,我想到了姨妈妈房里布帘后的大木盆。

  飞快地找出姨妈妈栽油菜的小铁铲,趁着雨停的间隙,跑到姨妈妈家的菜地。大雨淋浴过后的菜地,泥巴很好找,一块块泥巴被我小心地移到木盆里。

  姨妈妈油光滑亮的木盆被我放置在门前雨雾笼罩的墙角下。

  这一天,有电闪雷鸣,这一天,我听不见门外的暴风雨声。

  我和我的小乌龟、小兔子、小麻雀、小牛犊、小猪小狗们幸福地聚在一起。我以我的手,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的他们,我以一个仙女才有的语气,和他们一个一个地对话。在这个澡盆大的空间里,我创造着一个又一个的世界,又将一个个世界推倒重来。

  我就在这团菜地泥里,开始了我人生美术的创作课。

  拉琴的舅舅住在大通湖。

  大通湖比钱粮湖、益阳还远。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送我去舅舅家住。

  舅舅家跑了几次,每次,都是母亲指路,我跑前跑后跟。这一次,循着一群鸟儿的鸣叫声,我轻易就找到了舅舅家。推开琴房门的时候,没想到平时弹琴的舅舅,换成了吹笛的表哥。

  长高了的表哥穿着中山装,吹笛的样子,像极了舅舅。他沉浸在自己的笛声里,并不看我。我奇怪,一根竹子,怎么能发出那么多鸟叫的声音呢!

  我拽着旁边听琴的舅舅问。

  舅舅把一双盯着表哥的眼转向我,说:“竹子长在林子里,空着心儿听别人说话,听得最多的就是鸟的声音了。所以,你给竹子一张嘴巴,竹子就能发出鸟的叫声来!”

  “真的吗?我也要学吹笛子!”我缠着舅舅。

  “先不学吹笛,先跟舅舅唱谱,好不?唱了谱,才能学笛子!”听了舅舅的话,我失望了。我不喜欢唱谱,我想学吹笛,我迷上了竹孔吹奏出的鸟儿的声音。可我不敢说“不”!

  舅舅赭色的瞳仁,微挑的下巴,眉眼像极了母亲。可比母亲多了威严。我只得跟着舅舅学。奇怪,只听了几遍,我竟也能跟着唱了:“多多来米米多米多——,来来米发发来发来——,米发索索米索米——,米发索拉发拉发……”

  学唱了两天,心很快落到了肚里。唱谱没有想象的可怕。

  有时候,舅舅叫我和他们一起唱,有时候,叫我单唱。我唱着唱着,他就呵呵笑起来。笑的时候,那宽宽的额头,那挑起的下巴,便露出像月牙儿一般的光亮,软和的光亮。可表哥唱着唱着,舅舅会盯着他看许久,然后关他在房里,让他一个人唱,说:“继续唱!用心唱!带着感情唱哦!唱十遍,唱好了再出来!”

  表哥的眼中已唱出泪水,嘴角已唱出了白沫,他还在唱,一直唱到吃晚饭。

  原来,唱歌拉琴并不是表哥多么喜欢的事呀。

  我决定帮帮表哥。

  一天早上,睡梦里正唱着谱,听见一阵锣鼓响,敲得人心慌慌的。我问表哥那是干什么,表哥说:“人家娶新娘子呢!”

  “抢喜糖去!”我缠着表哥不上课,一溜烟跑了。

  一个个小伙伴已经先去,表哥带我没命地往那儿跑。结果,我挤进人群,使劲往新娘子的窗户上爬,爬垮了新郎家的一堆土砖,弄翻了半截木楼梯,也没看到新娘长什么样儿。我们结识新伙伴,玩打鬼子的游戏,跳房子、踢踺子、扳纸炮。舅母几次喊叫,我们又怎么听得到?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我们不知不觉。晚上回舅舅家,我才发现,我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不仅惹得表哥受罚,我还把舅母买的新围巾给弄丢了!

  那天晚上,我决定回家。

  为了不让舅舅舅妈发现,趁舅妈洗碗、舅舅喂猪的时候,我跑出舅舅的院子。奇怪的是,离舅舅家越来越远,我的脚步却越来越慢。

  到了窑堡堤上,望着漆黑黑的夜,我不知怎么办。

  远处,狗吠声传来,打着手电筒来的,是舅母。

  “我不要唱歌,我不要唱歌!”我对舅母说。弄丢了舅母买的围巾,难为情,却偏不说。

  果然不再叫我唱歌。舅舅说:“不想唱就不唱,你不是想学吹笛子吗?你就到林子里去听鸟叫吧!”整整三天,我和小伙伴们跑在林子里疯玩。

  可是,离开了舅舅的琴房,一切的游戏竟然索然无味。

  心头有一只鸟儿在牵引,我不由自主地回到舅舅的琴房。

  从此,我上午唱谱,听表哥吹笛,下午和表哥在林子里玩耍。日子像门前的小溪一般欢快地淌过。

  舅舅家的好时光,说没有,就没有了。

  这天下午回家,舅舅的琴房异常安静,没有往常吹拉弹唱声。推门一看:母亲来了!手中,已拿着我的换洗衣服。

  看来,我要回家了。

  舅舅拉我到桌前,说:“小梅子,舅抄的谱子送本给你,回去还能天天唱!”舅舅一页页地翻,我一页一页地看。一页页薄薄的纸片上,是舅舅一笔一划抄写的歌谱,有的是唱过的,更多的是没有唱过的。翻到没有唱过的,舅舅便一页页教我轻轻唱。

  终于唱完了,舅母说:“就你这份哪,比钢板印的还正版。这几个晚上都在抄呢!”一股热流从胸腔涌动,漫过喉咙,我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

  我很想用手摸摸舅舅那十个神奇的手指,摸摸舅舅那开开合合就能发出神奇声音的嘴唇,摸摸舅舅微微笑起来,会像月儿一样发出光亮的下巴……

  可我不敢,我低着头,就那样看着舅舅手下的一页页歌谱。

  不知何时,舅舅的歌谱已递到我手上。看着它,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地变轻,轻到只有一双翅膀的重量。我看见,我手中的歌谱正变成一个小小竹林,在小小竹林里,歇满了安静地、正在伤离别的鸟儿们。

  终于,我要离开舅舅的小木楼了。

  母亲拉着我的手,几步就跨出了舅舅的院子。我回头望瞭望,舅舅没下楼,他在二楼金黄透亮的木格子窗下,以他的方式为我送行,他送给我的是此生不息的《百鸟朝凤》。

  流着泪,我不再回头。我知道,我已是一只凤,一只从舅舅手中放飞的凤。在我的远方,有等待我的一片竹林。

  牵着母亲的手,我向我的竹林走近……

  孩子,一转眼,这样的图景已过去三十多年。

  现在的我,已执迷于中年的忙碌里,不再是那个小时候追着舅舅,依着谱儿弹琴吹笛的小女孩了。但我不能不说,此生有幸,我遇见了他们。

  是他们在属于我的物质贫瘠年代,给予了我无与伦比的精神上的种种丰足,赋予了我受用终身的艺术滋养。

  谁没有过在艺术的追逐中长大的童年?人生初始,哪怕贫瘠,唱歌、跳舞、吟诗、作画都如影随形地陪伴过我们,它无关理想,无关远梦,只为陪伴童年的自己,不显孤独。年岁渐长,当你大了,开始远离童年的梦,步入所谓的学习竞技场的时候,亲爱的孩子,请一定记住,孤独时,依然可以携你心爱的艺术随行,同样无关理想,无关远梦。它只是陪伴成长着的你,不孤独。

  女孩懂得了矜持,学会了严谨,更需要音乐、舞蹈般的飘逸与放松;女孩懂得了端庄,学会了仪表,更需要学会欣赏诗情画意里的内涵与学养;女孩学会了朝着拟定的目标奔驰,更需要懂得在奔跑一段后停一停,用双目的余光看看自己脑后随着风儿飞扬起来的黑发,去看看路两边浩瀚无边的风景。

  亲爱的孩子,童年的时候,哪个小女孩不曾有过自己为自己主演的童话剧?当你大了,你依然可以出演你童话剧的主角。就像我依然可以在那个只有澡盆大的空间里,和我曾经的小乌龟、小兔子、小麻雀、小牛犊、小猪小狗们幸福地聚在一起。哪怕有电闪雷鸣,哪怕有暴风骤雨,我不怕。像一个仙女,我以我的手,创造他们,也点化他们。

  亲爱的孩子,每个女孩都有自己的经典剧场。在这个剧场里,你可以创造你的世界,也可以将你的世界推倒重来。

  《空心的竹子会唱歌》选自阮梅新著《亲爱的女儿》(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2017年4月),《空心的竹子会唱歌》获2016年度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大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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