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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记

http://www.frguo.com/ 2016-08-18 舒文治

  一

  骨结核是种什么病,我一头雾霾。若看电子显微镜拍出的雾霾照片,我发现与骨结核的X光照片相似,大细不一的黑斑麇集,斑中盘结莲心,斑边刺出菱角,和罂粟花一样迷魂。

  骨结核进了我老娘的腿骨腰椎骨,它潜伏了多久,无语的骨头才知道。我纳闷,骨头深藏在皮肉、经脉和多层软组织中,结核菌又是如何繁殖进去的?我常在殡仪馆看到的灰白状不明物,还是骨头吗?它们过火后紧缩成团,顶多算是磷酸钙等结晶体。

  老娘的骨结核接近晚期,她再不能给全家买菜、做饭、洗衣、扫地了,再也不能在我醉醺醺深夜回家摊尸在客厅沙发上时,骂我一顿,然后端来一瓷缸姜盐豆子芝麻茶,给我醒酒暖胃。老娘告别了一双布鞋的地上忙生,上了床,吃喝拉撒都搬到了床上或床下。我看老娘变肿的脸有点走神,无端想起雪融后老家东影山上的白蚁窝。

  “娘老子你安心养病,巢医生说了,你骨头还硬扎,中风的瘫子也有养好的,丢开拐杖,照样走路。”

  “瘫子我见得多,我是坐瘫子,七十岁变成坐瘫子,命是个命,骨头打鼓都不响。”

  “娘老子,莫只往不好处想,巢医生检查了,你心脏至少还可跳二十年。”

  “崽呀,你这是咒娘,我一世人冇做过亏心事,未必还要再呷二十年磨槽饭?”

  人世间有白蚂蚁一般多的问题,《楞严经》说,父母所生之身,犹在彼十方虚空之中,吹一微尘,若存若亡……诸如这些,我都没心思往细处想,遑论作答。我装作看窗外易生虫的槐树叶上密密麻麻的斑孔,若起风,它们会飘起来,跳一串空中舞,尖尖一点,落在紧挨我家的那条下照河里,在一层浮冰上跳芭蕾。

  我感觉老娘在盯着她怀胎生出的肉团看,这肉团不知何时走样变形了,还不知会变成什么形状。老娘的双眼生我不久后生了翳,连看我爹老(已老了十三年,愿他老人家安息)也成了一个影壳子。老娘是从不向影子世界屈服的,她按照她表姐教的土方子,每天早上漱口之后,将一口井水含在嘴里,含热,吐在手心,敷眼,等早饭米煮开锅。如此热敷三年,她又将影子世界看回到了朗朗乾坤,也包括看我的肉包子脸和小眯眼。

  老娘在没开灯的帐影里,说话声亮堂堂的:“你去找林表姨,叫她找一个人来服侍,不要她服侍蛮久,钱,不要你出,枕头底下的钱用归元,我也会归元。”老娘的目光牛筋弦一样嘣嘣作响,将我弹出有股淡淡尿臊味的困房(还有花露水呛鼻的沤香味,是我老婆的添加)。

  三天后,林表姨领来一位麻脸精瘦村姑。我下厨烧了一桌菜,有林表姨喜欢吃的粉蒸肉和剁辣椒鱼头。林表姨胃口还好,却只吃青菜、豆腐和剁辣椒。我晕了头,记不清林表姨何时做了居士,吃斋礼佛,不和我一般颠倒梦想、腥臊通吃。她吃完,洗了洗,进了老娘的睡房,俩老表嘀咕了一晚上,像当年大集体时织细篾垫子一般,黑灯瞎火里,她们也能织,还能说个不停。——那段日子,她们绝口不提,我是从乡邻嘴里听说的。山里人说话,习惯说一半留一半,让你掉进雾罩里难出来。林表姨在我家住了四晚,她和老娘织了四个晚上的话语垫子。垫上的花纹看上去相互缠绕,密密麻麻,令我想睡也睡不安生。

  林表姨带来服侍老娘的,我和老婆当面喊她黄姐,私下喊她麻黄姐,我喝醉了口齿不清,喊成了“麻黄碱”。

  二

  我没将骨结核从百度的长条框里调出来。那个长约七寸、宽不足半寸的框框,会蹦出各种东西来,包括千奇百怪的病。多闻是病。

  是我自身的病遮挡了老娘的病。我很想得一种病,戏称“妇科病”(“副科病”),但翻遍医学词典和组织学大典,却找它不到,可它确实以某方式寄附在宿主身上,至少,在我们清都,患此病者不在少数,可以这样说吧,保守估计,不少于数千例。既然医典和正典都不载,我不妨以自己为病案作一些症候上的简要归纳:易感人群为我等县乡公务员,一般二十出头就中了病菌,集中发病时期为三四十岁,过了五十,反而抗体增强了。病象表征为,朝于思,暮于思,茶饭不香,多梦盗汗,有时容易激动,动辄和同事家人为小事相争;有时疑心很重,总觉得阴谋论是对世界的最好解释,自己横竖都是靶子;有时视物出现倾斜重影,眼里没有同在水平线上的东西,比如,我看本局风韵漂亮的苗科长,就只能看出她的不对称美:眼睛一黑一白,耳朵一圆一尖,半边脸华润,半边脸阴鸷,双乳左高右低,大细也不一样,而她走路,从来就是送胯摇臀,一颠一折的,说得经典一点,差不多是一个“跳来跳去的女人”。值得庆幸的是,我的病还不是最严重的,本局快五十岁的老苏,殡葬管理所所长,他在正股级位置上蹲了十九年,对自己的病期有一种职业性的骇人算法,他说,清都一年至少要死五千六百人,清都死过了十万人,他还冇挪动位置,他扬言局长再不让他得“副科病”,他就要给局长办公室送一对祥云绕白鹤的高级瓷缸,装骨灰的。还有婚姻登记中心主任蔡大姐,她死了一个丈夫,结过三次婚,可她对得“妇科病”也铁了心,她跑到组织部,将参加工作三十年来的奖状证书在常务副部长崔部的办公桌上一一摊开,摆咸鱼摊子一般。蔡大姐在乡下搞计生专干时有“高音喇叭”的美誉,她质问道,她的功劳难道还细?搞计划生育二十三年,在她手里,清都至少也少生了三千人,为国家节约了几多资源,少花了好多空头钱?为么别的女人比她年轻可得“妇科病”,她怎么不能得?崔部借口上厕所躲开了,打发干部科长来听蔡大姐放了一个下午的“高音喇叭”。干部科长和蔡大姐同在东影干过计生工作,是蔡大姐教给他“三查四问”。他在与各种想得“副科病”的干部打交道时已修炼出了好脾气,他说,蔡大姐,部里管的这些副科级正科级,就像你当年带我们管的计划生育对象,不上环,不搞结扎,像满天蝗虫飞,你现在属上环对象,条件成熟,我保证让你心想事成……带着还没被“结扎”的梦想,蔡大姐飘回局里,逢人就说,她已在组织部挂了号,可以取环了。这年重阳节后,蔡大姐检查出了子宫癌,带癌字的“妇科病”差不多是最高级别的“妇科病”了,这一“妇科病”也治好了蔡大姐想得的“副科病”,她办了内退在家养病。老苏挖苦说,她太专心于此“副科病”,忽视了彼“妇科病”,子宫癌到了晚期也浑然不觉。那地方麻烦大了,不便于手术和化疗。

  如此看来,和《外套》里阿卡基 阿卡基耶维奇的九等文官差不多平级的“副科病”弄不好也很凶险,而我正好到了要得未得的关卡上。本局副科级单位社会救助局原局长老袁出了点问题,弄丢了四十一岁才坐上的副科实职位置,进而把自己弄进了距清都县城两百里的建安农场。老袁下课后,社会救助局副科实职的局长岗位变成了一个争抢的足球。本局是个大摊子,在第一轮混战中,有二十几位选手上场,言辞相激,肢体碰撞,背后下脚,均在所难免,大家心知肚明。两个月淘汰赛后,本局推荐向上考察的,剩下了三位:老苏、苗科长和本人——老龄办余主任。

  我和老苏常打嘴巴仗,我说,老龄办管我们清都十四万老年朋友的晚年幸福,大到他们的黄昏恋,小到他们的结肠炎,我都要操心。老苏笑道,我还管他们升天嘞!我管完他们今生又管来世,你管的和我管的不在一个时间档,有可比性吗?我反驳他说,来世永生,虚无缥缈,老年朋友只想安享晚年,他们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苏无常。老苏嘿嘿笑道,余夫子,我和你打一个赌,只要明天布告全县,清都火葬区域由县城扩展到全县,一个星期后铁腕推行,保管数不清的老人不是来找你要幸福,而会来找我要三尺土,你敢打赌不?这个……我还真不敢赌。我听说过,某地定下一个时间节点推行火葬,某些老人怕烧,只想土葬,一时又死不了,只好弄些药、结根绳提前入土为安。我对付老苏只好边打边撤边撒迷药,我说,你老苏管殡葬二十年,生死都看穿了,还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副科级?老苏敛笑道,你莫指望我做姜子牙,好神位都封给他人,到头来,自己去做屋檐神。这个副科级,我还真要争一争。

  我得承认,在老苏跟前和他的办事衙门我总有些心里发虚,他管的真是悠悠大事,我管的呢?直接说了吧,我每天主要汇总关于老年朋友的各种数字报表,比如,多种老年报刊的征订数,清都老年化进程函数曲线,老年人维权涉诉登记表,丧偶老人性别对比分析,等等。我在电脑上创了一个清都丧偶老人数据库,将之建成为一个夕阳红配对库,既可提供牵红线的即时在线服务,也可为丧偶老人配对找伴搞好预定服务。我已四十有四,不会天真认为我的工作创新能帮我得上“副科病”。我真正的底牌在办公桌上,耸于满桌纸张和老年杂志之堆,是个毛笔竹筒,笔筒经水煮、刮青、烤漆后显出竹黄,筒上梅兰菊相连图为阴刻和阳刻的合镌。我每天上班必擦一遍笔筒。笔筒是崔部送给我的礼物,全局人都知道。我和崔部的渊源……崔部不要我说,我也就放在心里自得意。

  上周,组织部考察组来局里。这节骨眼上,老娘检查出骨结核上了床。这几日,猫爪狗爪鸡爪一齐抓心,对老娘的骨结核也就没心思上网查源探里。

  晚上,崔部打来电话,缓缓告诉我,部务会通过了方案,社会救助局局长拟任人选是苗芳芳。我差点要像蔡大姐一样放“高音喇叭”,又要像老苏一样出言不逊。崔部的语调还是缓缓的,你莫问为什么是她不是你,组织有组织的考虑,我对你已有安排,调你到老干局任党组成员,先解决副科实职,老干局和组织部是一个系统,我会给你搭桥铺路。

  就这样,在崔部的亲切关心和长远考虑下,我进了老干局,终于得上了“副科病”。我在老干局兼工会主席,我这样理解我的新职,局里一班人为老干部服务,我为他们服务。还不错,古人有云:过十人为英,过百人为俊,过千人为豪,过万人为杰。清都七十余万人口,“副科实职”以上称其量也就千余人,本人为俊已绰绰有余,再进一步,为豪也为时不远,虽非土豪、富豪、帝豪,但凡带一个豪字,也对得起我地下的爹老和床上的老娘。

  苗芳芳和我的结缘又深了一层,她老公由发改局第一副局长调到老干局,做了我顶头上司。按规定,老干局长由组织部副部长兼任。时在我入俊流一年之后。

  三

  我在老干局快干满两年,老娘也在床上快坐瘫两年。

  麻黄姐差不多成了我们家庭一员,在她伺候下,我老娘变白了,发胖了,晚上也少在梦里与谁大声争吵。老娘哪里是个坐瘫子,分明是个坐莲花的菩萨。麻黄姐是菩萨的侍者,也是我和老婆的救难菩萨。

  周六,日出三竿,我还在床上摊烧饼,似梦非梦,似醒非醒。我的状况是不是有如唐朝腾腾和尚在《乐道歌》中所唱:“烦恼即是菩提,净花生于泥粪,人来问我若为,不能共伊谈论?”我真不知道从何说起。

  昨晚,我在殡仪馆守灵到三点。老干局所服务的对象中,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的丰爹辞世了。丰爹是南下干部,从山西临汾一直打到我们清都,做过清都县长,娶的清都媳妇。“文革”中,夫妻俩一同站过台,挂过标语牌,挨过鞋底和狗公刺。丰娭毑没活过丰爹,得淋巴癌几年前死了。丰爹两个崽在政界商界混出了名堂,送来的花圈估计得拖几卡车,礼房已暂收人民币六十余万,我按现工资静态估算了一下,我没病没灾、不吃不喝,至少得二十年,才值这些钱。我在灵堂里走神,本不想这样算账,可鬼知道我的本意是什么。遗体告别仪式后,唱花鼓戏《张先生讨学钱》。扮张先生的是我初中同学,从小有唱三花的天分,我们喊他冬学巴。学巴是我们清都方言,只能音译,“学巴”二字到底怎么写,我也拿不准,大意是轻松快活的骂人话,说某人有点傻,却傻得有些可爱,像学堂里出来的书生。冬学巴有本事把灵堂变成春晚,演完张先生,冬学巴穿一件鹦鹉绿袍子,歪戴纶巾,和一胖脸圆腰、穿水红裙的中年妇女同台,演孟浪书生调戏村姑,说的都是清都土话,灵堂里笑声一浪接一浪,把我们丰老县长抛进了谁也看不见的天堂。水晶棺里,丰爹饱受糖尿病折磨的县太爷脸小了两号,被殓尸师傅化了一个水红妆,画眉入鬓,像一位躺着正在想戏、随时准备起来登台的武生。

  零时,飞天乐队演出结束,我和冬学巴在殡仪馆内的仙苑堂吃夜宵。邻桌,背靠背,我的顶头上司、苗芳芳她老公——我们喊他游部——游部在陪他的顶头上司、组织部罗部长消夜,另有些县里头面人物相陪,民政局毛局也在座。他们有说有笑,酒喝得畅,罗部长带头讲了个笑话,平时不大说笑的游部也含混讲了一个,大意是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在靖难之变中并没死,掉进了时间隧道,他于公元2012年某日从隧道中掉了回来,回到南京城,他失踪的那个地方,现在是某民政局长办公室,某局长正在批文件,抬头见多出一灰头灰脸、穿着不伦不类的人,某局长见多识广,晓得来民政局的是些什么人,就说,报告呢?建文帝愣着没动。某局长又问,要困难补助还是大病救助?建文帝目瞪口呆。某局长不耐烦了,你想要火葬补贴是不?建文帝差不多回转神来,正色正腔道,该死的阉奴,你咕嘟什么,寡人你都不识?游部的这个笑话不取笑,他自己也没笑。我回头看见他的纯棉暗花短袖衫后背心有些湿印,如同写意山水,他茂密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接下来,受到暗笑的毛局回敬了一个,毛局是段子笑话高手,一桌人都笑起来,碰杯喝酒。我们清都将老人的白事叫做红白喜事,并不搞得悲悲戚戚,而像一场相聚的盛宴。游部今晚喝得不少,出仙苑堂,过水泥沟时,差点一脚踩空。

  晚上,我迷迷糊糊回家,听到老娘在梦里又和谁高声斗嘴,似乎是责怪我爹老下雨天不记得收罩衣和床单,屋檐上起了绿霉,玉伢子、清伢子淋湿一身也不管。玉伢子、清伢子是老娘说梦话时常喊的一对人物,我一直没问清他们来历。酒涌上头,我有些发晕。

  我估计,在我大白天正睡懒觉时,丰爹已变成一堆磷酸钙结晶体,装进了祥云绕白鹤的瓷缸,瓷缸大约装在一个上黑漆的仿紫檀匣子里。此时,匣子不是埋进了下照河边的公墓,就是在去公墓的路上。此时,我接到小熊打来的电话,他约我到临江仙吃中饭,说是给毛局道喜,庆贺他升为副处级,他请客不能忘了老领导。我本想找个借口谢绝小熊,此时,我听到了老娘喊麻黄姐拿便盆的声音,我改口答应了他。

  小熊接我手当老龄办主任,二十几岁已是正股级,看来他得“副科病”不会像我等一样漫漫无期。我没什么可抱怨的,我比阿卡基 阿卡基耶维奇的命要好,至少,外套对我已是多余之物,我们这里的天气大年三十都可穿衬衫,入夏后热得想裸奔。

  接近中午,太阳像光屁股娃崽一样亮晃晃。我走进紧挨市民广场的临江仙酒楼。迎宾的脸过于青春绚烂,火烧云一般,她胸脯也现出某些浮云状,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她给我一个曲背,将我领进二楼陌上花包厢。

  毛局在首座,他左手边坐着苗局长,依次下来是原来一些同事,个个都股级以上。毛局招呼我坐他右手,我立住没动,我一辈子有可能上错床,但不会坐错位置。毛局看出了我的谨之慎之,笑道:“余主席,这位置,按级别该你坐,按认识和熟悉程度,该你坐,按我们转一圈将会合的缘分,也该你坐。”我听出了毛局有关缘分的潜台词:他升为副处级,就是我们老干局的服务对象,我们将来还是服务与被服务的亲密关系。我也就不客气了,坐在毛局旁边的空位。

  小熊打开了两瓶十年五粮液。我们都敬毛局的酒。这十年五粮液,不论真假,喝下去感觉上下舒坦,本来这酒不该我们这个级别喝的,但越级享受了,一时就好像自己也是厅局级了。

  我再敬毛局。他的双下巴越发显形,像泡在药酒亮坛里发胀的海马肚皮,他把好闻的酒气喷到我脸上道:“老余,鸡巴副处级,其实卵也不值,芳芳局长说是迟来的爱,我看是迟来的一刀,年底,就要一刀把我这局长实职割掉,把我悬棺材一样架空,让我到老干局投到,好给其他人腾位置,县里鸡巴毛土政策!”

  苗芳芳经过美容院最新打磨的脸,酒精上彩后,有如切皮后预备做沙拉的西瓜瓤,她说话声也有开西瓜的生脆:“我们都指望毛局长当上县长,罩住大家呢。”

  “我也就巴掌大一块光,冇得当县长、厅长的命,我落个光罩子的名也不错。”毛局嘿嘿大笑,看苗局长的眼神我懂,席上其他人也懂。苗局长一点也不羞怒,若没这修炼,她一个打字员出身也坐不到现在的位置。

  小熊插言道:“还请毛局给我们老龄办加派一个人,如今,我县老龄化率达到了百分之十九,面对这股银发浪潮,我们老龄办压力山大,工作海量……”

  毛局手机响了,神色随着摇晃的手机,一时凝重如铁板烧,一时松软如醉虾跳,一时绽放又如虫草花。他接听后,另拨号码,询问并指示了数分钟,他收了手机,笑道:“老余,你本家,东影敬老院余院长,真是个角色,刚才,他带一班婆婆老老把县道堵了,说是一辆冇牌冇证翻斗车撞死了敬老院一个痴婆婆,他说,其他人撞死了要堵路,要赔钱,难道我敬老院五保户就不是人?我们不差钱,死也得有个讲究,要死个平等……一席话,把前来处事的交警三中队长堵了回去,他只好找我救援,我打电话追问,余院长笑着对我说,也就是做个样子,堵一堵路,要不然不好向敬老院五十几位老人交待。我看,他真是喝了‘灵泛得乐’。”

  毛局要和我碰杯。

  我按住杯问道:“余院长说冇说撞死的五保户是谁?”

  “他说是个痴婆婆。来,干。”

  我请毛局等等,拨通了本家院长的手机。

  “余主席,正要给你打电话,你林表姨让翻斗车撞死了,上午十一点的事,我正在组织堵路讨说法……”

  四

  我打着十年五粮液的酒嗝,走近老娘正睡午觉的床边。

  芦絮枕头上,白发纷飞,头颅鹅起,老娘的言头话语支离破碎:“我梦见你林表姨在石斗臼里翻筋头……从鱼皮坝水库翻到江湾里,从江湾里翻到油菜地里,斗臼麻雀窝一样,风都吹得起……我只看见斗臼翻,看不见你林表姨,我喊她,放声喊她,二梅,二梅……她在远处应声,好像在东影山上,太阳正好从山上出来,我一望,两眼发黑,一摸胸口,斗臼压在我胸口,想喊,喊不出,好不容易打开眼,你个鬼崽子站在我床头前……”

  我压低嗓门,尽量多挤出几丝悲戚:“娘老子,你做梦蛮准,林表姨升天了。”

  “你个鬼崽子,闻见风就是信,酒气直冲,喝多了猫尿做猫叫。”

  “娘老子,你真是菩萨一样灵,林表姨被翻斗车撞死了,我刚得到敬老院余院长给的信,你见过他,那个瘦长子,你说他长得像我死去的表姨父,要不?我打通电话,听他讲。”

  我掏出了手机。

  老娘双手泼米潲水一般。“拿开,拿开!整天一个黑匣子,做老鸹叫,冇一个好信。”

  我嘟囔道:“又不是我手机把林表姨叫走了。”

  老娘头靠在白墙上,眼睁睁看着对面的白墙。老娘常年坐着,已将脑后白墙磨出一个浅灰坑。玻璃窗外,夏阳万道金光乱射,将槐树新叶黄叶的斑影布满我家阳台。

  “表姐呃,如今满路跑的铁畜生不是牛马,它们铁脑壳不认得人,三天两头找人斗,不咬人就牙酸痛,你倒好,双脚长在身上,想归天就归天,留下我,一个人,坐黑牢,想吊颈找不到绳,想跳楼爬不到边……”老娘开腔后,刹不住。不过,我习惯了。麻黄姐曾开导我和老婆,让二娭毑念念消时经,谁在床上瘫久了,谁都会神神道道。

  现在,我没空闲听老娘念消时经。“娘老子,林表姨的后事是你领办,还是我来操办?”

  “你鬼崽子要给林表姨办后事,先得听清我交待,你毛毛糙糙,林表姨会发灵官脾气。”老娘在枕头底下摸摸索索,摸出一个绳线锁口的藏青色布袋,解开,取出一个塑料卷着的长条物,她细致打开,像小时候给我解包一样,解出一张草绿色纸片,递给我。

  粗一看,是一张存单,写着林表姨的大名:林子梅,金额五千元整。细一看,我看出了门道,是一张银行的转保单,期限五年,要明年八月份才到期。“娘老子,这单子取不到钱。”

  “何解?有假呀?”

  “假不假暂不论,谁存的?”

  “是我陪你林表姨在银行存的,穿银行衣服的说,存这个比银行利息高,单子上不是写了?利息五分二厘。”

  “我个老娘,买保险的给你们下了套,保单不是存单,手续麻烦死了,还应不了急,这笔钱,现在就是一张纸,冇一寸用。”

  老娘一脸惊惶,即便得知自己得了骨结核也没如此面色惨淡。她抬起白老翁似的头,看我好像我是人民银行行长似的。“真的啊?鬼崽子,你想吓死我呀!”

  “你不信,就等你媳妇回,她是搞财务的,你问她,我劝你还是莫问算了,免得又听她埋怨。”

  “你林表姨存这笔钱就是为办后事,是将老屋卖给后坤家,连本带利积的。银行里那些短头发鬼!挨千刀呀,欺侮两个老婆婆。她交待我,自己冇记性,天狗食月一样,她晓得我记性好,要我替她保管,我再拿钱不出,崽呀,你借钱也要给林表姨把后事办好。”

  “娘老子你把脔心放回肚里,林表姨是敬老院的人,生老病死,有敬老院管。”

  “你晓得你林表姨还有么心愿要还不?”

  “反正冇大笔遗产要我继承。”

  “鬼崽子,你们只晓得开口钱闭口钱,我和你林表姨油尽灯枯的人,谈钱,等我死了,把烧包钱都给你们寄回来。”

  “娘老子,不闹不笑,阎王不要,你记性好,怎么把老班子这句金玉良言忘了?”酒精操控下,我忍不住饶舌。转保单一直捏在我手心,手心出了汗。

  “算你还有记性。你林表姨有三桩心愿,第一桩,她做了居士,信佛,就担心你们把她和她一世的冤家——你表姨父葬在一块,她不土葬,要火葬,骨灰都不留,撒到洞庭湖去;第二桩,她不做道场,不唱戏,要和尚来念经,要请真和尚,念真经,就念《十万随愿往生经》,记住冇?第三桩,她有一口上好棺材,你晓得来历,她骨灰都不留,还要棺材做么哩?她的千年屋也不能乱困人,她要将棺材送给一个与她有缘的人,也是苦八字的人。完了这三桩愿,林表姨说,她就心冇挂碍,安心顺意去游洞庭湖、太平洋,来生再不变今身。我再交待你,这是三百块钱,你给林表姨买些香烛、纸钱和鞭炮,不能让她人世间走一遭走得太冷清。她往生的开支,你要有明细账,将来要销账,我会一笔一笔念给她听,对她有个交待。”老娘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话。我估计,这些话她瘫在床上百无聊赖时已念叨了无数遍。

  老娘的交待,如同棺材上钉铁钉,一根根打进去,没有任何回旋与解数。我走出困房,坐在客厅凉席上。我从未觉得内心如此空塌失陷,如此感觉死的真实和不解。对此,我的嬉皮笑脸也毫无解数。

  窗外,午后的大太阳只顾它亘古未变地照耀。据说,它也在慢慢老去,慢得一万年也看不出它的老。亿万斯年后,它将变成一颗红巨星,然后是红矮星,然后是白矮星,然后是黑矮星,然后超乎想象……

  手机响了,本家院长的催促电话,他安排了便车,接我去东影敬老院,共商我林表姨的后事。

  五

  我们上山时,太阳在落山,从东影山落到西影山,又将西影山一并抛在它的圆轮底下。难怪古人把太阳想成一只叫金乌的鸟,翅膀一敛,夜晚就来了,我和我所做的梦无非是它产下、孵化的卵。我们东影方言里,卵是万物之源,也是斩钉截铁的否定,最恶毒的骂人话——卵都冇。

  四个轮盘载着我进山转坳,滑向散脉分支、两旁打开的山峒,竹木、灌丛、飞鸟、归牛、溪流和自水边出笼的暮气扑面而来,山影相叠,山色渐暗。上山的路在众多阴影里盘曲。

  小皮卡蓦然使出一个后仰姿势,停在一幅人间美景画中。东影山是它的轮廓,白墙红瓦是它的金边,果园菜畦是它的银角,茶盘大的铜字“东影乡敬老院”是它的题款。

  本家院长立在亮灯的门口,黄澄澄的铜字正好给他作背景。他身后跟着敬老院总务老童——山上山下喜跑的民间族谱专家。

  余院长肉实的手握住我,有点像按摩院那烫肚烫腰的热敷包。

  “家门主席,你表姨少陪了,嗨,呷早饭时,全院五十四位老人都在,到了呷中饭,就只五十三位,我们都接受不了,好像林娭毑冇走,呷完晚饭,准备念安眠经。”

  面对本家院长一大段人生感言,我一时无法搭腔,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就回头使了个眼神。

  老童走上前来,和司机将车厢里的鞭炮、香烛、香烟、毛巾、瓜子、花片、金钱桔等物搬下。这一半是我老娘交待的热闹用品,一半是我按本地风俗购来,给吊香、坐夜者准备的食品和打发。每位吊香者得打发五块五的数色毛巾一条。

  我穿过门廊进院。每来一次东影敬老院,本家院长都会让院里生出一些新姿新色。夜色渐浓,眼前也有新的呈现,一座纸花、围幔、钢筋条扎成的灵堂,拱出一个天蓝色顶盖,正在等候我的到来。几位治丧人士埋头快把它修饰完毕。

  林表姨正平摊在院里的水泥坪上。白炽灯照着她花团锦簇的新寿被,只给我看到一具模糊、瘦长、略有起伏的人形轮廓。我就权当是我林表姨吧,我按礼数下跪,四叩首。每抬一次头,一双白底、黑面、尖头、硬邦邦的寿鞋都耸立在我脑门前,我磕一下头,它们升高一点,让我无端想起压住孙猴头的五行山。寿鞋之内,之后,均由寿被严严实实盖着。

  “下午请来了县里最好的罗师傅,给林娭毑整了容。余主席,你一路奔丧辛苦,我陪你到食堂呷晚饭。”本家院长喊醒了我。

  食堂的白墙亮晃晃,挂了些装裱条幅和国画。一条卷毛壮狗伏在紫红地面砖上啃骨头,见了本家院长,赶忙起身恭迎。本家院长一跺脚,它嘿嘿吐出红舌,转身飞奔而出。

  本家院长将我引进拐角后面的一个包间。荤素搭配、热气升腾的大碗圆碟正往内面送。几位收拾灵堂的人士跟了进来,老童陪他们用塑料软杯喝山里的谷酒。

  老童道:“余主席,要不要把武圣庙的班子请过来,给林娭毑热闹热闹?若要请,得先定,这季节,容易老人,他们忙不赢。”

  本家院长咳出两声洪亮,吐字如吐珠:“呷饭不议丧,饭后到会议室打商量。”

  会议室内,南西北三面墙上挂满锦旗、镜框、奖牌,横竖成排,年月有序,为本家院长十余年来所挣得,将全省敬老院示范建设单位标示得名至如归。这些旗牌和镜框让我有些眼花。

  本家院长递给我一支烟。他抽出的烟圈散向副院长老邓、院长助理小傅和总务老童,他们坐在我对面成排。

  “余主席,这些年,你表姨念经拜佛,快修成一个菩萨,她这次死——也死在自己菩萨心肠上。”

  我一脸茫然望着本家院长。我记得,年前,本家院长特意打电话告诉我,林表姨出现了老年痴呆症状,有时在院子里散步,走到围墙边不记得打回转,蹲下来,在樟树、桂树下的花草丛中找东西,一找老半天,问她找什么,她答道,清清快生崽了,得搭个窝。她称院里养的牧羊公犬叫清清。本家院长早叫人把它劁了,它非但不能下种,也不大叫唤。林表姨和它蛮亲,常在太阳底下给它摸头,梳毛,念经给它听,一念一个对时;晚上,清清要值夜班,林表姨睡不着,陪在清清身边,给它念一通《华严经》。

  “林娭毑一时清白,一时迷糊,她几次给山下路边的废品收购站捐钱,发给她的慰问金、零用钱一到手,就往山下跑,捐给废品收购站。你看她说得几多好笑:那户人家好遭孽啊!屋里冇一样好东西,碗是烂碗,锅是烂锅,鞋是烂鞋,床头前码烂布巾,堂屋里烂铁丝成堆,如何好呷饭,如何好困觉,如何好住家?叫他们先买口锅,买几个碗,就是喊不听——把收废品的刘老倌搞得哭笑不得。”

  “人家刘胖子收废品一年至少赚三十万,送货车都两台。”老邓摇头苦笑。

  小傅通报说:“林娭毑倒在草丛石头间,血浸红了一大块,一百块钱叠成四折,硬是抓在手掌心不放,罗师傅也拿她冇办法,便说,让她抓张红票子去也好。”

  本家院长瞪了小傅一眼。“院里昨下午发了一百块零用钱,你林表姨上午走了七八里路,又要给刘老倌废品收购站捐钱,距店子百把米有一个下坡弯,一台给高速公路拖土的翻斗车把林娭毑脑壳撞破了。个只瞎眼猪!车子开得飙跑,撞死了人,他还起飙跑,不晓得跑哪里躲祸去了。翻斗车冇牌冇证,林娭毑摆在路边,车来人往,竟然冇人管,冇人担责,这还了得!”本家院长将抽剩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摔,左脚一跺,音高八度道:“敢欺我敬老院老人,敢欺我敬老院冇人!我一声喊,拖一车老人就把县道堵了,要不是毛局长讲情发话,我定要他修路指挥部给林娭毑开追悼大会,做七天七夜道场,不然,老子决不收兵。”

  老邓接过话头:“余院长出兵,初战告捷,修路指挥部答应先拿两万块安葬费。”

  “安葬费还冇到手,办事都有规矩,还是先议个一二三。”老童活泛溜圆的眼球弹珠子 一 般,在我和本家院长脸上梭了两个来回。

  “余院长,给五保老人办丧事,你们总有一套规矩,先把规矩说说。”

  “小傅,你把院里定的丧葬制度给余主席念念。”

  小傅找出一本半寸厚的红皮簿子,打开,念道:“东影敬老院老人丧葬办理规章制度……根据移风易俗、以人为本、丧事办好的原则,特制定本制度。共十四条。第一条,本院成立治丧委员会,由治丧委员会全权处理丧葬有关一切事宜。第二条,丧事时间一般为两晚,原则上不能超过三晚。第三条,丧事费用实行总量控制,弹性上调,院里安排丧葬费用为每人四千元,亲属和所在地方村委会有特别要求并提供后事资金的,经治丧委员会同意,可以适当提标,但不得搞豪华丧葬。第四条,寿被寿鞋等穿戴统一采购,不穿金戴银,棺内不放陪葬品。第五条,不开追悼会,不做道场,不唱花鼓戏,不大鸣大放,不大操大办。第六条,一律实行定点土葬,安葬于老人公墓。第七条,任何人不得……”

  我在想着老娘的交待、林表姨的遗愿,小傅中间念的数条没听入耳。他念到了第十三条:“老人为敬老院集中供养,敬老院是老人的幸福之家、最后归宿,要动员老人将遗产交由敬老院统一管理,继续发挥养老敬老的持续效益……”

  我打断了小傅:“本家院长,我林表姨属非正常死亡,还能带来一笔赔偿,她丧事如何办,赔偿款如何争取,如何处理,还请你们先拿个方案。”

  “家门主席,给林娭毑办丧事,我们就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好商量,我的意见是,第一,林娭毑的丧事要在我院丧葬制度上破点格,也要考虑其他老人的感受;第二,余主席有么子要求,我院积极配合,尽可能满足;第三,当务之急嘛,是要给高速路指挥部施压,要他们拿钱来办丧事,赔偿款要到位,不能搞个二一无。我看,余主席你是县里干部,你出面,效果更好。”

  “我林表姨是敬老院供养对象,还是你们出面好些。”

  “余主席,菩萨面前不烧假香,熟人面前话说敞亮,我们出面,义不容辞,只是将来的赔偿款,就不会是二一添作五,我不希望为钱的事闹得不愉快,万一打起官司,你余主席继承人身份并冇法律保障,你县里干部懂法。”

  我当然懂行情:撞死一人,一般补偿的国标按农村户口、城镇户口分档,农村户口的,十四五六万不等;城镇户口的翻一番。本地农村户口的,经过霸蛮维权,比如,堵路,封门,披麻戴孝上访,命也变金贵了,已经抬高到三十、四十、五十乃至六七十万不等,就看怎么闹、怎么谈、怎么缠、怎么斗狠。这一套,我都听得耳朵生茧了,想不到林表姨死后把发点财的机会给了她郁郁不得志的表侄,我一时觉得她老人家岂止是女菩萨,简直是尊金菩萨,金菩萨往怀里送,谁不赶紧抱谁才痴呆。

  我双手互掐,直到虎口发麻,以排除做梦之空,也暂时控制住自己中彩般的心情。“本家院长,你们几位为我林表姨的事辛苦了,我感谢。我搞老年工作十几二十年,这号事心里有谱。我看,关键是两条,首要一条,是尊重老人心愿遗愿,这才叫以人为本;其次嘛,要通力合作,各自算盘打得精,不如先一致对外做加法,再做除法,钱多好算账,这就叫合作共赢。你们晓得我林表姨的遗愿么?”我一看我的话效果不错,就借着酒力的尾巴把话说开了,“生前,我林表姨最亲的人是我娘,我娘得了骨结核,我林表姨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换给我娘,我林表姨比我亲姨还亲,我林姨把保单、遗嘱都托付给了我娘,我娘交待由我全权处理,要不要搞个授权委托书,你们看着办。我林姨对后事看得重,想得远,她遗愿有四桩,第一,她身后的财产什么,都交给我娘;第二,她死后替敬老院着想,丧事从简,请和尚来念一本《十万随愿往生经》就行;第三,她不土葬,要火化,骨灰撒到洞庭湖里去;第四,她那口棺材,就是寄在院里杂屋房的樟木棺,她要送给一个与她有缘同命的人。我林姨这四桩遗愿,你们看怎么办吧?”我一口气把林表姨的遗愿由三变四,感到叉在一起的手心出了些汗,我脸上是不是也发汗发红了?我看不到,也不要紧,夏天出点汗正常,中午的十年五粮液劲道绵长,烧脸也正常。

  他们交换了眼神。本家院长说:“你林表姨的后事,我们打好商量,一定办好。至于赔偿款,外婆呷盐还在海里,暂莫扯远了。余主席你是表亲戚,就不宜参加治丧委员会,林娭毑的丧事由我院主办……”

  本家院长调起事来,有板有眼,有条有理,犹如理发师给新郎新娘做发型。诸事都安排妥当,最后给我也派了一件,联系老苏给殡仪馆打招呼,让我林表姨比照城镇特困户,享受一回火葬优惠待遇。

  老邓望着窗外道:“人一变老是不是脑稀浆先变硬?城里老人都怕火葬,想土葬,在东影西影这样好山水的地方,能有三尺土,好多人花好多钱都愿意,偏偏林娭毑一个山里人却要火化,她立遗嘱时脑壳清不清场?”

  “林娭毑怕热,一把蒲扇不离手,边线都扇散了,也不肯换一把,有时候,她边打扇边念经,冇几句我听得懂,有次我在写项目申报材料,她在背后给我打扇,打着打着,自己念叨了起来:做扇婆婆手遮荫,一扇扇到洞庭湖,洞庭湖上好做梦,一梦梦见石壁吴。我笑道,林娭毑,你是在洞庭湖还是在石壁吴呀?林娭毑也笑了,说,我冇事‘十八扯’,你写你的字……”

  “余主席,你可能不晓得你表姨本姓胡,不姓林,石壁吴的胡姓是小姓,由铜含口迁来的,你表姨的亲爹在她三岁时被清乡团糊里糊涂砍了脑壳,她随母下堂,到了林家,改姓林。她娘又生了个弟,命也不好,在亩产万斤时饿死了,她娘和后爹也冇熬过。你娘和林家是表亲,不过呢,亲不亲,靠感情。我是给铜含口胡姓修谱时才搞清,也就随口说说,余主席你莫往心里去,嘿嘿……”

  我把脸色调到哀悼我亲姨亲姑那样的肃穆状,别脸抽烟。本家院长站起了身。“莫扯散了,我还有事,你们陪我家门主席打打牌,坐夜难熬。”

  我抽完一支烟,也走出会议室。

  林表姨已被治丧人士弄进了制冷的水晶棺。棺内有一圈彩灯环绕。

  老娘和林表姨结下了骂也亲的特殊关系,像老家的土辣椒“七姊妹”,细个子紧簇在一起,奇辣无比。林表姨肤色黑,样子凶,我娘和她争吵时,有句口头禅:“你莫老是一副灵官像,我怕你好不好?灵官娭毑!”小时候,她老是想抱我,我不给她抱,还骂她的脸是烧茴坨、黑炭鬼。现在,我再也看不到她的脸了。

  我胸口有些闷,出了悬挂铜字的院门。飞虫朝门口吊灯和会议室的亮窗聚拢,细细的身子撞过来,发出铁锅炒芝麻一样的窸窣噼啪声。在这一方光亮之外,在下弦月和孤高的满天星之下,是收敛了起伏的东影山和远处更收敛的西影山,它们由深青到淡青,一抹弯曲,化进夜空里。水流、虫鸣和蛙唱散在看不见的藏青深处,它们好像从不刻意要协奏,不经意又合奏到一处,从无倦意。山风很快把我吹凉了。

  我站了一炷香久。

  我突然记起敬老院的另一新变化,原来那位喜欢撩起脚打瞌睡的胖脸门卫不见了,取而替之的是位黑大汉,桐油脸色,开襟白衣,他正站在没亮灯的传达室里,敬业地注视我的一举一动。

  门口,半露出一团茸毛和一截喘气的红舌。

  六

  灵堂里挂了三盏白炽灯。一盏在林表姨脑后,两盏在脚前,马马虎虎挂成一个“品”字,也像一个“众”字。看灯泡更像“品”字,看吊线更像“众”字。

  在山间养得壮实的蚊虫们源源拥来,它们“品”着热玻璃球,焚成“众”尸,在林表姨灵前,洒洒落落,前仆后继,夜深时,积了一层。

  天蓝色顶盖下,清一色老人坐着,他们的脸经岁月深处浸泡后变得彼此相像,又掩在彼此挨近的影子里,偶尔交头几句,剥一些瓜子花生,都没抿酒。我记不住他们的脸,隔着灵堂围子,初一看,每一张老脸老得不同,瞧着瞧着,就相近相似了,可以用东影山上的东西比一比:头发、眉毛、胡须与冬季的枞毛、乌蕨和翻白草差不多,眼睛与毛栗、板栗、乌泡落在地上自然开裂差不多,鼻子和出土的茯苓阴干了差不多;而嘴巴差不多是黑壳楠上蛀出的洞,或是它的树瘤口子;他们的牙齿大都看不到,仿佛是茶果坏在曲壳里。山里的人和东西变老了,会老到一块去,相互不嫌弃,一点不浪费,都将化进山里,滋养山里的东西。山里人离不开这些东西。

  他们说话低声,说得藏头藏尾:“……千斤闸一压,还不成了柿饼……”“烧成一把灰,连魂魄都认不出原身……”“……死后何必去回炉?困在土里几多凉快……”“好多老鬼聚在一起,几多热闹。”“流到洞庭湖、太平洋,还不晓得要经几多难。”“人家唐僧取经也只九九八十一难……”“说到和尚吧,还记得不?大集体时开荒,在腾云坡,挖出几口深兜缸,原以为里面有金银财宝,几锄头将缸打破,露出一坨黑泥,挖开黑泥,散出一盘骨架,嗨,口口都一样。”“后来才搞清白,是和尚墓葬,他们不兴土葬,死后坐缸火化……”

  老人们交头接耳,纷纷将混珠眼投射给我,好像我是一个尸贩子,要将自己表姨的尸骸贩到一处险恶的地方,一定怀有不可告人的打算。我背心凉浸,很不自在。

  老童喊我到棋牌室打麻将,我流星赶月一般去了。今晚我手气奇好,板板和、缺一色、三同、四喜、六六顺、清一色、小七对、碰碰胡、开杠中双鸟,赢钱的玩意让我玩尽了。老邓他们点出了玄机:余主席,你要给林娭毑多磕几个响头,多烧几炷高香,四时八节也要拜一拜。

  “我也这么想,只是我林表姨骨灰都不留,清明、忌日、阴生,我只好到洞庭湖边去祭拜。”

  “她一个孤寡老人,即便山上有一座坟,谁来祭扫呀?余主席能来一次算一次,若干年后,都是东影山里一片青,谁还记得,谁还分得清?和骨灰撒在洞庭湖,流进太平洋,其实一点分别也冇。”

  “下半年,老余要建敬老院示范公墓,他也是为敬老院着想,经费一年要上百万,不出些点子,争些项目,只靠人头经费,院里这些老人还不黄皮寡瘦,喝西北风?”

  “余主席,把你们老干局老年经费也拨点到我们敬老院来,我们照规矩给回扣。”

  我笑笑,揪住机会调笑本家院长:“余院长不是和苗芳芳局长打得火热,把她当女菩萨供吗?”

  “苗局长还真是院里的活菩萨,近些年,每年都从上头给我们弄来二三十万。”

  “余院长开会发动院里老人为苗局长作祷告,保佑她官越做越大,人越长越漂亮,家庭越来越幸福,钱给我们越弄越多,保佑完苗局长,又保佑她老公游部长……”

  “这招也只有我本家院长想得出来,有奶便是娘嘛!”

  “余主席,你要能给我们一年弄个上十万,我们也把你当菩萨供。”

  “我身上冇得苗局长招财进宝的东西,她神通广大,直通上头……”

  院外放了阵鞭炮,格外响亮。我们打了一圈牌,还在响。我又捉了老邓一炮,放了我一个“碰碰胡”。

  “小傅,你出去喊一声七界匠,叫他莫乱放鞭炮,老人要困觉,再说,放的也是余主席的钱。”

  小傅打个转身回来说:“七界匠说,山上孤魂野鬼多,不放几挂鞭炮,它们会来抢林娭毑的魂。”

  “就他敬林娭毑?一个窑神鬼!”

  “七界匠是谁?”

  “门卫。”

  “难怪我眼生,不是原先那个门卫。”

  “嗨,老余嫌原先的门卫打不起精神,影响敬老院形象,就找了个黑大汉当门神,他毛手毛脚,这窑神鬼!”

  “也是七界匠自己想投敬老院,就顺便让他提前入院。”老童看出了我的迷惑,喝口凉茶,用他民间专家的口气说:“七界匠传了他爹的手艺,可冇他爹那工夫,他爹下种,结瓜藤一样,成活的就有七个。七界匠讨了个贵州堂客,冇生崽就发急症死了,留下七界匠打单身。山上母的,这些年来,越来越少,他这把年纪,老单身一个。如今,他锯大木的手艺早有电锯代替,他打棺材的手艺一年也难派上几回用场,他将爹娘送上山后,提前来敬老院报到,算是明智之举。”

  “东影山上,像他这种老单身会越来越多,我们敬老院不担心关门歇业。”

  “我是担心,山上阴阳失调,早晚要显败相。”

  “老余是要把我们敬老院办成全省一流,这么好的山水,天然氧吧,洞天福地,将来只怕要摇号才得进来。”

  “摇号还要有余主席一样的手气。”

  “将来要公母同时引进,确保我们东影山有繁殖力。”

  我们东扯西扯,出子溜梭,又打了个把小时。老邓一看扭转战局无望,将牌一摊说:“今晚到此为止,明天还有正事,小傅你领余主席去休息。”

  牌打得顺手,赢了钱,我有些兴奋,一时睡不着,到林表姨灵堂里坐坐。

  林表姨脑后那盏白炽灯还亮着,脚前两盏已熄。蚊虫们撞在灯泡上的声音,由炒芝麻变成了咬碎冰。灵堂里格外寂静。

  水晶棺支在一个杉木架上,嗡嗡作响,正给林表姨已无体温的肉身降温,保鲜。我亢奋发烧的颅内突然冒出一个体量很大的鲜肉冷藏柜,如果打开柜盖……

  百念丛生之际,我看到水晶棺旁侧凝着一团黑影,影子上半部斜落在林表姨的脚跟前。

  大约是瞧见我那瞠目结舌的愚相,黑影干咳了几声,以示自己与水晶棺内林表姨的差别。我看清了是个穿对襟布衫的高老头,头发剪得短,未全白,粗眉毛,眉梢拳曲如钩。

  “您老是?”

  “丰头坳福老倌,曹福年,和林娭毑同村,和你老家邻村,你娘爹我都认得。”

  “哦,哦,”我含糊点头,“半夜三更,您老还冇睡,陪我林表姨,到底是同村,感情就是不同。”

  “我和林娭毑结了大半辈子怨,坐夜只为化怨。”

  “福爹,言重了吧?以前同村,老来又同住敬老院,有么子怨不怨。”

  “你不晓得,有时一句话冇讲好,一世年莫想安神。”福爹扭头望着水晶棺,缓缓道来,“林娭毑,怪只怪我堂客一张恶嘴,你当年硬头脾气也远近有名,你们扯秧时为了针屁眼大的事拌嘴,千可骂,万可骂,我堂客映大嫂不该骂你命该断子绝孙,这号挖祖坟的话会得报应!你圆身子扑过来,和映大嫂打起来,在秧田里滚成了两个泥菩萨,周边看热闹的才过来扯架。我堂客回屋换衣服,你跟上,在我屋门口开骂,骂了一天一夜,把我祖宗十八代,把我堂客的后十八代都骂到了,你还骂我当生产队长时捉你的鸡,扯你的菜,夜里抢你搞副业做的竹篾垫子,三十六来一总打,件件你都骂到了。你当时的样子真像灵官娭毑,从头到脚一身泥,骂了一天一夜,泥巴衣服结成了壳,脸上也戴了个泥巴壳,只剩眼睛红、牙齿白。你不晓得,我们一家四口也一个晚上冇困,我崽和女还在读小学,听到你骂他们背时鸟,我崽拿把菜刀要冲出门,被我一把按住。我以为下半夜你会歇口气,谁晓得你精神几多好,骂声五六里外都听得到。我堂客用被子蒙头蒙脑盖严实,和眼前你困在水晶棺里的样子差不多,我使劲揭都揭不开,她闷在被窝里哭。嗨,这些事,想起来好像在昨天……”

  福爹终于把头扭向我,老声老气说:“第二天上昼,你娘二娭毑听讯赶来,劝你林表姨,她抱住你娘的肩,当场晕倒在地……”

  福爹又将脸转向水晶棺,他变宽变长的身影打了一个折,贴在水晶棺上。我递他一支烟,他摆摆手,又说开了:“林娭毑,我晓得我堂客那句话伤到了你脔心尖上,可一言出口,九头牛也拉不回,我堂客骂你断子绝孙,你骂我崽女背时鸟,两边扯平了,嗨,我们两家到头来一个命,一九七三年发山洪,把我一对崽女从放学路上冲到了鱼皮坝水库,捞上来时,他们抱在一起,手抓手,扯不开,只好把他们姐弟同放一口棺材,葬在万松岭。你晓得,映大嫂也成了个疯婆子,后来怀上一胎,四十一岁生产,大出血,两个都冇救。有段时间,我老是往绝路上想,以为是你咒死了我崽女,害死了我堂客,我杀你的菜刀都磨快了,就是当年我崽要拖刀砍你的那把。后来,我听说,你一个人跑到上灯寺请和尚给我崽女念了三天度亡经,我才灭了杀心。再后来,我们年纪大了,先后进了敬老院,同在一个锅里呷饭,同在一个院里困觉,虽说吧,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们也冇讲过一句话,可我晓得我们心里都苦,苦到深处都不想对外人讲。如今,你先走一步,一死百了,我越想越困不落觉,爬起来给你坐夜……林娭毑,你到了那头,看到映大嫂和我崽女,还有从他娘肚里冇伸出脑壳的那个,都替我问一声,就说,我不久也会赶到,我们一家人还有团聚时……”福爹猛然呼呼喘气,浓眉拧挤,眼睛收皱,哮喘发作一般。

  林表姨灵位前,数支燃香插在一饼蜂窝煤球里,香头弯曲,吐出白灰,一线灰停在欲坠未坠之际。夜风吹来,烟线飘摇不止。

  灵堂外,门廊里,七界匠端坐在骨牌凳上,痴痴望着福爹、我和水晶棺。他脚边,蹲着被林表姨唤作“清清”的卷毛黄犬,眼呈琥珀色,不知看着什么。

  两只夜鸟,一前一后,嘎嘎飞过敬老院上空,影子飞镖一般掠去。东影山方圆百里,不知它们何往栖身。

  福爹喘匀气后,转过脸来。脸如老树的乌皮黑壳,将年轮和表情都收进了皱里。

  “听林娭毑讲,你娘骨头里生了结核,好些冇?”

  “骨头里的病,难得好。”

  “嗨,久病难有孝子,要是你姐还在世,还可以帮你一把。”

  “福爹,我姐到底怎么死的,您老是近邻,应该晓得,我娘从不提起,我也不敢问。”

  “人一老就老想过去的事,想起来好像在昨天,你娘生你姐时,林娭毑也生了个女,她们都是生头胎,当成金子宝一样,放在一块带,困在一个摇窝里。她俩老表躲在后头房里织竹篾垫子,黑灯瞎火凭手感织,生怕公社的人来‘四清’,还是被发现了,没收了垫子、竹丝,带到大队部问话,她们脾气都犟,吵闹一通,和大队长打桌拍椅,等她们半夜回屋,俩娃崽全身冇一根干纱,声音都哭塌了,她们生怕娃崽受冻,盖得太严实,反倒煨出一身汗,屎尿滚了一身,洗澡时又吹了夜风,都得了肺炎,那时医疗条件不好,嫩毛毛经不起折腾,都还不到半岁,到阳世间还冇开眼,就闭上了眼。你娘和你林表姨哭得死去活来。”

  “你娘还是命好些,后来生了你这个主席崽,林娭毑冇得后,我也冇得后。”七界匠不知何时凑拢来,给我点烟。

  我连抽了数口,喷出烟圈将七界匠莫名其妙的殷勤稍稍击退。我说:“福爹,难怪我娘喜欢发梦天,深更半夜发起来吓死人,有时又哭又笑,喊玉伢子、清伢子,我白天问她玉伢子、清伢子是谁,她脸一阴,说,梦里讲的话,谁记得?梦里喊人,你莫乱答应。福爹,玉伢子、清伢子应该是我亲姐和表姐,这件事应该是我林表姨和表姨父关系不好的祸根。”

  “你表姨父把你表姨打个半死,你表姨半夜三更跳进塘里,幸亏被走夜路的发现,救起后大病一场,从此失去了生育。她和你表姨父三天一吵,七天一架,两个人铜锅炒铁砂,冇过一天好日子。眼睛一眨,你表姨父和人斗酒又醉死了快三十年,据说,死前也喊玉伢子、清伢子,喊完,大吐血,脸盆都装不下。他死后,不少亲友劝你表姨改嫁,她起先不做声,后来发宝气说了绝话,谁再劝她改嫁,谁就是她生的!你林表姨就这个灵官脾气。”

  七界匠身边的“清清”似乎也听得专神,夜色里,它的琥珀眼几乎不眨。这畜生,真有点像佛经里开头多半要说到的飞禽走兽、天龙八部——它们听佛说法,总会如醉如痴。

  一时,灵堂里只闻两种声音:“清清”的喘气声,压缩机的制冷声。我很不习惯这些声音。

  夜深处,山风像从泉水里漂过一般,吹在身上,凉沁凉沁。山风也掀开了灵堂围幔,鼓成风帆。下弦月看不见了。

  福爹没头没脑问我:“有个人明天该会来吊香。”

  “谁?”

  “崔书记。”

  “哪个崔书记?”

  “在东影当过书记的崔书记。”

  “哦,他来不了,福爹。”

  “怎么讲?”

  “他在省肿瘤医院,肝癌晚期。”

  “福爹,我想起来了,你讲的崔书记是不是给林娭毑打棺材的那个?”

  “是呀,林娭毑的寿器是他托人找你打的。”

  “几年前的事,我记得现划划,先放一千块订金,要打一口樟木棺材,花了我半个月。书记乡长还跑到我家里来监工,我还以为是给一位大干部打棺材,后来才搞清,是给林娭毑打。咯样好的千年屋,林娭毑不困,真可惜!”

  “崔书记这个人还义道,嗨,应了一句古话,好人命不长。”

  “福爹,依我看嘞,”七界匠一张黑炭脸上露出煞有介事的样子,“崔书记给林娭毑打千年屋并冇亏,林娭毑给他生了双胞胎。”

  福爹笑了:“七界匠,你把话讲圆泛,林娭毑何解能给崔书记生双胞胎?”

  “嘿嘿,我一说快,舌头就不打弯。我搞不清,林娭毑既然有秘方,何解不自己先用?也生他几胎出来,免得冇人送终,到头来,连一个端灵牌的都冇。”

  “七界匠,我林表姨的灵牌,有我端。”

  “余主席,莫生气,我又说快了,有余主席端灵牌,林娭毑又升了位,还有崔书记送千年屋,林娭毑一世年,冇子女也值得。”

  “七界匠,你莫开口闭口崔书记,要喊崔部长,不然,你们东影书记乡长怎会跑到你屋里来看棺材?你以为你的棺材是马王堆的棺材,装女尸千年不腐呀!”我那损人腔调控制不住,损到了位也就惬意了。

  “到底是部长官大还是书记官大,我一个土胡子,何解搞得清?要我说吧,还是你主席官大。”

  我哭笑不得。损来损去让七界匠损到了自己头上。

  “七界匠,我林表姨那口棺材你可得给我保管好。”

  “余主席,你放心,放在通风屋里,防潮湿,防老鼠,冇做油漆,看上去比做了油漆还姿势。要不,我打手电,陪主席去检查检查?”

  “深更半夜,你要我去检查棺材,你冇碰见鬼吧?”

  “有余主席在,有鬼也不敢进来,嘿嘿,我是想嘞,是想说嘞……”

  “有话你快讲,我要去困觉。”

  “余主席,我本不好意思讲出口,你要我讲,我就斗胆讲,能不能……把林娭毑的千年屋……送给我?我也是个命不好的人,将来,困在自己亲手做的千年屋里,我会困得安稳些……”

  “清清”琥珀色的眼望望七界匠,又望着水晶棺。

  我们都睡后,“清清”在水晶棺前蹲了一夜。

  七

  山里的太阳九点之后方悬空当照。本家院长披光而来。逆光中,没看清他脸色。

  他把我们叫到会议室。锦旗牌匾下,本家院长那据说像我死去的表姨父的脸上露出火烧山色来。

  “给几位通报一个情况,一早我下山找陆指挥长,就是政协退下来的那个副主席,一起商讨林娭毑的赔偿问题。他们变卦打起了官腔,说是国家重点工程,投资方有香港公司,一切要严格依法办事,先捉到肇事司机,再进司法程序。那个姓陆的以为自己还是县领导,打官腔责怪我们敬老院管理不严,让老人四处乱跑。我一看他们各号样子,就晓得全被香港公司收买了。我怕谁呀?我一不是国家干部不怕砸饭碗,二冇得级别让他们撤,三冇得尾巴让他们抓,我就说了几句狠话,我们敬老院是全省示范,管理人性,敬老院不是看守所,我们不会把老人关在院子里,大门不出,林娭毑在我们院里养得身体健康,腿脚灵便,莫说下山,就是去县城也来去自由,我们计划把她老人家作为百岁寿星来打造,你们撞死的不只是一个孤寡老人,也是一个计划中的百岁老人。做人要讲天良,谁不敬老人就是丧尽天良,谁都会老的,人家正部、副部,到头来还一起散步,正处、副处,还不晓得落在何处?我给他们下了最后通牒:不答应我们条件,今天我们不是堵县道、省道,直接堵国道,要给他们来一个全国坏典型,漠视、损害五保老人合法权益的坏典型,看清都县如何面对全国媒体,如何面对全国数亿老人和老人们的子女!我警告了他们,此事若处理不当,闹出一个世界新闻也不一定。我估计,受了这一吓,他们肯定会反映上去,我们要做最坏打算……”本家院长滔滔如是说,犹如鱼皮坝水库泄洪。

  我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尾数为8899。我按下接听键:“老余,我是罗致远,你在东影乡敬老院吧?你一个亲戚被撞死这件事,听说稳定上要出问题,你一定要积极配合做工作,尽快让亡人落土为安,这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是……您!罗……部长,您工作这么忙,还关心我……关心我表姨,请您放心,好好好……”我由趴腿坐着不知何时站立起来。我有些头晕,望见满墙的锦旗镜框,恍若一片锦绣前程。打电话的会是本县常委、组织部罗部长吗?我和罗部长虽在一个院子里上班,不时也在各种场合碰见,我们之间认不认得,可用林表姨看书识字来比一比——林表姨说,字认得她,她不认得字。罗部长不认得我很正常,可游部怎么自己不打这个该由他打的电话,而让我越级享受了一回和常委、部长直接通电?难道是崔部推荐了我?

  本家院长也在接电话,在会议室来回晃:“……毛局,您的面子我还敢不给?毛局,老人们要造反了,他们把水晶棺都搬上了车,黑横幅扯了几条,不信,您老朋友余主席在场……是呀,您最清楚敬老院这班老人,不是孤家寡人,就是有些神经,他们闹起事来,一冇后顾之忧,二冇规矩章法……是呀,到底您才是敬老院的贴心人、大恩人,您的话,县长肯定会听,我暂时就维持秩序,等您电话。”

  本家院长收了手机,坐下,和我们对了眼,喝口茶道:“阵势造起来了,幕布拉开了,戏不演不行,老童和小傅,你们请三四台车来,组织拆灵堂,搬水晶棺,小傅要记得带些解暑药、救心丸,老邓,你就坐镇保障后勤,杀头猪,把伙食搞好些。这两天会路上不断人,灶里不断火。”

  我立身抄手道:“余院长,刚才县委常委、组织部罗部长亲自打我手机,他指示,要稳定,先让我林表姨落土为安。难道罗部长的指示,你们也不执行?”

  “本家,你给罗部长打电话,要他给指挥部发指示,赔偿五十万块钱,我们马上给你林表姨办丧事,省得劳师动众。”

  “我们山里人三担牛屎六箢箕,莫说空头话!”

  “你们开么子玩笑?要挟组织呀!反正我话说清白了,出了问题,我冇责任。”

  “我话也说清白,将来赔偿款,你莫打主意。老邓,抓紧拆灵堂。”

  “打兔子要排虎阵,拖水晶棺的车至少要走他三四里,和他们在路上碰对面,才有现场效果。”

  “不能由我们几个带头,免得留下把柄,要变成老人们自发行动,由七界匠领头,他一个老单身,谁找他都一个呸啾。老童你去布置。”

  本家院长领的这套班子,编剧、导演、场记、化妆、道具师、制片主任、群众演员一应俱备。我算什么呀?一个观众?一个帮办?一个给摄影拿灯光的?还是一条跑过来抢骨头的外来狗?

  透过东边三扇窗,我看到,一台皮卡、一台小货车、两台中巴车陆续赶到。院里忙乱起来,如同一个剧组要赶往剧场。林表姨的水晶棺连同制冷设备搬上了皮卡。扎灵堂的钢管、祭坛、旗幡、白纸、黑布、桌椅塞进了小货车。隔了一会,老童、小傅领着一串老人低头弯腰上中巴车,他们走得慢,很有序,彼此谦让,几无声息,像一群前往圣地瞻仰的幼儿园孩童。

  车队走后,下坡就不见了。七界匠扬出一面镶波浪黑边的三角红旗,逶迤一阵,也不见了。本家院长他们四人各自骑上摩托,姿态优雅地喷烟而去。

  “清清”撒腿跟上。

  敬老院突然被抛进大山里某个幽深处,转眼成了一座空院。

  拆去灵堂的院里并不零乱,剩下一些墨笔字的断纸碎片,一些桌椅条凳。再细看,水泥地上积的一层蚊虫尸首本该很显形,却无影无踪。我一时有些迷惑,不知太阳底下所见是幻觉,还是白炽灯下所见是幻觉。灵堂拆去后,祭台摆在偌大的露天院子里,有些孤寂,无所依伴。两侧靠走廊的长条花带里种有苏铁、万年青、五针松、六月雪、八仙花,还有装在花盆里晒太阳的山影拳,各显本色,兀自默然。

  两个老人坐在走廊荫处,面向南,一个歪头坐在藤椅里,另一个藏身在绛红缎面靠背的轮椅里。数丈之外,我看不出他们是男老人还是女老人。太阳影子离他们不远,缓慢得看不出移动。

  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他们走来。我看清了轮椅里是位女老人,浅灰长袖衫,罩着两只紫红袖套,一双毛绒鞋象征性套在脚上,裤管随风摇摆,看似里面差不多是空的。藤椅里的老人白头下垂,双手互抱,瘦身子往内紧缩,缩成虾公背,以示自己无需几尺衣衫,无需占多大空间。他坐的藤椅有了一把年纪。他老得我就近也分不出是男老人还是女老人。

  轮椅上的女老人见我痴望藤椅上的老人,她开腔了:“在走阴,耳朵不听见。”

  “您老还好吧?”

  “耳朵好,呷得,困得,就是一双死脚,死了上十年。”她声音尖而亮,与我老娘的声音有些相似,“我和林娭毑住一起,搭帮她照顾我,嗨,我走了一个伴,只怪我一双死脚,要不,我也会下山给林娭毑讨公道……”

  我真不记得她是我林表姨的同房。本家院长对他们有一套动态管理,常评出红花老人、红旗居室什么,评定结果与多项待遇挂钩,比如住房、零花钱、上级来了谁发言,诸如此等。本家院长酒后得意说,老小老小,他们像小孩一样爱奉承,可比小孩好管多了。

  我记得林表姨住在北边这栋第七套。我走了过去。

  门开着,这一套有三间起居室,一个共用的电视间、卫生间,一色新。

  我林表姨住左间。门锁着。我推了两把,有油漆味的门发出杉木板受挤压时生闷而后空空的声响。

  我背后传来苍老的呻吟声:哎哟嘞……哎哟嘞……有一声没一声。

  我像只受惊壁虎一样弹跳回头,看到对面起居室的门侧掩着,门里光线昏黄,能看见床上薄棉被下平躺着一个女老人,大朵深色花的被盖拉到下巴,齐眉戴顶无檐纱帽,约露出老脸的中间一截,唇上眉下的部分。她眼睛紧闭,嘴一张一翕,呻吟声像来自身体某部位由来已久的疼痛,痛久了,已变成习惯性发声,一点也不尖锐刺耳,却让心脏一阵阵发紧,一阵紧似一阵。

  我赶紧抽身而出。再次走近轮椅里的女老人。

  “娭毑,您同居房里还有一位病了吧?好像病蛮重。”

  “相思病,冇得治。”

  “娭毑您真会开玩笑,怪不得您老越活越精神。”我忍不住笑起来。

  瘫娭毑脸上皱纹不增不减,声调略高了点:“是得了相思病,全院都晓得,我七老八十不讲假话。”

  “有这等事,我怎冇听余院长讲过?”

  “余院长爱面子。”

  “娭毑,我在老龄办专门研究这个——黄昏恋……”

  “么子黄蜂蜜?谁敢呷呀?”

  “不是黄蜂蜜,是黄昏恋,就是老来找伴的意思,您说给我听听,蛮有味。”

  “你县里来的晓得老丰县长不?”

  “晓得。前几天死了,昨天才火化。”

  “莫看这位邹娭毑如今一个人在房里喊痛,几年前她可是县太爷府上的,她呀,她是老丰县长的保姆,服侍过他四年,两人同住一个屋,主仆之间生出感情来,邹娭毑也想高攀,一个农村婆婆想做一任县长夫人,她不晓得做县长夫人不是屁股一洗就可以嫁的!老丰县长两个崽不同意,两个崽有权有钱,爹娶保姆做后娘,还是个农村婆婆,他们面子上挂不住,更怕将来分遗产,就把邹娭毑送到东影敬老院来,余院长牵线搭桥,做的好事,去年腊月间的事。邹娭毑来后,常走神,不做声,不合群,好像她服侍过县太爷,看我们这些作田出身的不起,虽说吧,我们命不好,可一个县太爷家的保姆,谁也不放在眼角里,我们婆婆姥姥都不搭理她,只有林娭毑吃斋念佛,常拿言头话语开导她……”

  “哦,丰县长去世,她听到信了吧?”

  “是啊,一听信就犯了偏头痛,哭了一晚,吵得我困不落觉。第二天找余院长派车要去县里吊香守灵,余院长好说歹说,才劝住,交代七界匠把好门。她也可怜,老倌死得早,自己冇生育,带个养子到头来不养她。她这几天只喝点汤、粥,这样下去,也快了。”

  北边第七套居室,太阳正把一株月桂的树影斜放倒在门口。起了些东南风,新刷红漆的杉木门在吱吱呀呀作响,响得很漫长,终因风力不够,没有合上。

  院外传出嘈杂声,他们回来了,来了一些县乡的面孔,被太阳烙成刚出锅的灰饼,脸饼晃动,步影交错,拥进了会议室。

  皮卡、小货车、中巴车停回前坪。七界匠将手中的旗幡没有插回原位,他持旗,立在敬老院门口,面向一坪车和眼前的东影山,离皮卡最近,似一尊密迹金刚。

  “清清”盘腿支头,蹲立在皮卡前,气喘吁吁,红舌头伸出来就没收回去,它也辛苦了。

  中巴车窗紧闭,一排排花白头颅浮现,不东张西望,也不摇签筒,极穆然,好像是两车下凡的菩萨。

  谈判无非是这个样子,像七界匠的铁锯,拉来扯去,吱吱有声,木头越大,木质越密,费时就要多一些。坐在席上谈判的往往只是貌似的主角,真正的大腕总在谈判席之外,比如,窗外迎风的旗幡,持续嗡嗡的皮卡,中巴里的老人,没有发声的小货车,金刚似的七界匠,包括吐舌头的“清清”,均参与了谈判,是它们掌控了谈判的节奏、火候、时间和结果。

  陆指挥长终于拍板:安葬费两万元,下午送来,高速路指挥部给东影敬老院捐赠四十万元,双方签协议,不日支付。丧事抓紧办,亡人落土为安。

  我对捐赠款而非赔偿款的定性表示了异议,马上遭到了集体质问:你一个表亲戚代表谁?你难道想借机敲竹杠?你一个国家干部的立场到哪去了?要钱不要脸!不知哪个家伙背后捅了我一刀,人多嘴杂,我寻仇都找不到人。

  本家院长有些嘶哑的大嗓门将我捞出:“林娭毑困在水晶棺里,总算讨到了一个说法。林娭毑是个女菩萨,舍身为众,我们一定会把她的丧事办隆重。我还有两个请求,林娭毑的灵堂马上搭好,来了这么多领导,丧礼规格高,前所未有,还请各位领导到灵堂集体行个鞠躬礼,告慰林娭毑的在天之灵,也让我们敬老院老人再一次深感温暖,政府冇忘记他们,各级领导冇忘记他们。第二呢,院里杀了头冇喂饲料的猪,领导们辛苦了一上昼,山里只有山里的东西招待,院里土厨师做猪血猪肝汤最拿手,领导们呷餐便饭。”

  陆指挥长再次拍板:“余院长这个提议好,一件丧事要办成一件好事不容易,我带头鞠躬。”

  大家如释重负,纷纷吃西瓜,喝凉茶,抽烟,叙旧,上厕所,用山泉水洗脸,一张张灰饼脸又洗回了人模人样。

  我觉得自己是土里一坨茴,有不多,无不少。

  林表姨的水晶棺在七界匠领头下又回到了院里,黑布、白纸、旗幡、祭坛、扎灵堂的钢管纷纷卸下,归复原位。两车老人依次低头弯腰下车,他们走得慢,很有序,彼此谦让,几无声息,像一群朝圣后回来的幼儿园孩童。

  一辆面的坨灰头灰脸停在敬老院前坪。穿青袍、拿响器的法师鱼贯而出,老中青三结合,我数了一下,一共八位。

  八

  “师父,你们会念《十万随愿往生经》不?”

  “冇听说过这本经。我们会念的多,做七天道场,保证不念现经,这个女老人生离死苦,念《血盆经》、《救苦经》蛮好。”

  “我林姨只生过一胎,冇养大,更冇血污你们菩萨,不念《血盆经》;你们说,哪一部经不是救苦的,难道还有叫人下地狱的经?我林姨要念《十万随愿往生经》。”

  “师父,是不是《后土往生经》呀?听说这位女老人有老年痴呆症,有可能她记错了。”

  “看你戴眼镜,像是佛道学院毕业的,那你说说《后土往生经》听听。”

  “后土又称后土娘娘,在‘四御’神中排第四,她掌管阴阳,孕育万物,与玉皇大帝一个掌天,一个管地,众生迟早要收归她管,她作的《后土往生经》不长,我念给你听听: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归于后土,然而……”

  “眼镜道士,你打住,快打住,我林姨信佛不信道,你这是哪来的道经,古不古,今不今,洋不洋,土不土?”

  “佛道同归,这位孝家,遇庙烧香,进寺拜佛,神仙菩萨都不要得罪啊!”

  “大师父,你们供的是发财菩萨,我要的是《十万随愿往生经》,我们供需有矛盾。”

  “家门主席,这套班子远近最有名气,他们不会,其他的肯定也不会。都是念经嘛,反正也听不懂,将就将就吧。”

  “余院长,我林姨一死就死出几十万,你就打算这样糊弄她,连一本真经都不给她念?也不晓得平日你们是如何糊弄我林姨的!”

  “老余,你今天呷了铳药,我不给你上火,我又不晓得么子是真经、假经、神经、鬼经?”

  “反正这个班子不会念《十万随愿往生经》,你打发两三百块路费让他们回去。”

  “两三百块钱就想打发我们?油钱都不够。”

  “我们八大仙出场,从冇少于过三千块。”

  “传出去,有损我们八大仙名声。”

  “县里来的卵,真是纠卵!念一本经还挑三拣四。”

  “又不是死他自己爹娘?”

  “余院长,我懒得跟他们吵,我站在我林姨灵牌前把话给你们讲清白,不会念《十万随愿往生经》,不要在这里念消时经!”我穿着鹦鹉色T恤衫,无袖可拂,扭头走了。

  日过中天,偏向西天。我站在后院一棵桂树的树冠下,大约是林表姨给不会出生的狗崽搭窝的地方,由枞木劈柴整齐堆码,上面盖着三夹板,红砖压住,窝里,垫着半旧黑色衣衫,好像是几年前老娘打发我过年时送给林表姨的那件黑罩衣。窝里摆有两只碗,一只剩点底子水,一只空的。

  我摸出手机。

  “冬学巴,我林表姨死了。”

  “又给我带生意来了。”

  “一个五保户,能有多大生意。”

  “大生意大做,小生意小做。”

  “她被翻斗车撞死了,生前给我娘立下了遗愿,要念一本《十万随愿往生经》。”

  “我们乐队会唱花鼓戏,会唱流行歌,还会‘十八扯’,就是不会念经,这样吧,余陀子,你表姨一个五保户也可怜,我们来唱一晚,送一晚,算我们乐队学一回雷锋。”

  “雷锋同志,谢谢你献爱心,我林表姨会保佑你大发死人财的。”

  “死人的事总是经常发生的,钱是赚不尽的。”

  “冬学巴,你在空调房里品茶,嘴巴快活,我在太阳底下流汗,一肚子火,不和你扯散了,我晓得,凡是为死人办事的班子你都熟,你给我问问,哪一套班子会念《十万随愿往生经》?钱不操心,我等你电话。”

  山风将灵堂的围幔掀开了几道缝,我看到八大仙倒悬法器,骂骂咧咧出了敬老院,进了面的坨。我目送他们“杳冥冥兮以东行”。我快感涌来,想叫。

  手机在叫。

  “余陀子,我问了几家班子,都不会念么子《十万随愿往生经》。”

  “冬学巴,你搞卵,唱了二十年‘堂四郎’,会被一本经难住。”

  “我不搞卵!你要唱花鼓戏,随便你点哪一本,你要唱流行歌,随便你点哪一首。是和尚道士们只晓得打起铜锣作鬼跳,不晓得打坐念真经……”

  “冬学巴,我林表姨是恶死,莫看她晚年向佛,早年,她可是灵官娭毑,远近十八里,谁都不敢招惹她,要是不给她念这本经,我估计,莫说她饶不了我,你也莫想安生,说不定哪个晚上你在灵堂唱戏,我林表姨附在谁的尸上,突然坐起来,炸棺而出,抱住你要和你同台唱戏。”

  “余陀子,我巴不得你林表姨炸尸出来和我唱戏,我就可以上春晚,春晚还真冇上过这节目——死人与活人同台演出。”

  “我林表姨不想上春晚。”

  “余陀子,你莫急,我打听到了,上灯寺有几个和尚会念度亡经。只是平时难得出寺,我只好辛苦自己一趟,开车去请他们。”

  “还是老同学好,你不是冬学巴,你是山东呼保义。”

  “你莫抬举自己呀,你可不是河北玉麒麟。哦,忘了问一声,你林表姨老在哪里?”

  “东影敬老院。”

  “有蛮远,你准备夜宵吧。”

  九

  夜色将东影大山收入囊中。

  东影山将敬老院收入围中。

  敬老院将灵堂收入圈中。

  灵堂将水晶棺收入幔中。

  水晶棺将大团暗花寿被收入罩中。

  大团暗花寿被将林表姨收入盖中。

  林表姨在全覆盖的寿被里等着念《十万随愿往生经》。此外,她还在等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数十位老人将灵堂挤得有些空落,他们彼此靠得近,只占了灵堂的中心一块。瘫娭毑的轮椅停在我眼前,绛红缎面靠背对着我。那位看不出性别的老人缩在福爹身后,福爹高大显出驼背的身影几乎完全将他遮住。他们很少说话,喉咙里的嗬啰声、咳嗽声要比言语声多,也很快没入灵堂里,如同深夜树桠的几声开裂化进了东影山。蚊虫们继续向白炽灯献出连串热吻,它们一吻而死的声音,密集,短促,脆嘣。七界匠不时将鞭炮扔到院外,夜色里爆出一饼饼烧红了的蜂窝煤,又倏然掉进冷水里,扑出白气似的烟,泼一些水墨画,让夜空不紧不慢收藏。

  本家院长等四人班子在院长办公室闭门开会。窗帘拉下,他们看上去在演皮影戏一般。

  两道光柱蓦然投射过来,穿过门廊,掠过灵堂,像立在支架上、装在木盒里的老式照相机快门一按,闪灵了一下,将一直深藏着的某些东西摄了魂。

  我走上前去,看见冬学巴领着三位僧人从乌龟壳里一一钻出。

  “老同学,这是上灯寺如果大师和他两个弟子,大师出山念经,是给了你表姨天大的面子。”

  “那是,那是,大师一路风尘,还冇用餐吧?”

  “大师一日两餐,晚上禁食,不像我们这些饿牢鬼,一日三餐还要消夜。”

  领头和尚口诵咒语,踩出一团影子,将我的影子踩灭了。

  我看这位如果大师除了瘦高之外也没什么宝光异相,倒有点像黄日华版《天龙八部》中位列“四大恶人”之末的“云中鹤”,确切说,是演“云中鹤”的那位演员。他两个徒弟,二十出头,脸色有点营养不良,念咒之声有些特别,可去参加“中国好声音”海选。我在心里把他们一一扁损之后,还想言语上先压压他们:“如果大师,你们能来,一定会念《十万随愿往生经》吧?”

  “没有这部经。”

  “怎么没有?我林姨立了遗嘱,交待得清清楚楚,出家人不能打诳语。”

  “这位施主,我诵过《佛说灌顶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也诵过《佛说十往生阿弥陀佛国经》,可没听说过《十万随愿往生经》,我猜度,棺内施主交待的似是《佛说十往生阿弥陀佛国经》,又称《十往生经》。”

  我顿时无语,仿佛又到了那个幻觉分岔的时刻:我老娘口齿清楚,明明说的是《十万随愿往生经》,怎么这瘦高和尚说没有就没有了呢?是不是自己喝多了酒,真的记错了?“十方”与“十万”,虽然只有一点之差,可这一点是谁加的,又是谁以讹传讹?据说,佛经有三藏十二部,大正藏里就有2920本,难道这位如果大师都念过,他怎么敢肯定没有《十万随愿往生经》?我瞟向水晶棺里寿被全覆盖下的林表姨。看来,指望她老人家帮忙是帮不上了。

  “如果大师,遗嘱是我林姨立给我娘的,我娘是个玲珑娭毑,清白得很,在座就有福爹很熟悉我娘,我是遗嘱执行人,我把话讲清白,各位老人请作证,我林姨要念的是《十万随愿往生经》,你们要给她念么子《十往生经》,我可做不了主。”

  “喂,余陀子,你冇呷醉酒吧?如果大师是我跑了上百里路恭恭敬敬给请来的,不就一本经吗?你怎么一根筋啊!”

  我这老同学手舞足蹈起来,就要入戏了,他哪里晓得我要演的是另一出《关公战秦琼》。

  “施主,莫吵,莫躁,其实,这《十往生经》也有一段公案,不少前辈法师禅师说,也是部伪经,是南北朝时汉人假托的。阿弥陀佛!”如果大师缓缓说完,灵堂里静得只剩蚊虫们的热吻声和水晶棺的制冷声。

  福爹开腔了:“大师,劳驾你们从上灯寺赶来念经,真经也好,假经也罢,你们念出来,我们冇几个听得懂,你们一番真心,我们就当真经听。”

  众老人附和,也如念经一般,灵堂一时肃穆无比。我再不正经也放不出屁来。

  如果大师笑道:“这位老施主明佛理,非但五蕴皆空,不生不灭,不垢不净,连我等念经也是空的,棺内施主已得解脱,我等就好好送她一程,陪她一晚,明声、明月,今晚,既要念《佛说灌顶随愿往生十方净土经》,也要念《佛说十往生阿弥陀佛国经》。”

  三位焚香,打坐,敲木鱼,口中唱起经文来。

  众老人端坐,伸颈,噤声,听得云里雾里,却有滋有味,一时仿佛到了鸠尸那竭国婆罗双树间,一时又仿佛到了王舍城耆阇崛山中。经示:佛是在这两个地方说这两部经的。佛说法时,经云:“天龙八部悉皆悲号叹息,禽兽杂类悉皆如是。”

  “清清”对诵经也颇感兴趣,它伏在七界匠身边,闭目静听,偶尔吐吐舌头。

  我和冬学巴在包间里喝酒消夜,随口说话。我们消灭了一大盆心肺汤、一碟红烧排骨、一满碗回锅肉、两平碗山里腌豆角和烟笋,外加一盘炒黄瓜。一箱纯生啤酒已空。

  “他们念一夜多少钱?”

  “出寺之前,我就问了,如果大师说,不要钱。”

  “怎么能不要钱?你开个价,我决不打折。”

  “你呷醉了吧,白念一夜经,这样的好事不多见啊!”

  “你晓不晓得,我林表姨一死就死出了四十几万!”

  “你又不是她亲崽,遗产继承的好事轮不到你呀。”

  “娘买逼的,这姓余的院长大大的狡猾,他抬着我林表姨尸体一上一下,赚得盘满钵满,却过河拆桥,把我往冷水里扔,他大鱼大肉,连根骨头也不想给老子留,老子当然要给他放血。”

  “怪不得今天你呷了铳药,把我们乐队请上山来,在敬老院里闹他七天七夜,看他余院长不屁颠屁颠来拜你这个活菩萨。”

  “这个主意蛮好,我向姓余的摊牌,我林表姨要热热闹闹放七晚,念七天七夜经,让他晓得,死人的钱不好独吞!”我抓起啤酒瓶,咕噜咕噜往嘴里灌。

  正咕噜咕噜酣畅着,包厢外,夜空里,突然迸出一阵锐利破空的声音,是枭吗?可枭在东影山西影山几已绝迹;是山魈吗?可谁也没见过这山中的独脚鬼。我停止咕噜,抓着酒瓶,摇摇晃晃闪进院里。

  林表姨的水晶棺上伏着一抹白影。我醉眼迷蒙,差一点看成了一床薄棉被。我定了定神,肯定不是薄棉被,薄棉被不可能有一头夜风吹乱的雪白头发——和我老娘的一样,薄棉被不可能发出如此抛空周遭一切的恸哭声。

  我纳闷:我并没有请哭娘来给林表姨哭灵,本家院长他们也不会请。再定定神,听出她如刀破帛的哭声里夹杂着不连贯的哭词:“……哎哟嘞……我个林娭毑唉……你何解一个人走咯……林娭毑唉……你何解不带我走咯……林娭毑唉……都走干净得呃,留我一个人在世上哎……林娭毑唉……麻烦你搭个信把他哎……我也快来得呃,给他做伴哎……”

  如果大师三师徒盘坐,闭目,敲木鱼,诵往生经。经声呢喃轻柔,听入耳,像吃完安定片后,沉睡之前,脑里升腾的感觉。夜风灌进他们的绛色、皂色袈裟,他们挺直的身子如同东影山上没在夜色里的竹影,近在眼前,却触摸不到。

  南北两排起居室里早已灯光通亮。白衣白裤、黑衣黑裤、麻衣麻裤的老人们纷纷向灵堂靠拢。哭声肯定携带感染菌,即便泪腺已衰,泪泉已枯,一旦诱因引发,潜伏的哭声也会竞相迸涌。灵堂内外,女老人哭倒一片,分不清谁在哭,谁没哭,分不清谁劝谁莫哭。我听出,不是那种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的戏子的哭,哭娘的哭,是女老人的哭,几十位女老人的哭,几十位东影敬老院女老人夜间的哭。在她们哭的“胡笳十八拍”中,我手中半瓶纯生啤酒应声落地而碎。

  七界匠抄着手,在院门口来回串。“清清”跟在他屁股后,一大一小,两团晃影。

  如果大师提高了诵经声,两弟子紧随师父的腔调。数日后,我查找经文,自认为当时他们诵念的是这一段:“……见有读诵是经者,或相瞋恚,心怀诽谤……得诸恶重病,身根不具,或得聋病、盲病、喑病、哑病、失阴病、鬼魅、邪狂、风冷、热痔、水肿、失心,如是等诸恶重病,世世在身。如是受苦,坐卧不安,大小便利亦皆不通,求生不得,求死不得。或乃至死,堕于地狱,八万劫中,受大苦恼,百千万世,未曾闻水食之名……”

  如果大师三师徒诵经声渐高,众女老人的哭声降低。如此交织数匝,灵堂里只闻诵经声,不闻哭泣声。

  冬学巴叹道:“哭丧的场面,我见过成千上万,像今晚上这场面,还是第一回见到,同学,早送你表姨火化吧,我们乐队不敢上山来。”

  木鱼声起,如果大师换了一个腔调,诵经声似秋谷流泉,泉声在落叶缤纷、山岚盘绕中七弯八转,扭一扭白练似的身子,飞进了竹海里。东影西影山,有竹林十余万亩。

  手机在我下半身鸣叫起来。这首听惯了、我懒得换的三星原版铃声Over the horizon(大意为已露端倪、即将来临),在淡去悲欣的诵经声里,铃声显得过于悦耳、振荡。我转背,退出灵堂,在西边的花带旁接听。

  院长室亮着灯,啡色防盗门虚掩。我记得门原先漆的深红色,家门院长听一位风水师兼看相师(他是我表亲戚)说,红属火,火克金……于是改成啡色,属土,土生金。

  日光灯下,本家院长在一个黑壳本子上刷刷写字。他老板桌上堆满与老年工作有关的表册、文件,还有个铁架子的大台历,薄白纸摊开在空调声响里,阴阳术数、黄道吉日、凶煞宜忌、喜神、福神、财神、本月胎神、今日胎神等一应俱全。

  “本家院长,忙完院务会,又在忙记账算账啊?今天收入不错嘛。”

  “就是一座小庙,也得有几个香火钱,家门主席,有么事吩咐?”本家院长没抬头,一支粗头白管的晨光牌中性笔写个不停。

  “本家院长,我替你做了一回主,以我林表姨名义给上灯寺捐了五千元,给你算算,也就是四十二万的八十四分之一,这个主,我可以做吧?”

  本家院长双手合十,敲打头部,敲出了十一字真言:“拜托余主席,再莫节外生枝。”

  我冷笑道:“我不会把你当吐金币的木鱼敲,我也不会揭你老底,你是不是打算让我林姨在你的台账上再活上十年?”

  “老余,你莫总是一口牛贩子腔,好像我前世年欠了你的账,好像谁都欠了你的账。”

  “谁欠冇欠我的账?我心里自有一本账,可我不会做假账,你开口闭口说敬老院五十三位老人,难道我心里还冇数?你至少虚列了上十位,我林表姨在你那个黑壳本子里至少还会活十年,替你赚人头经费,一年至少赚个六七千,十位虚老人,一年就是六七万,十年就是六七十万,你也够判个上十年的……”

  “你去举报我呀,正好让我摆脱这个苦差,我也进去享几天有人送茶送饭的福,你要是不去,就是一筒死卵!”本家院长脸色阴在空调下,让我想起林表姨周边的冰。

  “你这个人……”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你以为我这院长当得蛮快活,蛮有油水,你以为我姓余的喜欢造假表,呷空饷?院里经费一年缺口几十万,我不挖空心思,想破脑壳,这些苦老人喝西北风、住破茅棚呀?图嘴巴快活,谁不会!”本家院长将黑壳本往桌上扔出一个回旋,他寡瘦伸长的脖子上青筋盘结。

  他一记闷拳打来,我酒醒了大半,有些招架不住:“你这个人真是,不闹不笑,阎王不要,懒得和你扯散了,你难,我难,大家都是阿难。为我林表姨办丧事,我心冇少操,力冇少出,到头来,只有我里外不是人,连罗部长也得罪了,你总得给我补偿补偿?”

  家门院长叉手望着我,把我真看成了一块水晶棺里的冰,他终于开金口了:“怎么说吧,我们也是家门,我会有所考虑,你把买丧事用品的票据拿来,我给你报。”

  “老余,我到你办公室,可不是来找你报销,你也莫想——几千块钱打发我!看在家门份上,我给你通报一个最新情况,我刚才接到局里电话,你敬奉的女财神,她老公,我们的游部长——出事了。”

  “余主席,我晓得你三句话里不放闹药,你心里不舒服,这号玩笑话,可不能乱讲。”

  “谁个乱讲?已经两天两夜找不到人,手机也接不通,听说找到了,在鱼皮坝水库。”

  “真的?”本家院长从老板椅上腾起。

  “蒸的煮的,你自己一问就清白。我得连夜下山,局里等我开紧急会。我林表姨的丧事,还得拜托你们。”

  “到底么回事?主席你说清楚再走不迟。”本家院长走出办公区来挽留我。

  我原想以无可奉告的外交辞令耍耍他,说出口的却是:“暂时确实不清白,有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总得互通有无。”

  我出了啡色门。余光中,余院长摸出了手机。

  灵堂里,如果大师他们的诵经声乘着夜风一道飘飏。经声要达的地方,已不在竹海、夜空,据《十方往生经》描述:“皆悉七宝、七宝山、七宝塔、七宝坊、七宝楼阁,水鸟树林常吐法音;彼国道场,树高四十万由旬,树下有狮子座,高五百由旬……”

  据佛音论师说,一由旬相当于一头公牛走一天的路程。换算,约十一公里多一点。照此推算,我和冬学巴连夜赶回清都,也有五由旬的路程。

  十

  太阳挂空时,游部由太平间运到了殡仪馆。我随后赶到。

  冬学巴比我先期抵达,他正指挥乐队卸下扎灵堂、布戏台的蓝布、纸花、钢管、地毯、灯具、音箱、乐器等物。他朝我眨眨眼,继续忙他的生意。

  前天夜里,我和他下东影山。山路陷在两旁草木浓黑的倒影里,影子合围,车灯照出的光柱切开影围,盘山而下,射向连串的弯道和深谷,它切开无数,也随即被吞没无数。我感觉车窗两旁飞掠而后的,是山魈无数的化身,它们在和我玩一种捉逃游戏,放任我闪躲与飞跑。它们知道我逃不出。我所熟悉的山坳、岩头、路边人家、麻石厂房,均放出巨大变形的虚影,追逐着我,有如梦幻泡影,在夜的无明深处,将我赶入一个叫烟竹坑的地方。爹老的坟在那。老娘常说,要是她腿脚好,就会自己跳进烟竹坑,和爹老合拱。

  我得找些话说:“冬学巴,你说这位游部也太搞怪了,正在仕途得意时,却给我们玩起失踪来。”

  “搞怪吗?我不觉得,都是唱戏一样。”

  “你自己唱戏出身,看么子都是唱戏一样。”

  “你自己不也一样?现在晓得你那段戏的幕后吧,为么是罗部长亲自给你打电话而不是这位游神,让你空喜了一场吧。”

  “冬学巴,你是局外人,现在部里局里的情形可比你演的任何一部花鼓戏都复杂,崔部得肝癌后,不少人早盯上他的位置,兀鹫要抢死尸一般,游部也是强有力的进食者,再加上有苗芳芳相助,他们夫妻同台,唱一本《连升三级》也不在话下,很多人都看好他,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还不晓得里面有么子暗算。”

  “照你一说,这出戏比《连环计》还精彩啰。”

  “我混了二三十年,有预感。”

  “看苗芳芳失夫,你当然过瘾。”

  “是又怎样?这个跳来跳去的货,以为自己是王熙凤,她老公出事,本局至少有一场甲A联赛看。之前,我可一点也冇看出异样,老丰县长火化前一晚,你记得吧,我们在仙苑堂喝啤酒,他就在邻桌喝白酒,罗部长还点他讲了个笑话,隔两个晚上,说失踪就失踪了。是不是他太想上崔部的常务位,遭了人暗算?”

  “一切皆有可能。近段日子,说他夫妇的传言不少,网上也有帖,说崔部长死后就是他管干部。”

  “可崔部还冇死。”我在昏暗的后排喊起来。

  “你再大喊大叫,崔部长也是一个快死的人。亏你还在官场混,不晓得位子是早谋划出来的吗?”

  “谋来谋去,谋成了一个落水鬼。我想起了一个笑话,就是游部在仙苑堂对罗部长他们一桌人说的,说建文帝从时间隧道落回来的那个,你有印象吗?我在想建文帝的下落,说段野史你给解困,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和尚,路走不稳,口齿不清,自称是建文帝,被广西地方官员礼送进京,一查问,自招姓杨,是别人要他假冒的,明成祖已死了几十年,明英宗接过这热芋头,只好把他投进大牢,四个月后,病死在大牢里。”

  “鬼打架。”

  “巴不得有鬼才好,有鬼才有仙,才有菩萨,才有建文帝。”

  “你是喝多了,还是听经听痴了?哦,你和崔部长到底是么子关系?平日你搞得神秘兮兮,今夜里,我为你山上山下来回跑,崔部长也是正往黄泉路上赶的人,你总可以告诉我吧?”

  “其实也无秘可言,只是崔部要我莫对外讲,我听组织的。现在,我们夜下东影山,这段渊源还真与这座转得我云里雾里的大山有关,不妨说给你解困:崔部三十年前在东影做副书记,娶了当地供销社一位女职工,结婚五年冇生育,两口子吵吵闹闹要离婚。我林表姨到供销社送茶籽,两位冇生育的女人攀谈熟了。东影、西影山上很多事理不清来龙去脉,总而言之,我娘告诉过我,林表姨想治自己的不孕症,不晓得拜过多少菩萨,求过多少方子,她不知从哪得到一个秘方,用在自己身上不灵,用在女职工身上却灵了,女职工第二年怀上了,还生了双胞胎,崔副书记称林表姨是送子娘娘,从此,和林表姨通来往,常走动。我也沾林表姨的光,攀上了步步高升的崔部,并承蒙他关照,在四十四岁治好了‘副科病’。我意跟着崔部再跳到组织部,即便不上正科级,当一个挂副科级的干部科长也此生足矣,不料崔部检查出了肝癌,不但他眼看要当上的县级领导黄了,而且殃及我的仕途美梦。”

  “你也不是当官的料,当牛贩子还差不多。”

  “本家院长也说我是‘牛贩子腔’,看来,我真是入错了行。”

  “嗨,余陀子,你这辈子算是掉进了粪坑,粪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是呀,我当然比不上你,你是掉进了金桶,夜夜唱‘堂四郎’,呷死人饭,捧死人场,赚死人钱。”

  “唱‘堂四郎’又怎样?人来世上走一回,他的戏收场了,我们的戏接着演,这才是连轴戏,戏里戏外都是戏。”

  “主要是收入稳定,可观。”

  “比你这牛贩子是要赚得多些,还乐得逍遥自在。所以嘛,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你该跟我学唱‘堂四郎’。”

  “这辈子醒悟太迟啰,来生吧。要是有来生,你愿干吗?”

  车已开下东影山。月下,物影朦胧,贴地的大片影子被交叉的村道、乡道、县道、省道分割,大地和它收拢的影子也就有了白天看不到的格局。

  冬学巴沉吟着,缓缓道:“我会跟如果大师学诵经。”

  “你是唱戏唱厌了,想换口味吧。依我看,如果大师师徒念经,也是唱戏。”

  冬学巴沉吟不语。

  我不依不饶道:“你们是唱多,他们是唱空。”

  “余陀子,你挖苦来挖苦去,还是转到了股市上,念念不忘其金,有意思吗?”

  ……

  我和冬学巴一路扯谈,免不了像往日一般斗嘴,我还得不停说下去,一闭上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深渊,它是烟竹坑,还是冬学巴所说的粪坑?游部的深渊在鱼皮坝水库,那是驴友们爱露营的地方,在那里,你可以一个人睡,也可以两个人,还可以多个人。

  我无从知晓,我们何时经过致死林表姨的那堆草间乱石,何时经过刘老倌废品收购店,何时经过施工中的高速复线。交叉路口,高大威猛的立柱宣传牌上变幻着电子屏。清都城快到了。

  老干局并没有一场紧急会在等我参加。若有会开,也是罗部长这一级别的领导在夙夜操心。

  我没回家去听老娘的梦话(子夜之后,多是她老人家“梦游天姥吟留别”之时)。我赶往群芳路上的晓天夜宵店,那里,局里两位弟兄在等我。我们将喝酒,吃烧烤,打发这个漫长而激动不安的仲夏夜。

  十一

  苗芳芳看上去面目全非,我差点没认出来,往日无一处不熨帖的头发散乱如一只大风刮出的喜鹊窝,沙拉脸化成了苦菜花脸,两眼差不多变成了楼兰红枣——被水泡坏的,已流不出什么黏液。我不再看邪她的双乳、腰臀,它们也不现形,分别罩进了绛紫长袖衫和灰白、宽松的长摆西裤里。两位女眷搀扶着她。白衣护士给她准备了点滴。

  游部的亲戚向组织强烈提出,他生是公家人,死是公家鬼,组织一定要充分考虑他所做出的贡献和涉及几十个家庭的稳定,不能就事论事,要给国家赔偿,至少是补偿。

  半人多高、大如竹筛的电风扇嗡嗡呼呼,黑页飞速转成一抹淡影,风影里,呆坐着一位娭毑,体形发福,如我老娘一把年纪,她将哭泣弱化成了念白,没一句连贯完整,是我们东影西影一带的口音,我老娘平常说话的语气语调,她一直在喊游部的小名二陀。游部的老娘春娭毑会做豆腐,水豆腐、米豆腐、油豆腐,还有“苦槠豆腐”,用我们东影山上槠树结的果,磨成浆做成,有点特别的淡苦味,入口清凉,祛心火肝火。多年前,春娭毑贩的豆腐远近闻名,靠贩豆腐一家出了三个大学生,也在我们那传为佳话。

  老实说,我不敢走近二陀的水晶棺,从它外表看,比我林表姨的那具更高大漂亮。二陀原想留具全尸,死后,很多事情由不得他,昨天,法医对他的尸体进行了全面解剖,以确定死因,这是办案需要,也是组织决定。二陀的尸体已缝合,罗师傅给他整了容。我还是不敢上前去看。

  传言拥有光速后,比孙猴头的筋斗云还快。它们借助电话、微信、微博、QQ群、社区平台满清都飞,要将它们及其衍生全部录下,可能得花上如果大师他们念三天度亡经的时间。大致情形是,游部是昨天被一群驴友在鱼皮坝水库发现的,鱼皮坝水库卡在东影山余脉一个山谷,灌溉上万亩田地,是个鸟鸣虫唱、风景如画的去处。游部死在这里,有说他魂归故土,也有骂他死也害家乡人;有说他得了抑郁症,自杀是最理想的根治;有说他受不了苗芳芳上头有人,自杀是他男人尊严的最后崩溃;有说他在发改局时管的项目资金查出了大问题,自杀以避罪;有说这轮反腐来势迅猛,发改局的问题是个大窟窿,会牵扯很多人,他受到胁迫,自杀以保后台、家人和那些他已用不上的钱(据说上了七位数);也有说他根本不是自杀,是被谋杀,做成了自杀现场,伪造了遗书。他遗书还在专案组,网上却出来了数个版本,炒得沸沸扬扬,有人在搅局,有人在泄愤,有人纯粹是整蛊,还有人怀疑我在捣鬼,将我也晒在网上,抖出了两年前争社会救助局局长那件糗事。

  毛局、老苏、小熊等一班原同事陆续赶来。老苏将我引到装演出音箱的硬塑箱子旁,告诉我:“给方馆长打了招呼,你表姨的火葬费全免,我还送一个骨灰瓷坛,批发价要三百九,算我一点心意。”

  我代表正在路上的林表姨向老苏致谢,瞟了一眼斜对面端坐的毛局,他表情凝重得像一个纸糊的祭花篮。

  “蔡孟云走了。”老苏望着阳光罩里的某厅。

  “蔡孟云是谁?”

  “看来,你这副科级一当上就不长记性,还冇心冇肺,连蔡孟云、蔡喇叭都不记得。”

  “蔡大姐去世了?”

  “大前天半夜死的,她也可怜,嫁了三个男人,子女说起来也有四个,落气时冇一个在旁边送终。”

  “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晓得你在东影山上主丧。”

  “总得吊个香,在哪个厅?”

  “第五厅,我刚才路过,看见灵堂撤了,人应该在火化。嗨,她几个扯襻子女为遗产、丧葬费、礼钱闹得不可开交。”

  我热得有些透不过气,走出了灵堂。

  冬学巴跟了出来。“好热哟。”

  我叹口气道:“也会好热闹。”

  第五厅和我站的地方隔了两个厅,白纸、碎花、大红鞭屑一地,门楣及两侧的横幅、挽联已撤下,卷作一团,扔在垃圾堆中。一堆有红有白的垃圾。

  “如果大师师徒我送回了上灯寺,五千块钱,他不肯受,要我退给你。”

  “这不是工钱,是捐款。”

  “他说有些捐款也受不得,受了会有报应。”

  “卵报应!老同学,你辛苦了几个来回,我得补你一千块油钱。”

  “你想我得报应啊。”冬学巴将我抽出红票子的手按住。

  “那蔡大姐得子宫癌是得了什么报应,我林表姨脑壳撞个稀烂又是该得谁的报应?还有……”

  “余陀子,眼下莫谈佛法,准备迎接你林表姨进场吧。”

  殡仪馆大门朝东,太阳耀眼,正眼望去,黑晕、金星交织,旁侧的殡葬用品店显得花团锦簇。

  我一身汗,得说点什么:“佛经老是说,人死了报应没完没了,可于今死一个人,背后只跟一串数字,数字就是我们的现实报吗?死人的行情,你最清白,在殡仪馆办事,少说也要五六万,丰老县长的丧事结账,听说过了二十万,幸亏我林表姨是个五保户,又死在东影山,要不然,死不起。”

  “死不起是死不起,死还是要死的。”

  “她快来了。”

  “我陪你等等。”

  一阵鸣笛过后,一台小皮卡、一台中巴车相衔驶进水泥坪。太阳照得水泥煞白,裂缝细长,分叉相连,形如蛛网。七界匠率先从皮卡后厢跃出。我和冬学巴迎上去。七界匠屁股对着我们,上衣拧得水出,他正指挥停车。小皮卡马达还在突突作响,与水晶棺制冷设备声、中巴车的空调嗡嗡声相混合。

  本家院长、老童、小傅从中巴里下来。倏然一道黄光闪出,是“清清”,它耷耳,吐舌,摇尾,四周看看,嗅嗅,也看到了我和冬学巴,没叫,头尾齐晃,以示重逢之意,琥珀色眼睛呈现铜钱大的反光。

  本家院长朝我们点点头,似笑非笑道:“这畜生蛮通人性,用爪子扒门,硬要挤上车来送林娭毑。”

  “‘清清’,你给林娭毑的亲戚作个揖,向余主席问声好。”小傅打出手势支使它,它没听,跑到小皮卡前,看七界匠取出两个宝塔形花篮,搬出几大饼万子鞭和四筒迅雷花炮。

  中巴里缓缓下来上十位老人,老得差不多的模样,福爹我认得,还有一位我似乎认得,戴顶无檐纱帽,压住一头我老娘一样的白发,身形影子一般虚飘,目光直直的,像在寻找空气中或不存在的东西。

  老童向我低声道:“邹娭毑硬是要来,说是要送同房林娭毑,你看她那眼神,分明是来找伴,老丰县长烧成了灰,殡仪馆里哪还有他的影子和气味?”

  冬学巴将众老人引到空着的第七厅,这里挨近焚尸炉。两位穿工装的中年妇女已将厅堂打扫完毕,扬尘现出亿万万粒芥子尘埃。老人们大都背对东门口,三三两两游走,张望着这个空空荡荡的厅堂。

  福爹对我说:“咯地方我第一次来,好几处在办事,城里人扎堆,连死也赶集一样,蛮热闹。”

  “是呀,这里当西晒,城里气温比山上要高好几度,殡仪馆又比城里高几度,我林表姨就要去的地方在后头,温度不晓得好高……”

  福爹望着满头大汗的我,欲言又止。他穿的棉衬衣看上去如一个旧年的棉花垛,拱出了驼背。

  林表姨的水晶棺正在卸下。本家院长忙着和管事、搬运工、司炉交涉,也满头大汗。

  几位搬运工一声喊,水晶棺拐一个弯就不见了。

  “清清”叫唤几声,仄而短促,像被捏住了喉头。它撒腿闪进了弯角。

  邹娭毑颤巍巍也要跟上,被管事的拦住。

  她抽泣着,嗓门喑哑道:“让我看看吧,看不到她棺材……看看她最后烧成灰的地方,让我用手摸摸,到底好烫手,她怕烫啊……”

  本家院长的脸垮下来。“邹娭毑,院里有院里规矩,这里有这里规矩,你又不是三岁搭两岁,在外要注意我们敬老院形象。”

  邹娭毑抽出一块格子手巾,把头埋在里面抽泣。她的头与脸差不多都在帽里、布里。

  有散散落落的哭声传来,多与哽咽念白相杂:“林娭毑,烧成灰也要记得回来啊……”“林娭毑,要是烧起痛,就忍一忍呀……”“林娭毑,我托你的信,麻烦你要搭到啊……”我又一次出现光照下的幻觉,仿佛前夜女老人那场集体恸哭。

  本家院长要老童将老人们喊拢,他站在第七厅中央,发表了一通讲话:“今天,组织大家来,一是送林娭毑一路走好,二是要领大家去集体吊香,沉痛悼念我们敬老院的大恩人苗局长——她老公不幸遇难。在车上我都交待好了,我们山里人,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大家该哭就放声哭,一定要哭出感情,哭出态度,哭出效果。”

  众老人点头,低头跟着本家院长和老童,往第三厅逶迤而去。

  第七厅前,剩下七界匠、冬学巴和我。

  七界匠伏在地上,撕纸,点火。刹那间,鞭炮炸响。我眼前,声光迸裂,硝烟弥散,它们仿佛在紧匝盘饼的纸包纸筒里闷得太久,遇上火就奋不顾身来撒野,来做自由世界的主子,来粉身碎骨求欢。迅雷花炮一串串跟射,像山里玩疯了的娃崽,攀上高树,乱摘野果,一边尖声叫唤,一边乱击对攻。——它们还嫌不过瘾,射到云霄间,抖擞浑身解数,向太阳叫板。一时,殡仪馆上空,无数碎屑变成天女散花,纷纷总总而下,花非花,纸非纸,归往绿草地和水泥坪。太阳格外扎眼。万子鞭相互引燃后,无数声光拥作一团,硝烟悉数扑出,和着东南微风,就地而滚,水泥坪不见了,花草隐去了根部,第七厅门口幻成了蓬莱仙境。两个宝塔形、松枝编织的花篮变成了雾松,宛如东影山上雪后所见。

  浮于屋顶的烟团慢慢散尽,“青冥浩荡不见底”,那是灿烂阳光的天堂。

  十二

  第三厅前,总少了点什么。据我与这里打交道二十年的经验,我发现,是少了一张白纸,本该有一张写宣传标语那样大的白纸,写上治丧委员会主任、副主任、委员若干人。游部若不是死得蹊跷,主任肯定由罗部长担任。游部这一死给罗部长他们出了难题,我琢磨,罗部长他们还在开会,商议游部死后带来的一连串难题。

  突然,旁侧传出一阵吆喝,回头,“清清”飙出一道黄影,一个穿孝服的女人追在后面,偏胖,好几天没洗脸化妆的邋遢相,穿双凉拖鞋,她边跑边喊:“哪来的野狗,快把我妈的骨头放下。”

  本家院长从第三厅吊唁完毕,领着老人们正打回转,见状,一声断喝。“清清”尾巴先夹紧,毛头随即低下,它吐出了一块白骨,吐在水泥地坪里,离那堆正被工装女工收拾的垃圾不足三尺。阳光给白骨撒满金星。我两眼发花。

  “对不起啊,这畜生山里来的,不懂规矩。”本家院长给那由跑变走、喘气不赢的女人打一拱手。

  “你们养狗就要喂它,看住它,莫让它到殡仪馆乱跑,死人骨头也呷,这是我妈的骨灰。”

  “这位孝家,得罪了,我们这狗可能认错了骨头,养它的老人也在炉里烧。”老童走上前,端详着这块形制奇怪的小骨头,替“清清”说话。

  “有病。”穿孝服的女人不知是骂狗,还是骂人,或是人狗一道骂。她弯腰,拾起骨头,往回走,擦肩而过时,我对她有点印象,好像是蔡大姐的亲生女,虽然她一脸憔悴,可脸模子上隐约着蔡大姐的轮廓。我记得她在医保中心上班,离了婚。我避开了她的脸和手中的骨头。

  转弯过去,几个穿孝服的男女在争吵,是蔡大姐的扯襻子女,他们一人一个瓷坛,在分抢殡仪馆送给家属的小部分骨灰,他们的黑脑壳晃动着,将摊开还在冒热气的骨灰遮挡着,一时现,一时不现。

  老苏不知从哪冒出来,拉我过去说:“你看,他们的戏演得几多动情,都是演给我们这些人看的,还不是要在分蔡孟云遗产时多些话份。”

  “是吗,蔡大姐有几多遗产?”

  “你以为我和她恩恩怨怨二十年,结怨蛮深呀。其实都是争副科级惹的,她得子宫癌冇治,我也醒悟了,鸡巴毛副科级,差点让我老子也得冠心病进了自己管的炉子。她一死,我心里是挖了个坟坑,两晚都冇睡好。局里要我参与料理她后事,我晓得她家底,留下集资房一套,商品房一套,一些首饰衣物,六七万存款,还有一些冇来得及报销的医疗单据……”

  眼前的铁炉子旁,争吵起了高腔,打断了老苏的“计开”。老苏黑着脸走过去,高声鼓瑟骂人。

  我走回第七厅。

  林表姨要烧成一堆重约数公斤的磷酸钙之类还得费些时候。

  “清清”在这从没来过的地方有点晕头,身子一蹿一蹿,毛头一鹅再鹅,叫不出连贯声,琥珀色眼睛发出铜钱大的反光,似有比铜钱还大的湿影子。七界匠双手在安慰它。

  本家院长和老童将我拉到西边角里,一唱一和:“家门主席,林娭毑丧事,我们既按规矩办,也破了规矩办,算是圆满办完了,她老人家的骨灰,还得麻烦你送到洞庭湖去。皮卡车留给你用。”“家门主席你也呷了亏,经我们院务会研究,给你补两万五千块钱,老童,把钱给余主席。”

  见我没伸手接钱,老童说:“余主席,多得不如现得,这钱你可以得,在丧事协调费中列支,我们不会背后搞你名堂。”他将早备好的一包钱塞进我裤兜里。

  他们转身,走出第七厅,上了中巴车。七界匠将“清清”提了上去,他后背没一根干纱。福爹走下车来,对我说:“这回走得急,空手来,冇去看你娘,你告诉二娭毑,我曹福年会给她到大山上寻些草药。”

  我嗫嚅失言,看着中巴车经过花团锦簇的殡葬用品店,驶出殡仪馆东门,上完一个水泥坡,在槐树林夹出的荫道中消失了。太阳这只金乌在槐树林上方抖落羽毛,满天的金毛戳眼。

  我两个裤兜鼓起,左边是钱包和冬学巴退回的五千块钱,右边,刚被老童塞满。手机也在兜里,由钱卷堆压。

  Over the horizon在奏响。

  “你是老干局余文途主席吧,我是纪委案件室刘智和,请你来核实几个情况。”

  “么子情况?”

  “来了当面说。”

  “我,我一时来不了,我送我表姨的骨灰去洞庭湖。”

  “你说什么?没听清楚。”

  “我表姨死了,她骨灰要撒到洞庭湖去。”

  “那你么时候送完?下午我们在案件室等你,就这样吧。”对方挂了电话。

  金乌落的金毛粘满皮囊,我全身是汗,裤子汗透了,钱也浸湿了。

  Over the horizon再次奏响。

  老婆打来的,她的声腔表意总比言词来得曲折与胜妙,我有时得把自己变成一个风语倾听者。

  “黄姐大媳妇生了,生出来缺氧,养在一个箱子里,黄姐打包回家带孙去了。”

  “老娘还好吧?”

  “在床上念经。”

  手机里没有了声音。我望着仙苑堂,想喝酒,我没法像表姨父一样与人斗酒吐血,更不可能像阮籍一样——听到母亲死讯,还要继续与人赌棋,“既而饮酒二斗,吐血数升……”

  我将手机放回裤兜里。那里似有一窝孵出的蛇,细皮嫩肉的身子,冷而黏。细时候,我们在鱼皮坝水库尾端挖出过一窝窝出壳的蛇,我们抽出小鸡鸡,喂童子尿给它们吃,看它们细皮嫩肉的身子在尿坑里打滚。太阳照出我们的童子尿翻白沫。

  金乌往第七厅内部延展,我退到金毛落不到的地方,一身被毛粘住的感觉。

  一位扫地女工友过来,提醒我:“这里马上要进客,你还是站到别处去。”

  我晕头晕脑问:“么子贵客?”

  “你问我,我问天啊。”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像精神病院的工友看里面的病号。

  我昨晚没睡好,多梦,又一个没记全,好像梦见了老娘的腿骨,像石膏厂仓库里没运走的货物,谁定做的?谁这么粗心把它们留在一个个粗糙不堪的木条包装箱里?我恍惚到了办公室,桌上一摞老年杂志无端倒下,毛笔筒被带倒在地上,几支笔横竖交叉,我趴在水泥地板上,笔杆抓在手心如黄鳝般打滑,笔尖不停流墨汁,将水泥地板全浸黑了,又流到走廊,流过游部虚掩的办公室,流过花坛,流进下照河,河水呈雨污没分流的颜色,河边,桥拱下,两个瘦高的女孩在钓鱼,缩成一团,她们的脸洇渍着河水色,她们会是我那半岁时死去的姐姐表姐玉玉清清吗?她们在那里也在长高还是永远也长不大?

  梦让我醒来。我下床,站在阳台上,槐树影在晨光里摇曳,不知名的鸟在吊嗓子,下照河里,水藻在水底下葳蕤自生,绿汪汪盖过水色,槐树落叶在打水漂,或在跳尖尖的水上芭蕾。

  老娘在睡房里向林表姨的报账声漫窗传来:

  “……二梅姐,你三个遗愿,我都交待文伢子办好了,你自己都做了见证吧,账我得报把你听,你隔得不远,听得到吧?念往生经捐上灯寺五千块,买鞭炮一千七百块,买香烟四百块,买毛巾五百五十块,买花片七十一块六角,买瓜子八十三块,买花生一百六十五块,买黄豆一百三十六块,买芝麻七十块七角,买香烛十八块五角,买钱纸二十三块,共计八千二百九十七块八角,你一笔笔都听清了吧。

  “你存的钱上了保险公司的当,要明年8月22日才到期,离你生日七月十三,按阳历也就在前后,我不见得能活到给你兑钱收息的日子,我交待了文伢子会办好,钱有多余,由他七月十三给你烧金包,往后,他给我烧包,也会给你烧一份,你莫操心在那头缺钱用,我只操心,你变成了灰,还用得上钱不?……”

  煮粥般的鞭炮声将我的神收回来,又赶远。宽大的第一厅外头,谁家在给亡人烧纸钱,谁也不会吝啬那些色彩华丽、成捆成捆的纸钱。我隔了几厅,也领受到了一些飘过来的钱灰。它们薄如蝉蜕。它们任性飞扬。

  蔡大姐的骨灰已被分走。林表姨的骨灰还没出炉。金乌织出的金毛罩让我打不开眼。我站在第七厅外面,看似处在一切时光之中。我全身湿透,得用半通不通的佛法安慰自己,如是我闻:老娘的报账声,如果大师的诵经声,林表姨骨肉的烧烤声,蔡大姐骨灰被铁铲的瓜分声,冬学巴的唱歌唱戏声,献给游部的多声部,春娭毑念二陀的抽泣声,东影敬老院老人的众议声、本家院长的训我声、“清清”卡在喉咙里的叫唤声……佛说,不观四维上下,不观身色,不观色声,不起分别心。

  如是说来:尘埃都将聚拢,声音也将汇合,病痛终将化疗,可我“副科病”之后又得了“往生经”上所列举的哪些恶疾呢?成灰的林表姨和成泥的表姨父他们还会相见相认吗?游部,不,我还是喊他二陀吧,二陀在仙苑堂酒桌上所讲的——那送消亡者回来的时间隧道,果真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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