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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青松《毕兹卡族谱》

http://www.frguo.com/ 2017-08-07 黄青松

 

 

  作者简介:

  黄青松,男,土家族,1970年8月出生于湘西保靖县花桥村。1994年毕业于湖南邵阳学院,现供职于湘西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文创二级。

  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先后在《花城》、《芙蓉》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150余篇,小说《扯谎》入选《2006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坐床》,2014年在《花城》发表长篇小说《毕兹卡族谱》,另有专著《湘西土家族织锦技艺》(合著)。

 

  母体经验的细碎表述与身份认同

  ——黄青松《毕兹卡族谱》的文化人类学解读

  林 铁、 田茂军

  [摘要]:黄青松的《毕兹卡族谱》以跨时空的形式,叙述了花桥人的文化习俗、神话、方言、日常伦理、生活情态,以细碎化片段化的方式去完成花桥作为一个相对边缘也相对完整的地域族群的文化人类学书写,还原了地方价值系统中的母体经验,拒斥了现代性普泛经验模式和价值标准的侵染,在差异效果中最终完成了文化独立意义上的身份指认。

  [关键词]:母体经验 反抗现代性 差异 认同

  《毕兹卡族谱》是青年作家黄青松继小说集《坐床》之后创作的一部长篇力作,一个关于毕兹卡的心灵地图。“花桥”再次成为作家谱写湘西乡土生存的一个地域空间,它是《毕兹卡族谱》的故事母体乃至黄青松全部小说创作的精神母体。所不同的是,在《坐床》中,黄青松意在将花桥“这个地方性文化价值系统中无处不在的隐性暴力进行了书写,向我们展现了个体生命与这种地方性价值系统的认同与背离的内在紧张关系,以及在这种地方性价值系统中个体的艰难突围和在传统价值系统崩溃后现代性价值建构中出现的个体性的片面突出而导致的人与人之间情感、价值关怀缺失等文化问题。” [1],《坐床》实际上是一次现代性的文学表述,一次突破母体的价值焦虑。而在《毕兹卡族谱》中,黄青松毅然返身于“花桥”的地方性价值的母体系统,沉浸于那些能安顿祖祖辈辈花桥人生命的文化习俗、神话、方言、日常伦理、生活情态的温热叙事中,并且是以细碎化片段化的方式去完成花桥作为一个相对边缘也相对完整的地域族群的文化人类学书写。显然,这是一次接近于反抗现代性的表述向度,一次意在对充满差异性的地方性文化价值系统的还原与抢救,而最终达成对这种乡土美学的当代认同。

  文化人类学本身是作为反抗现代性的潮流出现在学术视野中的。它的原则是反思性的、批判性的,而非建构性的,其根基性的力量来源于张扬文化差异,以空间性特征来对抗和批判现代性的时间性特征,不断地打破和质疑现代性的大叙事。《毕兹卡族谱》卷首就引用斯宾格勒的名言:“人类的历史没有任何意义,深奥的意义仅寓于个别文化的生活历程中。”个别与差异实际上成了黄青松完成其文化书写的主要动力。从小说的整体创作来看,《毕兹卡族谱》通过花桥人特有的生命体验、情感诉求和生存形态的个性化描述,从两个层面上展开了其反抗现代性的意义阐释:一是独特的文本叙述方式,一是地方性价值系统的建立,这两个层面同时也构成了花桥作为一个文化母体的双重经验。

  从文本叙述层面上看,《毕兹卡族谱》完全打破了以直线式或螺旋式为主导的现代现实主义小说的理性根基,而以细碎的片段(条目)结构替代因果相因的完整情节,以层出不穷且具主体间性的人物替代了主要核心人物形象的塑造,以方言俚语替代普通话官话系统,也就是说,黄青松在《名堂经》里首先要还原的就是花桥作为独特地域与族群的文化表述方式。

  “名堂经”本是花桥人的一种诠释世界、理解生活、释放生命快感的独特话语方式,一方面暗藏着机智、诙谐和某种有关生存的深度模式,一方面又表现为无序、无逻辑和非理性。小说《毕兹卡族谱》本身就是一连串花桥“名堂经”的叙述,完全不顾叙述结构整体的完整和局部的有机联系。小说用80个条目组成,不仅故事的发生、发展、高潮、结局的线性发展模式被打破,而且作者根本就不设置这样的一种可能的时间模式,而是将所有的故事全部置于条目的控制下,每个条目都有自己的时间切片,每个条目之间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没有直接的联系,换句话说,空间性的修辞完全压到了时间性的修辞。每一个条目中都蕴含了不同的文化符码,每个符码彼此呈现间接的互文关系,但不存在直接的情节牵连。人物设置上也是如此,《名堂经》涉及人物不下100个,有叙述者清贵二佬,求学无门转而做枞菌生意的阿可清贵、还有具有通天通灵本事的梯玛向天、罗得精,以及充满野性的八生、还有走出花桥,历经历史磨难的王大人、俞旅长等等,不同的年纪、不同的身份、不同的作为、不同的性格,不同的生活追求和信仰,每个人都有自己酸甜苦辣的故事,他们的人物性格和故事一样,互相交错,从不同的向度上构成一个花桥人全息的生存谱系,彼此又不分主次,存在于独立的叙述空间中。

  语言是《毕兹卡族谱》的标志性特色,从语言本身的文化意义而言,“语言不只是按各种规则把声音组合起来产生有意义的话语。重要的是要记住:语言是由人们来说的,人们都是社会成员,每个社会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此外,人们选择词语和句子以便传达意义,而在一种文化中有意义的东西,在另一种文化中可能没有意义。”[2]流传在花桥人口中那些具有自释功能的方言语汇完全解构了汉语的所指与能指的惯常链条,而呈现出吉尔兹所谓“地方性知识”意义上的自律性,成为最具独特性的母体经验。“无法成为一个诗人,就无法成为一个人,就是接受别人对自己的描述,执行一个已先设计好的模式,或顶多只是根据前人写就的诗作,写出优雅的变体而已。因此,要追根究底使自己成为自己的原因,其唯一的方式是用新的语言诉说一个关于自己的原因的故事”[3]黄青松在《毕兹卡族谱》里通篇使用着具有花桥地域特色的语言而努力“使自己成为自己”。比如“衣禄”、“Mang mang”、“取骇”、“日鬼”、“卵”、“充狠”、“沤脚”、“铁鸟”、“太学生”、“神”等,作者用这些充满地方特色的和差异性的社会方言来反抗某种绝对性、通用性、现代性、一体化的强势话语对生活的覆盖。

  “Mang mang”在花桥人语言中指的是粮食,“只有鼎罐煮mang mang,哪有鼎罐煮文章?”“生意买卖眼前花,锄头落地养全家。巴家巴业走正路,人也发来家也发。”这些都是花桥人源于这片土地上特殊的生存经验而表达的对生活的朴素理解,“mang mang”与人的生命一脉相连,没有房屋可以住茅棚,没有衣服可以不出门,没有落干尼可以硬挨,没有mang mang意味着基本的生存条件的丧失。人与mang mang的关系等同于鱼与水、树与泥的关系。Mang mang成为花桥人一个严肃对待的事物,最基本的东西因为与历经苦难和饥饿而被花桥人赋予了更多形而上的价值。因而当城里人那个调侃乡下老农的笑话“我们吃野菜的时候,你们吃大米;我们吃大米的时候,你们争吃野菜。擦屁股我们拿棍棍,你们用卫生纸;等我们用卫生纸擦屁股的时候,你们却拿来擦嘴巴”,清贵二佬“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能默默起身,悄悄离开那桌大鱼大肉。”再比如“卵”的使用,完全没有汉语系统里的“猥亵、粗鄙、色情的意味”,它成为花桥人无所不用、无所不包的万能钥匙,“一天不讲卵,太阳不钻眼”,“卵”的语义相当含混,“卵,要拐场了”——语气助词,“我怕个卵,砍脑壳就碗大个疤”——指事,“就这么卵些人,搞不起事”——数词,“你这个卵脾气,犟得很”——形容词,“他卵不信邪,死他的”——连词,“卵山尖尖上,去不得”——介词。这颗字的语境是含混不清的,指代不甚了了,却又是具有多种语义的,指代万能,既清晰地表达他们在使用时的情绪、态度、心境,又漫不经心地敷衍着他们的笼统含糊。他们频频使用,体现了他们对这个字的某种麻木和迟钝;又体现着一次次精心组织的对语言实施的另一种群体性的注解。有趣的是,当土改时,北方来的于干部最初听到花桥人说“卵”的时候认为是“在耍流氓”,还闹到县里,但经过长时间和花桥人在一起生活工作,进入了花桥内部的生存语境之后,临走时汗水淋漓地挂满红扑扑的面庞,眼圈红红地说了一句花桥话:“你们这卵花桥人啊”,最终达成了对花桥文化的个性认同。

  从作者历来擅长的地方性价值系统的建立这个层面上看,《毕兹卡族谱》通过花桥人与现代性主流伦理观相区别的文化行为,以及以梯玛为主导的反科学理性和政治实践的神性价值信仰的谋划,来获取自己的乡土归属和文化认同。费孝通用“乡土中国”这一观念类型来概括中国传统基层社会的特征,正是从乡和土这两个层面着眼的。“乡”是传统意义上的“俗民”作为生存依托和保障的血缘、地缘共同体,俗民之恋乡是对其终身依靠的家、群体的依恋;而“土”是传统意义上的俗民最主要的谋生手段,在田里讨生活的农民“粘着在土地上的”,生时的吃用从土地来,死了也得“入土为安”。也就是说,“乡土”是一个存在地域界限和种群界限的人们精神和物质的双重依托之所在,它既是一个地域共同体,又是一个文化共同体。“文化是依赖象征体系和个人的记忆而维护着的社会共同经验。”[4]通过多重表述,黄青松不仅要表明,“花桥”独特的文化经验是无法用现代性参照系所考量的,更要显示用现代性的理性标准介入花桥的文化风俗、行为、信仰等等都是失效和失败的。

  比如,“打样”是花桥人婚姻嫁娶的一种特殊方式,因男方长相“有碍观瞻,或者是明显有生理缺陷”,直接去同女方家父母亲见面的话必遭拒绝。这时候需请一个长得英俊潇洒的后生去完成所有的手续——第一次相亲、认亲、走亲,直到把女方迎进新房。这个过程叫做“打样”。以现代社会的惯常观念看,“打样”无异于骗婚。但在花桥人的生活逻辑里,打样与欺骗无关:“草籽也有露水命,一个人有了生理缺陷,本身就是一件极悲哀;那么,帮他善意地拐骗一个可人儿回来,是助人为乐,是成人之美。”对于打样的人,花桥人从来都是歌功颂德的。在花桥人的观念里,“阴谋和欺骗原有两种,善意的和恶意的,这大概是好与坏的分野吧。”打样的善意姿态暗藏了对弱者的人道关怀,这是不能用“自由、平等”等现代性概念机械地衡量评价的。“坐床”的文化习俗也是如此,丈夫新故,妻子沦为寡妇,在丈夫家族中便会寻找合适的胞弟聘娶这个新寡的嫂子,弟坐兄床,而通过“坐床”结为夫妻的清贵二佬父母相濡以沫、感情笃深,这表明,这种内含着家族子嗣传承观念的“坐床”习俗其实更像是亲上加亲的粘合剂,而不是所谓“自由恋爱”观念所能解释的。

  在生存信仰上,花桥人历经社会演进,在外来的文化观念、政治风雨的不断洗涤中,却依然保留了根深蒂固的原生性价值系统。在《毕兹卡族谱》中,这个原生性价值系统一方面通过对“齐天水”、“八部大王”、“土司王”、“阿蒙山”等毕兹卡的创世神话、传说和史实的梳理,进行了历时性的谱系描述;另一方面则是将花桥人的文化价值系统置于周围强势文化所构成的共时性结构中,通过差异性特征的显现,质疑和瓦解中心文化的霸权地位,反思和批判大叙事的合法性问题,从而获得反抗现代性的力量。同时也在这种反思中借中心文化为参照,完成自身的转换与变化。

  在花桥具有最高威望的往往不是上面派来的土改工作队、也不是地方政府代表比如伍干部他们,而更多的在于像一些德高望重的老人比如阿巴、五俺杯,或者那些掌握通神本领的梯玛比如向天、罗得精身上。这些人类似于有点类似与汉文化民间中的那些传统乡绅,他们在花桥的地位和作用“一般是通过软性和间接的渠道实现的,他们的权力属于文化权威,来源于农村共同认可的文化氛围和资源,他们既不是村民的代理人,更不是经纪,甚至不能说是村民的管理者。拥有正统的、道德性的文化知识,和保持一定的道德权威,无疑是他们实现对乡村权力控制的必要前提。”[5]在这样一种区别现代性价值理念的文化结构中,花桥的生存信仰隐含了某种神性的关怀和朴素的道德伦理。比如梯玛向天讲述“神树”中那颗长在寨子中央的的树,遮天蔽日地立在那里,成为花桥人顶礼膜拜的神圣。“神树”的一声一响都成为花桥人行为的方向标,从神树底下过,如果树枝上有喜鹊叫喳喳,出门一定一帆风顺,如果老鸦叫不停,最好打道回府。那些不信邪的人比如老青老三,出门打鱼神树上老鸦叫,老青老三不顾这个征兆去炸鱼结果炸掉双手和右眼。还有那些不知情的外乡人在神树下小解,结果下身红肿,幸得梯玛向天提醒,带了香纸和糖品果实到神树下敬了敬,第三天便安然无事了。“取骇”中讲述“我”七岁那年,吃不下饭,病怏怏打不起精神,驻队干部是防疫站有名的彭医生把所有他知道的药方都开尽了,“我”吃了仍然无济于事,到县城医院去检查什么也查不出来。这时父亲请来罗得精梯玛“取骇”,只见罗得精一来,“就让人感觉到有一股神秘的气氛,只见他穿一身土布衣服,眼屎巴煞的,一通法事一做,打开红布一看说是被恶狗骇的。”结果法事过后“我”昏睡一个通宵,第二天就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上坡守牛去了。“牛汤锅”中更是将梯玛罗得精的神秘力量展示得淋漓尽致。大跃进粮食紧缺的时期,八生用小聪明将生产队的一头老牛翻山虎弄死,给全寨子的人带来了一次吃牛肉的机会,结果在满足了一时口福之后,立刻莫名其妙地得了痢疾。“一种恐怖、一种报应般的惊骇把花桥人一巴掌就打倒了,一个个躺在床上等死筛糠般的发抖”。公社卫生院、县医院的医生们经过不断检查、化验,都没有效果,一大批人开始进入脱水状态,有人开始死去。最后在政治介入和科学介入无效的情况下,传海力举早被归为封建迷信的梯玛罗得精出来“收邪”。结果罗得精穿上八副罗裙,手摇八宝铜铃,念念有词唱着“神歌”,“收邪后,罗得精就要花桥人给翻山虎批麻戴孝做道场,被翻山虎救过一命的光贵二佬就是孝子,跪在那里吭吭长哭。”之后喝了罗得精的黑汤,第二天灾难就过去了。生还的人们从牛汤锅里捞出骨殖埋在峰子岩,并立了一块碑:“翻山虎之墓”。

  黄青松自始至终都在努力塑造梯玛在花桥这个地方性文化价值系统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其目的绝不是刻意地对乡土神巫文化的顶礼膜拜。事实上,梯玛叙事的隐喻意义更为值得注意,恰恰是作为一种非理性所能认识、非科学所能探究和非政治权力所能控制的、被主流强势文化所命名为封建迷信的非现代性文化,却时常能在关键时刻临危受命,救民于困境,化解生命中的种种险难。这种神性文化暗含了花桥人对本土文化的牢固信仰,与善恶相因的朴素的乡土伦理又存在某种逻辑联系。这正是《名堂经》的文化认同的核心所在。它维护了这个地方性价值系统的完整性和自证性,它表明了花桥人赖以生存的价值根据不是任何外部力量所能剥夺的。

  因而,《毕兹卡族谱》的创作表明,正是在反抗现代性的意义上,黄青松面对故土,面对自己深爱和依托的毕兹卡文化谱系,超越了一般湘西作家常用的诗意化和牧歌式的话语,用一种细碎的、片段式、个别化的的日常经验的表述方式,还原了地方价值系统中的母体经验,拒斥了现代性普泛经验模式和价值标准的侵染,在差异效果中最终完成了其文化独立价值上的的身份指认。

  注解:

  [1]刘晗.文化暴力与个体突围——黄青松小说集《坐床》的文化学解读[J].团结报,2006年8月4日

  [2](美)威廉·A·哈维兰.文化人类学[M].瞿铁鹏译.上海: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6.第114页

  [3](美)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M].徐文瑞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第43页

  [4]费孝通.乡土中国[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第16页

  [5]张鸣.乡村社会权力和文化结构的变迁[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1.第2页

 

  《毕兹卡族谱》部分章节节选:

  打 样

  讨亲有走车路和走马路之分,车路中又有走明路和走暗路的区别。明路就是请媒人堂而皇之地说媒提亲,暗路就是打样。

  这打样虽说也要请一个媒人,但如果男方实在长得有碍观瞻,或者是明显有生理缺陷,去同女方家的阿巴阿涅见面,肯定会碰一鼻子灰。怎么办?打样就上场了——从第一次相亲、认亲、走亲,一直到把女方迎进新房,男方因为有缺陷就始终不露面,请一个长得英俊潇洒的后生去完成所有的手续,这个过程就叫打样。打样的人就叫样儿。

  如此说来,打样明显就是欺骗,花桥人却不这样认为,草籽也有露水命,一个人有了生理缺陷,本身就是一件极悲哀的事;那么,帮他善意地拐骗一个可人儿回来,是助人为乐,是成人之美。因此,对于打样的人,花桥人从来都是歌功颂德的。当样儿打样回来,把新人拱手交给主家,完成任务,默默退隐一旁,从不居功自傲,心里的那份自得可以默默受活上一辈子。新娘子发现上当受骗,自然也会寻死觅活地哭闹一番,但不能埋怨样儿,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两口子恩恩爱爱地过上好日子,倒是要千般恩万般德地感激样儿的撮合,成就了一段美好姻缘。即或两口子感情不和,也不能谴责样儿,只能怪自己的阿巴阿涅怎么就瞎了眼睛,怪自己命丑,偏巧就被打样了。

  我阿巴说,在花桥历史上打样最出名的要算天顺,凡经他打的样,从来都是天衣无缝,不露痕迹,从出道至歇手,不下十来次,无一不圆满完成任务。天顺本身是花桥阳戏班里的台柱子,打样和演戏一样,讲得都是投入,演戏只是台上的一时一事,打样则是从走进女方家门,到把新娘迎上花轿,自始自终都是戏,天顺干得相当得心应手,这大概和他有这方面的天分有关。

  天顺最后一次打样是替黄家的五少爷。五少爷从小患有小儿麻痹症,是个瘸子。黄老爷给天顺开的报酬自然相当丰厚。女方是隔花桥十多里远的一户穷人,女的叫竹叶儿。

  天顺第一次见到竹叶儿的时候,就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感觉。

  那是刚走进竹叶儿的家里,一个绰约的身影在堂屋角里一闪,逃也似的扔下手中的针线活,跑进了后屋。但只仅仅一眼,天顺就捕捉到了那女孩儿见所未见的美,尽管她穿的是粗笨的家机布满襟衣,非但没有掩盖掉她那份动人的美丽,却益加把一份奇秀显示出来。天顺的眼睛有一种超乎寻常的能力,对于女人的美,格外敏感。狗日的,这样的苞谷红苕人家也能养出如此漂亮的女子,天顺不由地在心里骂道。凭感觉,天顺明白,这可能是他生平遇到最为漂亮的小雏儿了。想到自己要充当的角色,天顺第一次莫名地感到兴奋。

  天顺拎着彩礼横过堂屋,眼睛便四处搜寻起刚才的那女孩儿。按规矩,从提亲到过门之前,男女双方是不能见面的。但天顺知道,那女孩儿必会躲在某个地方偷看自己。任何一个女孩子,知道郎君要来时,总要躲开,但必会藏在某个地方窥视郎君的一举一动,把郎君看个仔细,这一点天顺不难推想得出,而他自己也很想再看见那动人心魄的女孩子。天顺的眼睛在四处搜寻时,便看见了那必欧的头正从屋后的那一丛翠色幽深的竹篁里伸出来。目光相接,必欧的脸霎时便灿烂如红透的樱桃,她急欲把头缩回去躲进竹篁里,却被一根横斜的竹丫挂了她额前的刘海,一下子挣脱不开,就慌乱地解起来。天顺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好似在猎人套子上挣蹦的小麂子,不由地笑了。

  忠厚老实的一家绝然没想到打样的事竟也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发生,把这样的人往鼓里蒙,天顺自是觉得有点不大公平。可转念想,毕竟是为他们攀了个好亲家,五少爷丑是丑了点,但福在丑人边。这一切虽然是个阴谋,可这个阴谋并不见得太坏。大凡天底下的事情也不过如此,阴谋和欺骗原有两种,善意或恶意的,这大概就是好与坏的分野吧。天顺当时就是这样想的。

  吃了晚饭,天顺说要出去走走,就出了门来。

  信步走上那家人对面的坳冈上是一片茶林,忽听得“喂———”的一声。喊声很轻,迟疑中带着羞怯。天顺停了下来,四处看了,却不见人。正待走时,那犹豫的声音又响起,天顺这次就捕捉到了那声音的所在,朝着那地方走了过去,枝叶浓密的树上便透出竹叶儿慌乱的声音:

  “你,你不要过来。”“你干嘛躲在树上?”天顺问。“我不能见你。”“这里没外人。”“那好。”竹叶儿思索了一下,如猴子似的滑下来,便娉娉婷婷地立在天顺面前,因为急促,便赤涨了双颊,胸脯起伏。

  天顺没想到就这么结交了竹叶儿,心子突突跳起。有一种冲动,他想把这朴素如南瓜花一样美丽的人儿揽入怀中,即使是立即死去,也是人世间最快活的事体。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更让天顺愿意做,但天顺不敢,只在心里存有这近于亵渎又近于神圣的想法,这想法不免使天顺在冬日的风里瑟瑟发抖。

  “你……真的喜欢我么?”

  天顺不作声了,心更急促地跳起来,把头低下了说:“不是真(蒸)的难道是煮的?不喜欢我怎么会来?”

  “那好,这个给你。”竹叶儿把一样东西递给天顺,不等天顺接稳,就箭一样射入夜色中去了。

  天顺看着竹叶儿风似的隐没,真想立即追撵上去,但一双脚却僵死了一样没有动,手里拿着竹叶儿送他的那个荷包久久地怔在那里,心里顷刻塞满一种莫名的惆怅和遗憾。他真想叫住她多说几句话啊,要是自己真有了这么活蹦乱跳的必欧作了落干尼,那该是何等受用的事,把好吃的尽她吃,好穿的尽她穿,苦累的活儿不要她做,把无数最好听的歌子唱给她听,把无数没同别的女人说过的话给她讲……天顺的整个思想完全像团鱼闷水一样陷进这种非份之想中了。

  做样儿有史以来有人送了天顺这么个荷包,况且又是那么个动人心魂的女孩儿,天顺不免有点轻狂了,回到花桥,便没把那个荷包交给五少爷。

  转眼过了一月,黄家要求接亲,天顺就尽职地再做了一回新郎,一顶轿把竹叶儿接到了花桥,女人就成了五少奶了。

  接亲回来,天顺就没有再进黄家院子。黄家来人说:“天顺,老爷叫你去领赏。”天顺说赏莫领算了。那人就去了。不大一会儿,黄家来人送赏,天顺接了也不谢,待人走散后与戏班子的同伙,大家都说天顺真成了五少爷了。于是天顺的心里便自然地蹦出了竹叶儿美丽的身影来。

  闹新年,从初一开始,已有几台大戏在村里唱了,这次又唱《紫金杯》。天顺一出场,台下便喝声四起。天顺的心却不在台上,众人一个个的模糊起来,而竹叶儿那张美奂美兮的脸孔却越来越清晰,耳边响着的也是竹叶儿的声音:你真的喜欢我么?你真的喜欢我么?……天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可怜的竹叶儿,大婚之夜才发觉竟被我骗了,心里肯定是恨死我了。

  不两日,黄家传话回来,说是老爷六十寿辰,加上少爷新婚之喜,要戏班子去大唱特唱一个月。天顺他们就住进了黄家大院。

  天顺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个机会迎面而来,一时倒不知所措了。他想看看五少奶的生活是如何的锦衣美食,但又怯于让她认出这个戏子就是诱拐了她的样儿,因此,在黄家阁楼上落了铺后,天顺没敢乱动一步。

  黄老爷点了一曲笑逗戏,是天顺的场子,天顺遂穿作一泼皮耕夫状,在台上尽情调侃笑谑,台下便一阵接一阵地哄笑,末了各类赏物飞掷上台,纷落如雨。天顺一一拾起致谢,向台下望去,即看见了那一个,果然穿了件绮丽袍子,坐在黄老爷和五少爷之间。天顺不敢多看,跳着心子退到后台。

  一夜过去,天顺起床去伙房吃早饭,正要跨过花园的门槛时,冷不丁一个穿袍子的人立在了他的面前。天顺一怔,尴尬地笑笑,说:“少奶好!”女人说:“好,当然是好!”天顺一时无话。女人冷笑了说:“天顺,你很会演戏的嘛。”天顺仍不说话。女人说:“,呸,哑了?”天顺难堪地一笑,说:“少奶还有别的事?”女人道:“你走吧。”天顺刚迈开脚,女人喝道:“站住!”天顺即停,又摊了一个笑脸问少奶有什么事,女人说没有,你走吧,天顺连忙拐了出去。

  端了一碗饭拨拉起来,两个厨子又为天顺添了两道菜,其中一个说:“天顺,你个豆腐面子刀子心。”天顺一怔,问:“什么意思?”另一个赶上来说:“肥子,当心你的狗头被老爷敲碎了喂狗!”肥子连忙伸了一下舌头,说天顺你吃好。就走了。

  天顺历来不过问他人的事,可这件关系到自己就不能不问了。下午即从守门老人那里得知了一些情形。那竹叶儿发觉被打了样,是如何地生死不从,黄家无奈,只好叫人将她捆了塞进洞房。五少爷又是怎样的一个虎狼之人,心比脸丑上千百倍,少奶如何消受得起,几天来没少受打骂。末了,那老人又说,天顺你没在黄家院子里呆过,不晓得锅儿是铁打的。老人叹了口气,命哩。

  天顺听了,立即如雷打火烧,那点成人之美的心理顷刻残雪般地消融了,心窝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凉来。他不曾度料到自己是把一个可人儿推进了天坑,而这坑里早守侯着一只饥饿的豺狼,等待着猎物的投入。天顺不仅觉得自己骗了人,同时也觉得被人骗了。

  自那以后,天顺觉得矮人一截了,遇事从不往坏处想的人,不曾度料到就碰上了这件龌龊,人就萎顿了许多,更少走动。夜里睡在黄家的阁楼上,时不时地就听到五少爷房里的吵打,天顺心里默默地诅咒了,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五少爷也诅咒自己。

  这天,天顺正在后台上妆,闪不知那女人就闯了进来,说:“天顺,我给你画好么?”天顺说不行。女人却不容分说,就拿起画笔来捉了天顺的头脸就涂,末了说:“怎么样?你自己看看吧。”天顺拿过镜子来一看,一个黑丑的脸谱。女人却捧腹大笑起来,笑得放纵笑得痛快。天顺嗫嚅着道:“作孽哩。”女人脸一冷,说:“你也晓得作孽?”一行清泪却溢了出来。这时,听到五少爷的嚎叫,女人便收了泪,说,我得走了,不然会被他捶扁的,就去了。

  天顺心乱如麻。前台锣鼓喧天,该出场了,天顺忙抓了一卷书出来,一亮相便道:“苦读寒窗书,不知何日呃,才能把名扬———”

  台下一时愣了,继而哗然,道白是生的,何故脸谱却是个丑角了?天顺慌忙退入后台时,师傅早已等在那里,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天顺眼冒金星。吩咐几个徒弟:“来,好好揍他一顿。”师兄弟们不忍出重手,师傅益发气恼,按住天顺没头没脑地一通恶打。

  到夜里时,黄家院坪的戏台上下又是热闹非凡,天顺一人躺在阁楼上的黑窟窿里,门吱呀地开了,闪进来那女人,天顺正要爬起,女人说话了:“不要动。”声音极尽柔和,天顺知她不是来闹事的,旋即躺下了,嘴里却无词儿。女人问:“还疼么?”天顺答:“不疼。”女人说:“是我害的。”天顺无语。女人说:“敷上,这是我给你抓来的药。”天顺在黑暗中感觉到有一双手横过来,却把身子让开了,说:“谢你了,五少奶,天顺这是自作自受呢。”女人说:“怎么自作自受?”天顺又无话可说了。女人叹了口气说:“好好养伤吧,要什么东西给我讲就是。”天顺说:“凡事不依人要呢。”女人说:“我会尽量为你办的。”天顺说:“我只要你过得好点。”女人却无话可说了,又叹了口气。天顺说:“你来这里,五少爷晓得吗?”女人说:“你硬是想得轻巧,他要晓得不打折我的腿才怪。”天顺就说:“那你快走吧。”

  女人似乎还想说什么,只好掩住了,说那我走了,就窸窸窣窣地没了声气。

  女人一走,天顺又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心情极混乱,伤却不那么疼了,只是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感系着女人虽然做了少奶,但仍没有丝毫架子,竟还给他送药,又想到与女人仅有的几次接触,特别是初进门时她的那份惊慌万千和现在的一份沉稳对照,天顺不免感慨不已。环境既生长一个人也毁掉一个人,而一切又都在一个奇怪里发生,令人难以解开。

  夜半时分,戏散了,戏班里的人尽数回来,见天顺仍未入眼,师傅俯下身来说:

  “天顺,莫怨师傅,不打你一顿,搅了黄老爷的戏兴,那一场子赏钱不但没有,我们唱一个月怕也要做白工。”

  天顺吮了吮鼻子,强作一下笑,说:“师傅,看你讲的。只要让老爷高兴,再打重点也没关系,我天顺何时又埋怨过你老人家。”

  半月如水走失,天顺的伤也好了,人却憔悴了大半圈。戏仍在一折接一折地唱。天亮下起雪来。花轿便白茫茫的一个世界,极冷,人恨不能缩作一团,戏子们仍得单薄着衣衫,在台上舞弄,黄家老少同亲戚朋友们却暖着几炉火,在台下笑闹着。天顺他们只好更卖力地唱,以驱寒侵。

  忽然,又听得正房那边在打骂了,紧接着一个小丫环跑出来说:“老爷,不好了,少爷把少奶吊起来在打。”

  黄老爷说:“为甚么事?”丫头不敢说。黄老爷说:“吃哑药了?”

  丫环便吞吞吐吐地说了,少爷说少奶的奶子好看,就弄雪团要照少奶的做一个,要少奶脱光了衣服作模子,少奶不依,少爷就打,就拿雪往少奶的身上抹,还要在少奶的裆里暖手。

  黄老爷听了脸色铁青,扬手一巴掌,把小丫环打倒在地,气咻咻地走了。

  客人见老爷恼羞成怒,都交头接耳陆续散去,但老爷还没吩咐撤台,戏班仍得继续唱下去,那边女人在尖叫着,继而嚎哭,天顺唱着唱着,泪却出来了。

  复一日,大家正在吃饭,少爷房里又有了哭声,紧接着追打出来。天顺端着碗,忽地站起,不顾师傅阻拦,跨了出去,放过了撕破衣衫跑过来的女人,一把将提着根大木棒的五少爷拉了,说:“少爷,有话好讲。”五少爷一看是天顺,说:“天顺,来得正好,给我拦头把那婆娘抓住。”天顺说:“少爷息怒,莫动武。”五少爷翻翻白眼,说:“你莫多嘴,快给我追。”天顺说:“少爷……”五少爷早不耐烦了,就要自己去追赶,天顺还想劝止,五少爷火起,骂道:“狗日的你少管闲事。”一掌把天顺的碗打得老远,又一掌把天顺推倒在地,怒气冲冲地走了。

  天顺在地上爬起来,无限委屈,无比愤懑,目光随了五少爷拖着棒去寻女人。一时间,忧愁爱恨缠麻花一样地占满了心间,久久地站在那里,怯弱的愤怒,无声的痛恨,难言的心疼,使他失魂落魄。

  上到阁楼,又遭师傅数落一顿。天顺气呼呼地躺下,不吃不喝,恨自己造下的罪孽,恨五少爷禽兽样的凶狠。天暗下来时,有忍不住的尿意,摸索着下楼,正射着那堵墙,闪不知女人从地下钻出来似的一下子扑过来,从身后抱住天顺,“天顺,我受不了啦,我死了算啦……”

  “五少奶……”天顺没提防女人此时出现,心里一时慌乱,竟湿了裤裆。

  女人仍是啼哭,不住地用头拱着天顺的后背,天顺只能用手捉了女人箍在胸前伤痕累累的手,不住地摩娑,口里喃喃道:“竹叶儿,竹叶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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