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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云尔:到雪地上走一走

http://www.frguo.com/ 2017-03-29 毛云尔
  像往常一样,父亲起得很早。我躺在被窝里,清楚地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门开了随即合上。我知道,父亲的脚步声接下来会渐渐变得遥远,一直延伸到原野里。可是这一次出乎我的意料,父亲并没有走多远,很快折转身回到屋子里。屋子里光线十分昏暗。父亲站在我床前,脸上挂着莫名的兴奋。这种神情告诉我,外面一定有什么特殊事情发生了,别磨蹭,赶快起床吧。我没有犹豫,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发生,只不过下了一场雪而已。早在几天前,天空中就有了下雪的迹象。这是一个慢慢酝酿的过程。终于,瓜熟蒂落一样,雪铺了一地。

  这是预料中的一场雪。可我还是忍不住大喊大叫起来。倘若平时,这种竭嘶底里的喊叫声,会将整个村子惊醒的。可在这个下雪的早晨,天地之间,一派寂静。我仿佛看见我的喊叫声,像几只羽毛蓬松的麻雀,孤零零地落在雪地上。很快,这无边的寂静如同一块巨大的海绵,将我的声音一点点吸收进去。最后,我停止了喊叫。我和父亲,俨然两个树桩一样,静静地站立在早晨的雪地里。

  这种情形维持了许久。这期间,我清楚地听见了父亲的喘息声。我想,父亲此时一定和我一样,内心里除了兴奋,必定还有着几丝一时之间说不清楚的茫然。我故意咳嗽一声。我用这种方式告诉父亲,接下来,我们该做一些什么了。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印一个“雪菩萨”。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游戏。只需选择一块厚厚的雪地,扑通一声,整个人倒下去,就会在雪地上留下一个赫然醒目的“自己”。其次,我想跑到那棵李树下面,使劲一摇,让枝丫上的积雪抖落下来。不过,我并没有贸然采取行动。我想,父亲一定有更好的想法吧。我期待着父亲付诸行动。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这个寒冷的早晨,父亲竟然带着我,在雪地上走了一遭。

  怔怔站立了许久的父亲,仿佛骤然清醒过来,他带着我,朝着村外的原野走去。这是一条再熟悉不过的道路。这条窄窄的道路,抵达原野之后,像一把刀,将原野一分为二,然后它穿过原野,爬上高高的山岗,沿着山坡一路狂奔,便抵达了那个有着喧嚣人声和车声的小镇。这是一条我走过无数遍的小路。我记得它春天的样子,我记得它夏天的样子,自然,我还记得它秋天的样子。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一条拥挤与繁忙的道路。是的,在这条道路上,我遇见过村子里所有在世的人,包括男人和女人,包括老人和小孩。这些我能一一叫出名字的人,要么,刚刚从原野里回来,要么,正急着朝原野走去。他们身上有着泥土的印渍,有着浓浓的汗味。

  在这条道路上,我还和村子里所有的牛遭遇过。这些大块头的家伙,它们身上同样有着泥土的印渍,有着浓浓的汗味,它们一边走还一边忙里偷闲地嚼着一把嫩草。当我和它们擦身而过时,它们有的低着头,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好像责怪自己的体积过于庞大,挤占了大半边道路;有的则故意将蹄子踩得咯噔作响。这些故意弄出声音来的大块头,我曾经一定用鞭子抽打过它们,它们怀恨在心呢。怀恨在心的它们,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大块头,将我从道路上挤下去,可它们仅仅是蹬了蹬蹄子而已。在这条道路上,我遇见过村子里所有的狗。无论白天还是黑夜,狗都在道路上匆匆忙忙跑来跑去,谁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在干什么。现在可好,这条道路上,空空荡荡,除了父亲和我,再也看不到其他事物的身影。这条繁忙拥挤的道路骤然变得十分空旷。我和父亲行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不一会儿,父亲带着我沿着这条空无一人的道路来到了原野的边缘。

  当父亲和我在原野边缘站立下来时,我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阔的一片原野。是的,和过去相比,原野好像扩大了好几倍。我第一时间想到了一张白纸。这是一张铺展在天空下的巨大无比的白纸。这个比喻很俗气,可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其他更好的事物来比喻它。接下来,我揣想,天空飘下这场雪的目的,难道就是要在大地上铺一张纸吗?就像我心中有了写作的冲动,急忙在桌子上铺一张纸那样?我不知道父亲此时有没有诸如此类的想法。和我的惊乍相比,父亲看上去一副颇为平静的样子。

  父亲和我在原野边缘站立了很久。我怀疑父亲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太阳升起,将这场雪融化干净;或者,等待另一场更大的接踵而至的雪,将站立不动的父亲像一座稻草垛那样覆盖起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父亲带着我继续朝原野深处走去。在这个阒静的下雪的早晨,我和父亲开始了一场漫无目的的行走。耳边,除了呼呼的风声,便是雪在脚下发出的窸窸窣窣的细响。父亲和我在不知不觉中穿越了整个原野。我想,接下来,或许父亲会带着我爬上前面的山岗,然后抵达那个让我无限向往的小镇。小镇这时尚未醒来,笼罩着小镇的喧嚣与嘈杂,俨然被雪压住了翅膀的蝴蝶之类的动物,暂时无法飞扬起来;那些穿着红棉袄的雀跃的小姑娘,也暂时没有出现在坑洼的街道上。

  事实上,就在父亲和我快要爬上山顶时,父亲突然转过身来。突然转过身来的父亲,嘴里发出呵呵的叫声。仿佛一个失忆的人骤然恢复了记忆。仿佛他终于想起那些被他遗忘许久的事情来了。他的内心深处荡漾着巨大的喜悦。当我像父亲那样转过身来,我发现,就在父亲和我身后,刚才一直沉寂的村子苏醒了。屋顶上升起了袅袅炊烟。老人和小孩的叫声,牛的叫声,狗的叫声,仿佛一股热烘烘的气流,迎面扑来……在这个冬天的早晨,父亲带着我,在茫茫雪地上走了一遭,然后,又回到了熟悉的生活里。

  冬天的诗意

  

 

  当天空开始变暗,这就意味着,快要下雪了。父亲抬头看了看头顶几乎触手可及的低沉天空,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这也难怪,因为父亲自以为已经做好了过冬的准备。其实细究起来,父亲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无非就是将山坡上那棵梨树砍到,晾干,然后锯成许多截,堆砌在屋檐下。一个冬天总要消耗掉许多柴草。母亲总是担心柴草不够,除了自己上山砍柴外,还动员我们几个孩子,去松树林里捡松果,去茶园里将干枯的茶树枝条掰断下来,渐渐地,过冬的柴草在屋檐下堆成了小山模样。母亲还嫌不够,嘴里嘟囔着,埋怨父亲什么忙也不能帮,成天只知道画画。或许是受不了母亲的埋怨,父亲一气之下,将手中的画笔一撩,拿起砍刀,独自出去了。我们谁也没有料到,父亲竟然将山坡上的梨树砍掉了。

  这是一棵看上去似乎十分高大的梨树,尤其春天开了花,理所当然地,便成了山坡上最美的景观。每年这个时候,我们心中总是滋生一种小小的希望,期盼不久的将来,可以吃到美味的果实。然而,不知什么原因,这棵梨树只开花,却不结果。即使偶尔结下果实,也是干干皱皱,如同被时光熬过的干瘦老人,啃都啃不动。秋天来临,对这棵梨树,我们简直失望透顶。尽管如此,当父亲将梨树砍倒时,我们还是惋惜不已。母亲更是气愤,她责备父亲,你怎么将梨树砍了呢?父亲一脸尴尬,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不过,父亲很快就找到了开脱自己的理由,这是一棵毫无用处的梨树,砍掉了,有什么可惜的呢?

  当父亲将晾干的梨树从山坡上拖回来时,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这棵我无比熟悉的开花的树木,已经面目全非。这让我想起了村子里那些离去的老人。每年冬天,村子里都有老人去世。这些曾经蜷缩在屋檐下或矮墙附近晒太阳的老人,我熟悉他们脸上的皱纹,熟悉他们手掌上的厚茧,熟悉他们黑棉袄散发出来的淡淡霉味。可是,一旦他们躺在那些涂了红漆的棺材里,骤然变得陌生了。眼前这棵梨树就是这个样子。不仅仅是我,估计所有人,都会看不出来这是一棵曾经开过雪白花朵的梨树。我心里突然有了淡淡的惆怅与失落。父亲却大大咧咧的,他拿起锯子,比划着,他要将这棵梨树锯成几截。当父亲拉动手中锯子的时候,我走过去给父亲打下手。我死死按住滑动的树干。大半个下午过去,这棵梨树便彻底从眼前消失了。然后,我和父亲一起,将肢解开来的枝干,堆砌在柴草上面,已经小山似的柴草堆,骤然巍峨起来。父亲打量了一下柴草堆,接着画画去了。不知道为何,当我注视这些足够过冬的柴草时,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心中那淡淡的忧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我们这个村子里,父亲画画的水平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父亲最擅长的是画老虎。不过,当我开始懂事时,父亲已经不再画这类威猛动物了,在他笔下,出现最多的是兰草。父亲握着从小商店里买来的粗劣毛笔,蘸了墨水,稍稍沉思后,便在白纸上画了起来,寥寥几笔,便有兰草出现在眼前,更神奇的是,在这些细长的叶子中间,还有舒展开来的几片花瓣。再后来,父亲热衷画小桥流水,偶尔画牡丹和骏马。当父亲画画的时候,村子里的人都围拢来,叽叽喳喳,一边看父亲画画,一边胡乱评论。这个时候,往往是父亲最得意的时候。母亲很少去关注父亲的画。我们几个孩子也是。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或者,煮猪食。做饭和煮猪食都在一个灶上,那是两口紧挨着的大铁锅,都冒着热气,都咕咕响个不停,而且,散发出来的香气都一模一样。我们这些孩子,在村子里跑来跑去,谁也不知道奔跑的目的,就像那些耸着脊毛的狗那样毫无意义地窜来窜去。这样的奔跑,唯一的好处,就是身体热乎乎的,让人忘记了冬天的寒冷;还有,在不知不觉中,一天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眨眼便过去了。

  黄昏骤然降临。昏暗的天空里,有雪花飘落。那些围着看父亲画画的人,轰的一声,作鸟兽散。失去了观众,父亲显得无所适从,这时候,母亲出现了。母亲埋怨道,空空如也的火塘里,该搬一些柴草进去。这难不倒父亲,父亲站在小山模样的柴草堆下面,伸手一扯,便骨碌滚下许多。其中,有干透了的梨树枝干。接下来,母亲交代父亲,趁着雪还小,赶快去后山坡拔几个萝卜回来。这可是敷衍不得的重大事情。父亲搓了搓握久了画笔的手,带着我,赶紧朝后山坡走去。

  雪已经越下越大了。这几天都在酝酿下雪。让我们想不到的是,这个冬天的雪竟然这么大。当父亲和我来到后山坡时,道路上已经有了厚厚的积雪,山坡上面也是一层厚厚的积雪,那些萝卜已经不见了踪影。父亲弯下腰,抽动着鼻子,那样子,仿佛一条翕动鼻翼的狗,很快,父亲便找到了积雪下面的萝卜。我以为,父亲一定会揪住萝卜的“尾巴”,使劲地拔着,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哎哟”的号子。想一想吧,在一个孩子的心中,这是多么富有诗意的画面。可是,让我感到失望的是,父亲将手深深地插进泥土里,就像一把刀那样,将泥土的胸膛剖开,旋即,一个粘着泥土的萝卜裸露出来。父亲手上也粘满了泥土。父亲将粘满了泥土的手高高举起,在飘着雪花的昏暗天空下面,仔细端详了许久,然后,使劲地吹了吹。父亲这个动作让我费解,他使劲地吹着,仿佛要吹掉这把“刀”上面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锈迹似的。

  母亲将这些从后山坡拔回来的萝卜煮熟了。萝卜在铁锅里煮着的时候,同样发出像煮猪食那样咕咕的声音。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大口吃着煮熟的萝卜。这情景,就像毕加索笔下那些面容丑陋的人,聚集在昏暗的光线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土豆。火塘里,那曾经开着雪白花朵的梨树,化成了一簇簇跳跃的金黄色火焰。父亲鼻子尖上不停冒着热汗,他一边啃着萝卜,一边不停地擦拭鼻子。这个动作,父亲至少重复了十遍。被父亲擦了许多遍的鼻子,好像某件祖传的铜器,比如一把斟酒的小铜壶,开始闪烁着富有质感的细腻光泽。

  当我们围坐在火塘边吃完这些煮熟的萝卜时,夜幕已经降临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黑暗,厚厚的,俨然一块巨大的绒布。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万籁俱寂。天空静默。大地静默。群山静默。村子也是一片静寂。牛栏里,嚼着干稻草的牛睡着了;狗蜷缩起身子,脑袋藏在肚皮下面,一动不动;那些过年要吃掉的鸡,彼此挤在一起,打着瞌睡。这个时候,侧耳倾听,可以听到这个世界唯一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无边的黑暗中此起彼伏。那是来自天空的一些雪,落在另外一些雪的身上。

 

  作者简介:毛云尔,湖南平江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见《散文》《天涯》《青春》等刊。出版散文集《与草有仇》及长篇少年小说《走出野人山》《一只叫柚子的狗》等10余部。曾获得冰心儿童文学奖、张天翼儿童文学奖、金近儿童文学奖、《儿童文学》擂台赛金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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