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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群时代的在场表达 ——2016年湖南散文创作综述

http://www.frguo.com/ 2017-04-05 刘知英

  中国现代散文的源流发端于五四时期,作为几千年来的文学大宗,散文在破旧立新的文学革命中首先成为众矢之的。但是对散文的定义至今莫衷一是,侠义的散文指的是抒情性小品文,而广义上,则可以将除小说、诗歌、戏剧之外的文体都归之为散文。散文如水,色清味不寡,形散神不散,是一个既容易入门又难以突破的文学门类,其营构艺术和取材路径都极其自由,也正因此,散文才具有了常写常新、持久不衰的文体魅力。2016年,彭晓玲、申瑞瑾、甘建华、张天夫四位湖南籍作家荣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散文湘军经过一定的沉淀和积蓄后几乎找到了适合各自的写作路子并在国内各大刊物结出硕果,这一年的湖南散文总体上已告别初期的探索逐渐步入沉稳、深邃、开阔的领地,呈现出属类鲜明、洞见深辟、兼收并蓄的特点,无论是生活体悟、游记随笔、人物勾勒还是器物寄情,都彰显着成熟、睿智的思想之光,体现出创作集群时代的在场思悟。

  一、在场:思悟生命和生活

  除创作手法自由多样之外,散文区别于虚构性文体的最大特点在于其真实性。只有立足于真实性书写,写真事、诉真情、表真心,散文创作才能最大程度地展现出作者的精神深度、思想厚度和视野宽度,最大可能地彰显主体个性。如此,作家的在场性体察就成了散文创作这座高塔的奠基之石。所谓“在场”就是直接、敞开、去伪存真地介入现实,介入个体的生存处境。只有突破传统的局限于一己之哀乐的内心絮语,将世间万物纳入观察与写作范围,以悲悯情怀观照众生,一个散文作家才能在生活中找到源源不断的素材和灵感,以独特的文字传达出属于自己的灵魂思考。2016年湖南散文的在场性表达较之以往更显明晰和深刻,其选材涉略和生命思悟可归结为地母无言、生活无奈、岁月无情、城市无休四个相互勾连又各有侧重的领域。

  大地是万物繁衍的基础,作为一个以农耕文明世代延续的民族,炎黄子孙在大地表面种植各类作物养育牲畜,与沉默无言的地母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大地上的一草一木,一座山一条河,一个老人的死去一个孩子的诞生,都牵动着人们的生命和精神。周伟的《泥暖草生》通过乡村生命的消逝彰显出乡村人伦的道德力量,为读者重新认识农村提供了一个新视角。而他的《大地书》则以大地之光、大地清明、大地春醪、大地无乡、大地黄好五个部分从乡村的真情、善意、温厚、淳朴出发,用真实的笔触记叙了乡村大地上的人伦秩序、生命状态,在这里,温暖厚重的大地如血肉般根植于人们的生死,把自己深深地埋进黄土地就是村民们最安心的归处,文章深刻地体现出作者博大宽厚的胸襟和力透纸背的轻巧。周伟的另一篇《进得祠堂》与袁道一的《风吹清明》异曲同工,都写祠堂这一“国粹”的传承意义,深入挖掘“祠堂”的文化内涵,引领读者追思大地的生命之根。张灵均《我在洞庭等一片帆》将洞庭湖的水上生活图景与作者的情感世界融而为一,多角度的画面呈现和多声部的思想表达使文章灵动而不失厚重。晓寒的《草木深》篇幅短小不事雕琢,以淡淡的散发着草木清香的文字追溯村庄记忆,给人一种平和、清润的安详之感。龙章辉《大地之上,苍天之下》揭示隐秘的民间文化现象,文章以历史人物降妖除魔的李法官传奇的一生为依托,将民间巫术鬼神令人惊叹又让人生疑的神奇与诡异表现得淋漓尽致,作者对未知和未解的敬畏与虔诚折射出独特的文化关照。刘晓平的《蛊女》以神秘的民族巫术“蛊”为探索对象,通过讲述“蛊女”的故事,以大地之奥秘悟生活的真谛,文章素朴自然,体现出作者经时间打磨的文字张力。与《蛊女》类似,秦羽墨《低处的神明》也写民族巫术的神秘性,文章结构匠心独运,以“名词解释+人物案例”的形式将按手印、收精、治煞、蹲墙根等农村特有的鬼神习俗展现在读者面前,突出了对传统事物的现代性思考。秦羽墨《属于我的地》从回忆开始,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写农村人对土地的热望,通过细节再现的方式使情感意绪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展现出一如黄土地般粗粝、坚硬的真实。葛取兵《一个村庄的静时光》书写大地钩沉历史,从村庄的历史人物入手体察时光的流逝和历史的变迁,古今相融,意蕴浑成。张雪云《与一条河流有关》则以流水般恬淡的文字书写沅水乡愁,文章明净,真挚动人。

  苦难叙事是文学创作的基本主题之一,苦难意识在新时代的乡土中国书写中主要体现在人道主义精神观照下的现实关怀。2016年,湖南散文作家们缘事生发,探求纷杂世界与苦难人生,不断将触角伸向生活的阴暗面,在无情的剖析中寻找希望的亮光。沈念的《鸟飞向》承续以往的写实传统,走访洞庭湖保护区,文章创新叙述策略,通过巧妙切换“我们”和“毒鸟人”的视角,利用省略叙述、空白叙述等技巧扩大文章外延,给读者留下想象和思考的回旋空间。他的《少年眼》以少年所见所想为线索串联起碎片式的场景,借助电影长镜头的写法使文章主旨得到凸显、强化、升华,以此观照失明者、失忆者的心理与生活,笔力老到又不乏新意。沈念的另一篇《没有对象的牙齿》记述云姐的离婚事件,以事件的发生发展组织行文,细节描写和情节安排疏密有致,兼具可读性和思想性。邓跃东《山岗之上》敏锐地捕捉具有表现力的小事物,由山岗上的一座新坟切入人物梅美短暂而众说纷纭的一生,采取倒叙的方法将梅美的音容笑貌和落魄凄凉呈现在读者面前,使人唏嘘。李颖《虚幻的鱼骨》则以题寓意,开篇定格被鱼刺卡住喉咙的细节,笔锋一转写到妹妹,用老辣的语言塑造出鲜明的人物形象,形式独特,意蕴深沉,妹妹悲剧的一生于作者而言如鲠在喉避无可避。李颖的《拣尽寒枝》以证词的形式将由一只野鸟引起的童年记忆与深刻的生命思考错综穿插,快速的时空转换、跳跃性的叙述人称和视角、富有象征意味的组合创造出独特的艺术境界。同是形式的出奇创新,秦羽墨的《关于夏天的七种隐喻》则以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为小标题,从七个不同的侧面连缀起巨大的时空跨度,有意将父亲卑微的生和苦难的死写得扑朔迷离,使情感的倾泻更具阻而不前的爆发力。他的《一棵水稻的现代属性》将自己比作一棵水稻,由在大米加工厂的生活思及人的生命形态,文章平实真挚,简洁易读。秦羽墨的另一篇《最后一个猎人》与晓寒的《捕蛇人》主旨相近,都聚焦贫瘠乡村的捕蛇人及他们的苦难和命运,由此思考农村人的处境,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深远的现实意义。袁道一《苦涩的瓦》从小时候家里制瓦盖房开始写起,渐次展开生活的艰难画面,以父亲母亲的细节特写增强感人力量,读来让人心酸。刘知英的《天荒地未老》则通过深入了解肢残人群的身体和心理,将边缘人物的生存与情感困境表现出来,文章语言平白如话,思虑中透着乐观、感恩和希望的光芒。

  弥尔顿在《失乐园》中将“时间”定义为“永恒的,无始无终的,但也用过去、现在、未来,用以测量万物连续不断的运动”。岁月总是无情,就如苏作成的《水花》所写,婴、幼、青、中、老,人的一生转眼就落幕,作者以“水花”这一具有隐喻意味的事物寓意生命的易逝,文章精短,思路简洁清晰,浓缩精湛的语言传达出思辨的力量。他的《守候月亮》以月谈情,如个人日记般追忆往昔,月的美不在其光华普照,而在于皎洁月光下作者的成长印记和心志寄托。吴昕孺《时间这张脸》以抒情为主,辅之以描写和议论,不正面写时间之匆匆,而是从春夏秋冬四季的微小事物入手,用诗的语言进行比拟,如“夏夜变成了一名少年,蹑手蹑脚地走在梦境这个星球的边缘”,画面唯美跳宕,营造出诗化的意境,情韵无穷。他的另一篇《慢里乾坤大》立足眼下的新媒体时代探讨速度之于人的精神意义,文章旁征博引又深度写实,遣词造句从容自得,将常见的小道理讲得别具一格。邓跃东的《长夜》由与病中的父亲同睡一事感悟父子情、祖孙爱,时间在作者笔下是父亲沟壑般的皱纹和踽踽的身躯,其观察之细微、思悟之真切感人至深。世界有生即有死,有老去自有新生,李颖的《失散的骨骼》一篇则从人母的独特视角深入母体孕育生命的过程,并由此体察女性身体和精神的摧毁与重塑,孩子是母亲失散的骨头,带着母亲的梦想和恐惧来到人间,也将承载着母体的生命继续接受岁月的无情侵扰与打磨,文章血肉丰满,真实可触。余红《花开的声音》取材琐碎的日常生活,以小见大,在日子的流走中感受与母亲的相守,情感真实自然。她的《阅读是精神的翅膀》则着眼全民阅读时代阅读的重要性,以阅读的精神之力对抗时间的侵蚀,基调昂扬乐观。申瑞瑾《点上一壶月光白》饮茶赏月,文章由古至今由此及彼,文字简洁,“月光白”这款普洱茶经细品慢尝沁润着作者生活的雅致。朱文泽《七十年代当小兵》追忆部队的趣闻轶事,语气轻松调侃。胡慧玲《田野(外一篇)》也回溯童年旧事,笔调清新。

  与乡土大地相对,人们不得不面对的是日渐庞大的城市群,城市的快速崛起所带来的生态问题和精神困境成为现代性进程中难以回避的矛盾,体现在文学创作中,则是大量讴歌诗意乡村、冷观嘈杂城市之作的诞生。晓寒《隐匿在城市的村庄》形象表现城市的不归属感,缅怀回不去的村庄,文章的书写不仅停留在内心独白的层面,而是从“内宇宙”中打开一个豁口,摆脱一己之局限上升到生存的哲思高度。丘脊梁《一座城市的时间之门》定格老街道、破房子、旧工厂等城市中日渐衰颓的事物,着力表现旧事物中人的舒缓、闲适和安乐,以此反衬城市的繁芜。他的《在黑暗中潜行》以一个新闻从业者的亲身经历现身说法,巨大的真实感扑面而来,作者在黑夜与白天的颠倒、理想与生活的落差中挣扎,以紧促的语言写逼仄的精神世界,文风沉重,发人深省。柴画《女低音(外一篇)》写深圳这个大都市里人的生存境况,同样是作者亲历,文章语言弥漫着颓废的诗情,城市无足之鸟的形象呼之欲出,读来让人哀叹又深感无奈。袁道一《低处的声嚣》抓住常被忽略的场景,将注意力放在在城市中艰难求生的人身上,进城务工者、夜宵摊主、租客,这些区别于都市白领的小人物恰恰是城市最真实的写照,作者写作触角之细致、其情怀之悲悯难能可贵。安敏《百鸟朝凤(外一篇)》再现唢呐名曲《百鸟朝凤》的艺术感染力,同时由百鸟朝凤的雀跃欢腾引起对工业化社会中生态破坏、鸟类丧失家园的深沉思考,立意深远。杨戈平《缺氧的鱼》则将城市生活中的人比作鱼群,超速发展的钢筋混泥土森林使人们的生存空间日益狭隘化,文章语言平常却文意悠长。

  2016年,湖南散文集的在场性书写当属周伟的《乡村书》和秦羽墨的《通鸟语的人》。《乡村书》从“大我”的角度呈现乡村人民、乡村文化、乡村理想的变迁与重构,通过真实的笔触记录乡村大地的疼痛与哀愁、兴盛与衰微。写诗意乡村,作者用纯净空灵的语言构筑出桃花源式的精神圣殿;写悲欢苦痛,作者以深蕴沉隐的文字还原生命的本真。作品传达出作者对精神世界和生命意义的不懈求索,及对文字表现现实的忠实践行。《通鸟语的人》虽未脱离已被反复书写的乡村题材,但贵在旨归立意之深刻、构思布局之新奇、行文气韵之独特。作者深入挖掘故土之根,如沈从文事无巨细地构建湘西世界那般,以笔墨还原了湘南山村,这里没有轰轰烈烈的历史大事,没有荡气回肠的恩爱缠绵,只有稻谷、稗草、野鸟、羊群,文风真挚,厚实,不见工巧造作之迹。谢宗玉《时光的盛宴》是影评集,作者不拘泥于就影片论影片,而是涵括古今中外史实事例,旁征博引深入思辨,最终将视角落在现实生活和人性真实上,史与实结合,艺与意结合,思与叙结合,成就了一场体察生命、探求真理的饕餮盛宴。黄挺《头颅中国》视野开阔、思想深邃,以独到的思悟形式对先秦文化乃至整个华夏文明进行再现和剖析,作品共分二十话,以时间为顺序对史料进行思辨言说,谋篇布局和行文风格都体现出史书的庄严厚重,同时又以现实中国为落笔,观照社会,融古通今,纵横捭阖。许艳文《记忆房间》以个人记忆为突破口,将背景宏大的时间和空间连缀成温文婉藉的日常图景,童心童趣、成长成人、爱人爱己、游览体悟,无一不渗透出一个女性作家“向内”的自思自省与“向外”的求善求美,文风轻柔细腻,可见本心。

  二、行走:洞见世界与历史

  顾名思义,游记散文强调“游”,不仅是写作主体身体的游走、游览、游历,还是其思想的纵横四海,精神情感的浮游万里。2016年湖南散文创作较之以往而言是“行走的一年”,作家们笔耕不辍、脚步不止,游走在大地之上,以文字深入洞见世界的秘密,尖锐地反映出现代社会中人的生活和文化镜像,超越了传统单一的游记歌咏之辞。此类作品可大致分为文化随感、民生观察和景色描写三个维度。

  文化的璀璨与衰微。文化游记散文充满知识性,作者以独特的个性感悟重新认识历史、社会与人生,并将文化遗址、道观庙宇、历史古迹等置于时代背景之下,予以感怀和反思,是作家文化追寻和理性批判精神的体现。彭晓玲《逝如夏风》以思录的形式直观记叙孔氏家庙的落败场景,进而思及古今人文,隐隐地传达出保护历史古迹传承文化血脉举步维艰的担忧。她的《西夏,西夏》切入点极其普通,其内容之深却另读者惊叹,作者参观博物馆看到黑城图文之后思绪倒退千年,以黑城的历史烟云而思人类的生存推进,沉重的文字和逼紧的节奏流露出惋惜悲愤之情。唐樱《赤水河,英雄的河》从遵义出发进入赤水河,重走红军长征路,深入解读红色文化,弘扬艰苦卓绝的长征精神,具有深刻的爱国主义教育意义,文章情感激沛。孟大鸣《开着挖土机去开封》写七朝古都开封,文风如题,平缓诙谐中忽现智慧之光,如“开封是条硬汉”等语言以调侃的姿态将开封在历史烟尘中经受的风霜雪雨轻巧带出。他的《小镇·村庄》则在游走中寻找故里,感受先辈遗风。甘建华的《湖浪摇荡的大荒》致敬柴达木石油人的无私奉献精神,将自身的生命体验与宏丽壮阔的石油事业融为一体,语言风格在诗意抒情和简笔叙述间自然转换。杨云《古城笔记》以幽深缠绵的笔调抚触洪江古城的一砖一瓦、一街一巷,通过穿行古城观察古城风物回顾古城历史,作者到达一个更高的精神境界。刘诚龙《一棵树与一些人的相遇》以一棵生长在井冈山的古木为牵引,将毛泽东、朱德、陈毅等伟人事迹和精神风貌一一还原,构思精巧不落俗套。张建安《人文地理书写二题》以湘西边城和南方文化名城桂林为书写对象,长短句间杂,悠扬有致,渗出柔美动人的情调。

  民生的蓬勃或萧条。国计民生是社会发展的最基本问题,自习总书记提出“中国梦”的伟大构想以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步伐日益加速,民生的蓬勃发展以及由此带来的农村空巢等问题也成了作家关注的对象。刘克邦《一个因散文而生的乡镇》以游历中国散文学会创作基地重庆马武的所见所闻为题材,与现实紧密接轨,文风秉承传统的写实精神,客观详尽地将洋溢的生活热情铺展开来。刘晓平《大禹故里行》游历震后重建的川蜀之地,山川风貌之盛与民俗风情之美在作者自然流畅明丽疏朗的语言中相得益彰。他的另一篇《遥远的故土》紧扣时代脉搏叙写精准扶贫过程中的点滴情形却没有落入“八股文”的窠臼,将事件的详略、疏密安排得独具情趣,读来让人会心不已。谢德才《团坪的早晨》以空间的转换为线索,移步换景,将团坪的生活气象一一摄入眼底呈现在纸页之上,文章短小,飘散着团坪早饭的烟火味道,入选《2016中国散文排行榜》。彭晓玲《异乡行——从周岭村至燕坊》走访农村空巢老人,以照相机式的实录精神对乡村世界人的生活和精神作出描写和述评,体现出作者的大爱情怀。石绍河《东城渐绝风光好》捡拾桑植县东城片段即景,平铺直叙地道出人们生活发生的变化。邓朝晖的《零阳》也以作者的记忆打捞零阳的生活气息,文字疏随,真实自然。

  山水景观迤逦入梦。山水游记散文是创作主体面对具有审美价值的山水风物时体现出来的心灵写照和生命体验。山川风物多迤逦,行走在大地的骨骼脉络中,总免不了对绮丽的自然与隽秀的景观心生爱慕。彭晓玲的《走凤凰》在一种恬静的、诗化了的情感氛围中让凤凰景物与作者情思一起如溪水般潺潺流淌,撩动读者情弦,令人心驰神往。张雄文《烟雨深处的紫鹊界》如诗似画,紫鹊界这一宛如仙境的所在朦胧又真实,文章情韵悠长,含蓄、隐藏、恬淡,给人缠绵之感。何漂的《诗意西湖》剑走偏锋,并不直接描摹西湖景色,而是独辟蹊径地以景缘情将目光投射到千古诗情之中,文字澄明爽练,温柔而不粘糯,史韵、情韵与景韵辉映成趣。吴昕孺《苏州的庭园》截取周庄、同里、留园等苏州典型园林景观,将微缩图景立体展现出来,不仅写景物更写时下生活冲击下苏州庭园的前世、今生与未来,审美愉情中传达出更高的责任意识。刘起伦《喀纳斯之旅》以小标题的形式独立成章并章章相连,旅途中的人情故事、起居行止与作者自然流露的诗意情怀连缀出喀纳斯无垠的旷远与豪迈。邓宏顺《南山大草原》则感叹草原的静时光,文字拙朴,一如草原碧草蓝天的清新。他的《雪峰山里溆水河》以拟人的手法写景,不对溆水河进行纯客观描写,而是使景物主观化、感觉化、情意化,情与景融,颇具感染力。邓朝晖《草木怀乡》通过游走京城而心生乡愁,草木、景观都沾染了作者美丽的哀愁。杨云《时光深处的窨子屋》写洪江独有的窨子屋,文字平和,运笔行文间带点时光缓缓流逝的老旧味道。

  2016年,甘建华凭借散文集《冷湖那个地方》获全国“首届丝路散文奖”,其文史笔记集《柴达木文事》在尊重史实的基础上适当运用细节再现、人物塑造、议论抒情等文学手法,以短小精悍的词条形式勾勒出柴达木的文化图景,具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深远的精神传承意义。谢德才的散文集《张家界看“海”》立足乡土,通过舌尖上的桑植和行走中所见的张家界美景构筑寄情山水的桃源圣地,作者笔下的人物及其创作历程之心得,都透过清新而富有激情的文字触动读者的神经。

  三、读人:感受精神和人格

  记人散文通过记叙与人物有关的事迹来表现人物,表达作者对所记人物的情感、看法、意向等,情感的真实与事迹的真实是人物散文的魅力所在。2016年,湖南散文创作涌现出大量描写历史人物精神品格的佳作,同时,写现代今人的散文也为数不少,对人物的深入挖掘与品读可见作家们见解之独到、功底之日深。

  多角度解读历史名人是一个宏深的命题,以大人物为书写对象,着力挖掘人物的心灵奥秘,探讨其生命哲学,非文化大散文的气魄和眼光不能驾驭。奉荣梅《屈原:楚音绝响》以艾草飘香的端午节发端思忆屈原终结于汨罗江的一生,文章分别用四个部分写他的得志、失意、贬谪和沉江,纷纭的历史争端在作者笔下铺叙成寂静无言的背景,将千古伟人屈原的往生渲染得悲沉感人,其精神力量更是透过楚地风物氤氲流转亘古不绝。奉荣梅《柳宗元:“千万孤独”的山水永州》开篇提柳宗元的《江雪》,给全文定下“千万孤独”的幽沉基调,同是以四个板块表现人物,较之于作者笔下屈原悲剧色彩之浓烈,柳宗元在永州的失意人生因其诗文造诣得到稀释。唐臻科《八大山人:精神家园的寂寥守望》是对书画艺术家八大山人的艺术品鉴和精神解读之作,作者跳出对人物生平进行简单追叙的传统框架,站在历史发展的角度关照众生哲思未来,使文章更添宏宇之气。文湘紫的《我那月光下的溪流》清笔如流,以诗化笔法首尾收束,毫不突兀地将作者主体精神与历史人物元结的生命历程融为一体,堪称精品美文。刘诚龙《往对面走走——哦,纳兰性德》写词人纳兰性德,将纳兰一生与《红楼梦》贾宝玉对照,其家世背景、情爱悲欢、理想抱负一一浮现,文风典雅不失俏皮,语言收放自如。王亚《画痴四条屏》构思新颖,以条屏的画作形式将四位画艺名人的生平和艺术成就凸显出来,文章内容一目了然,语言风趣,对绘画艺术的审美鉴赏自成一体。王亚的《执简记——读张岱笺》则从读张岱作品写到其人品,文字生动诙谐,轻松如对话呓语。魏佳敏的散文集《怀素:一个醉僧的狂草人生》语言华彩流丽,寄思想之深邃于文字之灵异,感悟多于叙述,以怀素为文化注脚,渲染对永州之野历史文化的赞誉与热爱,作者才情充沛,想象恣肆,哲思宏深,民间传说逸闻、历史考证资料之多足见其为文为人之虔诚与潜沉。

  除去对古人的品读重构,2016湖南散文创作中还有系列优秀作品以生活中的人物为描写对象,捕捉人物的心灵之光。刘克邦的《我好怕她再叫我“先生”》直接入题写人物事迹,以洗尽铅华的文字勾勒出人物形象,最后卒章显志揭晓主人公乃周恩来侄女周秉建,令读者惊喜。聂元松《祖先的故事》写土家族毛古斯舞传承人彭英威,揭秘湘西土家族先民时期流传下来的毛古斯舞,以彭英威老人“铁肩担道义”的责任意识呼吁重视非遗传承。吴昕孺《在人群中独来独往》写散文家谢宗玉,因对人物的了解与接触,作者将谢宗玉身上的忧郁气质、纯善品性写得真实动人,文章语言精炼比喻形象贴切。高尚平《东荡子的另类行状》记叙已逝诗人东荡子特立独行的生活琐事,语气随和如面晤对谈,稀松平常的文字却将东荡子的慷慨侠义、耿直热心及其孩子气、傻气表现得淋漓尽致。张雄文《灯影里的父亲(外一篇)》如电影慢镜头般放大父亲的动作,定格瞬间画面,使之产生特殊的艺术震撼力,将父母亲形象写得温暖、舒缓以致动人。周伟《耿老爹的钢笔与“破烂”》以简短的篇幅写一个平凡人精神世界的支撑及其坍塌,以小见大,言尽意远。同样,晓寒的《在灯火中奔跑》也以勤工俭学兼职做导游的小女孩为主人公,素不相识的女孩儿形象阳光,心地善良,给作者以及读者留下感动与鼓舞。孟大鸣的《两个傻妹妹》寓褒于贬,将“听棒宝”和“爱情宝”两个傻妹妹的事迹展现在读者面前,看似戏谑的口吻中隐隐流露出对人物的赞许之情。

  四、品物:表现情趣与意蕴

  状物散文以写形写态为主,通过工笔描摹物件传神写貌,或睹睹物思人、或托物言志、或以物传情,赋予事物以人格理想、意趣追求,写出对人生对社会的理性体认。2016年湖南散文创作对“物”的书写品味从动物、植物、器物三个方面展开,以动物之趣、植物之情、器物之思表达作者的精神世界。

  动物是生命形态重要的存在形式,人与动物的和谐相处是生态文明的第一要义,作为情思敏锐、情感丰盈的作家,对动物的爱亦是其对生活和生命态度呈现。以范诚的《动物物语》为例,写湘西的娃娃鱼,文章将娃娃鱼的性懒、凶猛、味美与湘西人们的生活意趣结合,显示出一派民生安乐的情形;写“反面动物”猫头鹰,作者思维发散,将故乡的传说、名人事迹与猫头鹰的外形、声音、寓意相融,丰富了动物的形象;写猛洞河的猕猴,作者笔致细腻生动,猕猴的聪明、贪吃和胆小等特性跃然纸上;写香格里拉的小松鼠,文字灵动童趣。刘诚龙《对一只螃蟹如何表达爱》则以玩谑不羁的语言写“人蟹大战”,与妻子之间的对话富于生活气息、文人情趣,显出作者炉火纯青的文字驾驭能力和对文章意绪的把控能力,更流露出作者轻松和缓的生活态度。

  植物无声,安静地在大地上生长千年,受气候之雨雪亦饮天地之精华,充满灵性。管弦写花草,总是带着怜爱和疼惜,花木若柔弱女子,纤细蹁跹,又因了作者对传说故事的才情解读,花草更添情意。她的《自由行走的花(外三篇)》与《绿野仙踪(外三篇)》清婉朴素不失缠绵的美感,芦荟、仙人掌、黄连、天麻,幽清的植物不同程度地诠释着生活,给人以审美愉悦。葛取兵《城春草木深》文笔细腻至极,红蓼、黄荆、紫苏,与其说是对植物一寸一寸地解读,不如说是对寄托在草木中的乡情、家恋的细细咀嚼,无论是红蓼做酒的传统乡俗,还是母亲用黄荆霉豆豉的温情记忆,抑或紫苏入菜的美食习惯,无不传达出作者的幽幽向往。

  动物、植物与人类一样,有着生的活力与死的悲戚,而器物则成为辅助人类更好生活的工具,或是装点精神世界的雅饰。赵宇《随身体而行的器物》对每日可见的随身器物诸如钥匙、手机、公文包等,做出思考,表现出工业文明带来的生活程序化的无奈,及由此引起的精神惶恐和失焦。黄孝纪《八公分的旧铁器》一如既往地怀着对故乡的满腔深情,在时光的灰烬里刨拭记忆中的生活情景,那些散落在民间的铁器毫不起眼,在作者的笔下却集合成乡愁的另一种表达。谢德才《家乡的火塘》也写家乡器物,家乡的火塘承载着家乡人们的生活热情,如火的希望是烟火生活的写照,也是作者昂扬的文风所向。杜华的《母亲与青花瓷碗》则以母亲的青花瓷碗为引,挖掘青花瓷碗背后的故事,父母的点滴温情在作者笔下缓缓流淌,朴实无华的文字和平凡无奇的故事依旧令人感动。

  王亚的散文集《声色记:最美汉字的情意与温度》独辟蹊径,品的是与每一个人息息相关的文字之美,作者的思路和文笔都精巧别致,以声色记、草木记、器物记、止行记、岁时记五个单元,分别对表意不同的文字进行感性化、诗意化的解读,行文落笔间尽显作者文字的通脱、经验的独特及心灵之巧慧。张觅《药之沉香:诗词中的中药往事》不仅品中药的醇美,更品诗词的雅韵,药草或娇柔或敦实的形貌与它们气质、功效在诗词的映衬下摇曳多情,作品文辞优美柔婉,历代文人墨客的诗词信手拈来,彰显出作者广博的学识涵养。

  综观2016年湖南散文创作,湖南散文最大的特点在于众散文作家的集群表达,任何一个可能的领域都不再是某一个人的孤军奋战,而是作家自觉探索意识下的必然遇合。由此可见,湖南散文创作的整体水平在稳步上升中逐渐趋于齐整。此外,今年的散文创作出现一批后起之秀,老作家沉淀下来之后,其文风及题材选择大体已经成熟,更多的是专注于表达形式的创新;新作家则因其生命阅历的年轻化及写作初期的生涩,作品更显出几分试探性的稚拙可爱。

  (见《创作与评论》2017年2月号下半月刊)

  作者简介:

  刘知英,女,湖南永州人,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现当代文学硕士,中共党员。毛泽东文学院第15期作家班学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参与湖南省作家研究中心湖南文学年度报告工作,连续两年负责湖南省年度散文综述撰写。作品散见于《创作与评论》《湖南文学》《湖南日报》《潇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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