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
您现在的位置是:省作协 -> 文学馆藏 -> 文化研究 -> 内容阅读

江魂·船魂·民族魂——廖静仁资江系列散文创作概评

http://www.frguo.com/ 2017-02-04 伍振戈

  ……不是每一场沉没都象征死亡,不是每一场风暴都制造深渊——你说:“我的现在便是佐证!”

  ——引自《船夫号子》

  廖静仁是带着独特而深沉的人生体验走向文学之路的。这位幼年丧母,在生活道路上经历了许多坎坷和磨难,曾浪迹四方,蹬着益阳板子草鞋,把背脊弯成拱桥状爬行在资水纤夫道上的山里汉子,近年来似乎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般地弄起了文学,并且一发而不可收。他的以资水船工生活为主要审美视角与艺术表现中心的系列散文《纤痕》、《船魂》、《红帆》、《在拉纤的日子里》、《过滩谣》、《船夫号子》、《撒网人》、《九峡溪的男人们哪》、《资水河,我的船帮》、《青龙飘峡》等篇,引起了和正在继续引起文坛的瞩目。他的《纤痕》曾先后被《新华文摘》、《散文选刊》、《文汇月刊》、《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卷》、《中国十年散文选》等著名期刊和专集选载,《船魂》获《散文》第二届优秀作品奖,《红帆》被《中国文学》译成英、法文向国外介绍,散文集《纤痕》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廖静仁这匹带着明显的山里人禀赋气质的“黑骏马”是怎样发出充满生命力量的嘶鸣,扬鬃奋蹄在散文创作的阔野上奔驰起来的?本文试就他极具特色的资江系列散文创作,来探究他是如何对自己熟稔惊心的生活进行思考和表现的,从而了解这位年轻的散文作家独特的审美眼光、日臻鲜明的审美个性以及他的作品赢得众多读者喜爱和共鸣的美学意蕴。

  散文世界是美的世界。对于一位作家来说,如何从他所观照的自然对象中发现美,换言之,如何使自然对象成为审美化的对象,这是至为重要的。廖静仁笔下的资水何其美哉!它的美,不是那种“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恬静美或“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明艳美,而是粗犷之美,骁悍之美,狞厉之美。那险峻的崩洪滩“两面危崖,将河道逼得成了一条细缝,轰隆隆的水声,犹如千万匹嗥啸的野兽从江峡中撞过”;那九峡溪的源头雷打洞“幽幽深深,流水挟带着彻骨的寒风从洞内溢出,发出一种很是奇异的声音,嗬嗬嗬,嗥嗥嗥,让人听了,心惊肉跳,毛骨悚然”。资江的这种狞厉之美,使人联想到中国古代的青铜饕餮,“在那看来狞厉可畏的威吓神秘中,积淀着一股深沉的历史力量。它的神秘恐怖也正只是与这种无可阻挡的巨大历史力量相结合,才成为美”①的。美的奥秘也许正在这里:廖静仁笔下的资江河的艺术形象体现着自然规律与人的社会实践的统一,自然形式成为了与人的社会生活实践紧密结合的感性存在形式,概言之,成为“人化了的自然”,因而也就获得了审美的意义。你看,尽管那崩洪滩、九峡溪惊涛裂岸,逞凶肆虐,但都不是被“手握着那根闪着幽幽光亮的竹篙,像一尊雕塑立在船头”的船工们,被“一双双铁铮铮的脚掌紧扣着路面”的“纤狗子”们一次次地征服了吗?那滩头峡崖上记录着资水河畔一代又一代纤夫艰辛的“纤痕”,不正是“力与美的雕塑”吗?那“从母亲肩头卸下”交给女儿的渗透着血痕的“纤搭肩”,不正是人与自然抗争的凭证吗?那在“使整条资江也感到颤栗的呐喊声”中启锚闯滩的“红帆”,不正是生命跃动与生命力量的显示吗?马克思说:“劳动的对象是人类生活的对象化;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理智地复现自己,而且能动地、现实地复现自己,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②廖静仁在他的散文中所创造的资江河和自然形象已实现了原始意义的自然对象超越,它明显地人格化、情感化和社会化了,成为了人类控制、改造、征服和利用自然的强大力量的确证。我们能够从这个“人化”的自然世界中“直观自身”,感受到客观自然事物的规律性与人的实践力量的目的性的统一、真和善的统一,感受到一种生气灌注的人类战胜自然的振奋与自豪,从而产生审美愉悦。我想,这也许就是廖静仁笔下资江河形象美感的根源,也是这条汤汤大江精魂所在。

  廖静仁不仅为我们描绘了作为“人化了的自然”的资江河的形象,更重要的是,还为我们描绘了作为“对象化了的人”的资江船工的群像,即写出了大自然对人的影响、磨炼、陶冶和塑造。人与自然的对抗,堪称人类史上既悲且壮的一幕。正如黑格尔所说,人类在自然力的无限里“感到自然的无限的时候,他们就被激发了勇气,要去超越那有限的一切”③。人可“化”自然而然,自然亦可“化”人。在廖静仁的散文中,自然“化人”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历史道义的召唤。《红帆》中的船女一家,在驾上滩船艰难地走“S”字的时候,系帆篷的绳索被拉扯断,蔸着满风的帆篷叹息着跌下垂直的桅杆,拉纤的母亲连人带纤缆坠入滚滚江中。处理完葬事,船照样启锚。“没有人怨恨生活,只有一片为死者惋惜的抽泣声。”面对着吞噬生命的险滩,船女“仿佛在一夜间就长成了大人”,她那“显得有些单薄的肩上”感到有一种道义重任的降临,于是她“沿着那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纤道,匍匐地向前走去”,“走向那群铜雕般的纤夫行列”。何等悲壮!其二,强者意识的觉醒。《过滩谣》中的“我”跟随堂伯走上艰难的纤道,到得崩洪滩脚下,“被这条闻名整个资江的险滩吓得目瞪口呆”。然而,那凝重深沉的《过滩谣》号子以“惊心动魄的呐喊”在“呼唤着我”,“听不到哪怕一丝一缕的呻吟和叹息”,于是,“仿佛有一种能穿越洪荒、穿越茫茫黑夜的力量在冲击我的胸壑”。一个懦弱者的灵魂在这苍凉、激越的《过滩谣》号子的冲激下,终于发狂般地吼叫着:“我来了!——我来了!——”重新“迈进了这支负着人生苦痛,却又能征服激流险滩的队伍”。何等沉雄!其三,伦理精神的升华。“独饮酒,独划拳,独杀鸡,独过年,咯号人莫呐驾船”。长年艰危的水上生活,陶冶和塑造了船工们豪爽侠义、同甘共苦、见义勇为的群体生存意识与禀性气质。你看,“不管是不是我爸爸他们一伙的纤夫,只要到我们家歇脚的,总是要吃过饭了才让走”,为了救助危难中的外地货船,“伯父三下两下扒掉衣服,毫不犹豫地毫无畏惧地纵身跳进了滚滚狂涛”,竟至殉身。“船帮如骨肉”,何等神圣!其四,人生哲理的感悟。《船夫号子》中那“深沉,凝重,含着哀怨,含着追求,含着喘息,含着自豪”的“——咿哟哟——嗬!”声,呐喊着一个“永恒的主题”:彼岸!彼岸!《撒网人》中的撒网人为了“一瞬间的安慰”(找到翻卷着银白色细浪的鱼群),竟在“狭窄得顶多只能涉过一只脚板”的江岸蜿蜒小径上整整走了三天,结果发现原是一种错觉。尽管如此,撒网人的“手中仍然牢牢地握着那根棕红色的钢绳”。邈邈人生路,引人沉思!如果说,自然“人化”乃是大江精魂所在,那么,自然“化人”便是大江的驭者——船和船工精魂所在了。即是说,人在征服自然的过程中,原来与人对抗的自然异己力量转化成了“人的无机的身体”,成了“人的生活和人的活动的一部分”④,人由此而变得更加充实、强大和不可战胜,成为更加充满理性精神的新生活的创造者,成为能激起历史和生活的庄严感、自信力与坚忍不拔的奋斗进取精神的更加完美的人。我想廖静仁散文中的“船魂”的美学魅力是否正源于此呢?

  艺术天地是象征的广阔天地。从一定的意义上说,真正的艺术总是象征的。廖静仁散文的深层美学底蕴,我以为也是在于它的本体象征意味。它描写的本体(场景、人物与事件)是高度写实的,但却包含着超越本体的意味。资江纤夫拉着古老而沉重的木板船在与激流险滩拚搏,他们“死死地把铁钯般的脚掌抠进积雪,抠进地面。尽管北风呼呼地嚎叫,他们的身躯却在咝咝地冒着热气;他们那弓成桥拱状的脊梁,在嘎吧嘎吧地作响;而那一双双粗手,都颤颤抖抖地向前伸着,企图能抓到一点能够牵引自己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细藤,哪怕是一根小草”——这不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的子孙艰难行进的缩影吗?《船魂》中,驾毛板船在江谷中随波涛翻滚的父亲一条腿被纤缆无情地勒断,仍以惊人的毅力用另一条腿站立起来,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吼喊,抓过那根伴随了他整整半辈子的竹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咆哮的激流——这不就是我们中华民族精神之所在吗?这种精神,与民族审美心理结构相切合,显示出一种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百折不挠、强大辉煌的生命力量,一种悲壮的、标志着生命永恒意义的崇高美。《资水河,我的船帮》中的伯父殉身后,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伯母“一行浑浊的老泪,已把苦涩冲刷成纵横的沟壑”,而门前倏忽间聚集的成百条船上,正跪倒着一片黑红脊背的汉子(那是些面对着飓风狂浪敢于将苦难笑饮狂餐的铁铮铮的汉子),为了表示对伯父的哀悼,在严寒中竟全都一丝不挂地赤裸着上身;其时,“世界一派静穆只有资水汤汤,如天与地的啜泣……”令人回肠荡气,热血沸腾,仿佛觉得有一股潜在的力量颤抖着跃动着奔突着陡然间从身心中迸发和膨胀开来。我想,这也许正是廖静仁所执著地追求的渗透着民族精神的强者、勇者、胜者文学的美学力量吧。

  廖静仁“找到了自己”。他不愧是位男子汉,他的散文透着男子汉的阳刚之气。他的富于精神个性的散文中的“自然——人”的艺术表现方式,显示出他的独特的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美学思考。这位有才华、有希望的男子汉才三十岁,正是“闯滩”的好时光。扬起“红帆”,背起“纤缆”,向着更高的文学目标进发——这是我和众多喜爱他的作品的读者对他的热切期望。

  注:①参见李泽厚《美的历程》第38页

  ②、④《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③《历史哲学》,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56年版,第134页

作家访谈
精品力作
精彩博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