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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怀岸《巫师简史》作品研讨会在中南大学召开

http://www.frguo.com/ 2016-07-06 湖南作家网

  4月29日下午,由湖南作家研究中心、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主办的“于怀岸长篇小说《巫师简史》作品研讨会”在中南大学文学院召开。龚旭东、胡良桂、陈善君、卓今、向志柱、万莲姣、王俟海、罗宗宇、娄成、许艳文、罗如春、龙永干、聂茂、禹建湘、容美霞、沈念、晏杰雄等二十多位省内知名评论家、学者、作家参加了会议。会议由中南大学文新院教授、湖南作家研究中心主任欧阳友权主持,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王跃文出席,作家于怀岸本人发表了创作感言。

  于怀岸是湖南省近年来崛起的少壮派作家,为“湘军五少将”之一,其他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屋里有个洞》《一粒子弹有多重》《猫庄的秘密》,短篇小说《白夜》《你该不该杀》等。出版有长篇小说《猫庄史》中短篇小说集《远祭》,短篇小说集《想去南方》。曾获湖南青年文学奖,深圳青年文学奖,《上海文学》中篇小说佳作奖,美国《新语丝》网络文学一等奖,“我与深圳”网络文学长篇小说优秀奖。他的小说立足于湘西丰厚的历史文化,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

  湖南省作协主席王跃文在分析这部作品时说,《巫师简史》有一种清醒、冷峻、锐力和孤傲,它以民间视角展开宏大叙事,讲述了湘西清末以来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在遥远的历史背景下演示世道人心和生存空间,悲壮地表现了个人在时代洪流裹挟中的命运沉浮,流贯全书的是中国早已消失殆尽的宗族文化里的担当、责任、义务,以及舍身求仁的大爱。

  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陈善君认为,该作品以书为史、以巫为师、以史为诗,是为巫文化写就的一首挽歌、一首颂歌、一首牧歌。《巫师简史》以诗性的写法、神奇诡怪浪漫隐秘的想象表现了湘西大地历史巨变中个体生命的沉浮,动荡的历史风云、神秘的地域文化、悍勇的民族特性。

  “可谓大背景、大事件、大手笔、大情怀。”我院学姐、长沙学院许艳文教授如此评价,认为于怀岸先生的这部小说以其独特选材、史传格局、美学价值,反映了中华民族自晚清、民国直到解放的大历史,气势恢宏、层层铺排、草蛇灰线地展现了猫庄半个世纪的历史变迁,为读者勾勒出一轴生动鲜活的历史长卷,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

  在座的专家们还针对该小说的不足之处进行了探讨,表达了对于怀岸先生日后创作的期许,希望他在立足湘西土地进行写作的同时,能突破一时一地的局限,以超越的视野赋予作品一种永恒的人类意识。从“少将”成长为“少帅”,为湖南文学举旗,带领文学湘军在中国文坛上突围。(通讯社 魏云)

 


 

作者:于怀岸

  作者简介:于怀岸 1974年出生于湖南湘西。高中毕业后做过农民、打工仔、流浪汉,《旅行杂志》、《中国作家》编辑,2006年开始做自由撰稿人。现在湖南某做文化馆供职。1995年开始小说创作,迄今已经《人民文学》《青年文学》《花城》《江南》等刊发表二百余万字上短篇小说。曾获湖南青年文学奖、深圳青年文学奖、《上海文学》中篇小说奖、《民族文学》年度奖等。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青年结》(金城出版社出版),中篇小说《一粒子弹有多重》《一座山有多高》《骨肉》《一眼望不到头》等。

 

  内容介绍:1902年,年仅十四岁的赵天国接任猫庄巫师和族长。为振兴和保全猫庄赵氏家族,赵天国发动族人们大肆种植鸦片,全寨修建石头房子和寨墙,购买火绳枪,与二龙山匪首龙大榜对抗。赵天国一生忠于自己巫师和族长的职责,殚精竭虑地保全猫庄赵氏族人们的性命安全,历经满清王朝、军阀混战、湘西自治、苏维埃革命、抗日战争,三年内战直至抗美援朝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最终献出了自己的一身热血。《巫师简史》风格豪放、凝重,思想深刻、前瞻,是一部《百年孤独》式的全景式、多方位描述湘西近代史的史诗性作品,被著名作家阎真誉为“是一部尊重生命、具有神性的作品” 。

 


 

  评论

 


 

 

 一部关于湘西历史文化的寓言

  ——《巫师简史》读后

  王跃文

  于怀岸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以一种寓言式的创作方式,站在民间立场,采以底层叙事,通过猫庄这个山寨的兴衰,演绎了湘西从清末到建国初期这一段历史的变迁变化。作品中人物形象生动,巫师和土匪作为湘西近现代的两种基本的文化意象,他们的跌宕命运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书写,让人从中透视到湘西神秘世界中人性的丰富与复杂,也还原了湘西历史文化的真实性与现场感。

  一、《巫师简史》人物鲜活、命运跌宕。铁凝关于小说创作有一个观点,她认为短篇小说写人物,中篇小说写故事,长篇小说写命运。如果一部小说带给我们强烈的命运感,那作品至少可以说成功了大半。顾名思义,《巫师简史》从书名上就可以看出它是写湘西某个巫师的历史。个人史也就是他所赖以生存的那片土地的历史。而所谓“命运感”,就是小说中的人物在特定的历史舞台上演出,但不可避免地落入某种历史逻辑的天定命运之中,让人慨叹唏嘘,让人扼腕悲伤,从而引发人对历史对人生对人性的深度思考。

  《巫师简史》写了湘西猫庄、白水寨这两个地方清末至建国初期间的人物三十来位,主要塑造了守护湘西巫文化和宗族文化的赵天国,以及充满血性和匪性的龙大榜。每个人的性格、形象都较鲜活,表现的是湘西人身上的神性、血性。他们折射出的是不同历史时期湘西人所承载的命运。作品的每一位人物,不管是什么身份,以积极或消极的态度来直面人生,但结局都不完美,都殊途同归,既难逃脱湘西历史文化对他们人生性格的造就,也难逃脱历史逻辑背后的天定命运。正是这种命运感,提升了作品的可读性,让读者随着人物命运的沉浮,进入历史境遇中思考、嗟叹。

  两位主角即巫师赵天国和土匪龙大榜的命运演绎最为突出。赵天国14岁从父亲手里接过巫师法器,开始了他近半个世纪的巫师和族长生涯。他一生都在极尽自己之所能,来维护和传承祖先的训诫,比如安份守己,自给自足,不当兵,过一种桃花源式的生活,等等。为了实现这一理想,他不惜把猫庄从一个平常的木楼村寨改造为一个固若金汤的石头村寨,同时他也不惜动用各种力量,努力把猫庄治理成一个幼有所养、老有所乐,青年人不外出谋生,人人皆恪守传统祖训和伦理道德的风范村寨。但在那个风云激荡波诡云谲的时代里,赵天国的理想当然不可能真正实现。最可悲的是,一生严于律己,克己奉公,仁慈善良,坚决不与土匪往来的赵天国,最终却被新政权以“反革命分子”的罪名跟土匪龙大榜一起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龙大榜跟赵天国不同,他从小选择的是打家劫舍上山为匪的道路。他的生存目标极其简单,就是试图通过武力获得一切。虽然他性格中也有像湘西人豪侠仗义的一面,也曾随赵天国的大儿子赵长春一起在抗日战争中抛头颅洒热血历经生死考验,也被收编成为国家正规武装力量的一部分,但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他始终逃不出上山落草的结局,最终跟赵天国一起被新政权镇压。最后对其执行枪决的彭武平就是他的亲生儿子,彭武平也不知道龙大榜是自己的亲生父亲。这两个人的命运又是何等的令人感叹!理想与现实形成巨大的落差,甚至是戏剧性的强烈反差,构成了这部作品中强烈的命运感。

  二、《巫师简史》另眼观史、视角独特。《巫师简史》理所当然是写“湘西故事”,但与我们曾经熟悉的从“正史”视角观照和审视的“湘西故事”有所不同。“正史”视角的“湘西”,通常叙事有几个突出的文化标签,比如神秘的“赶尸”、“落洞”和“巫傩”等民俗,比如充满匪气的暴力美学。不是说于怀岸的作品中没有这些元素,而是他写出了超越众所周知的一些内容,写出了这些生活在湘西的真实日常性。

  巫师赵天国和猫庄的村民对巫文化、巫文明或者巫术思维是深信不疑的,这是他们思考事物和观察世界的主要思维方式之一,而这样的思维方式也深深融汇于他们的实际生活当中,构成他们生活与生命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样处理就避免了过往某些写湘西的小说表现出的猎奇性。简单来说,湘西人是相信神秘力量的真实存在的,也相信在人的世界之外还有一个神的世界。这一点,就连像龙大榜这样“十恶不赦”的杀人恶魔也是相信的。而作为巫师的赵天国就更不用说了,他一生都在用巫术思维指导、规划自己和猫庄人的生活。在看待湘西的巫术思维和巫傩文化的存在问题上,“正史”与“民间”的视角应该没什么太大的不同,区别仅仅在于“正史”视为神秘的巫傩文化,在“民间”却并不以为“神秘”,而是“真实”和“日常”的。所以,于怀岸所立足的民间立场,对所谓湘西“神秘”文化突出标志的“赶尸”和“落洞”的描写,就近乎于对湘西一种“日常”生活行为的描写,他没有刻意去描述那种神秘性,更无意于做魔幻的渲染,其在文本中的存在跟在湘西民间日常生活中的存在完全一致。其实从文学的角度来看,于怀岸在这里的描写,真的一点也看不出神秘来,甚至从唯物的角度来看,彭武芬的“落洞”,可以解释为是因为对亲人的过度思念而忧郁死亡;“赶尸”的细节亦可以理解为是雷老二和赵大平奋力从日本人手中抢夺赵长春尸体的民间“传奇式”的表述。

  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是,一切曾经在湘西大地的舞台上演出的各路英雄豪杰以及各色人等,都注定会随着时间的流水而消逝或消亡,这是人在时间和历史中的宿命。于怀岸清醒地把握住了这一历史逻辑,以独特或者说是日常化的视角写出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湘西历史。

  三、《巫师简史》寓意深远,令人沉思。《巫师简史》选取的讲述空间是清末至建国初,那正是中国乡土社会由传统走向现代的过渡期。这个时期猫庄所发生的一切充满变幻,人物命运的始与终充满矛盾,使得作品存在一种寓言性质。从猫庄的变迁可以看出,它虽然深处大山峡谷,但其近现代的历史进程竟然与中国主体历史进程惊人相似,猫庄人也与整个其他地域的现代中国人一道,遭遇着西方文明“刺激”后的剧烈反应,尽管原始的共产主义生产资料分配方式让猫庄人缺乏土地革命的动力,也避免了后来阶级划分的剧烈冲突,但在强大的现代意识形态攻势下,不仅他们传统的生产生活方式相应发生了变化,人生价值观念也日益遭受着外来文明的冲击。

  以赵天国为例,他明知巫师生命的短暂和自己的结局,但他一生殚精竭虑去做的,梦想在一个历史激变的年代尽量保全猫庄,不让猫庄青年子弟投军、做匪。为了免除猫庄子弟被抽丁,他在猫庄每家户口册上对年龄、人数做了手脚,重金贿赂上级官员,甚至给来征兵的晚辈后生下跪。抗美援朝期间,当他再次试图以贿赂的手段阻止猫庄青年参加志愿军时,他被人民政府判处死刑。他被执行枪决时,南北公路已经修通到猫庄,猫庄的寨墙和所有的石屋都被炸毁,打成砂石铺路面,猫庄的族人也被分散到老寨、诺里湖等地。可以说,《巫师简史》就是一个地处中国一隅的村寨连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遭遇着来自现代异质文化强烈冲击的文化寓言。作家以地方民俗为底色,运用现代小说魔幻叙事技巧,集中表现了多种民族文化的融合。

  当然,《巫师简史》的不足也是明显的。比如,未能更好地处理过长的时间跨度同有限的叙述长度的关系;向经典文学名著的借鉴未能做到出神入化不留痕迹。

 


 

  出神入化的才华与若即若离的影子

  ——我读于怀岸长篇小说《巫师简史》

  陈善君

  一、从文本看来,于怀岸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作家

  1.以书为史,为巫文化写就一首挽歌。赵天国是猫庄最后一个巫师。从他接受法器成为巫师写起,到最后被人民政府处决结束,反映了他的整个人生起伏跌宕的命运。法器被毁,巫师被杀,巫文化不可避免沦为绝唱。下一个巫师也许600年后才会出生。那谁知道呢?

  2.以巫为师,为巫文化创作一部颂歌。赵天国为巫,舍我其谁;为人,舍己为人;为长,舍生取义。可见既有担当精神,又有担当的能力和魅力。就像龚旭东老师所判断的那样,是名副其实的猫庄一代乡贤,是猫庄的一面旗帜。他的忠孝观,体现得淋漓尽致,堪为万世师表。

  3.以史为诗,为巫文化吟唱一曲牧歌。巫师的命运是悲剧的,《巫师简史》的写法是诗性的。其中充满神奇诡怪,浪漫隐秘的想象。巫师能够从一盆清水中看到自己的前世今生,龙大榜河滩上奸污赵长梅的独特感受,写得风生水起,充满诗情画意。

  二、在文本读到,他的才华中有太多其他很有才华作家的影子

  1.“互文”见影子。

  文本开头就让人想起陈忠实在《白鹿原》的开头那样写到:“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在第70页,干脆就是差不多的一个句子:“赵久林从十六岁起,先后娶了五房女人。”

  写巫师能从清水中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和未来结局,跟阿来的《尘埃落定》傻子少爷看见自己死在仇人的刀下,血流了一地的情境互为文本。

  写巫师活不过三十六岁,跟阎连科《日光流年》互文:“村里除了几十年前的村长杜拐子,一向没人能活过四十岁。司马蓝三十九岁了,说到天东地西,也该轮着他死了。”

  文本中的割舌头、凌迟、砍头、枪毙、活埋,引种罂粟等情节让人想到莫言的《红高粱》《檀香刑》和别的其他作者的文本。

  ……

  “互文”并不是不好,有时还是必要的。关键是看谁互谁的文,在多大程度上互文。我们希望看到作者用更多的湘西话语,写出更多带有湘西特色的巫师的独特东西。

  2.“套话”见影子。

  有关湘西的文学 “套话”:

  巫、匪、蛊、蛮

  《巫师简史》的叙事策略:

  把巫神化

  把匪人化

  把党俗化

  三、在文本感到,他的才华中有些可能需要节制和限制

  1.造成“注水”,要增强“文体”意识。

  文本的114页,写赵长春偷枪出来和彭武平一起玩,结果遭打和后来逃兵修枪,写出了童趣,可是跟情节和文本的意蕴一点关系没有,纯粹多余,完全可以不要的。长篇小说创作,并不是事事要交代清楚,否则就不能形成叙述的节奏和张力。典型环境的典型细节非写得细致入微、引人入胜不可。概括叙述一定要短而精当。

  2.造成“枝蔓”,要增强“主旨”意识。文本的第十三章非常好,是楔子、榫头、支撑点,也是分水岭。第一句“赵天文疯了”是神来之笔。在情节上交待前因后果,同时内容上,安排赵天国的身份转变,此前是巫师赵天国,此后是常人赵天国。人物的重心也转到写赵长春和彭武平。不过,后面过多的家国情怀和人物命运的叙述,冲淡了对巫文化的描绘和刻画。主旨显得更加多元和分散。是要写文化史,还是要写家族史、命运石、心灵史?让人琢磨不透。儒家文化和巫师文化,神性和人性的表达明显地纠缠不清。这让人觉得文本的题目叫做《巫师简史》,不如《猫庄秘史》贴切,后者的包容性更大,而前者只不过好像更吸引眼球。从而给读者留下太多遗憾。

 


 

  猫庄消失了吗?

  ——读于怀岸的《巫师简史》

  卓今

  于怀岸是湖南很有实力的作家,“文学湘军五少将”之一,过去写过很优秀的作品,而且一直在探索。在当下这种写作环境中他的优势很明显,他人在基层,接地气,不担心素材。同时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说家,知道小说该怎么写。湘西一直一来被认为是文学素材的富矿,出了很多优秀作家,湘西的历史也值得整体的写一写。把巫师史和近现代湘西史结合起来写,这是个大题材,他敢挑战这个题材,我认为他是很有魄力的。他选了一个很巧妙的角度,以猫庄做为典型,以湘西地区的神秘文化的主角——巫师来切入,半个多世纪以来猫庄的发展史或者说毁灭史通过人和事来展开,结构、视角、人物构造都花了心思。我们可以看出,猫庄的领导者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或者说乌托邦主义者。猫庄人对激进和改革怀有恐惧。不当兵,不为匪,不与外界过多地交往,过着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的小日子。我们不谈党派和政治的性质,在历史巨轮的辗压下,这种乌托邦理想肯定会被辗得粉碎。小说实际上给出了答案。新的政党的介入,使猫庄发生了颠覆性的变化,巫师的法器被毁,旧制度被推翻。然而,猫庄彻底消失了吗?我想,小说实际上是提了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在那种动荡的大时代,猫庄人这种对生命的保全是否可能?第二个是,湘西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第一次大规模地撕裂和碰撞,猫庄往远古的农耕社会退守,历史却无情地大踏步前进,猫庄人如何重建把握世界的方式和生存方式。第三个人们心目中理想的猫庄还在,然而,全球化资本已经渗透到每个山旮旯,互联网介入每个人的日常生活,人们的消费品和信息来自全球不同国家不同文化。价值观、生命观都在发生改变,新的猫庄如何呈现?

  把《巫师简史》定义为历史小说,家族小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历史小说、家族小说在中国现当代文学中,通常有几个问题绕不开:首先是历史观问题,它体现作家的主体性和倾向性。辩证唯物主义历史观应该是进步的历史观,但还有虚无主义历史观,进化史观,乌托邦主义等等。其次是艺术空间,以历史真实发生的人和事为基本素材,在熟悉历史的前提下进行材料选择和人物安排。第三个是方法和视角,作家的常识和素养起决定作用,在进步的历史观前提下,作家常常以启蒙心态和民间立场登台亮相。现在流行一种趋势,反英雄,反革命史,强调历史偶然性和个人感受。这种视角和方法弹性很大,其实是最难的。在《巫师简史》中,猫庄的巫师史与湘西的近现代史是重合的,这一点,作家抓得很准。没有一个脱离湘西社会环境的巫师史,也没有离开了巫师的湘西近现代史。在文明的进化中,通常会经由多神论到一神论再到无神论这样一个路径。湘西是多神主义文化,虽然经历过大大小小的启蒙,但这种文化一直强悍地保存了下来。巫师并不服务于某一个神,湘西是多民族地区,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神灵,私家神,公共神,还有鬼魅、精灵,这么多神灵都靠巫师来沟通。巫师做为族长,某种程度上又有“政教合一”的色彩,两者在操作方法上有不同,目标惊人的一致,都是为了保一方平安,爙灾祈福,子孙繁衍。赵天国是个有担当的族长和巫师,他的权力很大,但他的理想与那个时代是完全冲突的。

  于怀岸的家乡在永顺县,我们假定猫庄是从永顺抽象出来的一个典型村庄,它不同于某一个具体的村庄,但它又具有所有村庄的特征。我们再看那个时代,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大变革,永顺县几乎是大动荡的中心。清政府巡防营与同盟会的斗争、革命党的革命,国民党的统治,湘西永顺首当其冲。湘西的安宁和动荡都与湘西王陈渠珍有关,陈被削兵权就在永顺。湘鄂川黔四省红色革命根据地中心建立在永顺塔卧。著名的嘉善抗日阻击战也跟永顺有关系,陈渠珍被何健夺了兵权后,部队由顾家齐带领并开出湘西,编号为128师,浙江嘉兴县志有记载,长长的阵亡将士名单,以湖南人为主,最多的是凤凰人,永顺人也不在少数。著名的湘西剿匪,永顺是匪患重灾区,永顺五连洞生擒匪首李兰初是当时湘西剿匪大事件。抗美援朝湘西志愿兵。小说把一些历史事件做为副线处理,通过人物命运植入情节中,事件的成败决定人物的命运转折。每一桩事件来临,猫庄均以消极方式对付,铺天盖地而来,风卷残云而走,这样一遍遍地折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历史的进和猫庄的退形成矛盾和张力,人物的挣扎和搏斗,撕裂和疼痛,天生有故事有话头,这是一个很好的角度。与这个小说题材类似的都是以家族为切入点,像《白鹿原》、《尘埃落定》,它们都是正面描写,积极介入。视角宏阔,大开大合。《巫师简史》避开了这个套路,猫庄是消极的,逃避的,他们用石头屋把自己包裹起来,用鸦片换来的枪支让自身长满了刺。对赵天国来说,怕什么来什么。不管它多么有能耐,多么卖力,家族成员还是以不同的方式不断损耗。青年一代家族成员没能把准时代脉搏,始终是被动的拖着走。与白水寨土匪的斗争是长期而艰巨的,尽管这样,猫庄斗赢了土匪。赵长春一腔爱国热情,只能以上山落草为寇的方式来抗日。不招人待见的彭武平却误打误撞成了新政权的领导人。制度改变才是颠覆性的,赵天国斗不过历史规律,他有朴素的生命观,但不懂人的自由和觉醒。结尾把恶人土匪头子龙大榜与和善的巫师族长赵天国关在一个号子里,同时枪毙,这种荒谬的设置使得悲剧更悲,作家在结构上很用心,有很强的艺术表现力。

  但他设置了一个高度:生命的价值高于一切。乌托邦式的猫庄尽管很大程度上做到了公平,甚至类似于社会主义制度。共产党的政权出现在这个村庄时,竟出现前所未有的尴尬,没有土豪劣绅,不需要土地改革,家家都是生产资料拥有者。与此同时,封建宗法制度的所有不平等又都存在,私刑泛滥、性别压迫、贩毒、贿赂、藐视公权、以强凌弱等,神权、父权、族权罩在每一个人头上,人在这三种高压权力结构下获得所谓的尊严,赵天国的生命观也只能停留在“活命”或者“苟活”这个最低层次上,要想跳出来达到更高层次是不可能的。现代甚至后现代的生命观,装不进古代宗法神权的套子里,小说也容易陷入两难境地。作者极力想让赵天国不要陷入封建家长一言堂,有一种客观现实仍然无法避免,即宗族长老利用礼教仪式从精神上控制家族成员和家族的生产生活资料。从县城回来的赵天文带回来的“新文明”基本不具有任何启蒙意义,反而只有资本主义嗜血本性。如果说古朴宁静的乡村是令人向往的,革命和暴力是被否定的,那么猫庄现有的制度值得维护吗?作为历史小说和家族小说,正视历史才是基本前提,于怀岸他做得很好,赵长梅与彭武芬两代人的悲惨命运就是对猫庄旧制度的质疑。她们作为猫庄人,不能享有生产资料所有权、财产分配权、受教育权、婚姻自主权,她们的人生任人摆布,赵长梅因为新婚前夜被土匪强奸,怀上龙凤胎,死于礼教。彭武芬自小天赋过人,“班昭转世,蔡琰再生”,却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死于愚昧和巫蛊。

  《巫师简史》前半部是巫师史,后半部是革命史,第十三章,一个诈尸,一个疯了之后,是国民党、共产党、土匪这三股力量之间的对抗与融合,没有核心人物。革命的风暴之下,巫师的权力被瓦解。猫庄人或赵家家族的人在这三种势力中都有参与。彭武平是一个极具破坏性的人物,这个人物形象在小说中不是一个正能量,出身不明不白,人品不佳,恩将仇报,生性凶残。他代表的革命力量摧毁了一切,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恶毒的隐喻。最后把叔外公判处死刑,也没有看到人性的温暖,也没有看到这股取得胜利的革命力量有何可取之处。在人物安排上,需要另外一种力量来补充和升华,赵长春似乎可以做为这样的角色,但在党派和政治立场上,他们不是一路人,他身为国军,为人正直,本性善良,迫不得已做过土匪,抗日战争为国捐躯。彭学清是跨越这三股力量的人,他既是军人又是文人,作为军人,他能打硬仗,但手段极其残忍。作为文人,他为礼教所缚,抛弃妻子和一对非亲生的儿女。他意识到新政权的好处,起义投诚,却被冤杀。人性的复杂性在这个人物上展开很充分。大概是历史小说体裁上的限制,人物和事件只能做到粗线条,俯瞰式的大广角镜头,作者腾不出手来做特写,因此难以知晓人物内心深刻的矛盾、痛苦和纠结。

 


 

  《巫师简史》的阅读感受

   向志柱

  老实说,由于阅读古代经典太多,多年来我一般很少阅读当下的长篇小说。又由于编辑做久了,有个坏毛病,如同好苹果,尝一下就知道了味道,倒不会一口气读完一个作品。今年破例读了两个现代作品,一个是阎真的《活着之上》,接近全部读完;一个就是《巫师简史》,读了百分之八十。看到《巫师简史》的标题,我就想到霍金的《时间简史》;读完第一句,我就体会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感觉和气势。《巫师简史》展示了三个民族的纠纷、两个家族的恩怨、一代巫师的命运,语言凝重,主题、结构以及叙事都具有厚重感和诗史性特点,又充满神性和巫性,并且兼顾到文本的寓言性,富有思考的魅力。《巫师简史》的写作不是线性思维,不能跳跃式阅读,充满了深刻的阅读张力,它确实是一部很优秀的文学作品。感谢于怀岸给了我阅读当下小说的勇气和诱惑。

  以下为现场发言部分

  今天很高兴参加著名作家于怀岸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研讨会。

  我来参会有两个目的。

  一是加强与湖南当代及当下创作的联系。《求索》杂志从2014年1月以来,进行了重大改版,核心是严厉禁止版面费。经过2年的努力,《求索》恢复了国家社科基金资助期刊资格,进入了南京大学、北京大学、武汉大学和中国社科院等单位的五种重要核心期刊名录。这些综合性的评价,表明了社会各界对《求索》的认同和肯定。在《求索》社会地位快速提升的重要时节,作为湖南社科界学术成果推介的品牌刊物,《求索》杂志加大湖南当代及当下文学创作成果的宣传和推广,自然责无旁贷;湖南的创作成果借助《求索》杂志这一重要平台,无疑可以进一步扩大其影响力和传播效应。《求索》与湖南创作现实的无缝对接,应该也是《求索》品牌建设尤其是文学栏目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是《求索》的文学编辑,博士和硕士都是古代文学专业。《求索》对比较重要的文学事件、文学团体、文学现象和文学规律展开宏观研究,对获得定评的经典作家和尘埃落定的文学经典进行个案研究,以便保持论文的学理性和厚重感。对时下纷繁的文学现象如何反应,如何无缝对接,我一直在思考但未找到答案。例如,湖南作家研究中心关于湖南文学创作的年度报告,我也很感兴趣,但在《求索》上以何种方式表现,如何与《理论与创作》和《湖南日报》进行错位传播,值得研究。湖南当下许多优秀的作家作品如何反映,我都很慎重。前任文学编辑给我留下了一篇关于王跃文的评论,我都没有找到一个好办法发表出来;关于阎真的创作评论,我也无法有效处理。但我肯定保持我的用稿底线,用稿标准前后一致,不论谁找关系都一样。

  二是分享我对《巫师简史》的阅读感受。老实说,由于阅读古代经典太多,多年来我一般很少阅读当下的长篇小说。又由于编辑做久了,有个坏毛病,如同好苹果,尝一下就知道了味道,倒不会一口气读完一个作品,只有对自己署名责任编辑的作品才会从头到尾细看。今年读了两个作品,一个是阎真的《活着之上》,接近全部读完,《巫师简史》,读了百分之八十。看到《巫师简史》的标题,我就想到霍金的《时间简史》;读完第一句,我就体会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的感觉和气势。《巫师简史》讲述了多个民族的纠纷、两个家族的恩怨、一代巫师的命运,语言凝重,主题、结构以及叙事都具有厚重感和诗史性特点,又充满神性和巫性,并且兼顾到文本的寓言性,富有思考的魅力。《巫师简史》的写作不是线性思维,不能跳跃式阅读,充满了深刻的阅读张力,它确实是一部很优秀的文学作品,害得我几次都在纠结是否集中精力一次把它读完。感谢于怀岸给了我阅读当下小说的勇气和诱惑。

 


 

  最后一个巫师魂飞魄散了——读《巫师简史》

  灾难频顾猫庄地,巫师绝代魂魄飞!

  ——从灾难叙事角度看《巫师简史》的“归零史观”

  万莲姣

  意想不到,竟收到《巫师简史》(于怀岸著)和盖有“湖南作家研究中心”公章的研讨会邀请函,我这个貌似文学中人,不得不慎重起来,因为年纪越大,我越觉得经济单腿转型期的中国大陆现实,比小说更加精彩,所以近些年来,读小说从来就不积极、不主动。收到《巫师简史》,我一边阅读,一边在想,被要求弄个主题发言,那我该不自量力,妄说几句什么呢?

  那就先来好生研读一下小说到底在叙说一些什么吧,在不了解作家以及作家写作意图的前提下,这一术法子,最靠谱。

  这一读不打紧,我好像在看电视连续剧了,被其一环套一环的剧情扯住,两天内快速翻阅完,沉浸在小说营造的纸上虚拟世界,直觉上有点不舒服。

  小说中那个多灾多难的猫庄,好像是中了魔咒;主人公赵天国巫师为全族人防灾避祸的奇特人生,也格外打眼,既然如此,我想我就不妨从《巫师简史》的灾难叙事说起吧?这里我择“灾难”而不是“灾害”一词,是有一定道理的。词典关于“灾害”和“灾难”的定义稍有区别,它们都是名词,但前者是指自然现象和人类行为对人和动植物以及生存环境造成一定规模的祸害,如旱涝虫雹地震海啸火山喷发战争瘟疫等。后者指天灾人祸所造成的严重损害和痛苦。如此说来,“灾难”一词涵括了前者,且更强调受害的程度和伴生的痛苦强度,切合小说叙事着重于记述人的事情,“灾难叙事”也就是记述灾害发生时的人或物的存在状态。现实的教训是,人们挖掘灾难真相的过程,往往会很残酷,就像这个小说主人公巫师赵天国的命运,令人惊愕!好在尽管他的法器渐渐失灵,但这个巫师到老并没有完全丧失防范外来强权的心灵能力,翻开真相,他的最后努力,符合神人一致的必然法则,仍值得后人尊重!

  一、《巫师简史》的“艺术魔法”:灾难叙事

  平心而论,这篇70后“文学湘军五少将”之一的精心之作,能够被名作家、名批评家联袂推介,果不其然有其值得特别关注的“艺术魔法”。在我的理解,这“艺术魔法”恐怕还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是文本自始至终巫气缭绕、宿命盘旋的灾难叙事,且以此“客观冷静”地洞察了部分中国历史的真相:小说开篇14岁的赵天国“从一盆清水里看到了他一生的结局”,结尾呢,家人替赵天国收尸时发现:跪伏在地的他:“脸上一片平静......但他的眼眶里蓄着两滴硕大的泪珠,一左一右,晶莹剔透,像两滴清水一样,静静地,一动不动。”

  这里,首尾显然照应,小说文本中的“清水”俨然是一种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巫性神启了。

  小说通过这种别具巫性神谕的“艺术魔法”,尝试着打捞了20世纪上半叶湘西大地弥足珍贵的历史现实之一种,俨然动感地还原了一类华夏边民宗族自治的形态,复活了猫庄这一相对封闭的准世外桃源如何因时空撞击,被外力一点一点捣碎、毁灭,陡然急骤地再造的过程,以及以救苍生为己命、从不杀生的巫师传统习得规训,如何在现实的污泥浊水涤荡下绝代灭种的情形:

  第一,赵长梅的龙凤胎来历不明——赵姓女子与猫庄人原本所不耻的匪帮搭上了血脉,彭武平就是土匪和良民杂交品种;

  第二,为躲火灾,赵天国模仿城里洋人,改用石头重建猫庄族人的居屋——这样,外姓石匠二罗兄弟进了庄子,木构变石构,而外姓二罗兄弟的半吊子石匠技艺,所造的居屋石基不稳,且石头房子阴气重,会使猫庄人身心慢慢有变;

  第三,赵天文到城里学做生意之后产生了一系列有违族规的叛逆思想,说明猫庄人思维方式正在发生根本性的变异;

  当然,从小说灾难叙事,我们还可以总结罗列出第四、第五、第六、第N,等等,这些莫不是中国社会从前现代到现代转型的文化动感地带。

  由此,我们已不能用习见的历史观为《巫师简史》定性:革命的?非革命的?正义的?非正义的?我们只知道,这个文本通过灾难叙事“艺术魔法”,冷若冰霜地唱了一曲纯粹前现代遭遇现代绑架之后的挽歌一一自古以来,湘西大地天高皇帝远,的确有过一种敬惜生命、宗族有序自治的准世外桃源,但由于20世纪初中叶时代的大变局,如今这一纯粹乡村族群自治形态已经不复存在了。

  此一文本适时提醒了读者,好像在说:后来人可要好生品鉴和思考个中史因,为什么《巫师简史》的史观,跟教科书上定性的已不一样,赵天国巫师这样一位所谓乡村贤达,全心全意为族人服务——如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带领族人躲天火(实匪患)、抗旱涝灾害、让族人伪装发瘟病以逃避官府抽丁、行贿官员以免族人被抓壮丁或征志愿军,却情势急转,成为敌特分子被公审,正如姚科长用浓重的东北口音说:“这个老头儿可不简单,他可是我们破获的整个湘西行署最大的一起用糖衣炮弹颠覆我党革命工作的反革命分子。”最后,巫师赵天国在黑洞洞的枪口下魂飞魄散......他作为一族之长,为族人福祉真的是竭尽心智、尽职尽责了。

  奇怪的是,《巫师简史》在这一系列表象惊悚传奇的文字背后,其实又并没有任何意识形态的、情感上的、情绪上的倾向性。无褒无贬无毁无誉,观测角度近乎为零。如前面我用过的形容词:客观冷静,冷若冰霜,以至于我读此文本得出了其“归零史观”的印象。

  这里我不妨也对“归零史观”稍作一下解释——“零”,在《现代汉语词典》里的解释义项主要有:1)形容词零碎;小数目,与整相对。2)名词,零头;零数。3)表示数的空位。4)表示没有数量。5)某些量度的计算起点。6)草木花叶枯萎而落下。

  由其“零碎”,“没有”,“枯萎而落下”等义项引申开来,那么,“归零史观”即指代一种体察历史风流云散动态感时“观察主体”的零碎、空无、枯索价值态度。这个“观察主体”可以是隐含作者,也可以是不确定的读者,可以是活动在文本中的形形色色历史当事人,等等。

  具体到《巫师简史》——

  显性层面:指猫庄宗族自治和巫师法力,像天火毁了木屋一般,清了零;

  隐形层面:文本的叙事立场隐而不发,一切人事活动都将在历史的沧海桑田里归于零。

  受灾难叙事“艺术魔法”捉弄下的猫庄,在炮声中不复存在之前,其走马灯一样来来往往的一切,乡贤也好,匪兵也罢,无非城头变幻大王旗,而集巫师族长身份于一体的赵天国,他显然早已领会了“清水”的神意,不然他为什么一直只肯向人命(一切苍生)俯首?他深知,一旦现实中的人权受到侵害,神意法力就会归零,种种人事也就跟着清零。“清水”照出了一个历史死寂的事实:土匪打家劫舍也好,革命打土豪斗劣绅分田地也罢,日本间谍虎视眈眈也好,时代旗帜名号变来变去,无非是一拨拨历史的当事人在企图用强力更换另一拨新主。所以赵天国临刑前像个小孩子一样哇哇大哭,所哭为何?不为别的,是他的最后一点巫性使然,他敏感到猫庄从此不在,神都走了。

  就这样,赵天国的个人灾难来自于他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却与匪首龙大榜不把官家放在眼里不一样,作为族长兼巫师的赵天国,他无视官府,是基于神性人权,是他缘于神性传统,有一种先知式的悲悯情怀,把人命看得高于一切。

  二、《巫师简史》的“归零史观”具体表征及成因

  我边阅读边记下自己的上述心得,起因是书脊上两根绣迹斑斑的羊胫骨X型图标,以及封面人物手持法器的头像如骷髅的样子,它们事实上引发了自己的联想——这一文本的灾难叙事自始至终,透着一种近乎零度美学史观。隐含作者叙及他笔下人物在面临种种大灾大难时,语调总体冷峻,没有一惊一乍,没有呼天抢地(赵天国死前的哇哇大哭,是因为他的猫庄不复存在),没有任何意识形态偏向。剧中人事,你方唱罢我登台,作别过去,过去了也就过去了,笔下人物由活蹦乱跳到灰飞烟灭,一个个好人坏人死了也就死了,甚至是死了也白死,人世循环,活着的人,逢山过山、逢海过海,宿命就是如此。

  作为编辑,我曾在小杂组织过“文艺与灾难”专栏,对于文学中的灾难叙事(天灾人祸)的警世意义我尤为重视和印象深刻。我一直觉得人间之所以有所希望,恰在于:人类能够反思自然和社会的灾难种种,所以这个生物才得以不同于其他而特立独行于地球,一次次幸免于毁灭。对这一点今天即算再悲观的人也会承认吧。

  所以具体到我们中国人,《增广贤文》云:“但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对子孙后代,永续和平和幸福,人们虽有望“到公卿”的高期望值,但毕竟“无灾无难”是排在前置序列的,它是我们一般普通民众人生的最基本的良心期许目标。

  另外《增广贤文》也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巫师简史》的主人公赵天国在想千方、设百计保种救族人时,其人生际遇也不例外于古老的中国传统文化。“清水”显了神迹,他作为巫师,懂得的天机自然而然总是要比常人多,以至于小说关于自然的、家族的、社会的灾难叙事几乎交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随着读者阅读的逐章展开,一一回应着局外观者对历史当事人传奇命运的讶异,以及天生的猎奇之心。

  《巫师简史》的开头、结尾和过程叙事都铺陈了猫庄人面临的天灾人祸气息,或涝或旱或火或匪或兵或贪或骗......通过这些自然和社会的灾难叙事,这一文本试图提醒和告诫今天的人们一些最基本的道理:保种、全生,避祸。

  人类聚群族而居,其间政事统驭的复杂,只有身处其中的敏感人士方能有所警觉,所以巫师赵天国幼时就有守护小鸭的天生异禀,证实了人类这一本体神迹情形,先知巫师的心理镜像和人生际遇,总能比常人先期感知历史过程的复杂玄机和刀光剑影。但为争生存资源,前现代社会的人们,是祸躲不过,在前现代社会人的原始简单思维里,仇恨和暴力,你死我活,凶神恶煞,随手拈来,具体到《巫师简史》这个文本,先是猫庄和白水寨的恩恩怨怨,接下来赵天文的分家叛逆族规,以老爷太太代替宗亲辈份称谓,等等。猫庄惯性生活被外来世界打破后逐渐变化的情形,如墨迹成团,这里丢一坨那里皴一片。一种时变的渐进感、无奈感、大势所趋的时哀感,在一桩桩灾难宿命事件的映衬下,沉郁中有悲壮,但一如小说“简史”的冠名,隐含作者的史观却是明显零度的,他只是负责素描了历史。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以简单化的传统思维方式去诠释矛盾对立的世间万事万物,把事物之间复杂、多样的联系简单地划分为互相排斥、互相对立斗争的两极。而这种简单化的思维模式和方法必然造成对复杂事物的非此即彼的认知和粗暴处置的态度。即传统教科书式的史观大抵如此。而《巫师简史》提供了一种非教科书式的观史角度——归零或清零,它尽量冷峻地对各色人等哪怕是两极的,也不做价值判断,不分轩轾,只肃穆地叙事,让读者自己去讶异、去思索历史怎么会这样复杂?天灾人祸为什么会这样不由分说地发生?……

  作为一种艺术策略,这其实不难理解,21世纪中国的文学创作已经开始呈现出各异其趣、异彩缤纷的局面,当代文学批评与文学研究正是在文学自身的这种多元素、多环节、多层次的有机系统中尽可能地进行有限度的阐释。各方读者在这里看到历史发生的必然原因,在那里看到历史偶然耍流氓的另外的结果。这都很正常。为什么?就是因为世界本没有什么绝对化的东西,一切都是相对。世界是一个由多个层次、多个方面互相联系而构成的矛盾统一体。非此即彼、非左即右的僵化的形而上学思维模式,越来越无法给历史真相以理解的同情或同情的理解。文学文本是作家通过个人人生体验、审美感悟,认识和把握历史复杂的经验世界,所以只要是与文本相关的一切,就都注定是文学批评和文学研究不可遗漏的面向。

  回到《巫师简史》这个文本的“归零史观”,那么,或许隐含作者的阅读期待正是召回人们创新文明的原始初心吧。历史的发生虽然具有无限的可能性,它这样发生了,就别指望那样发生。但置身局外的今人,反思,缅怀,阐释再阐释,却永远无法穷尽其阐释。

  就拿巫师赵天国来说,他作为族长,像个收纳柜,在20世纪初中叶的历史现场,在他的猫庄,收纳了太多族人的太多的烦心尘事,如赵长梅的秘密,赵天文的闹心,时局的未定等等,但幸亏族长兼巫师的赵天国,大度仁厚,遇事诙谐,明理机智,若无外侵,若无天灾,猫庄人自得于其宗族的自治富足,和平吉祥,如同在洞天福地,不难享受着人间准世外桃源之乐。但反讽的是,尽管赵天国心里时刻住的是神,但终究神意还是随时代的脚步渐渐陷入危境、直至消失,传统法器不再灵验。赵天国死守猫庄“不岀土匪也不岀当兵吃粮的”宗族传统信条,却斗不过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外来污秽和人性阴气,他的法力越来越小,打卦越来越不灵。因为他晓得本族已被一团乌云缠绕,出现了一个自外于宗祠代官行政的内鬼赵天文。他自私贪婪邪性,坏了族人自律的规矩。

  巫师赵天国看到的不祥的死亡乌云,盘旋在猫庄上空,就是由赵天文这个同宗同胞商官一体的现代欲望而来。

  此外,彭学清复仇血腥,官府抽丁猖獗,赵长梅彭武芬母女都免不了被外姓夫家休掉的宿命(一个投水自尽,一个落洞变呆),等等。问题成串成网格状,侵蚀着赵天国的宗祠族国,法器效力在自行消退。

  赵天国是巫师,族长,保长,丈夫,父亲儿子,身兼多重角色,他一辈子拼命死守猫庄宗族不受外界侵扰,一心保全猫庄人,他仁爱机智,绞尽脑汁做好“民”的角色,然而偏偏他一生的结局已奉“清水”神谕,注定了要同各式各样的污泥浊水打交道,要同他最不屑的“匪”类纠缠不清。人生末了,他竟被匪民的杂交产品:武平宣布为反革命分子,与土匪首领龙大榜同在胸前插上挂有“反革命分子”的大木牌,名字用红墨水打了大叉,成了新政权的死囚犯。被法办时,他的猫庄面目全非,已经不是他的猫庄。小说开篇小儿时的他吼出土语守护鸭命,结尾被法办前则像老小孩一样号啕大哭。一吼一哭,寓示空前绝后的大时代巨变中,传统巫师黯然退场、宗治历史谢幕。

  三、《巫师简史》的“艺术魔法”和“归零史观”,如硬币是一体两面

  21世纪的《巫师简史》文本以“简史”样态为湘西边地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变幻画了像,用灾难叙事“艺术魔法”实相,将猫庄这个准世外桃源般的族治巫风之地,供奉在文学的宗庙祠堂神龛上。一桩桩真实发生过的天灾人祸,已将赵天国巫师保种、远祸、全生的努力一次次清零,文本的“归零史观”不言自明,而小说隐含作者匠心独运,如掷硬币,只把其两面一体的事实撂给读者,让人们自己去评判。

  举例来说,关于牧民,一时代有一时代的术法子。这么说当然是有前述的《巫师简史》“归零史观”为佐证。但无论如何,读者也还看得到:前现代社会名副其实的巫师绝了种之后,宗族乡绅自治传统毁了之后,如果说官府的陈致公们还点“公”、伍开国们还只是“贪”、那后来的后来,在某些个方面,瞒和骗就更是惊悚大片了。

  这一小说的“归零史观”也许只是作者展开灾难叙事“艺术魔法”时的权宜之计,是一种艺术策略,说得太明确,将与小说主旨“简史”格调不搭。小说家毕竟不是历史学学,不是社会学家,不是哲学家和政治家,他只需要完成其实事虚说、大事小说的“本事”陈述任务就足够了。事实上,世上也并无绝对的清零行动,隐含作者和未来不确定的读者在面对20世纪前半个世纪中国走马灯式的水患火乱,兵祸官诈,瘟疫肆虐历史的“本事”时,哪会真的价值取向归零,没有自己的情感倾向性呢?文本所显露出来的历史零度,冷若冰霜,不动声色,不过是一种你懂的、我偏不说的假像?

  对此不妨从《巫师简史》的细节举例来说明。面对官府与民争利的冲突情形,《巫师简史》的“归零史观”事实上难得各方安宁——

  譬如说同样是抓丁,猫庄年轻人在合法性政府国民党治下不一样,游击队共产党领导下也不一样。赵天国执意谨遵家族历史的逻辑,由于几百年清朝外族统治,相对富裕的猫庄族人在巫师族长的打理下交足皇粮后,大体平安无事。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大体上行得通、做得到。汉人、土家人等虽对于猫庄人来说也是外族,但毕竟只是限于生存资源争夺战,威胁不到猫庄族群存在的根本,猫庄人在巫师族长的统领下,几百年苟全性命于乱世,也大扺做到了。而20世纪10年代皇帝没了之后,时局骤变愈烈,社会日新月异,这样一来,赵天国族长与官府的关系,貌似与前几代一样,他虽然可以用金砖财物一时阻止猫庄族人被抽丁,被打劫,但具体的冲突形态,已经有所质的变化。在几百年外族清人治下,各方势力大抵如官府的、汉人的、土家人的......只是慢慢地侵蚀着猫庄,总体影响不大,因为,土匪抢劫是有季节性,官府抽税是有国法的,但到了20世纪上半叶,猫庄被侵扰的频率越来越快,新生的多股势力轮番上阵或同台岀没于猫庄,越来越动物凶猛。文化的根本规矩变了,守成就越来越不易。以致到赵天国这代巫师,注定接受的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请看:

  当彭学清跟赵天国说共产党很快就要打进湘西了时,赵天国平淡地说:“来就来呗,他们又不是没来过。共产党不抓丁,仅凭这一点就比国民党强!”

  “这次,赵天国给赵长生说的还是对彭学清说过的那句话:‘来就来呗,他们来还不就是打土豪斗劣绅分田地那套。”

  而合木的小师傅对赵天国说一针见血地说:“听说您老人家以前是猫庄的巫师,对吧?神都走了,通神的人还能灵吗?”

  是的,赵天国自己也不能不承认,神是不会住在污秽之地的。借小师傅之口,小说已然明示:“我师傅合木看得最准的那些年,峡谷里多平静呀,连吵架的人都少。现在峡谷里年年打仗天天杀人,神都吓跑了!”

  巫师赵天国很不懂新中国味,竟然不知“赵氏宗族祠堂已经被农会‘共产’了,要不回来了;族人们议事被新政府取缔了,等于他的族长也被撸掉了。赵长洪(农会主席)走开了很久,赵天国拄着拐棍还愣在原也,整个人像一根钉歪了用木棍支撑着的篱笆桩。”所以,当猫庄的年轻人自愿参军跟上新中国的节奏时,他要前去阻拦,他与新政府的冲突就非同小可,得搭上性命。

  既然猫庄这个准世外桃源在前现代和现代的过渡地带,注定了宗族香火和巫风神韵不得不一次次归零或清零,隐含作者和未知读者的意绪,也就事实上不得不随着文本实施的灾难叙事“艺术魔法”,在传统与现代的急剧冲突中颠簸,而难得真正的祥和安宁。《巫师简史》内蕴的“艺术魔法”和“归零史观”,无非如一枚硬币,一体两面。

  最后,需要强调一下,古圣孔子学习弹琴的故事告诉人们,要真正弹好一支曲子,必须经过掌握技巧、领悟主旨、体察境界等阶段。今之文学批评工作者解读一个小说文本,也更应该是这样。对于一个真正好的文本,阐释永远是敞开的,一层一层的,无法穷尽的,如果不是经过反复悉心体察,文本的“境界”一般来说很难抵达,以我的这种直觉解悟,也许远未抵达《巫师简史》文本实际所要表达的旨趣和境界,以上所议,姑且仅供大家一哂。

 


 

  巫的张扬与神之解体

  ——作为巫性书写的《巫师简史》

   罗宗宇

  楚地巫风,湘西尤盛。巫风成就了一些南方作家,更成就了湘西作家。自沈从文以来,巫文化是文学湘军湘西书写中的重要内容,也已渐成传统。湘楚文学应该是生命魅性的产物,从地区和多民族的生活传统出发,湘西作家于怀岸的《巫师简史》(中国青年出版社,2015年5月版)在小说叙事中张扬了巫文化,同时也写出了神的解体,是当代巫性书写增加了一篇力作。

  《巫师简史》是一部以巫师为主人公的长篇小说,成功塑造了赵天国这一巫师形象。从湘西书写来看,过去沈从文曾经在短篇小说《神巫之爱》中以巫师为主人公,就当代长篇小说而言,迟子建也曾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以较多笔墨塑造北方萨满形象,但都不是以巫师作为长篇小说的主人公,这一点可能是《巫师简史》的艺术突破。小说以巫师赵天国的人生为线索,自其承接神谕成为巫师写起至其被枪毙止,突出了他 “作为一个巫师,一个天神的使者,他的任务是驱魔、镇妖、除邪、解秽,保山寨人人平安,六畜兴旺”的种种事件,如打卦问神预见了猫庄的火灾,与赵天文冲突维持猫庄的传统、保护性处理赵长梅等。

  小说在发现湘西历史人文时也呈现了诸多巫文化事象,巧妙地融合了猫庄人求神问卦、施邪法放阴箭、梦魇显灵、雷老二“赶尸”、彭武芬“落洞”、赵长春“飘魂”等湘西巫事,还原了生活的巫化和巫的生活化。如赵大春死后,其母赵彭氏在梦中听到了长春的呼唤,这是赵长春在“飘魂”,又如雷老二为赵天文驱鬼降魔,准确预知其死亡,更为称奇的是雷老二的赶尸,尤其是最后一次在自己中弹后仍然从抗日战场赶回了赵长春等人的尸体,“赵天国对着雷老二的尸体跪下,猛然大喊一声:‘族人们,都过来给雷师傅磕个头吧。峡谷里最后一个赶尸匠走了,他硬是在自己死后还把猫庄的三个人接回了寨,他是我们猫庄的恩人呐!’”( 《巫师简史》第 395页)体现了猫庄人以痴迷巫术的方式对生命的尊重。

  《巫师简史》有不少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但这是一种有湘西本土神秘文化因子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或者说是湘西本土化的魔幻现实主义,如同扎西达娃的西藏叙事一样。如猫庄每个巫师接过法器正式成为巫师时,都会神水里知道了自己的人生结局,就从赵天国从巫师的神水看到了自己被枪毙的人生结局,后来果真如此。还有赵天文得病后奇怪地越长越小,赵长梅生出了有猪尾巴的孩子,天神一阵风收走了巫师赵天国的法器等,这些魔幻书写与湘楚文化浪漫精神蕴含的先秦巫风有直接联系,是一种民族文化心理结构作用下的魔幻,最终指向一种精神上的深刻与真实。与其说是一种艺术手法的探寻,倒不如说是一种题材和思想的交互建构。

  在突出对湘西巫性之常的描摹之时,《巫师简史》也理性地表现了这片土地的变,这种变有政治上的不断战争,更有精神文化上的“神的解体”。赵天国努力维护的某种传统终究抵挡不住时代的洪流,赵天国感觉法力越来越弱,那块预知未来的羊胫骨卦也越来越不灵验,巫师的宿命没有在赵天国三十六岁那年应验,而巫师法器在那一年的消失也正式宣告了猫庄从此再没有了巫师, 这是关于“神的解体”的一种具象同时也是一种抽象的表达。事实上,小说如实表现了猫庄“神的解体”更多来自猫庄之外的影响,商人曾昭云进入猫庄,带来了罂粟和毛瑟快枪,走出猫庄又回来的彭学清和赵天文带来了更为巨大的冲击,赵天文学会了商人的精明、势力和狡诈,曾在卦象上明确显示为给猫庄带来危险的“外乡人”,他挑战赵天国的作为族长和家长的权威,在内分家,在外当保董,动摇了猫庄的固有秩序,越来越不象一个猫庄人,猫庄的黄金时代过去了。另一个走出猫庄的赵长林,后漂洋过海去美国留学,不再相信猫庄的阴法杀人,而是以科学的态度对待巫文化,都表明了现代性来临时“神的解体”,在赵天国被枪毙时猫庄传来的隆隆炮声中,一个村子毁灭了,一个时代结束了,“神的解体”完成了。于怀岸把故事放置在猫庄,传承和重建巫楚文学的神话传统,守护着那种充满巫性的文学, 以象征的方式讲述巫师史,对民族和区域文化的发掘和重构,通过“含魅”方式发现和构建了一个想象世界。

 


 

  展现湘西历史空间的经典文本

  ——于怀岸长篇小说《巫师简史》读后

  许艳文

  于怀岸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甫一面世便广受关注,这是当下一部不可多得的佳作,湘西人写湘西事,湘西人研究湘西文化,湘西人演绎湘西历史,湘西人抒发湘西情怀,有一种历史意识与精神延异,为读者讲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湘西故事,多角度、全方位地展示出湘西诡秘多彩的历史空间,跨越西方传统美学上的主体与客体的对立、情感与外物的对立,在各种冲突中达到高度和谐,具有很高的艺术审美价值与学术研究价值,是文艺理论中所说的“这一个”。

  我在阅读过程中感觉《巫师简史》与《百年孤独》、《白鹿原》、《江南三部曲》等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叙述方面有美国著名作家乔治.R.R.马丁的奇幻小说《冰与火之歌》之特点,神秘诡异、大气豪放、从容细腻。在书写人性的深刻、命运的苍凉与境遇的荒诞感等方面,与同类作品相比,均有着掘进的深度与拓展的广度。

  一、深厚的文化底蕴

  《巫师简史》最值得称道的是文化底蕴深厚。作为湘西人的于怀岸,对湘西这个特殊空间的的文化特征、文化形态与文化符号都作过相当深入的研究,应该花了不少时间与精力。他善于吸收不同学科的知识,历史学、社会学、伦理学、军事学、美学等,对社会人生进行真实而深入的思考,这些思考伴随着个体的生命与心灵予以凝视与烛照。

  《巫师简史》里的猫庄,既是一个地理名称,又是一个历史与文化概念,被作者从地理空间引入到历史空间,从而具有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在这个具有象征性和代表性的偏僻一隅,最为凸显的是儒家文化,具体通过塑造励精图、问世入世、宅心仁厚的赵天国来加以体现,正如阎真老师说的,他“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一生只做一件事——保全族人的性命”。

  中国传统社会属农业社会形态,从家庭——家族——宗族的血缘关系衍生出维护和强化这种关系的宗法文化,成为中国历史上的正统和主流文化。具有抵御灾祸、保护族众、增进团结、联络感情的功能。以血缘关系为纽带建立政治体系,以尊卑为级别为标准确立权利义务,以尊祖敬宗为原则凝聚族群力量,以伦常纲纪为准则处理人际关系。如作品中的祠堂、家谱、家族、族规以及对赵长梅的处罚等等。

  另外,与作品相关的,还有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民俗文化、民间文化、道教文化、巫文化等,均可一一加以梳理与专题研究。

  二、宏大的历史叙事

  于怀岸有着惊人的结构布局能力与语言表述能力,《巫师简史》的以其独特选材、史传格局、美学价值等,反映了中华民族自晚清至解放的大历史。这部大气恢宏的作品,跌宕起伏、层层铺排、草灰蛇线地展现了猫庄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迁,为读者勾勒出一轴生动鲜活的历史长卷。猫庄是一个封闭的空间,作者以宏大的叙事,将诸多敏感、忧郁、焦虑、温情的细碎心绪密布在各色人物的言行之中,将诸多历史事件安插在这个有别于其它的空间,并逐步使之开放、呈现,充满张力,可谓大背景、大事件、大手笔、大情怀。

  大背景:小说取材于晚清至解放初期半个世纪翻天覆地的大背景,作者在这个大背景下清晰地还原历史真实。全方位、立体地展现历史的变迁,苗民起义、新军运动、辛亥革命、湘西自治、苏维埃政权,包括后来的抗日战争中的全民参与,是一次令人尊重的写作,体现了爱国主义和英雄主义,通过大历史、小人物这样的格局来表现历史。

  大场面:于怀岸先生善于学习和借鉴古今中外名著中的描写方法,层层铺排、步步深入地一一展现,这样的例子在书中俯拾皆是,最让人难忘的是赵长春率“抗日义勇军”在杨树铺以血肉之躯抗击鬼子的那一段,写得荡气回肠,令人扼腕感动,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大情怀:猫庄的巫师赵天国又是族长,他的一生就是保全猫庄与族人,为了尽到自己的职责,可谓殚精竭虑、用心良苦,传达出作者悲天悯人的大情怀,源于作者对家乡的人文关怀、对历史的尊重,表现出一个有正义感、责任感、使命感的作家应有的良知与情感。

  大手笔:《巫师简史》是一次史诗般的叙写。作者以丰富、可靠的史实为依据,用纵横捭阖、挥洒自如的大手笔,再现了中国社会五十年的历史,为读者展示了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以一个湘西巫师的特殊境遇与生存智慧来反映那一代人的传奇经历。

  三、丰富的表现手法

  在《巫师简史》中,历史时空与个人生活细节疏密有致地编织为一体,成为有机整体。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既承袭传统,又借鉴西方,既源于现实,又虚构离奇。似乎现实主义、浪漫主义、魔幻现实主义、现代主义都有。现实主义追求“以人为中心的价值理念,主张作家艺术家应该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热爱民众,体现深切的人文关怀。”小说写了猫庄,成功地塑造了赵天国、雷老二、彭学清、赵春来、赵长梅、彭武芬等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此为现实主义的感觉;小说按照自己的理想,塑造了赵天国、雷老二、赵春来、彭武芬等人的人物形象,是他钟爱的神性人物,此为浪漫主义的感觉;小说把现实放到猫庄这个虚幻的环境与气氛中给予现实、客观的描述,并插入湘西特有的怪诞、离奇的情景,如法器的神谕、飘魂、赶尸等,还有一些内心独白、自由联想、意识流的运用,此为魔幻现实主义的感觉——《百年孤独》之后,很多作家多多少少受到些影响,《白鹿原》中白鹿精的描写、《人面桃花》里的瓦釜、《巫师简史》里法器羊胫骨的描写,尤其是结尾处,《百年孤独》里写奧雷里亚诺开始破译他正度过的这一刻,译出的内容恰是他当下的经历,预言他正在破解羊皮卷的最后一页,宛如他正在会言语的镜中照影;《人面桃花》结尾处写到秀米看他父亲留下的瓦釜,看到了她的过去与未来。或者于怀岸不想刻意被哪一种表现手法所拘囿,或者是博采众长、集大成地运用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表现手法——“用宽阔的笔触、粗犷的线条、鲜明的色彩来表现“主观化了的客观”,而且,小说整体基调是悲怆凄凉的,猫庄的结局、众多人物的结局似乎都是命中注定,只不过要有一个“演出的过程”,这些人物的故事有理想的美好与现实的扭曲,有成长的印痕与失败的教训,有生命的鲜活与人生的困顿,所有的崇高、神圣、义道、责任等等,都被残酷的现实与时代的变化解构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归于现代主义的写法也有一定的道理。

  除了以上谈及的三点外,《巫师简史》还有很多值得肯定的方面,如文化品质、情节推进、人物塑造、语言特色等等,有待研究者作比较细化的专题研究。

  略嫌不足的是,小说对情节的发展似乎交代得太过清晰,设置悬念不够。其实可以不断地埋下谜面,必要时再一层一层解开谜底。比如长梅出嫁那天遇上姚大榜,不要点出是他,只对其外貌特征描写一番,待到后面再次相遇时,读者心里自然明白。

 


 

  “以民间的视角还原历史”

  ——读于怀岸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

  吴投文

  于怀岸的《巫师简史》是一部富有吸引力的长篇小说,也可以说是一部充满奇异魅力的长篇小说。就小说的可读性而言,《巫师简史》情节紧凑,故事跌宕起伏,环环相扣,一拿起来就难以放下,几乎吸引着我一口气读下去,一边读一边推测情节的进展,为小说中的人物命运担忧,为猫庄在时代大潮中的变迁担忧。小说最先吸引我的是其题材,“巫师简史”是一个亮眼的题目。我对有关湘西题材的小说一直很感兴趣,我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研究沈从文,对沈从文小说里的巫师和土匪充满好奇。在沈从文的笔下,那些巫师和土匪实际上都经过诗性过滤,显得一派天真烂漫,读者看到的是善与美的人性,而湘西当时的严酷现实被掩盖在淡淡的忧郁之中。沈从文是现代湘西小说的源头,实际上,他小说里的巫师和土匪也是此类人物形象的源头。在后起的湘西作家那里,都可以看到沈从文这个若隐若现的传统。

  应该说,在于怀岸的《巫师简史》里,巫师和土匪是刻画得非常成功的人物形象,是对以沈从文为源头的湘西文学传统的继承和发扬。但在于怀岸的笔下,湘西的现实却远为严峻,在“简史”的外壳下,历史的真实性被凸显为一种风格性形态,小说中有一种浓郁的湘西气息,湘西的各色人物被表现得栩栩如生。小说写的看起来是猫庄最后一个巫师赵天国的生命史、一个湘西村落的变迁史,实际上折射出来的却是整个湘西前后五十年的历史变化。从小说所展开的格局来看,有点类似于陈忠实的《白鹿原》,也让人联想到中国近代以来的那种颠覆性变化。猫庄在外人看起来是很神秘的,作为一个象征和文化隐喻,是一个具有极强概括力的近代中国的缩影。《巫师简史》是一部具有地方志性质的作品,既是一部地方风俗史,也是一部地方文化史,更重要的还是一部近现代湘西社会的变迁史。当然,《巫师简史》是一部建立在历史真实上的虚构作品,在小说的美学追求上有相当独特的一面,“简史”正是一个最恰当的概括。

  我注意到,进入新世纪以来,湘西作家的创作是湖南文坛的一个亮点,特别是他们关于湘西本土题材的小说非常引人注目。李怀荪的长篇《湘西秘史》、黄光耀的长篇《土司王国》、《白河》等都是湘西题材比较有分量的小说。在这些作品中,对巫文化或隐或显的描绘是一个重要特色,小说的视角都离不开湘西地方文化,尤其注重湘西地方文化中的神秘因素。在于怀岸的《巫师简史》中,既有湘西地方文化的呈现,更有现代意识观照下的现实投影,历史、现实与文化的三位一体在小说中表现得更为深入和透彻。我最感兴趣的还是这部长篇中对巫文化现象的全景式呈现和深度透视,以及经由这种呈现和透视所形成的神秘氛围,湘西传说中的赶尸、放蛊、落洞、飘魂等巫文化因素经过于怀岸的想象、改造和放大,在小说中毫不显得牵强,而是在荒诞中呈现出湘西社会变迁的某种历史依据,尽管故事是虚构的,也有某些真实的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穿插其中,但作者的历史观似乎并不在此,而是在超越或者颠覆某种狭隘的长期以来固化的历史观,“以民间的视角还原历史”(于怀岸语),从湘西社会从清末至解放初长达半个世纪的变迁中复活湘西民族的心路历程。一部湘西民族的秘史隐隐呈现在民俗风情、人文历史、人生百态和强悍民性的汇集与交融之中,湘西的民族恩怨和爱恨情仇也在小说中呈现出一副异常生动的画卷,值得读者细细品味和反思。

  于怀岸笔下的猫庄既是一个想象的艺术世界,也具有写实的色彩,但也显示出某种抽象的性质。猫庄在于怀岸的创作中是一个不断丰富和发展的艺术世界,此前在他的系列小说中出现过。《巫师简史》是于怀岸猫庄叙事集大成的一个艺术品,有其独立的文本审美价值,很容易让人想到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世界。当然,猫庄和边城是有极大差异的,一个动荡不安,一个宁静祥和,但似乎都具有某种文化符码的意味,都指向某种逐步消解的生命形式和历史形式,边城的田园牧歌最后消解在翠翠的守望之中,而猫庄半个世纪的变迁也是逐步走向衰落和解体,最后被猫庄养育大的县委书记彭武平下令炸毁。从现代性的视野来看,猫庄的最后败落是不可避免的,显然于怀岸有一份清醒的历史意识,他没有简单地为猫庄的生命形式和历史形式赋予某种永恒的价值,他对猫庄的想象和建构并没有停留在某种狭隘的历史视野中,而是在瞩望一种更符合历史理性,同时契合湘西未来发展的生命图式和文化理想。尽管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远方图景,他实际上也抱着极深的怀疑,但他的忧虑却有现实依据,而同时仍然执着于内心幻觉的坚守。沈从文笔下的边城呈现出“神尚未解体”的历史神话,而猫庄呈现出来的则是湘西人在“神已经解体”时代的尴尬处境。巫师兼族长的赵天国一生都在殚精竭虑地保全猫庄人的性命,维护猫庄人血脉的纯正,捍卫先祖一代代承传下来的价值观念,但他却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力不从心,先是法器被毁,法力尽失,后来在猫庄的世俗化过程中被逐步剥夺权威,最后被新成立的人民政府枪毙。他的结局是令人同情而又极其滑稽的,和与他缠斗一生的匪首龙大榜同处一间牢房,两人惺惺相惜,共赴刑场。这其中的象征意味是不言而喻的,赵天国作为猫庄最后一个巫师,他的死亡表明“神之解体”在湘西已经成为无可挽回的事实,而作为文化符码的猫庄最后被炸毁,也是一个象征和隐喻,表明湘西可能会陷入历史循环的另一个怪圈。赵天国被枪毙后,他并没有完全倒地,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这颇能说明他内心的不甘和对湘西这块热土的眷念,也颇能说明一个时代的结束和另一个时代的开端,猫庄人的命运仍然沉落在血色黄昏的晦暗之中。这实际上是一个伏笔,是小说中留下的一个巨大空白。

  当然,《巫师简史》也有让我不满足的地方。作为一部具有荒诞和魔幻色彩的长篇,可能还是写得过于老实,虽然这部也有一定的思想张力感,但在整体上所呈现出来的思想视野可能还是受限于湘西地方文化的真实再现,还可以更开阔一些。这个题材如果写实,可以写得苍劲凝重,大开大阖,大俗大雅,大悲大喜。如果要揉进魔幻和荒诞的色彩,可以写得神秘飘忽,举重若轻,力透纸背。这部长篇是整体写实,局部魔幻,或者说,具有某些魔幻因素,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写作策略,但并没有完全处理好写实与魔幻的内部张力关系,那种长篇杰作可能有的晦涩的内涵还是没有表现出来,就是说小说中那种捉摸不透的东西还是不多。赵天国这个形象的塑造是比较成功的,但他作为一个巫师身上那种人与神搏斗的东西还是写得不够,还可以写得更充分一些。对于怀岸来说,这部长篇是一个非常可喜的收获,期待他的下一部作品取得更大的成功。

 


 

  猫庄情结及其书写意义

  聂茂

  于怀岸是一个被低估的作家。今天这个研讨会开得十分及时,对于一个从最底层奋斗出来的作家来说,这一天不同寻常。它说明一个作家只要写出真正的好作品,无论是作协系统的“娘家”还是文学评论家都乐意来做推荐工作。

  必须看到,于怀岸的许多作品与“猫庄”有关。包括今天要研讨的长篇小说《巫师简史》。独特、浓厚的猫庄情结是贯穿在于怀岸文学作品中的一条重要的精神线索,也是我们解读他小说创作的一把重要的钥匙。

  于怀岸的猫庄情结体现在对于故乡的一种爱恨交加的情感体验。一方面,他恨自己的故乡,憎恨故乡强加在他生命当中难以摆脱的贫穷命运,这让无数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底层人民深陷于生活的苦难之中,他渴望逃离这个令他嫌弃与憎恨的地方,渴望去往物质生活富足的大都市生活。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深爱着自己的故乡,当背井离乡的打工生活使他陷入城市文明的圈套之中,当他发现自己农民工的身份永远得不到城市人的认同之时,他又渴望回到自己淳朴的故乡。

  弗洛伊德认为,本我是与生俱来的,是人本能的根源和原动力。于怀岸在作品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对故乡猫庄风俗人情的赞美,是本我的具体表现。超我是人格结构中的管制者,是内在或者良知的道德判断。它要求人跳出本我的本能局限,追寻至高层次的价值与意义。于怀岸有关历史叙述的文学作品中流露出鲜明的政治痕迹,但他有意跳出了对政治意识形态的情感纠缠,而是从人的主体性出发,歌赞猫庄的平凡人物,肯定个体生命在历史叙述当中的意义及价值。自我是遵循现实从而对本我与超我的自动调节。于怀岸在作品中饱含了他对于真、善、美人性的追寻和对构建和谐乡村的希冀,然而崇高的理想总是被残酷的现实扼杀,于怀岸不得不在笔尖喷发出对底层人民愚昧无知和乡村专制集权的批判。

  于怀岸笔下的猫庄颠覆了读者原有的湘西印象,呈献给大家一个真实的湘西世界。猫庄的闭塞严重阻碍了猫庄人民与外界的沟通与交流,远远跟不上新时代的发展。为了生存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打工的猫庄人民,由于文化水平有限,不得不做着最劳累的体力工作。城市并非他们想象中的那么美好,那些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城市老板们像资本家一样极力压榨他们的体力,却给予他们微薄的收入与待遇。打工者虽然置身于大都市中,但始终贴有“乡下人”标签的他们无法得到城市人的认同,走出了乡村却走不进城市的打工者内心充满了孤独感与自卑感,灯火酒绿、琳琅满目的城市只能加剧他们心灵的落寞和慌张。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创伤使得这些离乡多年的打工者们愈发眷恋自己的故乡,也愈发渴望回到那生养他们的地方。猫庄情结在于怀岸小说创作中最直观的体现莫过于对故乡的记忆再现。小说《落雪坡》的主人公陈永多次在梦中呼喊着“落雪坡”的名字,梦中满是覆满白雪的故乡记忆。在《青年结》和《屋里有个洞》等小说里,也都有着类似的书写。

  于怀岸的文学创作不仅仅只是反映打工者日常生活的无奈与挣扎,而是深入到打工者的灵魂深处,剖析他们的精神困境,字里行间涤荡着对于打工者的人文关怀。在这些充满悲情的乡土文学作品中,我们看到的是血与泪的泣诉,处处萦绕的苦难沉重地撞击着我们的心头,压迫着我们的神经。然而苦难的背后是以对正义与理想、人性与良知的拷问为支撑。

  于怀岸努力从人的主体性出发,强调人的尊严,不断地对个体生命意义进行追索与探寻。在《一粒子弹有多重》《一座山有多高》这些文本中,作者总是怀揣着对猫庄历史人物的敬畏与怀念,聚焦人的命运以及个体生命价值等问题。他用一个个用血泪筑成的故事,让我们重新看到了在苦难重压下的人性的尊严。

  总之,于怀岸对于故乡猫庄寄予了自己深厚而丰富的情感,他的猫庄就像埃及的人面狮身雕像一样,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怪异地挺立着。于怀岸野心勃勃地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精神世界,这个世界跟福克纳笔下的约克纳帕塔法、马尔克斯笔下的马贡多和莫言的高密县等一样,远远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田园牧歌”式的抒情作品。相比于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于怀岸建构的“猫庄”是对当代人“没有故乡,只有乡愁”的一种反讽,是弥漫着苦难与悲凄的宿命,他用尖锐的笔触书写了猫庄人民的悲剧命运,揭示了底层人民挣扎生存的苦难状态,那些饱含血与泪的文字发人深省,彰显了于怀岸对猫庄底层人民深厚的悲悯情怀,绽放出人性的花朵与理想的光芒。余华曾经说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内心的愤怒渐渐平息,我开始意识到一位真正的作家所寻找的是真理,是一种排斥道德判断的真理,作家的使命不是发泄,不是控诉或者揭露,他应该向人们展示崇高,这里所说的崇高不是那种单纯的美好,而是对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对善和恶一视同仁,用同情的眼光看待世界”。我相信他在未来的小说创作中会体味出余华推崇的这种“超然”,给读者呈现出更多优秀的文学作品来抚慰心灵,照亮人生。

 


 

  读于怀岸的《巫师简史》

  禹建湘

  于怀岸的《巫师简史》描写了猫庄巫师兼族长赵天国的一生。作为湖南“文学湘军五少将”之一,同时作为湘西作家群的一员,他的作品我看过一些,《巫师简史》充分体现了于怀岸创作的风格,体现了作者处理湘西题材的高超技巧,超出了湘西题材的整体水平,是湘西题材的高峰之作。

  具体说来,有几个特点:

  第一,借助湘西题材,把现实主义与魔幻主义完美融于一体,呈现出浓郁的异质审美性。小说开篇就写赵天国14岁时接过父亲的法器,从一盆清水中看到了他的一生,看到他半个世纪后被五花大绑押赴土地庙前执行枪决的结局,这与《百年孤独》的开篇有异曲同工之妙,《百年孤独》开篇写道:“许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的时候,奥雷良诺·布恩迪亚上校一定会想起父亲带他去看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两者的区别在于,《巫师简史》以顺序的方式,把当前与未来连贯起来,《百年孤独》以倒序的方式,把未来与当前贯穿起来。两者的相同表态的相同点在于,用短短的一句话,容纳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时间层面,以新颖的叙事手法,营造了一种魔幻的叙事风格。

  当然,《巫师简史》本质是现实主义的,有着厚重的历史价值,把湘西的一个村庄纳入到中国现代史的历史进程中来考察,深刻地表达了传统文化面对启蒙与革命时撕裂的痛苦,表现了闭塞的村民在面对复杂的政治风云与外来侵略时的坚守与自保,表现了乡土面对城市文化的商业与权力纠结在一起的力量的无奈与无力感。《巫师简史》在还原历史时,结合运用了现实主义的各种流变手法,结合了批判现实主义、魔幻主义、超现实主义等,甚至还有点浪漫主义,这说明作家有意识地运用了各种表现手法来展示历史的风貌与人物的命运,小说贴近生活,又不失想像性,使得小说呈现出各种解读的可能,使小说的意蕴变得深厚,艺术性也因此极大地提升了。

  第二,以中国现代史中猫庄的际遇及各色人物的遭际,表现了作者对历史的反思,表现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复杂性。《巫师简史》整体上采用的是线性叙事的方式,以猫庄为历史场景,以赵天国为人物主线,把湘西在中国现代史的历史变迁图景全景式地展示出来,值得一提的是,于怀岸的猫庄是他写作的一个特有符号,他的小说基本上都以猫庄为背景,记录猫庄的人和事,观照猫庄的历史与现实,了构建了一个猫庄世界,以猫庄指代着湘西大地。于怀岸的猫庄叙事,展示了湘西世界在历史变迁中的阵痛,表现了湘西人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挣扎与坚守,于怀岸通过猫庄人的性爱、暴力、以及平凡的日常生活,探究了湘西文化的内部结构,凸显了作者对湘西世界的人文关怀及悲悯情怀,也展示了作者对于现代化历史的反思,以一种历史的厚重,表现中国社会发展的复杂性。《巫师简史》是一部有内涵、有思想的新乡土小说。

  第三,小说的语言的运用很到位,以平实的语言叙述猫庄在各个阶段发生的故事,但在细节处理上,掺杂一些湘西方言,读起来很顺畅,也很亲切,小说呈现了现代性与地域性的双重特色,显示了作家对语言把握的功力。小说叙事清晰,情节发展合乎情理,有很强的可读性,是近年来不可多见的湘西题材上乘之作。

  于怀岸是湘西作家群的代表人物,由此,我想到湘西作家如何突围的问题。湘西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当地人们对于文学创作的热情与执着,常常超出我们的想象。由于工作的关系,我对湘西作家群较为熟悉,参加了彭学明、张心平、田耳、向启军、侯自佳、龙宁英等人的各种层次的作品研讨会,收到的作品则更多,我对湘西的文化氛围常怀敬佩之心,大部分的作者坚守在底层,艰难但虔诚地坚持写作,并极富有想要出版的冲动。湘西人写作特点有两个:一是真诚,是用心在写,不管是成名的、还是未成名的,都把写作当成神圣的事。二是自信,诸多写作者都想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留下自己和作品的名字,他们对自己作品的评判都充满自信,越是底层,这种自信就越强烈。

  湘西作家群的壮大,使得象于怀岸这样的作家,在大浪淘沙中脱颖而出,作品有极高的艺术水准,但湘西作家有一些普遍性的问题,值得思考。

  第一,如何突破一时一地的局限。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作家无疑需要一个基点,这个基点就是他的故乡。但如果要想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就得突破一时一地的局限,而要有一种永恒的人类意识,这就要求作家在处理富有地方特色的小说题材时,要有一种想像力,一种虚构力,要善于讲故事,善于在特定的场景中表现出一种能引起所有阅读者共鸣的人物活动,人物心理和人物的悲欢离合故事。这就要突破为了表现湘西而表现湘西的惯性思维,湘西只是一个载体,在这个载体上,作家应该有更大的想像空间,也要有更多的心灵体现,毕竟,小说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并且要感染所有的人,从这一点上来说,小说要获得成功,就一定要在故乡故土的基础上,有一种洞察人生的哲学思维能力,去探求人类的命运和生存意义。

  第二,如何处理历史进程与人物关系问题,小说是讲故事的,但湘西作家较多地追求一种历史情节的发展,停留在讲湘西的具体的和事,强调了事件的进程,而有点忽视人物丰富性的刻画,人物大多是扁平的,缺少发展性,小说事件多,但细节场景处理比较粗糙,人物概念化较常见。我们说,文学是人学,小说的一个最基本的任务是要塑造一些典型形象,营造一些文学意境,建构一些场景与细节。人物的丰满性决定了一部小说的成功,而人物的丰满性,又离不开具体鲜活的细节与场景的表现,如果小说过于繁琐的人物转换,就会导致人物像走过场,没有一个中心人物。我认为,历史画卷要通过人物来表现,而不是通过事件来表现,因为文学毕竟不是历史。

 


 

  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

  沈念

  和于怀岸是十几年的朋友了,过去他写中短篇小说居多,写得好,题材聚焦在他所熟悉的湘西农村和曾经的底层打工生活。这几年他回到永顺,不显山不露水,一直是不紧不慢、沉下心写作,拿出了长篇《巫师简史》,还是写湘西。这跟他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热爱这片土地是有着密切联系的。这也让我想到一点:在文学世界里,乡村乡土是一个巨大的写作资源,是一个永恒的写作命题。乡村是大地、故乡、家园、爱和苦难等等一切本源意义的代名词,有着深远的象征性,无论是批判还是赞美,其背后,文学的基本母题和人类命运的基本命题都能在这里找到寄托和表达。

  于怀岸的《巫师简史》出版后寄了我,我读了觉得好主动写了个评论,分别在《文学报》和《湖南日报》刊发了。如果把故事抽离开,这个作品具备了长篇小说的一个典型特征:宏阔、博大。小说中全方位展示了一个人的一生,一个家族的历史,一个村庄的兴亡,一个民族的命运,一个时代的的变迁。我觉得于怀岸还有一个很大的企图,他是想写一个与生命、与信仰有关的小说,人物的聚合离散、生老病死,命运的跌宕和不可知,都弥漫在一种悲天悯人的情绪之中。后来有很多人写了评论,说明这部作品赢得了业内外的关注和青睐。我以为这部作品至少达到了两个效果:一是偏爱故事性的读者,可以从中获得故事阅读的传奇感、愉悦感,可读性强;二是不满足于故事的读者,可以凭借自身对历史、民族、家族、革命等等知识储备,对湘西自清末明初到建国初期那一段历史进行深入的反思。整体来说,这部作品的叙事是饱满丰盈的,不管他写的这段历史是有据可查还是所谓的野史,但它有细节、有温度、有人物有神灵、有血有肉,故事性、艺术性和思想性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说到这里,我想到一次听评论家谢有顺讲课时说的一句话。他说,中国人普遍有两个情结,一是土地情结,一是历史情结。前者使中国文学产生了大量和自然、故土、家园有关的作品,后者则直接影响中国人的人生观,历史即人生,文学可以当成历史来读。《巫师简史》里面就流淌着、纠缠着这两种情结。

  再谈一点,我想结合阅读中对怀岸写作意义的一些思考来谈谈个人体会。读完《巫师简史》,先不说作品的深刻主题和广泛内涵,但读者一定会记住“猫庄”这个地方。古今中外,有经验、有野心的作家,都在有意地构筑一个属于他的独特的地理世界。比如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阎连科的耙耧山脉、贾平凹的商州、毕飞宇的王家庄。于怀岸是如何精心构筑他的猫庄呢?猫庄又是一个怎样的地理世界呢?

  我们看到的猫庄,地处湘西大山深处的那支溪峡谷,生活在猫庄里的赵氏种族,据说是一个历史比苗族、土家族还要久远的土著家族,山寨的房屋都是依风水而建。于怀岸选择了这样一个在湘西具有独特和典型意义的村寨开始他的讲述。他又选择了一个人,就是巫师赵天国,猫庄宗族的掌控者,通过他跌宕起伏的命运,以及在猫庄生活以及从猫庄走出的人命运的交织,勾勒出湘西地域半个世纪的历史风云。猫庄也就展示了“兴建—兴盛—衰落—灭亡”的过程。从猫庄这个缩影,很容易让我想到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马孔多这个小镇,也有一个从建立到消失的叙述模式。或者说,在于怀岸的写作中,我能清晰地看到所受拉美文学尤其是马尔克斯的影响。我相信,有经验的读者都可能会联想到这一点。

  谈于怀岸受拉美文学的影响,我没有任何贬低之意。其实一个作家受另一个作家的影响,就好像阳光与植物的关系,植物需要阳光,更重要的是植物按照自己的方式生长。马尔克斯对全世界、对中国作家的影响之大,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但我想说的是,很多人可能是被马尔克斯写作技巧上一些表面的东西所影响了,作品与作家的经验、生活是断裂的,但于怀岸从拉美文学和马尔克斯那里获得的营养,已经化为自身所需要的东西,进入到创作中,做到了有机的深度的融合。

  阅读中,我越来越觉得湘西就是中国的拉丁美洲,猫庄是湘西的马孔多。湘西的复杂历史、地理环境、人文风情、民族风俗、人的生存生活,本身就有着让人着迷和神秘的特异性。最近我在读国内最新出版的马尔克斯自传《活着为了讲述》,更清晰地看到,马尔克斯的写作是有着深厚的现实基础的。魔幻现实主义这个命名对他来说,无非是拉美的现实本身对别的国度别的民族而言,就充满着魔幻色彩。所以说,被马尔克斯这颗太阳照耀的生活在中国湘西的写作者于怀岸,他从同样充满神秘感的湘西历史、人文、日常生活中,成功地挖掘、构建了一个他的具有代表性的地理世界——猫庄。

  与猫庄的兴亡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是巫师赵天国。再追溯一下,赵天国一生与命运抗争和追求的指向,是猫庄这个小小的村落。他能看到自己的命运结局,能看到村庄的命运,但他总是不自量力地抵抗,总是心怀侥幸地祈祷,渴望灾难绕道而过;而当灾难真的到来之际,他又是竭尽全力地去化解,把灾难带来的伤害努力降到最低限度。赵天国对命运的抗争意识是镌刻在骨子里,他所唯一期盼的,是猫庄所有人顺其自然,团结和睦。他是希冀建立一个完整、有效的村民自治体,这是一个桃花源般的梦。睡醒了,梦没了,这部作品也就变成了对特定历史背景下人类社会和谐共处模型化终难建立的一曲悲唱。

  在我的阅读和视域范围内,猫庄的构建是成功的。怀岸有着强烈的为湘西这片地域命名、为那一段时代赋形的冲动。猫庄这个有着独特地域特征的地理世界,延伸出独特的生命状态、价值立场和文学气息,展示了于怀岸对湘西民族精神和民族历史处境的一种重新想象,也是他深厚生活积淀的一次喷发和丰富经验世界的一角折射。他成功写出了湘西、猫庄这个地方生命丰富复杂的变化,这种变化是符合时代、生活、命运的逻辑的。从这一点来说,于怀岸笔下的猫庄,代表了这片地域上人的存在,有着强大的文学生命力。

  于怀岸的流畅叙事和干练表达,使得小说在书写生死、宗教、战争及日常生活中,都有了格外的吸引力和入胜之处,也将作品推往一种阔大气象。小说开篇就是死亡,赵天国从神水中看到自己的人生悲剧,引出爷爷死于乱石,父亲死于仇人毒箭,“三十六岁是道坎”的巫师宿命。面对生与死,揭示的是对生命的态度,也开宗明义地袒露了于怀岸对这段湘西历史的审慎、敬畏之心。他实则想要借赵天国的“简史”传递出的是,每一个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这是小说的母题所在。而所谓的巫师简史,必然是湘西简史,而时代的每一次变革,所裹挟的血污、洪流,都深深地席卷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物。每个人物都是湘西大地时过境迁的浮标,时代的变迁、历史的信息,都复合在人物身上。复合在人身上的时代,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小说若言及遗憾之处,就是后半部分的战争,叙述过于仓促,人物分散,时空流转和人性的丰富文学表达在有限篇幅内被翦手缚足。

  《巫师简史》应该说是湖南近年出现的一部优秀的长篇作品。双脚坚实地踩在湘西这片土地上的于怀岸以他对故乡血浓于水的真情挚爱,成就了《巫师简史》。作为同道,我要向他表达衷心的祝贺。边地有传奇,湘西多故事。我也希望怀岸以湘西以猫庄为原点,在文学的天地里画出更大直径的圆。

 


 

  晏杰雄:1926年,沈从文写过一篇小说,叫《在别一个国度里》,很适合用来命名湘西现当代文学的成绩。从很多征兆来看,在中国当代文学坐标中,存在一个“湘西文学”现象。湘西文学确实构成了“别一个国度”,它来自湘西整体的生活,充满活力和自我生成的艺术,与其所根植的湘西文化土壤有关。湘西与梅山地区接邻,很长一段时间未曾受到中原文化的侵染,原始文化形态保持相对完好,这是一种直抵生命本原、直透事物本质的文化,以巫性文化和神异文化为主体,展现出一种原始活力,一种纯朴的、原初的价值取向。因此,湘西文化似乎是一种早于现代的自然文明形态,带有某种文化本源性,上通人类文明和中华文明的原点,这就是为什么沈从文及湘西作家能“从边地走向世界”的文化根据。此外,还与湘西近代以来形成的民族情绪有关。湘西地处边地,是少数民族聚居区,在中国近代史上饱受外来官方力量的挤压、损害和杀戮,多次被血洗或派往前线做炮灰,形成一种压抑的民族情绪。正如朱光潜谈沈从文创作:“它表现出受过长期压迫而又富于幻想和敏感的少数民族在心坎里那一股沉忧和隐痛。”[6]故湘西文化的核心精神表现为一种水的品格和水的灵魂。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湘西文学体现出一种“水处卑下,处众人之所恶,无所为而无不为”的整体精神,一种谦卑、隐忍的、自然的精神。湘西作家拥有少数民族身份或边地身份,在文化上体现为原始文化的代言人,体现为水的哲学与自然哲学,文化的活体附着于他们身上,化作充满神性和灵气的文学作品;在创作方法上体现为文学从生活来,从人生中来,他们拥有与山川地理相依存的民族劳作生活,是真正接地气的创作。如果说北方皇家文学是虚伪的,传统古代文学是知识主导的,湘西文学则是自然主义文学,把内容和艺术形式化在对生活的直接描摹中。

  于怀岸的《巫师简史》讲述猫庄巫师赵天国的命运史及由他所带出的湘西近现代历史风云。赵天国有最后一名巫师的意味,他用身上的通灵本领维系猫庄的安宁,煞费苦心把全寨木板房改成坚固的石头房子,构造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猫庄生活世界。这个世界不借助外力,按自已的族规族训运行,遵从神秘天意的指示,自足和谐。巫师和猫庄生命相连,共同象征湘西传统的文化形态,赵天国穷其一生为了保全族人性命,从深层看是为了守护这种传统文化。小说中的猫庄又是敞开的,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下历史风云蜂涌而入。小说进行到中间,亲属关系向外延展,子弟出走,分崩离析,湘西近现代历史大事迭次折射在猫庄人的日常生活中,史诗由此产生。不得不说,这是一部有着宏大构想的复杂的作品,作者凭其艺术功力也基本上完成了这个构想,全书呈现了传统湘西和现代湘西百科全书式的生活实料,完整地勾画了近现代湘西的历史变迁。以致于有人称《巫师简史》是湘西的现代寓言,是湘西的《百年孤独》。但我们更应该看到,一个巫师的命运史仍是小说的本义所在,作者的主旨仍在通过巫师写出湘西的精神史,真实地描画出湘西文化精神及在这种精神照耀下的生存本相。如前所述,这种精神本质是一种自然文明精神,是一种现代文明欠缺的原始神性和自然血性,赋予湘西别样的地方性格和生活样态。尽管遭遇现代历史大潮的冲刷销蚀,原始文化的幽灵仍然在湘西大地上游荡,成为湘西人血液里流淌的文化基因,反映在他们的深层心理和行为方式上。于是作者从变幻不定的时代事件中,深入探触到湘西历史文化的沉积层,把那些本源性气质性的东西搅出来给我们看。不管是从赵天国的打卦、做梦、交感思维和村庄日常经营,还是从龙大榜的匪气、彪悍、机智、血战日军和抗拒解放军,还是猫庄及亲戚子弟出走参与时代事件和体验现代生活,我们都可以看到一种稳态的湘西文化人格和湘西行为方式。正如黑格尔所说:“每一个伟大的民族都有这样绝对原始的书,来表现全民族的原始精神。在这个意义上史诗这种纪念坊简直就是一个民族所特有的意识基础。”[7]作者似乎也要为湘西人写一部原始的书,把湘西文化的沉积物从久远往事的深渊中扬起,如泼墨般洒在湘西各式人生和现代化图景上,使整部小说氤氲在一种湘西特有的神性氛围中,敞显湘西独有的少数民族记忆与文化气质。在艺术上,作者体现了良好的现代叙述能力。采用巫师史带动时代史的结构方式,通过巧妙设置猫庄人与他们亲戚的人际关系,形成社会关系的网络,让每个熟悉的人都成为行动者,从而尽可能多地收纳进时代生活事件。写实描写简洁精辟,对事件叙述线条清晰,具有均衡的叙述节奏,在大的时空跨度和繁复的事件交叉中跳脱灵活。魔幻现实主义手法运用没有生硬之感,圆熟自然,与湘西地域文化声息相通。仿佛是在一种神性指导下,作者处理这么宏大而复杂的题材居然从容自如,较好地呈现了艺术的完整性与完美性。

 


 

  于怀岸:非常感谢省作协和中南大学文学院为拙著召开这么一个研讨会,感谢在座的各位领导、专家、学者老师们、朋友们拔冗来参加《巫师简史》研讨会,非常感谢。我很认真地听了大家的批评,我觉得各位老师们说的都很有道理,我也认真地做了笔记,但还要慢慢地吸收和消化,《巫师简史》若有修订或再版的机会的话,我会把这些意见修订进去。

  现在时间也不早了,我就粗略地谈一下当初写《巫师简史》的初衷。我从九五年开始写小说,到现在差不多二十年了,也发表了一两百万字的习作,一直没有自己特别满意的作品。 所以,当初写这个东西,我主要是想在三个方面有所突破,第一是在还原一定的历史真相上面,由还原历史带出历史中的人的生存真相,带出他们的爱恨情仇。《巫师简史》写的是民国的湘西历史,当然还原的也是湘西的民国历史,大家知道,由于各种原因,历史的真相有些被有意地屏蔽了,有些被无意地遗忘了。巴尔扎克说过:“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我认为小说家也应该探究一个民族或一个地域的历史的秘密,这也是小说家的一个责任;第二是我从小在湘西成长,生活了几十年,我也想写一部有关湘西民俗,湘西精神的作品出来,这个作品要人家一看就是湘西人写湘西的。第三我想写一本尊重生命的书。看过《巫师简史》的人就会发现,这个作品写了五十年的历史,从主人公赵天国十四岁接任巫师写起,真到他镇反时被镇压,不管是做神职的巫师或俗职的族长,还是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儿,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一生,几乎没有做成任何大事,除了保全族人们的性命。他一辈子就做了这一件事,非常认真地做,冒着生生命危险做。赵天国这个人物,几乎完全是虚构的,是个理想化的人物,但他寄寓了我对历史,对人生的一些思索,对生命的一种敬畏。

  最后我想说一点,写《巫师简史》我是非常努力,非常认真地写的。光写作前前后后,我看湘西史志史料方面的书藉、资料就看了几百万字。我想说的是,我真是下笨工夫了,态度很认真,但没有写得很好,那是能力问题了。我自己也知道,《巫》的后半部分,人物被接踵而来的历史大事件所裹挟,没有前半部饱满,后半部欠缺挖掘人物的内心和深入历史的核心,说白了,其实就是作者我自己被故事裹挟了。我知道,但功力不逮,无法改变,很遗憾。以后我会注意克服这个方面的弱点,加强学习和思考,争取写出更好的作品,不辜负领导们、老师们和朋友们的厚望。

  再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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