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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子丹旁观

http://www.frguo.com/ 2017-01-05 崽崽

  我认识子丹是先闻其声。那是1985年她随湖南作家代表团访问海南,在一个座谈会上,她不知为什么事而慷慨发言,意思是欢迎海南的朋友给《芙蓉》写稿。那天人多,我坐得远。始终没有见到她。她灼灼的热情与昂昂的声调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见到她,那是1991年的事了,为的是让她看我的稿子,上她的寓所。寒暄、让座、倒茶……无论怎么客气,她都给我一种压力。她健实,男人的气度从她眉眼中透出,表情严肃,目光锐利,语言简洁,浑身上下透出一股泼辣的劲儿来,与几年前的印象一致。这就使我拘谨了,生怕露出俗相来。

  下回找她,却发现她坐在沙发上打毛衣。她侃侃而谈,不看活计,毛针却在她手中飞快地穿插,在淡黄的灯光下形成一幅娴雅的图画。之前看过她写的《今夕何年》等很新潮很具哲理性的小说,便对她会打毛衣表示惊讶。她直笑,说自己会裁衣服,会钩花绣花,会缝布娃娃,还会掌大勺在亲戚朋友的喜庆家宴上露一手……她一反常态,眉飞色舞,很得意的样子。还有她谈稿时没有半句文学术语的大白话,也使我对她刮目相看。虽然子丹往俗人堆里钻,她仍然是一身锐气侠气给人压力。男作家们凑在一起,没有不胡说八道寻开心的,她一到来,大家就收敛了牛头马脸,一个个正人君子起来。子丹似乎就是一粒大大的樟脑丸,没有卫生球味,代表着一种凛然的精神文明。

  一次她装修房子,与民工说好不招待饭食的。民工进了场,对饭食却一筹莫展。她以为第一餐,人家诸多不便,自己麻烦些算了。不料下顿开饭时间,民工全雏鸟似的张大黄口朝她,这一逼就逼出一日二餐的白吃白喝来了。最有趣的是有一天,她如此这般对民工交代一番,说:我回单位开会了!民工惊讶:大姐,你有工作的啊!倒是砌墙挖沟的有气魄,把她看成看家煮饭洗衣小心伺候男人的婆娘了。不是民工有眼不识泰山,而是文人为文气所障,看不见她身上有某些信息。无独有偶的是,一次到一个偏僻的军营坐坦克,一位老诗人故意眯着眼睛瞅她,说:“怎么多了个随军家属!”大家回头看她一身极其简朴的衣裳,就哈哈大笑,尽管她也笑,大家都有些疙瘩,不知她高兴不高兴。

  后来,子丹直截了当告诉我:“居家女人”这个词对她概括最精当。此时的我对她如此的自我评价,一点也不惊讶了。其实这个词在海南有点尴尬。飞机轮船汽车摩托满天满海满地跑,不都在搜索钱吗!美国F—16战斗机生产线的引进事宜都有人在小茶坊里斟酌着,炒地皮炒楼花,拉广告拉赞助就更不在话下,赚得满盆满钵的大有人在。这确实是当今中国的人间正道。子丹却藏在海南著名历史景点五公祠她的寓所里静静地敲她的电脑,真是不合时宜了。她确实是南下作家中专心创作的仅有的三几个之一。她说自己是一个逍遥的为我旅人,有变幻的风景陪着她。她在自家大电视屏幕上看到了股票的涨落与期货的亏盈,在住宅小区看到歹徒白天持枪入宅抢劫被奋起反抗的居民殴打弃在路旁从早到晚悲惨死去,她看到公路上某大款买了驾驶执照把奔驰500开到电线杆上去,她知道某下海作家置了BB机没人Call他就自己Call自己……这些风景让她思考。她认为一个只会享受不会思考的人多活几辈子也等于白活。不过诸如此类的话在汹涌的商潮中,等于痴人说梦,说了等于没说。

  近日她在《海南日报》发了一篇回忆自己小学老师的随笔。恰逢一位做生意出差来海口的小学同学看到了,十分亲切,辗转查访,电话找上门来,请她饭局。电话交谈中,同学问及每月所得,她报了自己的工资。同学大惊,叫道:你这样就满足啦?!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彼此都泄了气,饭局自然没吃成。子丹对朋友说了这事,咯咯大笑。

  目前令她呕气的是电脑的病毒与小区里时时的停电。一天她打电话告诉我,她花了二千多元换了电脑的主要部件。问她:你本钱赚回没有?她笑,说:早回来了!她学习电脑的时间并不长,稿费又低,可见她的勤奋与才气。她家中好像什么都有了。别人没有她有,是因为自己需要;别人有她没有,是因为她不需要。当今的可爱之处在于社会为我们提供了多种生存空间的选择,我们大可不必为从众碰破脑袋。子丹向朋友们宣称:我丰衣足食。她如此声张自己的生命意义。她喜欢的格言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她很少走出房子。她离开家往往有自己的套路:作协——取信函,邮局——寄稿取稿费,商场——买日用品,市场——买菜。她走得风风火火,急急忙忙,商场如战场。其实整个生活就是战场。住宅小区的老太婆见她提着挎着夹着的大包小包,像海南话说的狐狸拖鸡似的累赘,以为她家里养着老母猪正饿得拱槽呢。

  子丹常说自己经历苍白。她没下过乡没进过厂,没造过反没当过兵,她只在父母的羽翼下探头探脑。但她仍然看到了天空的风云变幻,看到了大地的春花秋月;家庭的巨变使她19岁就承担了家长的责任。为家里这样那样的事,她去见省长,去与各级领导论理;为抄写一万字换一元钱的报酬累得天昏地暗……她以敏锐的目光从这里截取了人生与社会的信息,她以坚强的肠胃从这里榨取营养,长成她的文学之树。看她的小说,意境飘渺,情节谲奇甚至荒诞不经。可是拨开这一切,我们会惊讶她对人性及人的群体的解剖是那样的准确犀利而且毫不留情。子丹仍是一个世事洞明,人情练达的大俗人。

  而她用传统手法写的散文,更是她心灵一面清晰的镜子。比如《回报》。母亲差她送一碗热饭菜去给缩在门洞里躲雨的老鞋匠吃,不料老鞋匠不辞而别携碗而去,她就为这小有之举大大生了一番气。《鞋匠》写在海口宅外见一面有饥色的鞋匠,有心让他吃一顿好饭,就热了一碗方便面取出一次性的碗筷,装了饭菜送去。不料鞋匠吃了将碗筷洗净送回并表示要免费为她修鞋,这使她陷入尴尬之中。无论她写得多么精妙,富有哲理,甚至带有人类意识,她都是以一个居家女人的眼光,写出了平常女人的心理,朴实、真诚、微妙、鲜活。

  子丹也多次讲过人心的险恶,世态的炎凉,可她散文里绝大多数篇目的主题都是善良。受过苦难而心有灵犀的人能把善良发挥成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我想子丹一定崇拜这种力量。在她笔下,从劳改犯至残疾者,从生身父母到家翁,从补鞋匠到舞蹈演员,从小猫到树木……都那么亲切可爱;就是死亡,在她心中也显得分外宁静和高贵。她在她的散文世界里铺上了一层厚厚的爱,使我们打开她的散文时,心胸就弥漫起一股温馨与愉悦;我们的心灵会轻快地飘升,萦绕在一座风和日丽的高峰,从这里俯看芸芸众生。这里有龌龊也不刺心,有高贵也显得平凡,我们只有一颗宏大与平和的心。

  在这铜臭遍地,垂涎没膝,日益可疑的世界里,她的散文里闪耀着人生的智慧与人格的力量。有人上门要求指点迷津了。那是一些投石问路,辗转找来的女人。她们往往自己开着车来,还提着手机,恭敬地在子丹安排的座位上坐下。屋里桔黄色的光线柔和,充满冷气,灶台上正煮着什么东西,沙发上堆满书,电脑静静地搁在一旁,女主人不慌不忙地往茶杯里放茶叶,一只胖乎乎的长毛猫蹭在她脚旁,这似乎就是一幅清晰的人生的画。富姐富妹们不免为眼前的风景大受感动,她们大发卧薪尝胆之愿,声称从此要独立要离婚也不要臭男人的一分钱。子丹抬头望着她,说:你得慎重。没有钱,你一天也过不下去啊。她告诉她们:该你要的你不要,这是软弱而不是坚强……子丹超越了吗?她没有。她一直站在大地上,她有的仍是过日子女人的冷静与智慧。

  无论怎么说,贫穷是羞耻的。但穷人的企盼只有一个:钱;而当今富人困惑更多。子丹自称丰衣足食又去帮助别人勾勒精神家园,能坐上这块蒲团的人实在不多。她对理想女性的设计是:有教养,有智慧,不招摇,多情而且博爱。这个设计说明她不是居家女人。而海南的此情此景,也只有居家女人能作此设计。然而也不需要把问题弄得如此复杂,诗说:不俗即仙骨,多情乃佛心。

  这话说子丹,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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