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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 . 浴火

http://www.frguo.com/ 2017-06-02 孔志勇

  01 . 烟花

  他长得一点都不帅,黑皮肤,小眼睛,理一个寸头。他第一次走上讲台,穿着灰色起皱的短袖衬衫,灰色皱巴巴的西裤,趿着一双人字拖鞋。

  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老师。

  虽然这是一所偏僻的乡镇中学,但一个老师不至于这么不注重仪表就走上讲台吧,至少教师是不能穿拖鞋上课的。可他就这么毫不在乎地来了。

  后来,据说他这样做是为了抗议教育局。他是师范专科学校的优秀毕业生,因为没有关系,被分配到我们学校来了。

  我们学校坐落在大山里,离学校不足一公里的是一个大水库。

  我们的乡镇叫北湾,水库叫北湾水库,学校叫北湾中学。

  我家离学校还有二十里,那里不通公路。从公路的尽头到我家,还有十里山路。

  他的第一堂课,不上新课,讲汉字之美,与汉语之美。这第一节课就吸引了我:原来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原来,一个人靠在树上,就是“休”;原来上古的人创造诗歌,是在砍树和采桑的时节。我也知道了男之为男,女之为女;知道了我们的方言里很多音韵贴近古韵,屈原所祭祀的神灵,我们至今还供奉着。他对我们的神灵没有崇拜,但对这些神灵所代表的文化充满自豪。

  学校里没几个人能说好普通话,他却说得字正腔圆,且声音浑厚。第一堂课,他还开玩笑,说自己是一粒黑豆豉。这个比喻让大家都笑了,我也笑了。

  学校在一座光秃秃的小山上,地上是铁红色的页岩,俗名叫“见风消”。学校在北湾镇与水库之间,从镇里到学校的这段一公里路,人们说“天晴是把刀,雨天是酒糟”。学校只有一栋三层的教学楼,男女宿舍在教学楼对面,是用石棉瓦盖出的棚子。教学楼和学生宿舍东西走向,食堂也是简易的棚子,南北走向,在学校的最东端。厕所两间,一间十个蹲位,也是南北走向,在学校最西端。食堂门遥遥与厕所门相对,这两个建筑的门前,左右各有两棵高大的苦栎树。这就是学校里全部的绿色。所有房子组成一个四合院,正中间是个没有硬化的篮球场,四周用埋入一半的红砖围成了一个简易的大概三百米的环形跑道。

  紧挨着教学楼东端的是老师宿舍,但那里是住不下所有老师的,教室与教室之间,有两间小房子,里外各一间,本来是做老师办公室的,因住房不够,有些单身老师就只能住进去。他作为我们的新班主任,自然就紧挨着我们教室住下,里间是他的卧室,外间是办公室。我们的教室在一楼最西端,靠近那个肮脏的厕所。

  学校最大的特点是灰尘多,校门口的马路通向一个采石场,拉石头的大车每天从大门口经过,滚滚红尘,随风飘扬。我已在灰尘中生活了一年,此时进入初中二年级。以前的班主任是个漂亮的女老师,去年分配下来教我们,今年就调到县城去了。

  以前的班主任温和得像个大姐姐,调皮的男生故意捣蛋气她,让她受了很多委屈,但我们女生喜欢她。而他一来,就给最调皮的男生来了个下马威,打他们耳光,一个扫堂腿就把他们扫跪下。他甚至动手打女生,规定的古诗文默写不出来,拿书本敲打我们的脑袋。他上课的时候笑容可掬,笑话,历史故事,层不出穷,可是一下课就黑了脸,下了课,我们简直不敢接近他。

  天气炎热,男同学们如果在烈日下赤脚打一小时篮球,脚底准会被烫起泡。可是,越热的夜晚,越停电。

  我们从商店买来蜡烛自习,他似乎特别怕热,竟光着上身坐在教室门口,露出黑豆豉一样的两个小乳头,真是一点也不注意形象。

  他出了个作文题:《我的老师》。我大着胆子讽刺他道:我们的老师就像黑包公,只差额头上一个月亮。

  我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结果却受了表扬。他说:“就该像岳姗姗同学这样,写真实的人,真实的事,没有真情实感的文章狗屎不如。岳珊珊同学,你知道你姓氏的来历吗?”

  我站起来,局促地回答不知道。他神情凝重地说:“岳飞死在风波亭,他的家族被流放到云南,从临安到云南,就经过我们北湾。走到北湾,有一个人病倒了,解差以为他会死,就把他留下了。这个人,就是北湾岳氏的祖先。另外,岳珊珊的嗓子很好,未来也许可以做播音员。”

  他一说完这句话,一种眩晕感袭击了我。就这一刻,我爱上了丑得像黑包公一样的老师。

  我知道,我的爱是好笑的。

  因为不久我就看到了他的女朋友,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市里一所学校上班。她皮肤那个白啊,让我想起了吹得大大的白气球。白天,她没有出过他的房间;傍晚时分,他们并肩走出校门,慢慢向采石场方向走,一面窃窃私语。

  第二天早上,我们看到他的女朋友在食堂外面的水龙头下洗被褥洗衣服,我听到有男同学说她的手臂像他们家池塘里的莲藕,说她的脖子像他们家养的鹅。

  我厌恶他们这么评论她,我看她并没那么美,她的鼻子太翘了,走路太扭,走的时候还翘着兰花指。可是,无论我怎么去找她的缺点,还是不得不认为,单从外表来比较,她完全配得上那个黑炭头。

  继而我反观自己,我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女孩,乳房刚刚发育,几乎是平的。让我沮丧的是,我个子不高,也不苗条,除了眼睛大,几乎没有其他优点。他说我嗓子好,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太尖,男同学骂我是《葫芦娃》里的蛇精。

  我还有个外号,叫黄婆子,因为我的头发一直是枯黄枯黄的。唉,这头讨厌的头发!

  我的死党小薇是个乐天派,对任何事物都怀着美好的祝愿,她对老师没理由地敬爱,真诚地希望我们的老师能与他的女朋友终成眷属。她在我耳边叽叽喳喳,像只没吃饱的小麻雀,我装作附和她,其实心不在焉。

  他的女朋友帮他洗完被褥和衣服后,在教学楼前的竹篙上晾好,当她离开学校时,正是我们课间操时间,他站在我们做操的队伍前,很冷静地向她挥了下手:“再见,小雯!”就这么喊一声,也不知是悲是喜。她到了校门口还频频回头看,凭直觉,在那万分依恋的一回头中,我看到了一场爱情的幻灭。

  我为自己的直觉感到高兴,但又为他的爱情一去不返而伤神。

  学校的卫生条件很差,学生宿舍里隔出两间洗澡间,没有热水。即使是冷水,也得从食堂门口的两个水龙头提水过来。

  学生们与老师们共用这两个水龙头,经常出现抢水的壮观场面。有些老师摆出老师的架子,插队接水。我们内心不满,但敢怒不敢言。一旦没接到洗澡水,也许就得两天不洗澡了。他是学校的团委书记,几乎每天都在水龙头边维持秩序,恶狠狠地打击插队的男生,也常劝有些老师:你就等等吧,你就等等吧!

  后来我发现,他总是在半夜,当大家都休息了,才穿着一条裤衩,提着个桶子在水龙头边洗澡。

  我睡在铁架子高低床的上铺,床紧靠着门口窗户,从窗户往外看,隔着篮球场正对着他宿舍的门。远远地看到月光下的身影,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感受到那拎起一桶水从头顶往下的淋漓痛快。我趴在床上,大气都不出,看到他光着膀子趿拉着人字拖鞋提着桶子进屋,里屋传来的灯光往往到凌晨一点钟后才熄灭。

  他屋里的灯光熄灭后,我才转身仰躺了,看着空荡的屋顶,耳边传来同学均匀的轻柔呼吸声。我一度问自己:你这是怎么啦?但并不烦躁,他屋里的灯光熄灭了,我的心也安了,接下来的时光,我总是睡得很踏实。

  每天如此关注他,他全然不知。我渴望每一节课都是他的,他看过的书我闻所未闻,这些书我暗暗记下了名字,比如《平凡的世界》,比如杜拉斯的《情人》,比如《追忆似水年华》。我现在买不起也买不到这些书,但相信将来我能买到。

  他的渊博让我自惭形秽,并感觉他真不应该跑到这样的穷山沟里来。然而,他吐露自己本来出自穷山沟,他爱土地,爱山林。他虽然愤怒但不颓废。

  在一个周末,全班去野炊。从学校去北湾水库的坝上,要绕一个很大的弯,有十来里路。我们决定骑自行车去,有车的把车骑来,没车的去借,实在借不到的搭乘别人的车。他也没车,但借来了一辆,我借不到,就祈祷,希望能坐到他的车后座。也许因为我偏胖,男同学没一个人愿意搭载我,他表现出无奈的表情:“岳姗姗同学,你就坐我后面。”

  我内心里的那个狂喜啊!脸红了。谁都不知道我的脸红是因为激动。

  一个班六十三个学生,踩着自行车呼啸在乡村公路上,要翻越几个丘陵山头。他是组织者,担心着学生的安全,不断呼喊着“跟上!注意安全!”,嗓子很快就喊哑了,可依旧顾头顾不了尾,有些男同学骑得太快了。而他,车后面还有一个重重的我。

  他背上的汗水打湿了衣衫,我心疼,但又真不愿意下车,这汗味让我像喝醉了酒一样沉浸在迷糊的状态。他努力踩上了一座小山头,我说:“老师,歇歇吧!”他擦了把汗,说:“不累,你坐好。我要赶上前面的人,怕他们不安全。”

  这个坡很颠簸,我一只手抓紧车后座,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扯住了他的腰带。天哪!我的手指几乎痉挛了,我触到了他腰部的肌肤!真想将脸贴到他背上,但我不敢。我用尽了全身的能量保持自己的矜持,耳中呼呼的风声让我觉得仿佛是火焰的嘲笑。蓝天将我的内心照得一清二楚,从树林里飞起的小鸟一定也窥到了我的秘密。汗水淌过我浅浅的乳沟,将衬衫贴紧了胸脯,它立即变得像一具枷锁,箍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奋力踩着踏板,很快超越了几个人。那些天杀的调皮鬼打起了呼哨,有几个还大喊:“黄婆子!你最幸福啦!”

  是啊,我最幸福,怎么着?我想张嘴骂他们,却发不出声。

  到了水库大坝上,他顾不得把自行车支好,就大吼一声:“集合!”我们集合到一起,展开了班旗。水库的工作人员跑过来,问清什么情况,叮嘱不可下水玩耍。他请那人替我们照个合影。合影中,我蹲在前排的中间,真遗憾,他站在最边上。

  我,小薇,赵兰兰,江小燕,刘利群等几个负责炒菜。我为大家奉献了我的拿手菜:回锅肉。他是最后的评委。

  他逐一评点大家炒的菜,每个人都受到了表扬,但我们执意要他评出最美味的。他笑着说:“要说最合我口味的,是回锅肉。”

  这些小荡妇们立即骚动起来,尖叫着挠我痒痒,捶我,把我摁倒在草地上,赵兰兰还偷偷地在我乳房上抓了一把。我挣扎,也尖叫,忘记了自己还是自己。我不是我了,我就是那漂浮在空气中的花孢子,碎了,惬意地四散开来。

  这次野炊让他伤了元气,嗓子哑了不算,回来后就病倒了,一连两天没上课。

  我心疼他,但不敢有任何表示,见他房间的门是敞开的,就唆使小薇去慰问。小薇倒没想很多,就探头探脑地溜进他的房间,很快就出来了。

  “正睡呢!里面那间屋子脏死了,桌子上吃了饭的碗没洗,堆起来有好几个了!”

  我毅然走进屋里去,他盖着一床薄毯子,打着轻轻的鼾,床头的书桌上有几包拆开了的药盒子。我有些痴地看着他沉睡中的脸,真想再近一点地看他,但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心仿佛就要从嗓子口蹦出来,我抿紧了双唇,蹑手蹑脚地把所有的碗都拿了出来。

  “干什么?”小薇道。

  我长长地吁了口气,确信这一吁之后我要多妩媚就有多妩媚,我微笑着斜眼剜着死党,满不在乎地说:“帮老师洗了这些碗啊,你看他累的!”

  冬天,他放在室外的煤炉子熄灭了,我偷偷把它烧起来;我有意无意地纠集几个女生到他面前,要求替他洗了被褥和脏衣服。他开始没同意,但后来被我们的诚意打动,我们就定期帮他洗洗刷刷。这些事情我从不一个人干,我以极其狡猾的手段隐藏了自己,但开始变得大胆起来,渐渐不怕被同学知道我内心的秘密,甚至希望要是有个人把我内心的秘密传给他才好呢。

  我煎熬着,一面煎熬一面努力学习,希望以成绩优异来得到他的青睐。可是他对每一个学生都那么好,那么公正,仿佛从不会将他的爱分配不均。且他与我们之间总有一段“师道尊严”的墙,这一点,他也是有意无意向我们加以暗示。我怀疑他已窥到了我的内心,但他毫不犹豫地用一堵无形的墙来隔断我们心息的交流。我知道自己的可笑,但欲罢不能啊!

  即使如此,像我们这样的学校,在教学质量上是属于末流的,我的成绩再好也不过是“矮子里的高个子”。他一如既往地努力执教,似乎不相信乡镇中学不能出成绩优秀的学生。在肯定学生的能力方面,他简直不顾及原则。比如班上最调皮的刘虎写了封情书给班上第一美女江小燕,江小燕将情书交到他手里,他在批评刘虎之后竟说刘虎的文笔优美!多年之后,刘虎和江小燕结婚,只怕他的那一句表扬功不可没。

  他来我们学校的第二个夏天,酷热来得特别早,最热的时候,连苦栎树上的知了都不太叫。

  女生宿舍既热又多蚊子,值日老师查完寝后,同学们就开始说话,没几个人能在蚊香的烟雾中很快入睡。同学们谈明星啦,谈老师啦,谈零食与衣服啦,偷偷地笑,轻轻地咳嗽,有时候翻身把床摇得吱呀响,有时候被对方说中心事,就笑骂一声“死婆娘”!我不太参与她们的话题,一直都装睡,然而,我的眼睛总是几个小时不离开对面的那个窗户。

  宿舍里人语渐寂,对面窗户的灯光依然亮着。只要灯光亮着,我就没有睡意。他也许在灯下批改作文,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练毛笔字。他每晚冲完凉后回房间,总是这么久不入睡。他在寂寞中耗着什么,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隐隐感觉到一种被压抑的不安和痛苦潜伏在生活的某处。

  他的女朋友再没出现过,也许他去过她那里吧?也许每周他们都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漫步吧?后来,我知道了,一切都不如我所想象。听与我同班的教师子弟说,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呆在学校。一旦学生放周假,学校变得空荡,细细的晚风中,教学楼楼顶上就传来忧伤的口琴声。他还有更古怪的行为,每次吹完琴,就在楼顶上放烟花,那种不发出巨大爆炸声但又飞得很高的烟花,每次他只放一支。我能想象,一曲悲伤的琴声,一支稍纵即逝的烟花之后,学校显得更空荡、更寂寞。

  真想听他一曲琴声,真想和他一起放烟花!可他在其他时间从不吹响他的口琴。即使是“五۰四”节,他组织了一场晚会,我们请求他表演口琴,他都笑着拒绝了。他从不在我们面前表现任何悲伤,他是那么快乐幽默富有活力!每个周假我也必须回家,家里还有很多活要干,妈妈生着病,我要从镇卫生院买药带回家。

  妈妈的病让她几乎下不了地劳动,而我的弟弟妹妹还小,弟弟已经读小学了,妹妹才两岁。家庭状况使我早熟,甚至大早就有“女人意识”,我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应该是一个“女人”。田地里的什么事我都能干,妹妹在襁褓中时我偷偷地学妈妈一样将自己的小乳头塞进她嘴里,妹妹的吮吸让人全身酥麻。我是个懂事的孩子,但内心里很抗拒长时间待在家。家里还没用上电灯,最近的人家离我们都有一里路远,中间还隔着一个小山包。

  那个酷热的夏夜让人沮丧,无精打采。

  此时又是一点,那窗户的灯终于熄灭了。我轻轻地吁了口气,准备翻身入睡。这时,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篮球场上。那是一个高挑的身影,一条白色的薄纱般的连衣睡裙。她趿着一双布拖鞋,却走得很快,简直就是飘过去的,身影隐入到他房间左边的教室里。那不是我们班的教室,是初三年级的教室。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我知道,他的两间房子,外间的门本来是开在我们班教室的,后来用砖砌死了;里面那间房子原是与左边那间教室相通的,房间与教室的门没有拆除,也没用用砖砌死。那条门只是关着,门后面只有一个书柜。

  莫非……

  一切都难以想象。我的大脑嗡嗡作响,感觉天花板就要崩塌下来。

  外间的灯光骤然亮了,继而他打开了门,手里拿着电筒,一面披着衬衫,站到了教室的门口。

  他对里面说话,声音很轻,我听不到。

  他与里面的人大概说了两分钟,一直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在教室里晃动。

  白色睡裙出现在门口,他侧过了身子,还在对她说着什么,从他手的动作来看,他是要她出来。

  她慢慢地出来了,但侧脸对着他,他后退,打着要她离开的手势。

  她无奈地往宿舍这边移动,他缓缓地转过身,回到房间,马上把灯关了。

  她心有不甘似的一步一回头,月光下,那是个美丽得让人嫉妒的身影。

  她走近了女生宿舍这边,忽地像是长吁了一口气,仰头对着月亮。

  我认出了她,她是学校公认的校花,学校“五۰四”节晚会的主持人,是初三年级那个班的团支书。

  这一夜,我失眠了。

  怎么办?对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这一幕多么令人纠结。

  她深夜为什么去教室?到教室里又干什么了?她是第一次深夜走进教室吗?虽然以前没发现,但能肯定这是第一次吗?毫无疑问,她吵到了他。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说了些什么呢?

  这时候,我真希望我的偷窥有一个同谋。有两个人的智慧,一起分析,一起嫉妒,一起愤怒,一起祈祷,那么,我的痛苦也许会缓解一些吧。

  但我知道,这是不可能有分享的。

  第二天一早,小薇说:“怎么回事?你有黑眼圈了!”

  我只能苦笑,这个没心没肺的死党,她一直没觉察到我心的悸动和悸动之后产生的痛苦。

  也许这样的痛苦催发了身体里某些东西。为了排解这痛苦,我开始主动锻炼身体,早晨做完早操后,我围着操场跑两圈。晚饭后,我走出校门,去采石场那边爬爬山。我总是独自一人做这些事,越来越不合群。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我的肤色变得红润了,头发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枯黄了。每次跑完步后擦洗身子,感到乳房微微发胀,她似乎要挣脱某种束缚似的开始饱满起来。

  我有意无意地观察我的学姐,她走路时,腰肢似乎有故意的扭摆。有一天课间,我看到她脸上贴着一面小五星红旗,怀里抱着一本毕业同学录,扭着身子走进了他房间。他伏在写字台上办公,她在他身边站定,他抬起头来,向她微笑,这个微笑让我感到愤怒。这个微笑里似乎有秘密,他不应该对她这么微笑。她将同学录放在写字台上打开,他提起笔往同学录上写字。而她很出格地俯身挨着他,身子几乎是挤靠在他的肩膀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冲动起来,跑进去大叫一声:“报告!”

  她直起了身子,他从她身前微微探了下头:“岳姗姗同学,什么事?”

  “我……”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情急生智地说:“我……想借个杯子喝水!”

  “呵呵!课间你也跑步吗?跑步很好!”他一定是被我气喘吁吁的样子逗笑了,“杯子在这边,你自己随便拿一个。”

  在他左手边的一张学生课桌上,杂乱地放着几个玻璃杯子。

  我磨蹭地拿了个杯子,走到门口又做出一个大胆的举动,我说:“哇!这是她的同学录吗?老师,我能看看吗?”

  学姐脸色通红地忙把同学录抢在手中,往胸前一抱,扬起下巴很骄傲似的说:“不给你看!”一扭身,从我身前挤过,走出门去。

  真遗憾!我没看到他在同学录上写的什么,但我又得了胜利,我分开了他们!我乐颠颠地跑到了水龙头那里,灌了一大口自来水。

  虽然得了这样的胜利,我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夜晚的那一幕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那算是一场幽会吗?如果是,他应该让她进入自己的房间;如果不是,她还会去吗?

  初三年级学姐学长们的中考渐渐临近,平淡的生活似乎波澜不惊,我紧绷的神经似乎要松懈了。很奇怪,我似乎渴望那一晚发生的事能够再来一次。当然,我不希望他们真的发生什么,我似乎只是想享受窥视本身。这种窥视有何快乐可言么?我分明是压抑和痛苦的,但一切那么平淡而我只能这么压抑和痛苦的话,我倒希望能看到些什么,哪怕是我不愿意发生的事。

  有时候我甚至也想这么走到那间教室里去,但我不敢,他黑黢黢的脸真是让我又爱又怕。

  我想写封匿名信表白我的内心,又怕他认出我的笔迹。我想用左手写字,可是那写出的字实在太丑,如果他看到这样的字,只会心生厌恶吧?

  总之,我是那么纠结,那么无计可施,只能想,各种各样的想象,好的,坏的,不好不坏的,最后是一团乱麻。

  我也想过挥一把慧剑,斩断这团乱麻,可是这些麻线的头子似乎能够生长,好像断了吧,它们自己又接到了一起。

  我陷入到可怕的泥潭中,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这招来了他严厉的批评,他甚至说:“下一次考试如果还不提高,进入初三年级,你和你父母一起来开学!”

  他几乎伤了我的自尊心,说:“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否则只能是个花瓶,你……”他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而我推测,后半句是“你只怕还做不了花瓶”。如果他真是这个意思,我简直无地自容!可是他终究没说这样的话,我又怀了希望,也许,他只是怀着一个老师对学生应有的关心,给我以训诫吧。

  我害怕失去他的关心,把心又收起来,期中考试我考了班上第一名。他给每位学习进步的学生一点奖励,给我的,竟是一双带着花点的回力牌运动鞋。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他将鞋郑重地交到我手里,说:“岳姗姗同学,学习和跑步是一样的,坚持就是胜利!”

  我热泪盈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接下来的夜晚,我努力使自己不再注意那盏灯。可是依然睡不着,还总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空荡的屋顶只是几根屋梁和石棉瓦,但仿佛发着光,仿佛就是那扇窗户,也有窗格子,他就在那灯光下办公或者干着别的什么。

  我还时刻竖起耳朵,听着从操场上传来的哪怕一点点声音。有时候,一只小狗在那里打个喷嚏我都听到了,天上鸿雁飞过的声音我也听到了。

  我听到了轻轻的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而此时又是深夜,连最喜欢熬夜打牌的老师都休息了。这轻轻的拖鞋声强烈刺激了我的神经,我一骨碌翻过身趴在床上,又看到了我的学姐。今天月光已西沉,教学楼巨大的阴影很快将她的身影湮没。不暇思索,我迅速起床。本来,我一直害怕晚上去学校那个阴森森的厕所,但我今天不知哪来这么大勇气,快速从教学楼的西头绕到了教室后面。我低矮着身子接近教室的窗户,也靠近了他里间房子的窗户。我听到教室里轻轻的歌声,她只是轻轻地哼,但曲调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是张学友的《情网》。

  他房间的灯没有亮,里面似乎没有半点动静。他真睡着了?而她的歌声虽然轻柔,但执着,歌声偶尔停歇,便是她轻声的叹息,这样的叹息连我听了都觉得能销魂蚀骨。这能是一个少女的叹息吗?这能是一个只比我大一两岁的学姐的叹息吗?听到这样的声息,我感觉自己青涩得可笑啊,我在这一刻心绪起了变化,我由嫉妒变得羡慕。这样的叹息中有千娇百媚,柔情万种。

  终于,听到他说话了,他叫了她的名字:“你怎么又来了!快回去!”

  教室里没有回话,但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压抑的拖长了声调的“嗯……”

  我以为她会离开,然而她没有,她继续哼她的歌,这时换了一首《女人花》,她轻轻地唱出了歌词: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他起床了,没有开灯,从那边走进了教室。月光从窗户照进了教室,他们应该正站在月光中,我不敢探头,怕被发现。

  “回寝室去!”他压低了声音严厉地说。

  “嗯……”真不知道此时她是什么情态,我想,她一定楚楚可怜。

  “你听话,就要毕业了,我不告诉你班主任。”他还是那样的语调,但语气有些改变,似乎厌烦。

  “嗯……”

  “走吧,这对你不好……”

  “嗯……”然后我听到了轻轻的抽泣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教室内响起了课桌翻倒的哗啦声。突然,一束刺眼的亮光从教室里晃出来,紧接着传来一声暴喝:“谁在里面干什么?!”

  是校长的声音,那是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壮实男人,声如洪钟,此时这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大地都仿佛震动了。

  我像只偷食了香油的老鼠一样,惊惶失色地跑进厕所,继而,听到操场上的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我假装上完厕所出来。在几支手电筒的光亮下,我看到他披着一件长袖白色衬衫,赤裸着胸膛,下身只穿一条黑色短裤,神情懊恼地跺脚,抖动着双手,而她只在那低头哭泣。

  校长也许意识到事态不妙,忙对围拢来的老师和学生道:“都回去,睡觉!”他一面说,一面推他进房间,也把学姐叫了进去,同时进去的还有学校另外两个领导。

  我们班的同学几乎都起来了,即使他房间的门关了,也不愿意离去。有个中年女老师愤愤地说:“哎呀!这样的事——老师和学生!”

  火爆脾气的赵兰兰,听到这话竟不顾自己是学生的身份,冲那女老师道:“我们老师才不是这样的人!”那女老师横了她一眼:“你们懂个什么,都回去睡觉!”

  我呆呆地站在人群之外,脑子里很乱,他们一定误会了他,一定误会了他!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更糟糕的事在第二天发生了,学姐的父母来到学校,打了我的老师!

  事后的第一堂课,他眼角淤青,沉痛地对全班同学说:“相信我,我没干坏事,她也没干坏事!”我应该勇敢地站出来替他澄清,然而,我终究没有,我害怕,害怕自己也会有洗不清的罪名。我只是在心里暗暗祈祷,暗暗鼓励他:坚持住,你什么事都没做,你是无辜的!

  第三天,据说派出所来了人,他离开学校两天,然后回来了。这两天发生了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他平静地继续他的课,只是在课堂上不再有笑容。

  一周后,他不见了。

  人们在北湾水库边上的一棵油茶树下发现了他的皮鞋,以为他寻了短见,十多艘渔船在水库里捞了三天,什么也没发现。再一周之后,一个月之后,一年之后,北湾水库没有浮现尸体。他就这样人间蒸发了。

  人们议论纷纷,骂他是伪君子,强奸犯,畏罪潜逃。

  只有我,知道他是冤屈的。只有我班的同学,不相信他会犯下那样的罪行。

  我失去了我的爱,但多少年之后,他并不像一场烟云,他的影子始终在我心里。

  我又鼓起勇气写下一封没署名的信,写了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写下了对他疯狂的暗恋。我只想安慰他,但不知道我能在这件事中起到什么作用,只想安慰他。但我没有勇气把这封信偷偷塞进他的门缝。

  他走了,我追悔莫及,欲哭无泪。

  一年后,我以当年北湾中学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因为穷,我既不能读高中,也没有去读中专学校或者技校。我很想读啊!但父亲说,家里那几分薄田没法子供我上学了。妈妈因为生病而信耶稣,只对着圣母像祈祷。我在家干了一年活,脑子里一片空白。死党小薇的信是心灵的唯一安慰,她也没有继续上学,但她家境比我好,就住在镇上,爸爸是跑运输的。她真是我这一辈子的死党,知道我喜欢看书,有一次随她爸爸去县城,替我买了一本《简·爱》,然后走了十公里山路送到我家。晚上,我们相拥着睡在一起,对我们的未来进行了种种规划和憧憬,最后不自觉地都流下了眼泪。

  我们谈到了爱情和婚姻,——是女孩子都会思考这个问题,如果我们继续读书,我想我们就会用心读书,不读书,就会想这个问题。在我们村里,初中一毕业就嫁人的女孩子大有人在。小薇说:“我要到城市里去生活,在城市的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能做我丈夫的男人。”黑暗中我看不到她的脸,我抚摸着她的脸,感觉到这张脸分外亲切。她也抚摸我的脸,我们的呼吸都融到了一起。

  我终于忍不住对小薇说出了我的秘密,我以为她会惊讶万分,结果,黑暗中我只听到她吃吃的笑。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包公。”

  “不可能!你怎么知道的?”

  “他给我们讲《简·爱》,你眼睛放光盯着他一动不动,这不,我买了这本书送你,是替你消解相思之苦的。再说,他出事的那夜,你床上没人呢!”

  “坏蛋!”我紧紧地抱住她,箍得她喘不过气来,我真是爱她啊!她其实一直在分享我的秘密又保护我的秘密。

  我们相互抚摸了对方,我们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好奇,这并不代表我们有同性恋的嗜好,我们只是在青春期尝试着一种欲望的冒险。后来我知道,像我们这样的女孩子,一旦没有消除对外部世界的恐惧,就会在自己肉体上寻找安慰。

  我把那天晚上在学校发生的事详细地讲给小薇听,也说了自己的悔恨:如果我能够勇敢地站出来,他就不会被冤枉了。小薇的手在我的乳头上轻轻摩挲,若有所思地说:“你想,我们以后还有机会遇到他吗?”她的抚摸和话语让我将脸猛地埋入她的脖子,我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领。

  小薇说:“过几天,我会跟着我的堂叔去东莞一个电子厂打工。姗姗,我先去,如果一切顺利,我会写信给你,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我们躺在床上,疯疯癫癫、絮絮叨叨地讲了一个晚上的话。天亮了,妈妈在窗外说:“两个疯丫头,外面的麻雀都没你们吵!”

  小薇离开我四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来信。我向妈妈要了两百块钱,毅然打起包袱,走出了北湾。

  我带着一种对前途不测的恐惧上了南下的火车,火车经过每一个隧道都让我的心揪得紧紧的。在我脑子里,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男人都是坏人,那个坐我对面正打瞌睡的老汉好像都长着一副骗子模样。我在惊恐和半梦半醒间,饿着肚子在广州火车站下车,车站外的巨大人流让我惊恐万分。

  我仿佛来到另一个星球,这里不是与我同类的人类社会,我被我的社会抛出了、遗弃了;我没有兄弟姐妹,我是一个孤儿。

  还好,我有我的死党。

  一九九八年夏天,我初中毕业,我是岳姗姗。

  二零零六年,我来东莞七年,后来小薇随他男朋友去了香港。再后来,我还是我,但已不是以前的岳姗姗了。

 

  02 . 浴火

  巫少华在楼顶上吹完《千年等一回》,脑子里回旋着“只为这一句啊,断肠也无怨”,然后回到宿舍,从床底下拿出一支烟花来。

  “巫少,又去放烟花?”大牛从床上坐起来,笑眯眯地说。

  “是的。”巫少华冷冷地说,往外走。

  “别了!”大牛一把拉住巫少华,“今晚上我买六合彩,中了!可惜我只投了两百。”

  “十四倍啊!怎么着?”

  “今儿哥高兴!”大牛拿起搭在椅子上的衬衫,“我请客!你就笑一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咋就不见你有几回笑容呢?”

  “走吧!”巫少华还是不笑,但把烟花往床上一扔,比大牛先出了门。

  在大街上等的士,大牛说:“我没出沂蒙山之前,不知道女人是啥滋味……”

  “又来了!”巫少华打断大牛的话,点燃一支烟,也给了大牛一支。

  一辆的士缓缓停在他们面前。

  “老板,去哪里?”的哥在他们上车后问。

  大牛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说:“现在十二点钟了,你说,这么晚我们会要干吗去?”

  的哥明白了:“走广深高速,很快!”

  巫少华打开车窗,将手伸到车窗外,将烟蒂弹得远远的,转头对大牛说:“我眯一会,到了叫我。”

  大牛“嗯”一声,笑道:“你就会养精蓄锐。”

  大牛兴致勃勃的,哪有睡意?再者平日里,只要醒着,即使在车间流水线上,那一口纯正的沂蒙山方言也没咋休息。巫少华不说话并不影响到他,他便放开兴致与的哥说话。的哥的年纪与他们差不多,两个一搭上话就交流起嫖娼的经验来。

  “大哥,你来广州多久了?”大牛问。

  “五年了。”

  “我也是,”大牛道,“这五年里,每周去东莞几次?”

  的哥笑得响了:“我是跑车的,一个晚上都要跑好几次的!”

  “我是说要做那事儿才算的。”大牛着急自己没把话说清楚。

  “刚来的头两年两三天要跑一次,赚点钱全都塞到娼妓手里了。”的哥语气里有点后悔的意思。大牛就觉得自己值得骄傲:“大哥,我每周去一次,五年来没间断过!”

  “北方人壮实!”的哥夸奖道。

  大牛下意识地举起手臂,肱二头肌隆起像鼠标,把手放下,却摇摇头道:“我比不过我这位兄弟。有一次我们在一间房子里,我说:‘兄弟,PK一回怎么样?’他也不说话,提枪就上,我比他晚了两分钟上马,还是输了。他可是你们南方人呢!所以,大哥,这个事儿不分南北。”

  的哥哈哈笑起来,说大牛有趣,大牛要了的哥的名片,说下次去东莞就打这个电话,图个方便。

  “你这位兄弟也和你一样每周一次?”的哥似乎对巫少华感兴趣。

  “那倒不,他是个怪人,下班后就窝在宿舍里看书吹口琴,还不时在楼顶上放一支烟花。有毛病!”“有毛病”用山东话一说,“毛”拖得很长,“病”收得短促,的哥觉得这调调幽默。

  “闭嘴啦!”巫少华并没睡死,踢了大牛一脚。

  大牛也不惧他,好像强调似的:“你就是有毛病!”

  巫少华学大牛:“你才有毛病!”

  大牛哈哈笑:“我夸你也不成?”

  巫少华双手抱胸,又把眼睛眯上了。的哥一面开车一面纳闷:“这两个性格上南腔北调的人怎么会成为铁杆哥们?”

  “听口音,你这兄弟倒是我老乡,湖南的?”的哥对大牛说。可是巫少华对的哥这句明显套近乎的话毫无反应。大牛道:“是的,除了我,他没朋友,也不认老乡。我帮他打架,他帮我给女同事写情书。我这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赚点钱娶媳妇!”

  巫少华微微睁开了眼睛,准备再一次叫大牛闭嘴,但放弃了,大牛是个关不住嘴也不会顾及他人感受的人。巫少华自认也打不过大牛,大牛发怒没预兆,拳头往往藏在笑眯眯的假象下面。

  那年巫少华在宿舍里看书,同宿舍的工友故意把他的书抢了,惹恼了他,可是有几个人同时取笑他的行为,。有一个直接就说:“看不惯你这酸样,就想揍你一顿!”于是,他先动了手。可是那几个加入了围攻,大牛在巫少华被打倒在地时回到宿舍,一拳头把骑在巫少华身上的那个打晕了。巫少华和大牛因此被厂里开除,辗转到了现在的家具厂,在这个厂里,一起有三年了。大牛一直在生产线上,巫少华在客户部,坐了办公室。他们在离厂不远的地方合租了一个阁楼,吃饭拉屎几乎都在一起。

  巫少华第一次嫖是在来广州后的第二个春节期间,刚认识大牛不久。大牛也没回家过年,他们就瞎逛,在一个夜宵摊上遇到了几个来自四川的小姐。小姐说自己也是寂寞之人,大过年的,嫖资减半。最初,巫少华觉得自己如果做了将完全背叛这个世界,可是,体内荷尔蒙终究不能靠双手发泄个通透,他犹豫着选择了一个与自己女友有八分相似的小姐。

  事后,小姐说:“哥哥,你很猛呀!只是你身上有一股油漆味,难闻。”

  那时候,巫少华在皮鞋厂做油漆工,本就为这个工种恶心,一听这话,就提出再来一次,小姐说那得再付钱。他把钱掏出来往小姐的乳沟里一塞,粗暴地扯掉了小姐的裤子。

  嫖娼之后,巫少华变得更沉默寡言,几乎完全漠视了人际交往,这就让他人不爽。一个人没来由地漠视他人的存在,不挨人痛揍才是怪事!

  大牛有了第一次之后却上了瘾,把赚钱娶媳妇的事抛之脑后了。每次他都招呼巫少华同去,巫少华跟着去了几次,慢慢就心疼了:买书的钱花在那事儿上,划算吗!

  不久,大牛从别人那得来消息:“东莞比广州便宜好多,据说那里服务周到!”

  东莞之行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性,原来可以这么变着花样来玩。据说,“莞式服务”源自日本,他妈的小日本,连男女游戏都搞发明创造。想到这,巫少华在心里莞尔。那确实可以让人放松,放松……

  这几年来,巫少华不是没想过找女朋友,同厂的女同事就有两个对他表示过好感。可是,每当与她们稍微深一点接触,他便发现自己内心很抗拒。他与其中一个上过床,那女子比他大一岁,一挨身就嗷嗷叫唤,汪洋恣肆,他每次都感觉自己是一台轧浆机似的。

  他找不到自己内心为何燃不起爱情之火的原因,可是内心是不可以与之作对的,你越斗就越痛苦。“千年等一回”,我等的是个什么东西呢?嫖娼之前,他是个处男。当年小雯来北湾,要他辞了工作到市里去,就算没编制打工也行,他拒绝了。小雯在北湾住了两个晚上,每天晚上他们都在床上“打架”,他的两个膝盖都给席子擦破了,也没有攻破小雯的防线。小雯哭泣着说:“我要将自己留给新婚之夜的!”最后,他只有默默将她抱入怀中。

  唉,爱情与嫖娼肯定是水火不容的吧!但灵与肉纠缠不休时,前者往往败下阵来。可是,事后,前者死灰复燃,后者也不能彻底打败前者。

  然而,这对那些小姐来说,跟毫不相识的男人性交是屈辱的,她们服务,内心必不愉悦,或许只为了钱。这就是悖论,巫少华从某个历史学家的著作中发现“娼妓是社会繁荣的标志之一”的观点,不管这观点正确与否,嫖娼,是个违背道德的事情。

  我已经做了第一次,这样的第一次,在不给别人伤害的情况下,在上帝早就死了的情况下,还不被允许吗?

  巫少华每次都这样挣扎着来到东莞,品咂“莞式服务”给自己带来的愉悦感和罪孽感。

  这个洗浴中心在酒店的三楼。会客厅里,巫少华与大牛坐在沙发上。服务员给他们端来一杯茶,大牛对这个婀娜的端茶小姐说:“小姐,你待会给我洗澡咋样?”

  小姐展现着温柔的职业微笑:“老板,我只是端茶的。”

  她转身出去,一个黑色西服,胸前配着“经理”牌子的年轻男子进来问:

  “两位老板,可有熟悉的技师?”

  大牛道:“八十八号在么?”

  经理在对讲机里问:“八十八号?”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八十八号正在上钟。”

  “对不起,这位老板,八十八号正在上钟。我可以为二位安排比八十八号更漂亮的小姐。老板们是常客,本酒店的服务一流,包两位老板满意!”

  “废话啦!”大牛不耐烦地挥挥手。

  经理鞠了一躬,出去,很快就带来一排十个女子。

  “两位老板,请选择你认为满意的美女!”

  大牛大咧咧地把眼睛一扫,立马看中其中一个穿红色旗袍,个子高挑,略微丰满的,向她指了指。那小姐就款款走到大牛身边,大牛起身,小姐挽住他的胳臂。大牛回头对巫少华道:“哥们,你尽情挑,不满意的话就换一排人,觉得不来劲的话就挑两个,我先去了!”

  巫少华冷冷地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眼前的这一排女子,就像古罗马奴隶市场的奴隶,也像现今牲畜交易市场上的牲口。又不完全如这两个比喻,她们给你带来性的愉悦,你付钱找来肉体的愉悦,她们也许有数钱的愉悦。

  会客厅的灯光晕暗,其实并不能看清楚这些化了妆的女人真实的脸。她们个个体态妖娆,其实选择之后走到亮光之下,有时候会后悔。

  忽然,巫少看到其中有一个与众不同,她低着头,几乎看不到脸。

  一般来说,这时候还没有上钟的,生意应该惨淡,满怀希望嫖客能选到自己,而这个女子似乎不愿意被嫖客看到。她小巧而不失丰腴,身子有些扭捏。

  巫少华起来走过去,缓缓接近她,就感觉到了她在微微发抖。

  “新人?处女?”巫少华想,他把右手中的茶杯换到了左手,在她面前站定。

  “请你抬起头来好吗?”

  她却把头低得更厉害了,巫少华俯视她,看到低胸旗袍下丰满的乳房。

  “六十九号,老板叫你抬起头来!”经理大声说。

  巫少华对这个女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伸出手,托起了她的下巴。她竟然使劲地闭着眼睛,假睫毛下似乎噙着泪水,很年轻,面容清秀。

  巫少华转头问经理:“新来的?”

  经理尴尬地点点头:“是的,是的!”

  “我就要她。”他没有松开她的下巴,只感觉到她颤抖得剧烈了。

  其他的女子退出房间,巫少华拉着这个女子的手挽住自己的胳臂,经理欠身鞠躬;“希望老板您玩得开心!”

  女子低头将脸靠近巫少华的胳臂,一副丑媳妇难见公婆的羞态。巫少华笑道:“你别紧张,谁都有第一次。”

  走在走廊上,这女子似乎调整了一下自己,抬起了头,虽然别过脸似乎还是不愿让巫少华看到,但巫少华从她的侧面观察,这张脸上有一份坚毅。

  洗浴室里灯光更是暧昧,天花板是一整块镜子,镜子下是一张大床,洗浴间就在床边,用玻璃隔开,一应俱全,如果愿意躺着洗,可以睡在一张皮床上。

  巫少华却不急着洗浴,而是坐上床头的一张躺椅。他想先抽根烟,也想跟这个女子聊聊天。

  她坐在床角,低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不愿意做,我们可以不做。”巫少华道。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他内心里更燃起对妓女的怜悯。她不说话,只听到她抽鼻子的声音。

  巫少华坐起,向她探出身子,这样,脸就离她很近了。

  “你是第一次?”

  她点点头,继而又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呢?”巫少华脸上冷淡,但语气温柔。

  “不是。”她轻声道,发音的部位仿佛不是声带,而是肺腔深处。

  “今天受了谁的委屈不愿意工作?”

  她又摇摇头。

  “那就奇怪了……”巫少华躺回去,抽了一大口烟。

  巫少华抬头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他觉得自己就是电影里那五毒俱全又良心未泯的人间花少。只是姿势和神态很像,容貌不像,因为皮肤太黑,双手也粗糙有伤痕,这是在工厂里干重活时留下的印记。

  巫少华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女子的长头发:“你干这个几年了?”

  她沉默了半晌,怯怯地问:“为什么问?”

  “我喜欢了解你们。”巫少华实话实说,每一次,除了第一次急躁外,后来的每一次他都不紧不慢,先聊天,再干正事。这是他形成的癖好,书看得多,电影也看得不少,过去对妓女的印象,就是一种受损害的形象。于是最初小心翼翼,即使是交易,他也认为自己给她们带来了伤害。渐渐地不这么想了,她们一样在这个世上生存着,也有各自的故事。当然,他从来就没在意过从她们嘴里说出来的故事是真是假,嫖资是固定的,他不会因为谁的故事说得悲催而多给。他关注她们的性欲问题,因为嫖妓之前,他对性没有经验,记得和女友“打架”,女友湿润了,也不让他进去。而跟她们,戴着套,也容易进去,她们似乎总有办法在自己毫不湿润的情况下让一切顺利进行。在服务的过程中,有的显得妖娆,有的显得冷淡,有的不热不淡。没人愿意接吻,有的躺着没有任何动作。不同的女子对“你是否有高潮”的回答,最相同的一句话是:

  “你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会有高潮吗?”

  这是对嫖客的愤怒和嘲讽。

  对那些自称没结婚的女人,他问:“如果以后和自己的丈夫呢?”

  “不知道,也许一样达不到。”

  如果是这样,巫少华觉得自己每一次嫖娼都加深了一层罪孽。然而,他欲罢不能。

  “听你口音,湖南人?”他还是只看镜中的她,问。

  “长沙的……”

  “不像。我怎么听出了邵阳口音?”

  她不回答:“你洗澡吗?”

  他坐起:“可以。”烟已抽完,他觉得这女子似乎感冒了,声音沙哑。

  走进洗浴间,她站在他身后,替他除掉身上的衣服,当他赤条条时,他似乎感觉到她的呼吸灼热地烧到了他的肩膀。

  淋浴喷头的水洒落到他身上,回头却见她没脱衣服。

  “你怎么不脱?”

  这时候才直看到她的眼睛,这双眼睛很大,空灵,迷蒙。

  她躲闪着他的目光,又低下头去,没拿喷头的左手轻轻地抵在他胸脯上,这是个推拒的动作。

  “我……今天……来例假了……”

  “什么?那你还……”巫少华恼怒起来。

  “对不起!你换个人吧。”她朝他鞠躬,放下喷头就要出去。

  巫少华一把抓住她:“不!”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胸部。

  “求你了!”她哀求道。

  “看着我!”巫少华恶狠狠地说,“这里有十三套服务,最后一道才是‘做’。”他从来不对她们说“做爱”这个词。

  “求求你!我真的不舒服……”她越发楚楚可怜,推拒着,但没有半分力气。这让巫少华感到兴奋,不禁勃起了。

  他松开她的手臂:“你帮我洗,换不换人再说。把衣服脱了!”

  “不!”她后退,靠着洗浴间的角落蹲下去。

  她簌簌发抖,似乎恐惧极了,将脸深埋入环抱着双膝的手臂下。

  巫少华在刹那间觉得索然乏味,他衣服也不穿,走出洗浴间,重新躺倒在躺椅上,点燃一支烟。看着镜子里赤裸的自己,大大地吐出一个烟圈:“妈的,你把我的兴致全搞没了!”

  她蜷缩在潮湿的角落里,不回话。

  他听到她嘤嘤的哭泣声。

  这嘤嘤的哭泣使巫少华瞬间又涌起一股怜悯之情。

  我有个妹妹,有人要是对我的妹妹这样,我会杀了他!巫少华腾地坐起来,刚才还觉得骄傲无比的“自我”这时候软搭搭地缩入毛发里了。不是羞怯,是羞耻!这么一想,巫少华身上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妈的,空调调太低了!”他咒骂着走进洗浴间拿起衣服穿上。他简直不想多看她一眼,这不是厌恶而是因为对自己的羞耻感使他倍感压抑。一个在他面前哭泣的妓女!他心烦意乱,这是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坐到床头,喘了口气,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了,我不勉强你,小费我不会少你的。你过来!”

  她微微抬起头,刘海几乎遮住了她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用怀疑的目光看他。他再次拍拍床:“不骗你,你看我连衣服都穿好了。”

  可是她还是摇摇头:“对不起……”

  他又气恼又好笑:“我是一个可恶的嫖客吗?”她一个劲摇头。

  “我们是老乡,对吧?都是湖南的,我是邵阳的,就住在一座大山里,与广西交界,山顶上是一个大牧场。当年红军长征时经过那里。少年时,我喜欢赤脚在那高山草原上狂奔。呵呵,如果有牧羊的姑娘看着我跑,我会更高兴,也不管那姑娘漂不漂亮……”

  巫少华躺到床上,又点燃一支烟,自顾自地说话。

  生活中,除了大牛,他没有其他朋友,可是,即使是大牛,也不知道他的过往。然而,每次来这样的场所,他却愿意向这些陌生的女人说出这些憋在心里的困惑。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他明白这个道理,说出去,一出门,谁都不会记起谁。

  他喜欢她们拿他与别的嫖客比较,她们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白的黑的,粗的长的,淫邪的害羞的,暴虐的温柔的……每一次,他并不当自己是嫖客是主子,他似乎是被动的,不是她们在配合他,而是他在配合她们。他享受这一切,喜欢在她们替他口交时观察她们的脸,或厌恶,或木然,有的无所谓,有的带着欣赏的表情对他浅笑。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了钱,她们可以这么做。又不仅仅是为了钱吧,她们的背后,总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而自己呢,真是顺着内心的指引而来的么。

  巫少华几乎是喃喃自语,他不管那个蹲在洗浴间角落的女子听他说这些有何感想。他这样絮絮叨叨,还有一个卑微的目的:他不想那么早出去,免得被大牛笑话。既然赢了大牛一次,就得次次赢他。大牛就在隔壁,这两间房子有一扇门可以打开,是相通的;但房间隔音效果很好,彼此听不到声息。

  他还没说完,就传来隔壁的敲门声:“哥们,还没完事儿吗?”

  巫少华说:“还没。”

  那边就说:“我在外面等你。”

  巫少华吃吃地笑:“六十九号,我要让他在外面还等半小时,你难道还要在角落里蹲半个小时吗?”

  她终于慢慢站起来,磨蹭地走出洗浴间,衣服还是湿的,贴紧了她的身子。巫少华觉得这具肉体总有哪个地方令他心动。

  她靠着洗浴间的玻璃门站着,头发凌乱地遮住了半张脸。

  “你有张爱玲一样的抑郁!你知道张爱玲吗?”他躺在床上,慢悠悠地说。她摇摇头,表示不知道张爱玲是谁。

  “一个女作家,她没写过真正的妓女,但我看她笔下即使是大家闺秀,也有妓女般的性感。”

  “我不懂……”她像被什么刺了一下,打了寒噤。

  “你会感冒的……”他从床上跳起,一下子直挺挺站到她面前。他撩开她脸上的头发,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忽地按在她的双腿之间,目光瞬间变得像狼一样。

  “你真是长沙的吗?”

  她不住地发抖,喘气道:“是的……”

  “我不喜欢被人认识,因为我曾经是个中学教师,你说,你认识我吗?”他的手用力,感觉她下面似乎并没有垫什么东西。

  “不!”她忽地用力打开那只猥亵的手,然后又泄气般地让自己双手无力地悬垂,“老板,我真的是来例假了,对不起……”

  他好像如释重负地松开了她:“走吧,我们出去。”

  这次,她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

  大牛在会客厅里已经吸了三根烟,见他们出来,就嚷开了:“真服你啦,搞这么久!我已经结账了。看你这软搭搭的样子,巫少,你还能走路吗?”

  “废话!走吧。”巫少华撇了一下嘴。

  六十九号松开他的手臂,微微向他鞠了一躬就转身离去,没有如其他小姐一样说“欢迎下次光临。”

  从会客厅出来,左转,就是长长的铺了红地毯的走廊。巫少华看到六十九号正走到走廊的中段,他觉得这个女子的脚步有点轻飘,不由得在下楼梯时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时,六十九号也恰好回头。这一晚,她一直躲避他看她,而此时巫少华迎上了她的目光,猛然觉得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忧郁与哀怨。就这短暂的交接过后,她似乎被红地毯绊了一下,不禁脚步踉跄,连忙用手扶住墙壁。

  “这小娘们,古怪!”巫少华莫名烦郁,暂停了下楼梯的脚步,点燃一支烟。

  巫少华再次来到这里是一周之后。他一个人来的,他故意安排大牛晚上加班。

  来的时候,六十九号在上钟,巫少华铁定了心今晚只要这女子,就在房间里等。

  一个小时后,她提着小工具箱出现在门口,见到他,她楞住了。

  他冲她狡黠地笑:“还记得我吗?你的例假不可能一周后还不结束……”

  她冷冷地将门在身后关了,却不过来,说:“我刚下钟,你不嫌弃?”

  “你累了吗?”

  他觉得全世界都没有像他这么体贴的嫖客。

  她确实是一副疲惫的样子,有一绺头发散落到脸颊上,脸上还有刚刚经历一场性游戏留下的红晕。

  她缓缓走过来,他拉住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他觉得蛮亲切。

  “洗得干干净净的,又戴了套,我嫌弃你什么?”他搂住她的肩膀,她竟然把头自然地靠上他的肩膀。

  她不做声,这种沉默让他吃惊。他伸手去摸她,她木然地接受。今天她穿的不是上次那种旗袍,而是白色的开领制服和短裙。他的手从衣服下面探入,也许刚下钟,她没有戴乳罩。乳房浑圆,有些松软。

  “你没结过婚,对吧?”

  她闭着眼睛点点头,几乎是躺在他臂弯里,他感觉她软得就像全身没骨头。

  他忽地将抚摸她的那只手收回,插入她的腿弯子里,将她一把抱起:“呵呵,上次没洗成,这次我帮你洗好不好?”

  他想搞点怪以增进双方的情趣。

  她任他摆布。

  他把她平放在洗浴间的皮床上,很快就让她赤裸。这是一具白嫩细腻的肉体。她闭着眼睛,双臂环着遮在眼睛上,腋下的毛剃掉了,乳头带点粉红色,尖尖小小的。她并紧了双腿。

  他脱光自己,拿起了淋浴喷头。

  其实毫无疑问,她在下钟之前会好好地清洗自己,他再给她洗一次也许是多此一举。他当然不会顾及多余的洗浴是否会对她皮肤造成伤害,当温热的水洒到她身上,他的手从她的腹部抚到她的乳房,呼吸为之一堵。

  他不是第一次给妓女这么洗澡了,但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有种无法言说的酥麻感觉在心头。

  按理说,像她们这样的女人是为男人服务的。不管嫖客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愿意替她们服务的话,她们是乐于接受的。然而,她那么木然,虽然顺从,却似乎总有一堵墙竖在两个人之间。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离,一面轻轻说着话。

  “你的皮肤真好,我推断你只有二十二三岁,对不?我不会伤害你,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个丈夫会这么替他的妻子洗澡吧……”他古里古怪地进行着他的动作,手指轻按到她的前庭隆起……她忽地坐起,抓住了他的手:“不!”

  他将喷头交给她:“轮你帮我洗了。”

  她下床来,他一把抱住她,把她的乳房使劲地挤压在自己身上,下面的勃起毫不犹豫地顶在她的小腹上,她试着后退,但被他抱得紧紧的。她举着喷头,水从两人之间泻下,滑过两具热烘烘的赤裸肉体,清凉之中浸透了淫邪。

  “你自己洗,我出去等你。”她说。

  “要是投诉到你经理那里,会不会扣你薪水?”他威胁道。

  “何止,还会挨打。”

  她的短促的带着鄙夷口气让他吃惊,不禁松开了手。

  “真的假的?”

  “你们在乎是真是假吗?”她似乎将目光瞥了一下他的下面,又连忙将目光移上来,以嘲笑的神色看着他。

  “你的眼睛很好看,知道吗?”他抓住她的手,按在他的下面,“帮我洗,你得有点职业道德。”

  她无奈地握住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转过身去:“你若这么做作,就站我后面帮我洗吧。”

  喷头下也有一面镜子。他面对镜子,看到一双充满诱惑的手从后面绕过来,在他身上涂满了泡泡。他感到这双手在颤抖,她尽量不去碰触他的敏感地带,他张开双臂,觉得镜子里是一种诡异的影像。当那双手抚到他的胸前,他忽地感觉她的脸贴在他背上,她手上的动作放慢了,继而似乎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有某种东西在脑子里刺了一下,针一样。

  “好了!”他粗暴地喝了一声。

  她像受惊了一样离开了他的身子,迅速地拿起一条干毛巾慌张地走出了洗浴间。

  “你有病啊!”他一面用毛巾擦干自己,一面对蜷缩在床上的她说。

  她肚子痛似的呻吟了起来:“求求你……”

  他挨着她躺下:“又怎么了?”

  “求求你,我不想做……”

  他嗤了一声,拿起床头的小牌子,上面记着“莞式服务”的所有程序。

  “我喜欢‘云游四海’和‘贵妃醉酒’,当然‘独龙钻’和‘唇唇欲动’也不错。”

  他才不管她今天又是因为什么拒绝服务,他把她轻轻搂过来,让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子里,他喜欢女人埋在他颈窝子里的片刻温柔。

  他看着天花板上镜子里的奇怪组合,他仰躺着,张开了腿,骄傲地挺立着自我,而怀中的女子,像受了伤的小鹿一样蜷在他怀里,尽量地掩藏自己,这样的姿势,他看不到她的乳房,看不到她的小腹下的阴影,只看到她侧着身子的曲线。

  他挪动了一下身子,将她的一条腿拉上来压在他的大腿上。

  嘿,这是某个电影里的镜头,是欢愉之后的余音袅袅……

  “‘为什么我们从未表达出夜晚所默许的一切?——认可,放弃,宽恕,接纳。夜晚,……是纵容的沉默,是交流,也是违抗。’这是一个法国作家写的话。嗨,你能懂吗?”他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而她仿佛睡着了。

  “你抗拒什么?为什么抗拒我?你是只奇怪的小野兽吗?你有梦吗?唉,我没带我的口琴来,不然我就能躺在这里吹口琴给你听……”

  他的手开始抚摸她,一面还是不着边际地絮叨。

  “从没和妓女接过吻,我能吻你吗?……”

  他亲她的脸和耳朵,手指划过她的大腿内侧。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仿佛这张宽大的软床最好能是个无底深渊。

  他的手探到了她的丛林下,抚摸到她那皱褶的外沿。

  “见鬼!你湿润了,还是没有被擦干的水?……”他渐渐兴奋,整个身子都靠了过来,几乎要把她压在身下。

  “求求你……”她睁开了眼睛,他看到她眼里满含泪水。

  “真是见鬼了!你以为我真会怜悯你?你不过就是一个妓女!妓女!”他忽地暴怒起来,越过她的身子,伸手从床头柜上一把拽过她的工具箱。

  她吃惊地坐起来,试图扯来床单遮住自己的身子,但没成功,床单被他拽住了。

  他急躁地从工具箱里拿出套子,用嘴撕了几下都没撕开,他把套子伸到她面前:“你来!”

  她绝望似的要下床逃走,但他没有给她机会,他把她拉了过来,摔倒在床上,然后坐在她身上压住她。她挣扎,双手捶打他,她看到他狰狞的性器暴露在离她眼睛不足一尺远的地方,她几乎要晕过去了。他喘着气把避孕套撕开了,但把套子戴反了,连忙换过来再戴,他把脸憋得通红。

  他抓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压到头部上方。

  “求求你,你不能强奸我……”她扭动着头,痛苦地说。

  “对不起,你不要反抗好不好?”

  他移动身子,用脚掰开她的双腿。

  “天哪!……”她大叫一声。

  ……

  他松开了抓住她的一只手,将手移到她的颈下死死地将她抱住。她捶打他,但什么也伤不到他。他像一只狗一样快速运动、喘息。终于,从他嘴里发出一声仿佛濒临死亡似的长嗥:“小雯——”

  忽地,她抱紧他,双腿由弯曲变得僵硬而直挺,她的指甲深深地嵌入到他脊背的肉里。

  “见鬼!你高潮了!你他妈的是谁?你是谁!”

  巫少华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之后,发疯似的掐住了她的脖子。

 

  03 . 结

  三天后,酒店里,一个红色的身影从三楼纵身一跃。停车场上一声脆响,人们纷纷围拢过来,地上是一滩血。人们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唯见红色长裙的映衬下,脚上一双老式的回力牌运动鞋簇白如新……

 

  作者简介:

  孔志勇,茕茕孑立一教书匠。 愿意活着,愿意写,愿意爱。 有点愤世嫉俗,骨子里忧郁。 想有个阵地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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