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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幔女人的现实生活

http://www.frguo.com/ 2017-03-17 邓微

  那个日子风清气爽,明日当空。一架飞机在罗幔的脑子里掠地而起,腾空远逝。一切,从此静止。空了,都空了。生活,身躯,心。

  爱情,是种养在罗幔女人兰园里的素心荷,几十年的养育,与自己的生命同等。一朝梦醒,发现它竟然腐了。一次次在揪心的空洞里醒来,迷茫而迷惑地看着这世界。

  起床吧。明天端午,酒店订餐很多,不可马虎。这是罗幔来“雅居苑”第一次大节日。罗幔是酒店老板人物安插的漂亮女人,能干聪明但不见得内行,大家心里有数,罗幔当然更有数。勤勉、用心才是法宝。

  “雅居苑”出入的都是当地富贾名流,吃饭的、度假的、休闲娱乐的,好多都是多年的老顾客了。这些人际关系正是罗幔愿意坐这个位置的理由,人脉就是能力,就是挑战。这个四星级度假酒店副总的位置,除了对得起人物给的薪水,罗幔还要刷新、重启,加大内存,装个没心没肺嬉笑人生的软件进去。

  “我的小女人,你在干嘛,想我了没?”说曹操,曹操到。这个死人物像是有心灵遥感,几乎每次都出现在罗幔走神的时候。

  罗幔问:“你贵州那边的游乐场怎样了嘛?”

  人物说:“跑资金跑土地呢天天,快齐了,想着你在罗幔里的浪劲老子就动力大得像开炮。”

  “哦,效率蛮高嘛。”罗幔不接人物开炮的话,这个老流氓,在罗幔面前他一句话都不会离开这个主题。

  “那是当然。我耗不起呀小女人。你做得还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有你罩着呗,我怕什么?”

  “哈哈,我的小女人就是会说话,我就罩着你。谁敢动?可你就敢乱动哦。这个月我挤时间回去,想你了啊小BB。”人物故意把宝宝说成BB。

  人物从其他女人那里轻易就能获得他想要的一切,崇拜、乖巧、顺从、死心塌地、全心全意。这让他很满足,是心的满足,或者说虚荣心的满足。罗幔却不会,不管人物怎样做都不能完全占有罗幔,她的心永远在天边飞,永远属于全世界,总让人物不能完全得到而更加迷恋。身心都被罗幔玩弄着,有种莫名的快感,人物几次生气,却始终没有舍得离开。

  “老流氓”,罗幔嗔怪着老狐狸人物,挂断他的电话,接通手机。

  “罗幔小女人,你呀,相当的不好!人家人物身价几千万,眼界比天高,千山万水追寻你”,黄编在电话那边唠叨。显然她听到了罗幔“老狐狸”的话,知道在说人物。

  “好了啦,老娭毑” 罗幔打着哈哈打断黄编的话。娭毑是长沙话,奶奶的意思,“我和你的浪漫时光八要提那个大俗人,好不好?”

  “没良心的,为了你,人家人物买爱情期刊来读哎,别不知好歹”,老女人还在电话那边阴阳怪气地唱上了,“我把爱情种在地里,秋天来收获……哈哈。”

  “死女人,人家人物把你当岳母娘一样供奉咧。上次在长沙,为了获得您老人家的好感,人家惶惑了一整天,夜读唐诗三句半。做人要厚道啦”,罗幔跟黄编是死党,年龄差一截,女人在一起,飞短流长,外人是不知其趣的。

  人物天资聪颖却从小不爱读书,尤其痛恨语文,天天逃课。小学读到本科肄业,重复了好几个五年级以后,断断续续把中学念完。为在罗幔的闺蜜黄编那里获取印象分,他是真补习唐诗来着。拿了本《唐宋名家选集》,读了几句东坡长短句“半壕春水一城花, 烟雨暗千家”什么的,人物觉得拗口,扔了那劳什子,说发誓不读“唐诗三句半”。

  “好了,背后不损人家。好好过啊别死心眼,有事业有人爱,多幸福。”飞机事件后,黄编问候很勤,罗幔知道女友一直很担心自己,这个空洞心里还有棵友情的种子。心里一热,几乎流下泪来。

  罗幔的情绪突然低落。曾经,诸葛亮观鱼,慨叹“这看得见的鱼群底下,还有看不见的更大的更恶的鱼”。在人物婚姻的鱼塘里,自己不就是那条“看不见的更大的更恶的鱼”吗?只是她知道,自己会沉于水底,决不争风或者起浪的。

  但罗幔嗔怪地答应着:“晓得啦,天天这么啰嗦真烦人,老妖怪。”又打笑了一会,黄编告诉罗幔,她老公调回湖南工作了,“以后要找他办事尽管说”。罗幔说祝贺祝贺,在电话里飞了几个响吻。

  二

  一早起来,罗幔亲自过问508 贵宾房客人的服务情况。此人入住“雅居苑”,人物钦点了尊贵豪华套房508 ,并亲自把客人交到罗幔手上:“你让各部门好生伺候。通知总台,按普通豪华单人间结账,其他的算在我头上。他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人物在谈工作时从不嬉戏,一本正经。

  “老板,基本是你自己买单,要赞助客人住酒店?”人物打的什么算盘。入住508 的客人,从来都是外宾或者司部长或者明星等,还没有一个是地市来的企业老板。

  “鬼聪明。实话告诉你:我是在报恩。”

  原来人物的第一任岳母娘是醴陵的,那是个穷乡,乡中学多年是危房,雨雪天气孩子们上不了课。这个红官窑老板捐了一笔善款给全市七所危房学校建新楼。岳母娘的乡中学,正是这次捐款的受惠学校。更有戏剧意味的是,新楼建好教室搬家后的第一个春雨时节,人物岳母娘乡的中学就倒塌了,小舅子的几个孩子因此都幸免于难。人物也因此认识了这个大善人。

  罗幔知道人物的心里肯定还打着别的主意,但仅仅凭这她也是有些感动的。一是为那老板能办好事,二是人物这个被生意和金钱浸淫着的商人,竟然还有正义和感恩之心。罗幔格外细心照顾这个客人。

  得去人事部一趟。这批招聘,人事部塞进好几个亲戚,分到财务部的小姑娘,文凭是假的,根本没学过财会。财务部调查到她的情况,拒接。两部门本就不和,人事部长仗着自己是人物旧人,一向霸道行事。双方剑拔弩张,矛盾日日升级。

  人事部长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人到中年也还是风韵犹存。但她素来自我、刻薄、跋扈,“雅居苑”的员工都怕她。罗幔不想树敌,更不想与她当众口舌。

  罗幔打定主意先入为主。态度诚恳但谦让中不失强硬,要在气势上压制对方。战事越长对自己越不利,速战速决。说话不要多,点到为止,以静制动。必要时出奇制胜,或者干脆搬出重炮人物轰炸她。对人事部长这样的人,这招绝对是最管用的。不过话说回来,搬人物,是最有效,也是最拙劣的方式。罗幔不想那么低劣。

  很明显,人事部长根本没想到罗幔会亲自登门。历经大事的她,看到微笑进门的罗幔,竟然手足无措。罗幔心里窃笑着,对阵的那一刻,她显然占据了有利地形。

  “刘部长好。我到财务领端午节加班费,路过您这里,进来讨杯茶喝,欢迎吧?”当年刘备取川蜀,想请本地士绅李严治蜀,用的就是这招:心理诱导。巴掌不打笑脸人,人事部长只好热情泡茶,一边在想罗幔突然来此的目的,未必她是抱着醋坛子来的?

  “坐,请坐,请上坐”,人事部长拉了一腔,怕拽文的不是罗幔对手,赶快掉转话题指向财务部:“让罗总亲自领加班费?财务这些小姑娘不想活了吧?罗总太宠爱下属啦,要是我的人,我非扒了她们的皮,哈哈。”她偷偷去过罗幔办公室查看敌情,发现书柜里桌子上好多书,文学的心理学的,管理的经济的都有,竟然还有两本军事著作。也不知道她是装门面还是真读,提防点好。

  “呵呵,他们人手不够嘛”,罗幔反应好快,就像打羽毛球,球还没落地,她直接封网,球“啪”的一声落在对方阵地,干净利落。人事部长有点懊恼自己挑了个软弱无力的高球,给对方当了回二传手。

  “刘部长,招聘的事辛苦了啊,简历看得眼花。有些事您也难,年轻人也不容易,想找份好点的工作嘛,玩点花样很正常。”

  人事部长明白了罗幔今天的目的,反而踏实了:我就是推荐亲戚了又怎样,酒店哪条规定说不准推荐亲戚?你摆明了说我也不怕你。

  可是罗幔偏不揭亲戚这张牌。她风轻云淡说什么年轻人不容易,还装模作样关心你眼花!人事部长窝着火不好发作,哼哼哈哈应承着。

  罗幔乘机补一句:“刘部长劳苦功高,刚才财务那边一再说辛苦您了,让我跟老板汇报请赏。”

  人事部长像卡了根鱼刺,又像吞了只苍蝇。MMD,大义灭亲,另外找人吧。

  三

  美美洗个澡,往沙发里一歪,随手拿本《杜工部诗集》随便翻。杜甫穷困一生,在长沙的一条租船上,靠卖点草药和文字漂泊了四年多。靠着朋友的接济才勉强上岸生活,他居然想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可见人与人是不同的。人人都在自己的坐标上点亮、燃烧或者寂灭。有的人能照亮他人,有的人却会毁灭自己。

  “我的小女人,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人物电话直奔主题。

  “说吧。”

  “我想让你到贵州来,免得我把相思扯这么长啊,你愿意不?”

  “罗幔这边还才进入角色呢你又让动啊?你找能人去吧,我要呆在南海。至于你的相思,罗幔倒知道不会比你的射程长。”这倒是真话。人物缺什么也不会缺女人,听说那个大学生阎清早成了他的新宠。只是罗幔不会在意,更不会计较。她对人物没有爱,只有欲。欲都说不上。

  人物结婚三次,孩子四个,是典型的“新兴大户人家”,罗幔说“为人口大国供养了这么多人口,可以获得杰出贡献奖”,是“真正的多子多孙,三妻四秘”,罗幔故意不沿用固定说法里那个“妾”字,因为她不喜欢任何贬低女人人格的说法与做法。

  “小女人,来吧。你的黄编说感情没有保险可买,情欲没期货可做。尤其像你,你就是口春天的水塘,随时可能泛滥。你的人文环境险恶,到处是鹰一样的眼睛盯着我的大欲女,我怕你一不小心又掉大坑了。”人物迷恋这个小女人,隔着电话也闻得见她的那股子味道,“没有哪个女人能像你从内到外个个细胞都灼人,老子嘴巴痒痒的,想啃你了。”

  “流氓!罗幔又不是你的私人坐骑,你管她是不是走的专用线啊?你那公共汽车不是到处乱停乱靠的吗?”这老狐狸满嘴狐骚,呼吸急促,总在电话里要撩罗幔。罗幔都感觉得到他的嘴凑过来了。他对罗幔的身体有强烈的依赖症,每次都渴望得像个流浪汉。

  “哈哈,我的小女人吃醋了喽。NND 的你晓得男人喜欢尝新,但你总也晓得男人抽烟都有偏好的。”

  “吃你个大神,吃醋!罗幔不如喝啤酒看世界杯去。”

  “你一伪球迷都不是你看什么球,别学坏。足球就是绿茵场上的交配!抢球就像雄性本能争夺配偶,看球的和踢球的都是英雄主义精神作怪。你周围的男人不想你做个苦大仇深的足球寡妇,希望你跟着一起嗨一起熬夜,否则英雄落寞!是不是这样?”

  人物伪球迷都不是,却搞出一套足球与男人、踢球与配偶的理论,尤其是还用起“落寞”这样文绉绉的词来。不晓得是在哪看的,还是真像黄编说的“人物为了迎合你开始学语文哒”。罗幔第一次发现听人物说话也过瘾,这有点像语文老师讲修辞“通感”,仔细琢磨,真有那么点通的感觉,这让她好一阵迷糊。

  手机有信息进来,是王京。他说:“蝴蝶责怪蜜蜂,你有一肚子蜜,就是不给我说爱你;蜜蜂埋怨蝴蝶,你有那么长的天线就是不给我发信息”,哈,转着弯责怪罗幔呢。

  罗幔回了一句“多情每忆离人远,怕说相思,懒赋诗词”。

  王京马上又回过来一句“巧相会,云剪青山翠。幽然如梦,此生欲与醉。痴痴长坐,夜夜雨声碎”。

  王京飞走后在大洋那边结婚了,因网络泄密被开了工作,妻子罹患重病,最近回国寻求中药治疗,跟罗幔联系上。罗幔不想回他,攥着手机听音乐。

  四

  餐饮部接到顾客投诉,说使用了“浩浩”茶油。顾客要求赔偿,正在闹事。

  上月“浩浩”茶油被检出有致癌物,商场都下架了。周一“雅居苑”的例会上明确规定,这些油全部退回厂家,怎么会还在使用呢?

  “必须停用。库存的那些油打封条”,罗幔又转身对胡总说:“你去给顾客一个交代,务必把善后工作做好。”出了厨房,罗幔让胡总去调查油的来历。

  下午一上班,罗幔就得到更坏的消息:那批油连“浩浩”都不是,是用“浩浩”的空桶子灌装的。“潲水油。2.45 元一斤。按浩浩价格6.78 报的账。”胡总还告诉罗幔:“采购员是人事部长的亲戚,潲水油的渠道就是人事部长提供的。”再后来,查出采购员其实是个假酒制造商贩,酒店长期使用他做的假“五粮液”和“剑南春”。

  罗幔决定写个书面报告给人物,如此坑害顾客有损企业的事不能容忍,她代替人物做这个执行副总就是会得罪人的。写完站在窗前看雨,想起昨天王京的信息,拿出手机看了几遍。王京如以前一样抒情和缠绵。罗幔紧锁的心门一阵震颤,倏忽打开,任暴雨洗涤。她遭遇的男人无数,只有王京有如此本事,能瞬间渗透她的情感肌理。罗幔情绪满满,柔情四溢,忍不住敲打一行字过去:“平芜望尽青山隔,丝雨无边,轻风如绵。伊人千里托梦牵。”

  雨仍然下得猛烈,可它笼罩不了罗幔的忧愁与抑郁,一抹挥之不去的牵挂植入心田。

  王京写来一首减字木兰词,文题大胆用了“相思”二字:“相思最苦,馆舍青青心无绪,数数翻书。最是空中明月孤。沩江沙渚,奈何花开风无语,绿柳飘忽。世事风云眉愁锁。”他寄居客栈,痛苦难熬,寂寞难耐。在命运的残酷面前,王京失却了一向的稳重、豁达与历练,变得优柔、惶惑甚至愁苦了。

  询问了王京几句,罗幔已经无言。能说什么呢,于他的愁,罗幔束手无策;于他的思,罗幔不能给他任何实在的慰藉。他们关闭了,像互联网断了网。

  罗幔发现自己快乐的外表下其实有一颗苍老的心,三十出头的年纪算不上“壮年”,可罗幔明明感觉到心底下藏着那种“江阔云低,断雁西风”的悲怆。时间真是块好石,把人心磨砺得苍老。

  罗幔是无奈的,女人是无奈的。只是罗幔要学那个卖鞋的老太太,晴天为卖布鞋的儿子高兴,雨天为卖雨伞的儿子高兴。罗幔不想爱,不想有婚姻,不敢奢望像黄编拥有厮守终生的甜蜜。罗幔一直在做一个套子把自己的心包裹,用“快乐”的丝带做它的装饰。罗幔珍藏着排队等来的台湾作家林清玄的签字“日日是好日”,罗幔的每款手机都输一句“宝贝,开心每一天”的祝福语。女人首先要拥有自己,她才会拥有快乐。

  窗台上的茉莉要开花了!几天不见,绿叶妖娆,繁星点点!罗幔喜欢养绿色植物,近年被黄编传染,养兰更多。工作的缝隙就照顾这些“小盆友”,上午搬出去晒太阳,雨天搬出去喝天水,人物笑她“别人养宠物狗,你养宠物花”。

  罗幔易感,花草虫鱼,都能牵动她的眼泪。罗幔养死的花,都葬在窗户底下。没有香丘,但花魂相伴。王京要是在,会搂着她的头,爱怜地拍一拍,像慈父一样,或者帮她培一掊土。可是他飞走了,去了大洋彼岸再不回来。带走了她的爱情,和爱爱情的心,留下这个躯壳在人物们的所谓“爱”里升腾明灭。

  “雅居苑”一连串的大小事,人物经过调查和分析,发现问题的关键是人事部长。人物很生气,问题很严重。放出话来要撤换人事部长。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震惊和不寒而栗,他这才知道,自己是何等的低估了人事部长。

  先是高尔夫练习场的围栏倒塌,砸到一个工人;然后是俄罗斯度假团的一对老夫妻房间失窃;再有一夜之间顾客的几台汽车同时被刮。出问题最多的,还是餐饮部。几乎天天有顾客投诉菜咸了菜糊了菜坏了,就连红烧肉里吃出虫子这样千古难逢的咄咄怪事都出了。

  女人真毒。尤其是沾染了权势和钱欲的女人,和泡在醋缸里的女人。人事部长二者兼有。

  人事部长尽管早已滚滚长江东逝水,风头不再,但凭着人物放她在人事部长这个位置,多少有些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张扬。国人有好斗的基因,哪个朝代的手法都大同小异。合纵连横、挑拨离间、认敌为友、联弱抗强,不断翻写着拉帮结派的传奇故事。魏蜀吴如此,蒋介石也如此。人事部长出生的时候,祖国大地上正如火如荼进行一场文攻武斗,内骨子里浸染过那个时代的印记。在“雅居苑”的这些年,兴风作浪,她就是那个“浪里白条”。

  财务女孩的事情之后,又出了采购员的事,人事部长脸上无光,认定罗幔伙同胡副总、财务主任等搞她。于是变本加厉,投机钻营,攀门结派,伺机而动。

  矛盾越来越大,涉及的人越来越多,各怀小九九。要干活的,要爬高的,要越位的,要报仇的,要捞钱的,要搞关系的,蝇营狗苟,投机钻营,那张原本有点复杂的人际关系大网,被如此飞针引线,左穿右贯,交织出一个微妙精密的机关来。

  五

  人物就是人物,他果断决定改变策略,他不谈“雅居苑”的人事变动和经营管理了。一方面,他表面上严肃查处事故,出一起处理一起,暗地里他雇佣私人侦探调查酒店黑幕。另一方面,他暗中加速与托管公司的谈判。仅仅两个月的时间,等“雅居苑”趋于平静,等人事部长等趋于懈怠了,他突然宣布解除所有员工的劳动合同,由托管公司管理。托管公司愿意用的公司员工,全部重新签约。

  人事部长被搞了个措手不及,大骂人物不是东西,忘恩负义。“等着瞧吧臭男人!老娘会让你付出代价的!”得知人物托管方案的人事部长气急败坏,她没想到人物竟然来这一手,把她的锅都端了。人事部长的话传到人物的耳朵里,人物轻蔑一笑,好奇怪,你都被我赶出“雅居苑”了,你还报什么仇?

  人事部长看罗幔时眼神阴勾勾的。罗幔冷笑。女人真是愚蠢的动物,不是被情伤就是被势累,这又何必!女人,一旦沾染仕途或名位,就不再纯粹,不再成为女人,虚伪、仗势、尖利、刻薄,投机钻营勾心斗角。她亲自看见过黄编的女哥们在他办公室偷偷打印控告文件,带着手套,蹑手蹑脚,心虚得如狂风中的弱柳。男人爱争让他们争去好了,就如世界杯,让男人去争去抢去你死我活遍体鳞伤,女人隔岸观火坐山看虎斗,高兴了喝口啤酒,不高兴了闪人!不得已人于事中,就力争心于物外。心为物役,女人会为自己垒起一座心城。

  处在男人的夹缝里,在男权和女色的时代,女人想干点事想出人头地,不献身不弄权几乎不可能。想也是,人事部长如此,罗幔自己何尝不是如此,罗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罗副总”是怎么来的,又是怎样南下南海的,装麻木的心突然想吐。只几分钟罗幔就最后决定了离开“雅居苑”,离开人物,离开这个希望用来麻醉自己的岗位。

  窗外的阳光依然灼热,风很大。移目远去,是那片硕大的海,有些浑浊,有些迷茫,有些说不清楚的缥渺。

  人物亲自开车来接的,他下车绕过去开车门,几乎是把罗幔抱上车。“亲爱的小女人,我们去游泳吧。NND好久没痛痛快快泡过海水了,今天要过足瘾”,人物今天特别温柔,不知道是很久不见罗幔了,还是觉得罗幔郁郁的。

  “小女人乖,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打车去吧。做爱做的事,交配交的人”,人物以为自己不在的日子,罗幔受了人事部长的气。

  “好了,不关这些。但我想告诉你:我不准备留用‘雅居苑’。”

  “跟我去贵州好吗?我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我怕那边的项目出问题,有你我就踏实了。今天不说这些了,乖,讲个笑话给你听。”于是人物绘声绘色讲起了那个老掉牙的笑话。

  老师提问学生“树上有十只鸟,开枪打死一只,还剩几只?”

  “您确定那只鸟真的被打死啦?”人物自顾自地一问一答。

  “确定。”

  “树上的鸟里有没有聋子?”

  “没有。”

  “有没有关在笼子里的?”

  “边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树,树上还有没有其他鸟?”

  “有没有残疾的或飞不动的鸟?”

  “没有。”老师已经不耐烦了“拜托,你告诉我还剩几只就行了,OK?”

  “OK,算不算怀孕肚子里的小鸟?”

  “不算。”

  “打鸟的人眼有没有花?保证是十只?”

  “没有花,就十只。”老师已经满脑门是汗,下课铃响起,但学生继续问。

  “有没有傻得不怕死的?”

  “都怕死。”

  “会不会一枪打死两只?”

  “所有的鸟都可以自由活动吗?”

  “如果您的回答没有骗人,”学生满怀信心地说,“打死的鸟要是挂在树上没掉下来,那么就剩一只;如果掉下来,就一只不剩。”罗幔本没准备听。可是人物的夸张和添油加醋以及即时表演、即时增加提问,还是把罗幔逗得大乐。

  人物一反常态话很多。“足球宝贝,给个题你做。有个‘强力持久丸’厂商找某队的队员做一个广告。情节是:队员左手抱着一个足球,右手指着屏幕说:‘谁能90 多分钟不射,我能!’保险套的厂家看了广告后,深受启发,于是也做了一个广告。画面是:所有队员对着球门狂轰滥炸,广告语:‘不管射多少次,’射不进去就是射不进去!你说这个广告商请的哪个队做广告?”罗幔哑言。球没看全,答不出。

  海水清凉,爽透肌肤。罗幔以前是怕水的,怕水的深不可测,怕水的虚幻空洞。一脚踩下去,或许一场空。跃身进去,或许掩埋。罗幔觉得那水的世界永远是个无言的结局,一如她看见看不见的未来。人物双手捧着罗幔小心走进水里。

  风轻人静,南海的夜真的很适合煲熬一份恋情。弥尔顿说男人与上帝相通,女人通过男人与上帝相通。罗幔看过一个外国小说,男女主人公刚见面就上床,女人说“亲爱的,我们还不了解”,男人说“亲爱的,这是最好的了解方式”。罗幔胡想着,发现自己非常具有男人式的认知系统。

  高远的月光照在人物的侧脸上,一丝疲惫透风而出。家大业大,男人真不容易。刚才人物还说贵州那边的项目可能会出问题呢,是什么问题呢?罗幔不问。女人一阵心软,在人物的左颊主动送了一个轻吻。人物接收到了这个信息,这是罗幔主动给他的最温柔的礼物。他知道这或许跟劳尔中途被替换一样,一段历史真要结束了吗?还是另一段历史的开始呢?

  海滩,温婉迎送它的客人。

  六

  “雅居苑”正式托管。罗幔递交了辞职报告,只有胡总等人留任。人事部长及其党羽全部清理。人物本想给一笔钱算是弥补一下,但人事部长离开的当日有个惊人之举,让人物颜面扫地而且恼怒不已。

  人物正在主持“雅居苑”新一届高层管理会议,人事部长闯进会议室,当众甩出一叠照片。众人在弯腰拣拾的时候,看见一对男女亲密拥抱,或者全裸写真。有室外拍的,更多是卧室拍的。女人是罗幔,谁都认得。男人,“雅居苑”的几个管理人员都认识他。人物也一眼就认出来,是王总。

  事情出乎人物的意料。一是他没想到人事部长突然唱这么一曲,一时竟然失了手腕;二是他没想到罗幔……他也一时竟然不知道到底是没想到什么。没想到她在人物之外另有男人吗?不是,他人物从来就知道自己不是罗幔的全部。是没想到罗幔会跟王总吗?也不是。王总一直是“雅居苑”的顾客,罗幔来之前就是。

  那么没想到什么呢?什么都不是。就是亲眼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被别的男人喜欢,心里难受。于是人物把火气全撒在人事部长身上。

  “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竟然跟踪人家,偷拍人家!你做出这样下流卑鄙的事来,你你给我滚远点。我真是瞎了眼了!”人物是气炸了,一个是自己曾经的女人,一个是现在的;一个卑劣无耻,一个心恋他人。他人物无论如何面子也挂不住。

  胡总帮忙,快速收拾了撒落一地的照片。人物气呼呼地甩门而去,他气这个他曾经宠爱过的人事部长,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她但凡贤惠点,知道了这些事与他人物有关,她就应该瞒着或者息事宁人。以前的大户人家,三妻四妾多的是,那些女人也都能容都能忍。就是现在,夫妻找个把相好的也是心照不宣。世界上未必有不吃腥的猫?我老婆都晓得老子不干净呢,她就睁只眼闭只眼,NND 一昨日黄花你起的什么风!

  人物越想越气,猛烈抽烟。罗幔在就好了,棘手的问题她总有办法处理。罗幔!这个妖精,她出卖了我,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想起她!唉,这个女人,在你眼前,却总在天边。奇怪的是人物并不恨罗幔移情别恋,这事他不气,是痛,心很痛。原来,人物还有爱,他爱罗幔已经很深了。

  人物历来不好文学,但大学时代读诗人济慈的一句话,影响特别深:女人就像孩子,我宁愿给她一颗糖,也不愿意把时间花在她们身上。爱,一个久违了的词。人物阅人无数,千帆过尽之后,难道还有爱吗?人物思索着,回顾了他与罗幔相处的前前后后。他爱的不完全是情,“情”是精神;也不完全是人。“人”是精神与肉体。他爱罗幔,是只爱她精神层面的“品格”和“能力”;再加上爱她的肉体。

  总之不是全部。难怪自己对这个女人又着迷,又清醒。既深陷其中,又能出于其外。想清楚了的人物,反而释然。

  胡总敲门进来。问新来的任总办公室设哪。任总是执行老总,原打算用罗幔隔壁的办公室。现在罗幔辞职了,今天又闹这么一曲,胡总不知道人物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要用罗幔的办公室呢?

  “原来怎么定的,就那样。”

  “行。我马上去布置。”

  “刘部长,让她今天立即离开酒店。你通知相关部门,也不欢送,也没礼品。”

  “哦,好。那……”胡总本想说,常规的每人都有的解聘补助还给不?

  “一概免了!”人物烦躁到打断他的话。

  “哎,罗总今天到哪去了?她的交接还没办完吧把她找来。”

  “到广西去了。公事是去落实旅游度假年会的礼品,还有南宁国旅的一个团,这都是罗总经手的。私事是,她说想去一趟田阳县。”

  胡总轻轻带门出去。照片就在他的身上藏着,人物要就给他,否则就悄悄销毁。但他只字未提照片的事。

  人物其实知道胡总来不是问什么任总办公室来的,他是为刚才照片的事来探口风的。人物知道他们都跟罗幔关系好,这个女人具有很强的气场,能罩住周围的人。照片照片,赤身裸体的罗幔和另一个男人亲密,又一次深深刺痛着人物。妖精罗幔,人物知道自己老婆跟小白脸上床也没这样的感觉。哼。

  但罗幔干活确实一把好手,她对人物的事业忠心不二,兢兢业业。要不是她在,“雅居苑”这几年远没现在的样子。就事业帮助而言,她比人事部长不知强多少倍,比人物的哪个女人都强多了。谁也没法跟她比。人物决定不跟罗幔计较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不知道。她罗幔本来就不同于人物别的女人,她是独立的,人格和身体、经济都独立。何况她辞职了。

  下午,人物跟任总交代一会,又给了胡总肖总电话:“我出去两天。这边就交给你们了。”他知道,有此二人在,“雅居苑”就翻不了天。

  人物驱车赶往南宁。南海到南宁四个多小时车程,人物在路上打电话给罗幔,让她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就关了机,只留另一个号开着。那号只有几个亲信知道,用于应对工作上的重大突发问题。

  人物追到南宁来?他有什么重要的事?“胡总,今天出了什么事吗?”罗幔只好打电话问胡总。

  胡很干脆地说:“没有呀,美丽总为什么这样问?”

  “也没什么。只是老板说在来南宁的路上,又不说来做什么。所以我担心。”胡总本来还在担心人物会对罗幔很生气,听罗幔这样一说他彻底放心了。他太了解人物不是那种把女人放第一的人,事业才是他的全部。何况他那样喜欢罗幔,罗幔也对他有恩。

  七

  阎清果然不同凡响。被人事部推荐并任命为贵州项目助理,跟随人物左右。贵州一应大小事,除了人物拍板的,就是她处理。人物不在,她就是贵州的罗幔。

  人物回南海去处理“雅居苑”人事、经营等一大堆问题,十天半月肯定回不来。就盼着人物快点走呢,她有大事要办。进口游乐设备本来就是阎清牵的线。她的旅游学校的老师是日本人,比较熟悉旅游娱乐设备设施等,推荐了一家游乐设备经营公司“奥特乐”。人物跟日本老师见过几次面,也跟他一起亲自去日本看过货。双方意向明确,态度诚恳。“奥特乐”甚至破例答应直接从日本厂家订货,价格远低于从“奥特乐”拿货。“奥特乐”负责担保和技术,收取服务佣金。

  一来二去签订合作意向,由日本老师负责谈判,过山车、海盗船、摩天轮等十一项大型设备从日本原装进口。所有细节谈好,签了合同。十一项设备耗资三千八百五十六万,预付四成。货物码头装船,凭发货单再付三成,验货安装后付清全款。交货方式CIF。所有一切,都中规中矩,毫不含糊。

  一大早,阎清就起来收拾房间。去超市买了大包东西,买了鲜花。找个花瓶插好花,看看时间还早,开始一件一件试衣服。

  公司今天是懒得去了。人物不在,没人敢管她,何况有几个小喽啰都是她亲自带出来的。她今天有要紧的事情要做:日本老师今天过来。

  阎清没有惊动任何人,打的去车站接人。公司里没有人知道日本老师会来,他来也不是为了公事,是来看她的,此行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知道。

  矮小干瘪的日本小老头一出现在面前,阎清像小燕子一样扑到了他怀里。

  小老头嘀咕了几句日本话,阎清听得半懂不懂的。知道老东西在说,想你了宝贝,去你娘的老板,你跟了我比跟了他好。又用不大流利的汉语悄悄说:“美人,合同的我给你的带回来了。你的现在的就可以把它毁掉,一千二百万的,预付款的已经在你的账上了。哈哈哈,花姑娘的好毒的。”

  干瘪小日本是个大色鬼,看见阎清白花花的年轻胴体,口水飞流直下。扑上去,一顿践踏。铁蹄所到之处,生灵涂炭,伤痕累累。

  日本老头口里还念念有词:中国女人的,大大的坏,狐狸精。崇洋媚外,爱钱大大的。

  阎清大为恼怒。在心里说,你一个糟老头子,小日本。姑奶奶跟你在一起直想吐,MD一没貌二没品,东西不到3 厘米,仗着几句3166 赚中国人的钱。谁要崇你小日本!不是姑奶奶正好用得上你,谁会理睬你这个老东西。一面气,一面撒气。阎清引逗得老东西不断求欢。

  第二天,老东西直喊不行了要休息。小姑娘哪里肯放过,抱着他的头喊“还要还要”。第三天开始,小姑娘在老东西的茶杯里偷偷下了春药。连下了三天。

  足足折腾了五天,日本老东西彻底垮下来,躺在床上不动了。

  哈哈,熊样!真的中了那句话:心若浮云,气若游丝。阎清在想,这样的句子明明就是形容这日本猪要死的样子的,不知道古人怎么用来形容美少女的相思?

  阎清有个极隐秘的电话卡,人物都不知道,日本老东西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只有两个女人知道。阎清分别给两个女人发了信息。一个是:进展顺利,气息奄奄。给另一个的是:闹。

  公司负责拆迁的李主任打来电话,说:“阎助理,出事了,有拆迁户闹事,快打起来了。”

  “你先稳住他们,一切条件先答应下来。等老板回来了再说。”阎清顾不上拆迁户,她自己的戏还没演完。

  八

  宾馆挂着米黄大方格子窗帘,里衬乳白小方格纱窗。光线透过来,过滤成柔软的混沌的一片。

  人物看着罗幔收拾东西,心里揣着小兔子一样冲动。匆匆春又去,眼前的女人真的要完全离开他了吗?人物忍不住走过去抱住罗幔的腰,在身上各处磨蹭。

  人物脑子里老出现照片上那个男人,很明显那个男人比他年轻、壮实,他那沉醉的样子说明他很享受。怀里的这个女人,其实从来没属于过自己。人物突然觉得很失意,人生第一次有种“失落“的感觉,失恋的时候都没有过。

  车行几十里,全是满山满眼的灿烂,芒果花一团团一簇簇扑面而来。罗幔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心颤得发紧,屏住呼吸。这感觉,跟第一次到西湖一样。那次,随着司机说“到了”,罗幔的脚突然就踩在千古苏堤上!从旷古的时间隧道走过,场景的变换瞬间就把历史写在眼前,那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王京说过他的妻子是壮族,一直想去壮族发源地“春晓岩”拜谒祖先“布洛陀”,后来去了国外,没能去。如今她病入膏肓,罗幔想乘回长沙之前帮她了了心愿。正是甘蔗成活的季节,沿途漫山遍野,迎风的绿叶给人送过热情与希望。这或许是个好的兆头?

  沿途有民工正砌着上山的石级。经过打磨雕琢过的石块,精致漂亮。人物大叫可惜,说这种黑石很难找的,密度大,颜色黑而润泽,身价很高。这样好的石材用在这荒凉偏远的山间,真是严重埋没。要是在现代都市,建一座欧式咖啡馆或者别墅什么的,时尚润泽高贵摆酷得一塌糊涂!

  贵州的事总在人物脑子里打转。那块地拿下近一年了,还不施工就要交闲置费了。拆迁户也是个大麻烦,钉子还不是一个二个。52 家拆迁户,个个张个大嘴要钱,还有的不肯搬。设备预付款打过去一个月了,按合同,日方应该在前天就装货,昨天货到码头。可今天还没收到货物运输传真。于是打电话问阎清。

  阎清说:“应该马上就到的,我守着呢你放心。”

  “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你给我盯紧点。”

  “放心吧,盯得死死的”,“如要打二期款,我会马上通知你的。”说完阎清又补一句,阎清有意忽略了拆迁户闹事等情节,她希望人物尽量晚几天回贵州。

  挂了电话,人物落在后面拾级而上。

  在这样只有清风绿树的旷野里,你若从远处看,见有人在悠闲地动,那该是怎样一幅画,怎样一席美。自然是伟大的,人类更伟大,然而充满了崇高精神的人类的活动,乃是伟大之中尤其伟大者,茅盾老先生说过的。我要没公司,来这流汗修路多舒服。

  眼前一马平川。“春晓岩”上说:锦绣山河实难得。一壁悬崖,“布洛陀”在这里悬挂了几千年,一个民族的精神这样经风历雨逐渐成长得坚强、勤劳。罗幔明白了壮民们不辞辛劳修建立交桥的意义,原来他们是要为寂寞千年守护家园的“布洛陀”神修造膜拜的场所,他们要建造一种规模,一种气势。这样的时候,你会为虔诚感动,为虔诚驻足。罗幔双手合十,默念“求布洛陀神保佑你的后裔某某”。

  人物在接电话,好象很暴躁,跑一边说话去了。

  回过头对罗幔说,“小女人,对不起不能陪你了,家里有事我得马上回去一趟。你要是还想玩,我请人陪你,不想玩了,我安排了人送你回南海。”

  人物撂下罗幔和司机,急急地绝尘而去。尾气扬起的灰尘,急促而弥漫。

  九

  人物肯定遇到了大事。打几个电话回酒店也没人知道到底怎么了。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罗幔只能傻等。看了会刚买的《压抑的女性》,Dana Crowlev Jack 译文本,觉得语言太西化,翻译和写作都啰嗦,论述得像哲学一样。丢开。拿出《诗经》随便翻。罗幔经常带着《诗经》出门,朴实,却特别美好。随便一个植物,写起来都很带感情,蒹葭、木瓜、葛或者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有女同车,犹如舜华”,就几字,写尽桃花或女女的美,过目不忘。

  夜色中的酒店如乡村淑女般恬静。眼前一大片高高低低的树影,影影绰绰,徐风在丛林间缠绕,穿行在脚踝,滑动柔顺。罗幔好想走到丛林中去,走进树里溶进草里化在自然的生命里,可她今天的心情很不适合读花读草。

  收拾东西,明天回南海。

  王京打电话来,声音很无助:他妻子病情严重恶化,化疗只做了三次就坚持不下去了。昨天,王京陪她散步,被石头绊了一下,结果骨折,需要手术。医生说这可能是癌细胞扩散到骨髓,致使骨骼坏死造成的。妻子不同意手术,她知道生命难继,不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再让自己难堪。王京说自己现在很难正常思考,想听听罗幔的意见。

  罗幔很矛盾,从人道,肯定不能眼看着病魔缠身不去驱赶,但从心理上来说,罗幔却支持王京妻子的选择。事情如果出在自己身上,罗幔也会做出同样决定的。汉武帝的李夫人临死都没让皇帝看一眼,女人,都是唯美的动物。

  罗幔还是说:“你多劝劝她吧,或许有转机,甚至出现奇迹也未可知。”罗幔没把自己帮她瞻仰祖先的事说出来,她只想默默为那个垂危的人做点什么,她相信女人能感觉得到。

  窗外月凉如水。这轮圆月底下,有多少人共一个夜,有多少喜悦与悲愁在这个共有的夜里发生呢?人能没有悲伤吗?比如死亡,明明谁都知道死亡是必然的,谁都不能逃,都有那一天。可是谁都畏惧死亡,诅咒死亡,逃避死亡。死亡是人生尽头一盏若隐若现的灯,人就如飞蛾扑火,总归要为它寂灭。冥冥中到底是怎样的力量,在控制人们面对死亡的坦然与从容?除却天边月,没人知。

  长沙的绿已经很深了吧,玉兰肯定张着大嘴笑在枝头。罗幔离开的时候还是凄风苦雨枯树昏鸦,这几月的工夫早该莺飞草长了。自然能有春风化雨的幸运,人生,黄了又绿的么?遭遇过霜冻的人生都能有如此幸运么?窗外的夜,在肆意铺展。宽广无垠,罗幔的意识穿透不了。

  十

  人物回家的时候,家里一片狼藉。

  看见人物进门,妻子歇斯底里破口大骂:“你这狗娘养的,你在外养婊子老娘懒得管你,可你竟然纵容这些小杂种闹到家里来。你给老娘滚回来,TMD 跟你拼了!”

  这个老婆是人物的第三任妻子,比人物小七岁,比人物上一任妻子大七岁。

  老婆是单身富婆,人物戏称她为“贵妇人”。离婚的时候,贵妇人只让前夫带走了他的坐骑,存折和房子早被她过户、变卖、要挟而归于女人的怀抱。哼,男人出轨他就活该千刀万剐,不刮尽你的钱粮老娘怎么解恨!贵妇人带着自己的儿子和两栋房子、一个门面、几百万的存折嫁给人物,她是昂着头进门的,因为她美丽,更因为她富有。

  女人无所谓正派,正派是因为受到的引诱不够;男人无所谓忠诚,忠诚是因为背叛的筹码太低。贵妇人当然知道有钱男人的德行,笨女人才奢望男人为一个女人死守,女人笨才死守着一个男人。贵妇人曾经也做过所谓好女人,相夫教子,把自己的陪嫁连同青春,一同奉献给那个小自己四岁说全心爱自己的穷苦男人。家是发达了,但男人的野心与花心发达得更快,他泡了个比自己更老也更有钱的寂寞女人。你抛弃我我追逐他,大家都在玩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人物把贵妇人看得很紧,动用了身旁的人做眼线。人物有个公司开在家门口,公司职员就是眼线。贵妇人当然知道人物的把戏,可她懒得顾及那么多。你人物不是天天在外人面桃花相映红吗?你能到处插柳我就不会精心栽花?

  可是人物犯忌了,他竟然把小婊子们宠得找上门来。贵妇人容忍不了自己的尊严被小丫头片子觊觎。我贵妇人什么女人,我生都生得出你!贵妇人不依不饶把账算在人物身上,正好报上次人物赶走自己养的小白脸的仇。

  事情有点复杂。还在罗幔入住“雅居苑”以前,一个十七岁的小妖精深得人物宠爱,成了那段时间招人眼目的风景。这个天天穿着低腰裤的小妖精独领风骚,人物与人事部长的情爱也慢慢变成了过去式。一年后,人物在长沙的一次旅游工作会议上邂逅餐饮记者罗幔,大惊自己以前几十年的女人白交了,原来瑰宝一样的东西确实不是随处能见的。罗幔答应来“雅居苑”,人物借口贵州的开发带走了正在走红的小妖精。

  有钱男人有过一次出轨的经历,就如吸过毒一样终生戒不了,那渴望像摁在水里的葫芦,总要往上冒。人物对女人的渴求,尤盛于毒。在贵州,一朵花二朵花三朵花,花开花落,人物的床上花一样的女人总在花谢花飞。再后来贵州又有了正宫娘娘一样的阎清。只有年轻别无他长的小妖精当然没有逃脱彻底失宠的厄运。

  随着罗幔走红,人事部长逐渐向小妖精靠拢。去年以来,一老一小两个女人的交往逐渐浮出水面。人们惊奇地看到,这两个昔日的仇人慢慢结成统一战线,也算印证那了那句“分久必合”的老话。女人之间争风罢了,人物什么人还制服不了两个女人嘛?谁也不太在意,就连罗幔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红颜总被人妒,呵呵。俏也不争春,要争你们争。

  人事部长统战的结果,女人们无法左右人物的事业,那就搞迂回战术——通过扰乱他的后方阵线打击前方。由小妖精在适当的时候直捣人物的窝,闹到家里去,让他妻子贵妇人收拾他。

  那天贵妇人拖着拖鞋,正准备出门打麻将。一个穿着吊带的小姑娘肚脐一扭一扭地走到她面前问:“你是人物的妻子吧?”二话不说直闯进来,“给你看样东西。”

  “青春损失费索要书”和一大叠小妖精与人物的亲密合影,包括写真集等摔在桌上。小妖精直视着贵妇人,道:“你这老丑黄脸婆,自己守不住老公,让他出来害人。”自认为尊贵的贵妇人气得半死,TMD,小骚货竟然欺负到老娘头上!

  回家第二天,人物简单告诉了罗幔小妖精的事,说:“死老婆受了羞辱,天天闹呢,离婚的话都说出来了。我先打发了小妖精再说。”

  问题还真出在这!罗幔在心里诅咒这个男人审美停留在感官的时代,男人以金钱换取女人的青春与爱情,游戏感情,玩弄女人。想要爱情的罗幔女人在这样的时代被肆虐得遍体鳞伤。

  人物还在电话那头啰啰嗦嗦的时候,罗幔已经清理好思路回到现实。罗幔写好当天必须处理的几件事,酒店的、人物的、王京的、南海的。抓紧把事情处理完,远离这一切,回到来的地方去。

  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十一

  早上罗幔的手机刚打开,人物就火急火燎地打进来。

  “小女人,不好了,我老婆把车开到南海里了!是昨天晚上的事。”人物说,上次回家闹过以后,贵妇人老婆一直耿耿于怀,又找我闹过几回。我没怎么在意她,女人嘛,闹过了日子照样过。可是我错了,小妖精小而嚣张,不知受了什么人唆使,肆无忌惮问贵妇人老婆要赔偿。换了手机号,故意不让我找到她,我根本无法阻止她。唉,遇人不淑啊,都怪我平时标准太低。

  贵妇人于是把所有怨气都撒在我的身上,说我不“了难”是想袒护小妖精。她说“人物你真是畜生养的,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护着一个小混蛋,你也配有妻子吗?”

  贵妇人是很傲气的女人,她哪容得下小妖精这样侮辱她。昨天她开车来南海,说要看看“雅居苑”,也不等我安排就自己开过来了。你知道酒店刚交接,事情多,我哪有时间陪她啊。她在各个部门趾高气扬地走过,还指手画脚,员工知道她身份也都不跟她计较。

  偏偏昨天下午小妖精来酒店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巧合还是故意来的,她早不在“雅居苑”了,这你是你知道的。反正就是被贵妇人老婆撞见了。

  这下了不得了!

  贵妇人撞开了会议室的门,全不顾及会议正在进行,开口就骂我“骗子”、“畜生”,说我明明还把小妖精留在酒店,却一直骗她说“走了,找不到她人了”,她说要跟我“同归于尽”。说着贵妇人老婆拖着我就出了会议室。因为她在气头上,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好多发作,把会议交给任总就跟她上了车。我想我们出去好好解释一下也好。

  她没有跟我说一句话,黑着脸,把油门踩得很大,几次差点撞到别人车上。我好言说:“老婆,你就信我一次吧,小妖精真的早不在酒店做了,不信你可以去财务查工资单啊。我说了不会再理她的嘛。你慢点开啊,这样危险呢。要不我来开你休息会吧。”可她没任何反应,一直开到海滩上。

  突然一股白花花的水浪溅得很高,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了。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把车开到海里了!我把她往旁边一推,迅速踩了刹车。轮胎还在沉陷,天哪,车门外的水已经淹到车窗。贵妇人老婆也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瘫软在座位上。好不容易我把车退出水面,这时候岸上有人反应过来,好心人找来110,把我们拉了上来。

  罗幔听得傻乎乎的,问人物:“那你们受伤了吗?”

  都没死,我是皮肉伤。但贵妇人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心脏受损比较严重,已送医院,还在手术。我现在乖乖在医院陪她,酒店有事你先帮我担着,你就代表我。说完人物又补一句:“对不起,麻烦你。”

  罗幔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答应:“没关系没关系,好的好的。”

  等了一上午,终于等到胡总从医院带回来的消息,说人物老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过了几天,人物手上包着纱布回来了。扯着罗幔到高尔夫球场边坐了一会。

  “在医院的日子我想了很多啊,小女人。我算是见识女人了,女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我好后怕呢。同为女人,怎么那么大区别呢?你说你吧,开明大度温柔,能理解人体贴人;小妖精尖刻、报复,一意孤行不为我着想;人事部长争风吃醋,用尽心计恨不得吃独食;贵妇人老婆跋扈、仇恨、冲动,对男人充满着敌意。我不懂,女人,为什么非要把爱情当事业,大家轻松一点,随意一点,有感情又有空间,不更好吗?为什么你和我可以,而她们都做不到呢?

  因为罗幔不爱你,你不明白吗?女人只有爱是不可饶恕的罪恶。她爱了,就恨了。只爱一人,为爱一生。

  当然罗幔没有这样直接跟人物说,要是以前她会,现在不会。她不想在人物刚刚经历这么大灾难的时候还不给他温暖。罗幔只笑一笑,淡淡地说:“呵呵,人跟人不一样吧。”

  只是,人事部长和小妖精之流,真有那么爱吗?或者说,她们是纯粹的爱人吗?也可能更爱自己?

  女人哪,是罂粟,灿烂无比,也剧毒无比。以后想做兰花,芳香自知,不管开在山野或者养在家中。

  罗幔突然很钦佩了贵妇人的作法,这是怎样一个烈女子,在经历了一次次男人出轨的厄运以后,她竟然还能保持一份对于爱情的追求与热情,不惜用生命去换取。罗幔是做不到的,罗幔早就不敢面对爱情,只在心中一次次地将它扼杀。

  罗幔无话可说,顾自沉默着。从人事部长到小妖精,从王京的妻子到贵妇人,哪个不在爱情的朝圣路上被磨砺得伤痕累累,甚至鲜血淋漓?在那堆爱的灰烬中,要么寂灭,要么重生,但不管怎样,痛苦都是在劫难逃的恶魔。

  罗幔幸福吗?有人爱,有人追,有人捧,就幸福吗?黄编呢?有一个稳定的储蓄爱情的家,有一个不离左右常能示爱的老公,有一个琐碎的操心的妻子位置,就幸福了吗?女人的幸福到底是什么?

  是爱,还是爱得纯粹,爱得踏实呢?

  心在跌落,不断地跌落,直到散落在一个旷远的、缥渺的地方……一切非常美好。一切非常遥远。

  十二

  平地惊雷。贵州旅游大学出了个大事情。

  学校“涉外旅游与酒店管理”专业有个日本老师,是个老头子,有点怪。他平时就傲,不跟人来往,偶尔还说句把蔑视中国同行的话,或者丢个瞧不起的眼神给人家,同事都不喜欢他。他不用中国手机卡,也不住学校给他安排的房子,自己在外面租住。没课的时候,他几乎不去学校,到外面云游几天,或者猫在屋里不出门,反正仙踪难觅。

  没有人知道日本老头到底干些什么,神秘兮兮的。同事有的恨他,私下揣度他“是不是个特务?”这话一度在很多人之间流传,有人暗暗跟踪,真的发现一大秘密:日本老头好色!他的家,总有年轻漂亮的中国女生出入。

  难怪!他不入流,他不合群,他故意在外面住,原来是这个狗德性!还好幼齿!小日本这样糟蹋了多少同胞。慢慢地,同事也就懒得注意他。人家的私生活,管不着。

  今天周五,第一、二节是日本老头的课。可上课时间过了很久,他还没到。有学生反映到系里,系主任马上亲自出马去找。无奈日本人不用手机,也不跟人来往,问了几个老师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只好去他家里找。

  日本老头的租住房在闹市区,没有围墙,没有保安,周围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敲门半天没反应,问邻居都说没看见他。

  系主任也拿不准怎么办,但想起日本老头虽然傲慢,工作倒是一点不马虎,无故缺课的事更是没有过。是不是病了?反正没别的地方可找,只好找人来砸门。

  门开了,日本老头躺在床上,已经人事不省。一地狼藉,还有女生衣物等,桌上确实摆着“伟哥”包装盒。系主任赶快打电话喊了学校的车送到医院,医生说:脑出血。病人加上劳累过度、饥饿等,已经重度昏迷。再过一会CT 结果出来,医生说需要立即手术,但即使手术,失去记忆甚至变成植物人的可能性都大。

  系主任着了急。手术谁签字呢?老头没留任何日本联系方式,只有一个电子邮件。那就赶快写邮件吧。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邮件石沉大海。到第四天,医院说手术已经没有意义了,日本老头死了。

  这边也不宁静。

  “老板不好了。贵州出事了:货物不到,电话不通,公司蒸发。阎清也失踪了。昨天电话还通,今天就停机。”罗幔怕太刺激人物,尽量叙述平淡些。

  挂了电话,人物飞车去找日本老头,结果傻眼了。

  日本老头死了,阎清失踪……阎清失踪。日本老头死了……

  是巧合?奸计?一定是中了奸计!

  人物恍然大悟:一个可怕的推想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明显:原来一开始就是阎清伙同日本糟老头算计他。

  可是日本厂家又是怎么回事呢?看到的货物不独实实在在吗?如果陷害成立,那么“奥特乐”公司就一定是假的!日本厂家和货物等,都是假象!事情似乎已经明了。

  这个推测和结论让人物既兴奋又痛苦。

  “我查过了,‘奥特乐’公司根本就不存在。你打款的那个账号上,一千二百多万的预付款全部被提走了。账户有境外资金来往,但查到最后,是南海的公司。”很明显,在人物气急得头脑发晕的时候,罗幔已经判断出事情的真相。

  “南海的身份证开的户?你帮我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是的,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这个事情有点复杂,至少说明不只有阎清和日本老头参与了谋害计划。还有第三人。”

  “第三人。第三人……”这些人毒啊,谁都知道,这是他人物倾全力在做的项目,从市场调查到现在已经快五年,投入的资金和精力达到人物的极限。申报、拿地已经让他精疲力竭,耗费的资金之大,处理的人际之复杂,远不是他在本土南海做“雅居苑”可以比拟的。眼看拿地时间马上年满,项目必须启动,否则,高昂的闲置费和越久越复杂的人事关系等会把项目拖入绝境。设备如果出问题,项目就得迟缓……人物越想越害怕,谁要这样置他于死地?

  “你先回贵州吧,那边乱套了。这边有我。任总答应先把胡总拨给你。”罗幔等人物缓解了一会情绪,简单告诉他贵州那边接二连三出的事:“跑了几个人,都是阎清带过去的。拆迁的事也天天在闹。总之是形势很不好。”

  从“雅居苑”的改革,人事部长的发难,小妖精闹事,老婆吵架,到这几天贵州项目出事,人物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变革和磨难。他憔悴了,崩溃了,眼睛发黑。

  挂了电话,罗幔灵感突现,想起一个人来,马上把电话打过去。

  “刘部长你好,我是罗幔。我们都是雅居苑的局外人了,我明天准备回长沙了,共事一场,想约你喝茶,聊聊。”

  “聊……什么?”

  “想当面跟你说声对不起。”

  人事部长吁了一口气,说:“见、见面就不必了吧,我忙着呢。你真是难得的女性朋友,我我我跟你说句对不起吧。”

  人事部长的紧张与慌乱让罗幔一阵紧缩。一个大胆而可怕的想法在她脑子里产生。她本也没打算真心跟她聊,罗幔只想证实一种推测或感觉,这个电话似乎让她觉得自己的感觉是对的:她觉得人事部长跟阎清案有某种关联。下面要做的事,就是搜集证据。

  罗幔不喜欢人事部长说话老气横秋的那味,刚才她说“女性朋友”,听起来就很别扭。罗幔们会说“女朋友”,甚至“亲爱的”都可以随意用在男人女人的称呼上,这些词语早没了字面意义。这暧昧与明白之间,女人的提防与老气,亲切与随意昭然若揭。

  一个人的用词能反应他对事物的态度和对社会的适应程度,一个人对社会的适应程度说明他的包容度。人事部长曾经恶劣指责过那些下属,“跟女人也宝贝宝贝地叫,别人以为是同性恋。对男同志随便叫亲爱的亲爱的,不成体统,太随便了。”她断不知道LALA 这样的词的意义。她甚至男人女人都不用,而叫“男同志”、“女同志”。她也不会明白,这个时代男女好友之间,罗幔已经提倡并实践着“无性爱友”了。

  十三

  回到长沙就约了余沉,罗幔把手机调了静音放桌上,说起人物贵州的事。

  余院听完,分析了人物事件,提了几条建议。第一,赶快报案,缉拿阎清。只要有她抓到手,才有可能尽量挽回那预付资金的损失。第二,贵州用地可适当想想办法,看能否延缓或减免闲置费。约了黄编老公帮忙,他等会来。第三,要寻一条退路,以防万一。

  “是说万一抓不到阎清还是万一贵州那边关系搞不定?”

  “最主要是后者。对于你老板,一千多万预付款是个重创,但不是致命的打击。真正要命的是设备不到位会拖延时间,而拖延时间的致命原因是千辛万苦拿到的地,要收闲置费甚至被收回。”

  “嗯。那最好的退路,是转地还是寻求合作?”

  “那要看你老板自己。但准备一手我认为是必要的。”到底是余沉,思路清晰,滴水不漏。罗幔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什么。她的想法跟余院不谋而合。只是自己是苦思几天的结果,而余院是立刻就有的思路。“你电话”,余沉见罗幔闪了好久没反应,提醒她。

  是胡总的。他告诉罗幔,老板回到贵州就倒了,住院,头痛厉害。通知了老板家人住院的事,但没告诉他老婆贵妇人贵州项目出的事。他老婆本来刚出院,也照顾不了别人,加上气还没全消呢,赌气说:“他现在想起我啊?平日养那么多妖精都哪去了?”

  这话多少有些刺伤罗幔。但她不想顾及那么多,帮人物办事要紧。“你告诉老板好好养病,气也没用。这个事我帮他处理,等他病情稳定一点,我会跟他联系的。另外,工地上你要保证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罗幔把电话内容告诉了余沉。

  “哦。住院?那就都靠你了。这样吧,反正急也没用,你只要他做一件事。”

  “看他那边有哪些关系可用?”

  “正是。”余沉露出赞赏的眼光道:“罗幔,我今天才知道你真是个能做大事的女人。你的智慧和处事能力在一般人之上。”

  “呵呵。什么时候我们的余大院长变得这么嘴甜了。”

  正说着,黄编老公到了。抱了个长盒子进来,罗幔赶快起身接了。她知道是黄编分她的几棵下山兰。“谢谢你们家黄大编,有好事不忘小妹。”黄编老公做过钦差,在贵州蹲过,这事请他出马才有胜算,余沉想得周到。罗幔感激地看余沉一眼。

  “哼,好事啊?时间、钱和心思都当羊粪种在兰花盆里啦。你跟她混,会破产的”。黄编老公跟余沉多年朋友,两人伸手握一下就开了题。

  黄编老公听后说:“关键是第三项措施。按你老板现在的情况,怕是难坚持贵州项目了。贵州,嗯,我想想,找许副省长吧。他应该会卖我一个面子。”

  罗幔喜出望外,她知道官场的人说话到这份上,肯定是有把握。罗幔笑着翻出人物在医院列给她的可供利用的人际资源名单,递给黄编老公看,原来“许副省长”是人物列表里的第一位。

  “呵呵,你们老板跟许副省长有交情,那就更好办了。我跟你跑一趟,事情有七、八成把握。我还提供一个合作伙伴给你们:醴陵的红官窑,找我好多回了,他在湖南拿不到地,看他愿意去贵州办厂不。我估计行。”

  “太好了。红官窑老板跟我们老板是朋友,我打过交道。”罗幔感激地看着两位大哥,长吁一口气。

  此去贵州,希望能救人物。

  但令归有日,不敢恨长沙。

  十四

  胡总早上四点钟打罗幔的电话,他是呜咽着说完的。

  人物确诊是脑瘤,长的位置非常不好,手术成功的概率小。人物的精神和身体都彻底垮了,要不就昏睡,要不就昏迷。他老婆和几个孩子都过来守着,有的甚至在准备后事了。

  “昨天,我已经把你那边活动的情况和几个建议转告给人物的老婆和孩子们。转地还是合作,他们委托你决定,看哪样更有利。他们让我谢谢你,请你全权处理。”

  还有个大事。报案后,警方行动很快,贵州已经有了消息,阎清抓到了。审讯的结果好震惊:阎清完全是人事部刘部长的一颗棋子。她到“雅居苑”的每一步都是人事部长安排的,从餐饮部做到老板的助理,勾引老板,取得信任等。还包括引荐日本老师,到日本看货,让日本老头沉迷于性又置之于死地,然后自己逃逸。那个账号的老板是刘部长的亲戚。小妖精也是受她指示和利用去老板家闹的,当然还有好多事都出自这个女人之手。这些,都已经告诉了老板的贵妇人老婆。

  更让人震惊的是,日本老头是个民间特务。他原本是个学者,潜到内地是来研究中国女人的皮肤的,他们想研制出一种化妆品,植入什么生物因子,改变中国女人的皮肤细胞结构,削减我们下一代的免疫力。好毒的老东西。

  由于涉外、涉特,这个案子就变得复杂了。人事部长和阎清都被抓进了公安局,阎清带到贵州去的几个人,被网上通缉,小妖精也被通缉。医院里国安来了人调查人物,每次都碰上他昏迷。不过估计老板跟日本狗特务并无其他来往,他也是个受害者罢了。

  哦哦,还忘记重要的一点,那笔款子,事先说好刘部长、阎清、日本鬼子三个人分的,鬼子狡猾狡猾的,先做了手脚。等刘部长知道日本老头已经昏迷去取款时,发现账上只给她们留了个尾数,其余早被鬼子取出来,不知运到哪去了。MD 两个蠢女人,帮鬼子害同胞,该杀。哼!

  听完电话,天已经大亮。罗幔恍惚跨越一个世纪,身子越来越下沉,起不来……

  上午,黄编想约罗幔去望城山里看草。黄编一边套着牛仔裤,一边给罗幔打电话,电话响半天没人接。黄编叫上保安上去撬门。

  结果,罗幔昏倒在床边。

  十六

  罗幔去医院的时候,人物还在监护室里。麻药已经醒了,看见罗幔苦笑了一下,一滴泪珠随之滚落。罗幔报以微笑,隔着玻璃说话不听见,伸出手做了个V 字,饱含泪水的双眼也蓄满感情,和感慨。

  才几个礼拜不见,那个风驰电掣的人物就萎靡成如此羸弱的生命。真是世事无常。人物想说什么,但开不了口。罗幔会意,要胡总找来张大白纸,一笔一画写了几个字。贴近玻璃给人物看:我会处理好一切的,你放心。会好的。

  贵州娱乐场的事,罗幔比较倾向于合作。一是这是人物穷尽毕生的一个项目,如果直接转地,黄了好可惜;二是拿地极不容易,好不容易快拿到了,增值就在眼前;三是红官窑老板也更希望合作,减少资金投入。罗幔跟人物妻子、儿子分析讨论半天,达成一致。

  贵妇人还真不愧是个富婆,她对金钱和赚钱很有见识。重要关头,她与人物儿子求大同存小异,和谐相处,共赴时艰。她诚心感谢罗幔为他们家所做的这一切,说自己也不再计较人物的过去,只想好好伺候他让他渡过难关。

  “我在医院照顾他,有事请你处理,需要商量时你跟他大儿子联系。以后他好了他打点生意,他没好就都交给他儿子。我会扶持他儿子,也会照顾好几个小的。”贵妇人说得很动情,“以前我对他不好,他的病有一半是我气的。”人物的大儿子在一旁也不断感谢“罗幔阿姨”。

  这个曾经只专注于学画的小艺术家,在人物突然病倒和项目出事的这个时刻,显示出超常的坚定与果敢。到底是人物的儿子,对生意的精明与智慧确有人物的遗传。

  罗幔安慰了几句要离开。贵妇人突然想起什么,拖着罗幔的手说:我有个请求:“罗总,你留在公司吧,帮我们打点生意。你要什么样的待遇都可以,给你股份也行。这次事件让我很没脸,同是女人,你的能力、品格、气度都远在我之上。人物虽然受创,但他毕竟基业太大,我不想它毁在我们手里。”

  “谢谢你的好意,去留问题以后再考虑。你先照顾好老板。我会把这个事件处理好了交给你,红官窑老板也是很能干、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不用太担心。公司的事你多跟胡总商量,他跟随老板多年,各方面都胜罗幔百倍。何况,老板可能会好起来呢,你别急。”

  出来后胡总转告了贵妇人的两个意思。一是贵州事件的协调费用一律由公司出,二是罗幔离开“雅居苑”后这段时间的工资按天付,一天一万,所有活动费用另算。罗幔的任何财务支出一律签字,由胡总直接负责。

  十七

  人物病情稳定,已经转到病房。议事期间,他的大儿子一直跟随罗幔左右,他是人物意志体现者和接班人,该让他参与和学习。每天回去,他都会向人物简单汇报事情进展。人物状态好的时候就多说点,没少佩服罗幔能干、冷静、大气,没少说红官窑老板为人正派和讲义气好合作。

  贵妇人温良在侧,难得贤人相伴。儿子日益成熟,一向不睬父亲生意的他,对父亲、对家业、对生意越来越上心。人物一场病竟然收获到难得的家庭温馨与幸福,奇迹般好起来。这是后话。

  “雅居苑”财务部要付一笔50万的钱给罗幔。罗幔知道那是人物给她的“5%干股”。罗幔把人物贵州公司的账号发给了财务部,罗幔前段处理“诈骗事件”时多次从这个账号上进出过资金。她不想要这笔钱,在“雅居苑”她拿了工资、奖金等,这额外的东西她不要。她把这笔钱用来冲抵余沉等贵州之行的花费。转过账以后,她只发了个信息告诉胡总。

  可以松一口气了,事情终于逐渐归于平静。

  这是南海公寓的最后一个晚上,要好好享受。刚才跟黄编约好了,明天就回长沙。“再做什么工作没想好,想先去山里当农妇养一段兰。” 把一大堆书打包,玉崇拜、花花草草方面的都带走,越来越喜欢美的、澄净的。

  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罗幔有种战战兢兢的窃喜。难得安静,难得纯净。空气的透气性十分好,像是在牛奶里洗过澡,清爽怡人。她不想破坏了这份宁静,放轻了脚步,在他视的角度感受这遥远而无边的静谧,倾听自己:现实在眼前,romantic在心里。

  树睡了,人醉着,花静静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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