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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流、纪红建:叫声大爷大娘

http://www.frguo.com/ 2017-07-12 

  1

  一提孟林,崔立芬老人的眼眶瞬间湿润。

  坐在农家小院的崔立芬陷入了回忆,秋风里,她抿了抿头上的斑斑白发,嘴唇嚅动了一下,未言先涕。

  片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都过去了,俺还流啥泪呀?让你们笑话俺了。

  她拿过手巾抹抹眼睛,轻声对我们说,孟林那个儿到俺家是1943年,是俺大女儿媛媛出生的那年。那天黄昏,俺那当村妇救会会长的婆婆悄悄地带着一对年轻的两口子来到俺家。男的长得高高大大的,怪俊的,女的长得不咋地,比俺矮,挺胖的,还一脸麻子。女的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很黄,就穿了一个小褂,身上还有虱子。俺婆婆小声对俺说,这位是县妇委会王涛王书记,这孩子是王书记的,刚满月,王书记要忙工作,想找个有奶水的女人带孩子,你不正奶着孩子吗?就交给你了。王涛走的时候,那泪水哗哗的。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她能不心疼?晚上,俺婆婆悄悄对俺说,这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孩子,你要好好养着,不能有丝毫的闪失。

  前横山村坡陡地薄,俺家就那么点薄地,一年打不了几粒粮食。咋办?再饿也不能饿了孩子。为了让俺奶水多些,俺一家老小就吃那些混合粮,啥叫混合粮?说白了就是糠、树皮碾碎了再掺点地瓜面。给俺吃得稍微细点。孟林也一天天大了,光吃奶不行了,得吃米面了,可俺家没有呀。俺娘家条件稍好些,俺就跑到娘家要点米面来喂孩子。回娘家要翻过二十几里的山路,山高路陡的,俺不是裹了脚吗,走一趟得要一整天,何况俺怀里还抱着孩子,后边背着米面,又是小脚,可遭罪了。

  崔立芬老人说,俺晚上搂着孟林睡觉,小褥子很薄,孟林三天两头就尿湿了它。俺家只有一个小褥子,没有换的,俺怕孩子着凉,俺就把孟林挪到干的地方睡,湿的地方用块破布盖着,俺就睡在上面。鬼子来扫荡是常有的事。一天深夜,俺老汉突然使劲把俺摇醒,大声说,外面有人在喊,鬼子来了,快向东山跑!俺老汉用木棍背起瓜干煎饼,俺把孟林揣在怀里,迈开小脚,就向外跑。天黑看不清地面,一路上树木又多,俺们磕磕绊绊的。山上野狼的嚎叫声一阵紧一阵的,怪吓人的。突然,俺们看见前边有只狼,眼睛放着亮光,俺老汉紧握木棍,准备和野狼拼命。幸好,那野狼调头跑了,俺们才顺利地跑到了山上。第二天晚上也不安顿,鬼子又来了。俺抱起孟林,跟着乡亲没命地向大胡岭山沟里跑。俺们跑到半路时,才发现鬼子早已占领了大胡岭山,噼噼啪啪地向俺们开了枪。前面的人又调向跑,看到他们调头,俺也调头跟着他们向东山跑。枪声越来越近,孟林哭个不停。当时有人就埋怨俺说,你抱的孩子哭声能听老远,别引来了鬼子……

  崔立芬老人说,孟林一天天长大了,有人对俺说,你光养着人家的孩子,自己怎么不再生一个呢?俺当时也想,自己怎么就不生一个呢!俺婆婆大公无私,她对俺说,立芬,这几年你就别想着要孩子了,这年月,既没吃的,也没穿的,生了不一定养得活呀,再说咱们先紧着顾八路军的孩子吧,他们命都挂在裤腰带上,今天活得好好的,说不定明天命就没了,咱得为烈士留下血脉呀!待把鬼子赶出咱中国后,孟林回到他父母身边了,咱再生也不迟,生他十个八个的。后来,直到孟林离开俺家后一年,俺才有了自己的大儿子。

  1947年,正好八月十五中秋节,是上午,俺记得清清的,俺为啥记得这样清楚?是俺那个儿走的那天呀!俺孟林的大爷申作武来了,牵着头小毛驴。俺一看到申作武,就知道他是来接孩子的,俺泪水就止不住了,话也不会说了。孟林说,娘,你又哭什么?俺说,儿啊,你不是娘的亲儿,你是共产党的儿,是八路军的儿,这是你大爷,他要接你回家了。孟林扯着俺的衣角说,俺不是共产党的儿,也不是八路军的儿,俺是娘的儿,俺哪儿也不去,俺就跟着娘。

  他是俺一口奶一口奶养大的,是俺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他身上哪里有个小疙瘩俺至今都记得清清的。俺着实舍不得啊!俺连夜为孟林做了新衣裳,烙上了孟林最爱吃的小米煎饼,把家里的两个鸡蛋也煮上了。人家都说中秋是团圆月,可俺那晚是伤心夜。第二天一早,孟林大爷就想带孟林回家,孟林紧紧地抱着俺大腿,撕都撕不开。孟林说,娘呀,你怎么不要俺了?俺哪里也不去!俺说,傻孩子,听话,你马上就能见到你的亲爹娘了。孟林哭着说,你骗俺,你就是俺亲娘。俺不走,俺不走。俺又说,儿啊,你是娘的儿,可你得跟着他走,想娘的时候再回来。孟林说,俺不走,俺不离开娘。最后没法子了,俺只得跟着,孟林的大爷牵着毛驴,俺抱着孟林骑在上头。毛驴走了多久,俺就哭了多久,孟林也哭了多久。山路走了两天一宿,就这样把孟林送到了日照的响水河村。到了地方了,孟林怕俺走,一步也不离,看俺要走,又一下抱住了俺,俺们想把孟林强撕开,可孟林抱得死死的,就像黏住了一样,怎么也撕不开。孟林大声地叫着“娘,娘”,撕心裂肺的,叫得俺们心都碎了。孟林的大爷眼泪都跟着往下滚。俺紧紧抱着孟林,说,俺不走了,娘不走了。俺陪着孟林在响水河住了好几天,也好让他熟悉熟悉,适应适应。住了几天后,俺觉得这样不是办法,那天早上,俺看到孩子还在睡梦中,就一狠心,流着泪离开了孟林。

  说到这,崔立芬老人布满沟壑的脸上,早已满是泪花。

  九十二岁高龄的崔立芬大娘,是莒县小店镇前横山村人,当年被八路军称为“横山母亲”。在莒县乡间僻壤,像崔立芬这样的老人为数不少。莒县古为莒国,成语“勿忘在莒”就出于此。在这片革命老区,在世的新中国成立前农村老党员就有一千零五十八人,年龄最大的一百零三岁,最小的也已年逾八旬,平均年龄八十七点二岁。这群新中国成立前农村老党员,被人们誉为“红色群落”。截至2014年年底,全国有三十八点九万在世的新中国成立前老党员,其中,农村新中国成立前老党员占过半还多。近些年,这个数字每年都在呈直线下降,也就是说,随着时光流逝,有很多老党员都相继离开了这个世界。

  在莒县老区走访数月,我们和这些老人已结下深情厚谊,2016年阳春三月,等我们来到莒地,再访这些大爷大娘时,很多老人已化作了田野上的一座座坟冢,叫声大爷大娘,我们已泪水满面。

  2

  在前横山村,我们听到了很多崔立芬婆媳的事迹,而一山之隔的后横山村,一家男男女女也赢得了军民夸赞。抗战时期,这户普通人家,无论是妯娌,还是兄弟,上下一条心,为保卫《大众日报》正常印刷,为保卫八路军伤病员的安全,与鬼子斗智斗勇,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后来妯娌被誉为“横山母亲”,兄弟被誉为“《大众日报》卫士”。

  这户张姓人家,有四个儿子,五个闺女,闺女都已经出嫁了,四个儿子,除了老二没有入党外,其他三兄弟都是党员。其中的老三张树贵,大高个,性格豪爽。当年更是响当当的。张树贵的儿子叫张彦华,今年七十二岁。我们见到他时,他正在横山脚下帮小儿子弄养鸡大棚。张彦华个头不高,话也不多,是个朴实的老头。他招招手,我们就都坐在了一块长石板上,张大爷摸了摸下巴,就打开了话匣子。

  他说,虽然那时俺年纪小,但俺家里的事,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俺父亲可能是1938年入党的,介绍人是王善发。俺大爷入党还早,他对俺父亲和俺四叔影响都很大。后来,俺四叔参加了八路军,是在部队入的党。再后来,俺四叔成了一等残废,头上被打了七颗子弹,你想想,就那么个小脑袋,硬生生地挨了这么多子弹,真是挺惨的。俺家与《大众日报》的缘分是从1941年开始的。听俺父亲说,这年秋天的一个晚上,他的一个上级把他和村里的另两个地下党员叫了过去。上级对俺父亲说,张树贵,现在鬼子又开始“扫荡”了,情况紧急,八路军机关都得往山区转移了。俺父亲点着头。上级领导又问,《大众日报》,看过吧!俺父亲一听《大众日报》,就来劲了,说,看过,看过,宣传抗日的,好得很,俺们都抢着看。上级领导说,现在《大众日报》处境很危险,需要大家帮忙出力。俺父亲立即说,有什么需要俺们做的,都听组织的。上级点了点头后说,今天要交给你们一项艰巨而重要的任务。听他这么一说,俺父亲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上级领导。上级领导说,组织决定把《大众日报》转移到咱们后横山来,这里山多洞密,便于隐蔽。能不能完成任务?俺父亲大咧咧地说,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张树贵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分头行动了。张彦华说,俺父亲那时兄弟多,房子小,还破旧,八路军来了怎么住?但再难也得办啊,俺父亲说,八路军打鬼子是大事,家里事再大都是小事,都可以自己克服呀!当天晚上,俺父亲就召集起俺大爷、俺二大爷和俺四叔,以及俺大娘、俺二大娘与俺娘说起这个事来。那时俺四叔还未成家呢。俺父亲说,八路军是好人,是替百姓打鬼子的,那《大众日报》是八路军办的报纸,听上级领导说,别看这么张纸片片,也能顶上千军万马的。如今,《大众日报》印刷所要转移到俺们村来,俺们不仅要保卫他们,还要腾房子给他们住,照顾好他们的饮食起居。从现今开始,你们一个个要脑瓜子灵点,小眼睛都要瞪大了,这事是要紧的大事,谁也马虎不得!

  俺奶奶虽然不是党员,但她老人家基本上会依着自己儿子。那时俺父亲虽然还不知道俺大爷是党员,但俺父亲知道,俺大爷思想进步,很多事都能想到一块去。俺四叔虽然年轻,也和俺父亲一条心。三个妯娌就更不用说了,关系处得就像亲姐妹。俺父亲最担心的就是俺二大爷,怕他有不同意见。俺二大爷问,多少人?俺父亲说,二哥,大概有三四个。俺二大爷问,住多久?俺父亲说,没说。俺二大爷问,住哪?俺父亲说,俺打算把小西屋的物品收拾收拾,让他们就住那里。俺二大爷说,老三,八路军打鬼子,俺们作为中国人,应该支持。不仅支持,俺们看到鬼子也要上前去打。虽然咱家人多、房子小,但给八路军腾房子,咱也没得说,应该的。可老三你想过没有,俺们家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十好几号人,要是鬼子来“扫荡”,俺们家可就遭罪了。俺二大爷这么一说,俺父亲一下子就语塞了。这时俺大爷说话了,他说,老二说得在理,在家里藏八路,就等于在家里安了个大火药筒子。这确实对俺家不利,可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人人害怕,那日本鬼子不就更能耐了?不就更祸害咱老百姓了?支持老三,就按老三的办!俺四叔说,三哥,你就不要多想了,俺们兄弟和俺嫂嫂们一起,齐心协力打那狗日的鬼子吧!俺奶奶也说,日本鬼子比恶狼还凶,你不打他,他也会来咬你的。俺二大爷说,俺并不是怕鬼子,只是担心俺家里的老人孩子。既然大家都表了态,俺也没啥说的。

  自从报社来后,俺父亲和其他党员,就组织民兵,不分昼夜地为他们站岗放哨。白天要保证报社的正常工作,晚上还要保证报社人员人身安全。当时是交通员负责分送报纸,要是交通员不熟悉当地情况,过敌人的封锁线,就很容易被敌人识破,那危险就大发了。一次,报纸印出来了,可前面敌人派重兵封锁了。报纸不能及时送出去,这可急坏了负责人老黄,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转圈,这时,俺父亲就站了出来,他对老黄说,黄同志,你别转圈了,让俺去,俺土生土长,对这里的情况熟。你说俺父亲想了一个什么办法?他把报纸全部放在煎饼里,装作给亲戚家送煎饼的,每张煎饼夹一张,就这样,连续挑了三担报纸过了鬼子的封锁线,算是把报纸送了出去。还有一次,报社没有铅块了,又让老黄发愁了。俺父亲他们又是二话没说,一行几人,装成赶集的,在敌占区买了四十公斤铅块,趁着暮色,把铅块弄了回来。老黄笑了,洞里的机器又叫了起来。

  俺父亲他们这些大男人在外忙得不行,俺娘她们这些屋里的女人也没闲着。最开始,俺家来了几个八路军伤员,那是《大众日报》在转移过程中受伤的工作人员。俺娘她们几个妯娌,都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八路军吃,轮流着照顾。八路军伤员都很坚强,伤势稍好,他们就回到了战场上。后来,来了一帮女八路,四五个,就住在俺家。俺娘她们可高兴啦!大的叫姐姐,小的叫妹妹。俺娘她们拿出自己曾经穿过的破烂衣裳让她们换上,又把她们的军装藏到山洞里去。要是感觉女八路还不像山里女人,俺娘她们就往她们衣服上抹土,把她们的头发弄乱,再往头上和脸上抹点灰啥的。再后来,俺家来了一个男八路,身体瘦长、大高个,别人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他领来个年轻的女干部,长得秀气,挺着个大肚子。当时上级领导跟俺父亲交代,不仅要保障女八路的饮食,还要保证她的安全,更要保证她顺利分娩。上级领导没说男八路姓啥,也没说女八路姓啥,更没说他们的职务。俺娘觉得这个挺着大肚子的城里女人漂亮、可爱,非常喜欢她。于是,她就主动承担照顾她的这个任务,每天给女八路做好吃的,女八路有什么不舒服了,她就负责请大夫拿药。俺娘还从女八路那里学到了许多过去闻所未闻的事情。不久后,俺家院子里又响起了孩子的哭声。女八路生了,顺产,生了个闺女,就在小西屋。俺娘高兴坏了,她笑着向俺奶奶和婶婶她们打招呼,高兴而小声地说,生了,生了,生了个千金,一定跟她娘一样,将来是个漂亮丫头。俺父亲和俺大爷、俺二大爷他们虽然不敢迈进小西屋看看,但也高兴得不得了,掩饰不住脸上的笑容。让俺娘没想到的是,女八路生下孩子不出三天,就搁下襁褓中的闺女走了。俺那善良的娘有点想不通,这个女八路有知识,又有文化,长得也漂漂亮亮的,可怎么就这么狠心呢。那时俺二哥才几个月大,还在吃奶。俺娘抱着女八路的闺女,让她吃着自己的奶,不仅让她吃,还让她先吃,俺二哥反倒经常被饿得哇哇大哭。孩子哭是常有的事,有时俺娘看着孩子哭得伤心,俺娘也伤心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着,一边哄着,一边骂着说,闺女啊,也不知道你那个狠心的娘干什么天大的事去了,居然连月子都不坐了,就这样扔下你不管了。大概是两三个月后,男八路和女八路回来了,都穿着军装,很威武的样子。女八路从俺娘怀里抱过孩子时,孩子哇哇大哭起来,那女八路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你想想,生下来就走了,能不想吗?看着孩子哭,俺娘也哭,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男八路就过来安慰俺娘,那女八路抹抹眼泪也来安慰,俺娘道:大妹子,孩子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咋说走就走了呢?那母鸡下了个蛋还咯嗒咯嗒叫几声呢,可你拍拍腚就走了。那女八路听了,泪又一下子淌了下来。后来,他们给俺家钱。俺娘不要,只知道哭。

  当时咱后横山村群众的保密工作做得好啊,鬼子只知道俺们这里有八路,但不知道《大众日报》就是在俺们村的山洞里印刷发出去的。俺们群众也渐渐知道了《大众日报》的重要性,他们都冒着生命危险,想尽办法去保护。1941年冬天,《大众日报》来俺村才两个月的样子,鬼子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扫荡”。听俺娘说,那次鬼子来得可多了,日本鬼子和伪军,加起来共有三四百人,从西边的县城过来的,黑压压的一片,跟那蝗虫一般。鬼子出动的消息传到俺村后,俺父亲立即通知了《大众日报》,然后就组织村里的民兵掩护报社人员埋藏机器,转移设备。这个时候,俺全家,包括俺娘俺奶奶俺婶俺大哥他们都忙起来了。俺奶奶对俺大哥张彦存说,孙子,咱家的马和骡子还放在碾台沟呢,你赶紧去看看,看能不能牵着藏到山里去,别让鬼子这些天杀的给牵走了。俺大哥一路跑向碾台沟,但他光顾着俺家的马和骡子了,忘记了鬼子进村了。跑着跑着,突然从前面飞来一声吆喝。俺大哥停下来,定眼一看,妈呀,一大堆鬼子,个个龇牙咧嘴的,嘴里也不知道他们呜里哇啦些啥,俺大哥他准备往回跑,但迟了,鬼子的枪已经对准他了,没办法,他只能被鬼子逮起来了。俺大哥被抓起来后,鬼子把他吊在了村里的那棵老槐树上,用鞭子抽打。鬼子很会折腾人,他们把干鞭子沾上水来抽,那样抽一下是一下的,可厉害了,俺哥哥一会工夫就被抽得皮开肉绽的,他们逼他讲出八路军和《大众日报》的下落。俺大哥说,俺不知道什么是八路。鬼子再抽,俺大哥强忍着泪水说,俺真的不知道啥是八路,俺是种地的,更不知道《大众日报》是啥玩意。鬼子看俺大哥还是个小孩,后来也就没有再拷问他,要是年龄再大一点,那命就搁在那里了。

  鬼子要来时,俺大娘正在为报社人员烙煎饼。俺大娘是烙煎饼的高手,火烧得好,煎饼摊得匀,揭得完整。八路军就喜欢她烙的煎饼,那《大众日报》的人就更不用说了,天天吃。听说鬼子来了,俺大娘立即警惕起来。她想,这烫手的煎饼是给俺八路军烙的,可不能落到鬼子手里,她把煎饼用包袱卷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拎着烙好的一摞煎饼,就往村前的黄豆地里跑。她是个小脚,又很瘦小,跑着跑着就摔倒了,那孩子被摔得哇哇的叫唤,远处有人就喊,那娘们,你快把包袱扔掉了吧!怎么这个时候还不舍得那点财?俺大娘道,死了俺也不扔,俺还得留着给八路吃呢。后来,她把煎饼稳稳地埋好后,又立即往村外跑。刚到村前,敌人从对面气势汹汹地过来了。俺大娘只得抱着孩子往家里跑。鬼子很快就跟着俺大娘来到俺家,他们拿着刺刀四处乱刺。找来找去,既没找到八路,也没找到好用的好吃的。这可把鬼子气坏了,他们就找俺大娘出气。一个汉奸凶巴巴地说,把所有好吃的通通拿出来。俺大娘很沉稳地说,没有,俺家三天两头的饿肚子,锅都揭不开,哪有什么吃的!汉奸说,你撒谎,没吃的,你家还养着孩子呢!你家不仅有好吃的,还收留了八路,还给《大众日报》做事,是不是?不能撒谎。俺大娘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俺连八路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更没有见过八路!再说,穷人就不养孩子了?富有富养的办法,穷有穷养的门道。那汉奸就跳着脚骂,边骂边抽俺大娘的脸,俺大娘就是不说,汉奸火了,抢过俺大娘怀里的孩子,一下子摔在地上。俺大娘大叫一声就昏了过去。

  等俺大娘醒来时,她身上已经湿透了,是鬼子用冷水把她泼醒的。大冷天的,俺大娘被冻得直抖。当时本村的虢夫远被鬼子逼着负责从井里往上提水,水提上来后那鬼子就浇到俺大娘身上,虢夫远气不过,就故意放慢提水的速度,拖延时间。鬼子也不傻呀,他们看出了门道,一枪托子就捣在虢夫远的鼻梁上,这一下,把虢夫远的鼻梁都捣歪了,那血哗哗地流个不停。后来听他说,鬼子用冷水把俺大娘泼醒后,又把她吊起来施刑,灌凉水,再用脚踩出来,把她折磨得好几次昏死过去。鬼子一直从晌午折腾到太阳偏西,俺大娘还是那句话:俺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最后,鬼子只得在村里放了一把火,扫兴而归。《大众日报》保住了,但俺大娘的孩子危险了。她的孩子不会哭了,不能动了,只有两个眼珠子时不时转一下。母子连心,俺大娘哪能不急啊,她抱着孩子想往县城医院跑,可那里全是鬼子,哪敢啊。她只得跑到邻村的一个小诊所,医生把了把脉后,摇着头对俺大娘说,妹子,孩子快不行了。俺大娘哭着把孩子抱回到家,她看孩子这样,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两天后,俺大娘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了。时间不长,俺大娘就入了党。

  那孩子可成了俺大娘一辈子的伤心事,想起来她就哭,可她却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人,那次受刑,她的气管还落下病根,她也没向组织上提出过什么要求。后来组织上说起这些事,要给她些帮助,她摇摇头坚决不同意,她说:那年月,谁家没为革命出过力呀?谁家没搭上过性命呀?都向组织提条件,那组织上能顾得过来?国家有国家的难处呢。俺大娘一直过着朴实艰苦的生活。她这人很知足,这些年上级经常来看望老党员,送钱送营生的,有一次俺大娘对俺说,国家没忘了俺这些老东西,前些天给俺送来床新被子,盖在身上能捂出汗来。看看,她就这样满足!

  在莒县一隅,有一座新中国成立前老党员纪念馆,名为“本色纪念馆”,是全国惟一的一座新中国成立前老党员纪念馆,陈列室里呈现的一帧帧大幅老党员照片,主人公皆是乡野老翁、老妪。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更是一座平民的丰碑。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崔立芬、张树贵的名字,也看到了很多老党员沧桑的面容。他们有的是支前模范、识字班里的姐妹;有的是民兵、儿童团团员,还有的是从战火硝烟中走出来的战功显赫的老战士。战争年代,他们缝军衣,纳军鞋,送军粮,掩护子弟兵,照顾伤病员;和平年代,他们一生躬耕田间,坚守信仰,本色不变。每一个人都有一段传奇的故事,一段令人心颤的记忆。

  他们,把一种精神存留在了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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