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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曙光:好玩的水哥

http://www.frguo.com/ 2017-06-30 龚曙光

  这篇序文,是我跟水哥讨来的。

  年前和水哥小聚,水哥言及出散文集,我竟脱口而出:“我来写序,写得好玩点。”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因为要将水哥写得好玩,还真不是件简单事。

  初识水哥抑或与他泛泛之交的人,大抵都不会觉得水哥是个好玩的人。水哥长得眉清目朗,身直背挺,模样英气逼人,中规中矩的皮囊让人难有亲近感;水哥行事认真,举止高调,衣着考究,排场光鲜,腔调正儿八经,豪气逼人的气质让人难有欢喜感;水哥写戏编故事,架势足铺陈满,推动强劲,收放有度,框架周正结实,才气逼人的文本让人难有轻松感。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名人,有英气豪气才气而少了欢喜感、亲近感和轻松感,怎么能让人觉得好玩呢?

  和水哥的相识是因为文学,相知却是因为非文学。

  水哥几乎是横空出世的。小说《祸起萧墙》、话剧《为了幸福干杯》、电视连续剧《乌龙山剿匪记》,每一部作品都在不同的行当里振聋发聩,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虽然当时的文学湘军兵强马壮,应丰、古华、蔚林、少功、残雪、立伟等等都脱颖而出,卓然成家,水哥却不甘将自己落位生根,始终独行侠一般穿行在多个创作领域。

  那时节,我还在搞文学评论,因对少功、残雪、立伟乃至整个实验文学所作的研究,被张炜寄望为中国文坛未来的车尔尼雪夫斯基。我认识张炜是在一次关于《古船》的研讨会上,他听完我的发言竟站起来说:“如果中国未来能出个车尔尼雪夫斯基,这个人一定是龚曙光。”结果当然与其预言相左,所以张炜一直对我离开文学界耿耿于怀,每回见我便说“曙光可惜了,可惜了!”

  那时我当然也关注到了水哥。水哥是那种你想不关注都不行的文学存在,但我并没有因此走近他。一方面因为那时的我是一个文本主义,甚至是文体主义者,对水哥以故事取胜的叙事方式缺少认同;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水哥的不易亲近和轻松。

  后来水哥下了海,在南方海边的一座小城兴办了一家大公司,据说注册资本上亿,可用资金要多少投多少。记得水哥从海滨回长沙,一个庞大的豪车队开进作协那狭小而寒碜的院子。水哥从豪车走出来,风衣墨镜、随从护卫,那仪仗、那行头,好一副许文强行走上海滩的样子。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水哥作古正经背后好玩的那一面,感到了他那颗名作家头衔包裹不住的少年顽劣之心,还领悟到水哥在认认真真做完每件事情之后对这些事情的不在意。水哥做事的正儿八经、一丝不苟是为了享受做事的过程,对其结果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就像我们常说的猴子掰苞谷,掰一个扔一个,手中永远有一个在用心用力掰。

  文人下海,大都会十分纠结,捧着自己的作品思来想去,半天做不出决定来。水哥却将他那些引以自豪的作品一扔,转身扑进海里。弃文从商于他来说就像他写完小说写戏剧、写完戏剧写影视一样简单,想写什么写什么,写什么快乐写什么,随心所欲,并不太为声名所绊。水哥下海大抵也就是在那一段日子觉得做生意好玩,想试上一把,至于成功与否,赚钱多寡,其实他并未认真盘算。几年之后,玩腻了,又扔了公司洗脚上岸。至于文坛怎么说,江湖怎么看,还真没有放在心上。文人下海的并不少,成的有,败的有,但如水哥一样去也只为好玩回也只为好玩,始终把成败置之度外的却着实不多。

  这便是水哥的真性情,也便是水哥的好玩处。

  后来我下海从商,的确是因为水哥的启示。只是我至今仍在海里,水哥却已站在岸上时不时笑话我。相望于文坛、相惜于江湖,我与水哥也就是因为这一份“江湖之近”而成挚友。

  那年张贤亮来长沙,水哥陪他来找我玩。几天下来,贤亮乐不思蜀,实在不得不走了,才依依不舍地说:“你们俩来宁夏,我们好好玩。好好玩!”宁夏毕竟偏远,要去还真得下个决心,但每次与水哥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我们答应了贤亮去玩的,他一直等着呢!”在我看来是贤亮随口而出的一句客套话,水哥却始终当作是对朋友的一个承诺,心里老是放它不下。后来我和水哥去了,贤亮果然兴高采烈,又是陪餐,又是陪游,又是题字,整整一天粘在一起。其实那时贤亮病已很重,生活中烦心的事也不少,但那一天他是真开心,开心得像个孩子。没多久贤亮便走了,水哥怕我不知道,特意跑来告诉我,其实是想排解思念的痛苦,不停地讲贤亮生前那些充满传奇意味的故事,分别时还叨念:“上次我们幸好去了,不然我们就永远欠着贤亮了!那是一份情义,怎么欠得起呵!”

  还有一次张炜来长沙,我和水哥陪他谒柳子墓和屈原祠,一路上都谈些沉重的文化话题。张炜原本是个沉郁的人,我不想让他沉浸在感伤氛围中,便扯开话题,请他给我写几幅字,比如郁达夫当年撰写的“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水哥听了,说这对联也要一副。张炜写好寄我,正好一个朋友看见拿走了。我以为这事水哥忘了,便再不提起。大约过了一年多,他跑过来拿,我说没了,他硬是不依不饶,说:“你答应的事怎么可以不兑现呢?”直到后来我让张炜再写了给他,才算了结。

  这本散文集所收的文章,记载的大体都是这一类故事。有些人的散文爱抒情,有些人的散文爱说理,水哥的散文,一如他的其他文体只钟情于故事。不论是浓墨重彩的庄重叙事,还是轻描淡写的随意记述,看似在写别人,其实水哥自己才是这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在文学圈中也好,在生活圈中也罢,水哥都会在他作古正经的外表下时不时露出随性乃至任性的好玩处来。读过这些散文,当然能更好地理解水哥的创作,但更重要的还是理解水哥本人——这个细节较真却又大局随性的人,这个享受过程却又轻慢结果的人,这个重视然诺却又不避是非的人,这个膜拜英雄却又每每将坏蛋写得比英雄更英雄的人……

  感受水哥的好玩,是需要相处的,相处久了深了,水哥便自然是好玩的水哥。

  阅读,便是一种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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